我喜欢吃的用的，伸手就可以拿到，喜欢的东西满满地垒在周围，特别心爱的就藏起来，到后来连自己都找不到。

元旦回家。好像有点心虚似的，但一切都静好。好得出人意料。爸妈居然一块儿去外婆家过的冬至。爸爸面色红润，和我有说有笑。吃饭的时候，一起喝酒，然后出门买电视机，货比三家，比好了想买时已经关门了。

元旦那晚的月色，美得不像话。我是一个没有浪漫的人，惟见了月亮，会神魂颠倒，似乎可说是诗人的性质。那夜我们牵手步月，一路闲闲地讲着，且笑且谈，乐此不疲。我时时将头曳过去看月亮，倒把颈子也伸得酸了。

第二天我们出去，给老爸把电器买了回来，吃手打面和姜汤面。晚上妈妈做的精致小菜，鱼虾蟹都很新鲜。次日到路桥，陪外婆聊了一下午，小姨父做了许多好菜招待，和表妹通电话，打听她的终身大事。

又住了一夜就回杭州了，因为临行前吃骨头煲，焯水即熟的白虾十分鲜美，吃到下午四点，抵杭时天都见黑了。

家里添了些新的东西，又要修补一些东西，也够忙乱的。可我人的状态似乎一直不好，总也懒懒的，浑身没力气。对这个开头，就像每个早晨，还未从梦中走出，那样恍恍惚惚。

冬天的番薯又甜又面，便宜得仿佛倒贴。想做番薯条吃。买了一大袋，回来洗净了，太大的就对半剖，蒸熟，但不可太熟。剥去皮。在烘干机里收去水分，放在太阳底下晾了晾。这样几天后，尝了尝，很像那么回事。

可惜太阳总不大起色，老那么抠抠索索的，而且风一吹，细尘飞舞，恐怕不大洁净，还是用烘干机的好。这番薯条味道很乡土，有纯朴的甘香。而且算是粗粮，心理上很安适。

冬天喝汤最舒服。暖胃暖心。很多材料，只为了攒一锅好汤，那也有点像格格巫似的。这里有个小问题，比如鸡汤吧，要汤好喝，肉就不会好吃。因为精华多到汤里去了。反之亦然。

我以前试着用两只鸡。第一只熬出汤来，然后把鸡扔了，再搁进第二只继续煮。朋友来家，看见垃圾桶里一只整鸡，很是诧异，问我能否把汤倒掉，而留下鸡。我自己也觉得太过浪费。

于是现在改良了。将鸡斩块后，挑出鸡腿和鸡翅，鸡心鸡肝鸡胗等，剩下的都切得小粒，加上党参枸杞与生姜香叶，黄花菜乌木耳，长时间煮出浓汤，然后把渣滤去，以此金黄汤鸡来煮嫩嫩的鸡腿肉，乍熟便捞出，滑腴的，保持丰满原味。

一只肥鸡，两个人差不多一顿就干掉一大半。余汁可以留着第二天早上加一绺青菜，下面条吃。

大家都劝我养胖一点，奇怪的是总也不见胖。少女时代狂热地减肥，也并不见瘦。总是那样肉肉的腮，嶙峋的颈子。

。在苹果里吃出一条肉虫是很可怖的事。惟一比它更可怖的是——不足一条。

衣食住行，人类是把这四者分开的，一项一项全是考验。而果虫把四者完美地综合到一起，轻轻松松就搞掂。所需只是一粒苹果。芳香的住房，每日于其中打盹，半梦半醒中，随便啃上几口。闲来无事就游走，不论到哪儿，都充溢着甜蜜新鲜的果汁。

。“泡”这个字似乎没有时间概念。它可以是极短，如“泡面”、“泡妞”；也可以是极长，如“泡茶馆”、“泡蘑菇”、“泡吧”。

一般人如果不是很饿并且没有更好选择，也不会去吃泡面。既然很饿，这又不是多好的选择，用不着品尝，只是充饥，当然希望过程越快越好。三分钟还有人嫌慢的。更推出了新款，一分钟就可以吃，或者热水一冲，马上就熟的方便粥等等。

可口的面条需要好汤。而汤需要时间。粥更是细致活儿，水和米的融合也不是一拍即合。不肯花时间也可以，口感上就得有所牺牲。

泡妞也是没什么耐性的，不答应就算了，马上改换目标。而竟然答应了，这么容易答应的也没甚稀罕的。所以，味道也就不敢恭维，不过是充另一种饥而已。但是日复一日守候的情痴，太花时间了，不是人人都花得起。在这方面人人都有来日无多的紧迫感。

但同时又觉得时间简直太多了，需要消遣。茶馆一般提供二次茶叶，一次茶叶添六七趟水，加起来就是十多回，这也不是供人牛饮的，慢慢啜起来，另花许多工夫来剥瓜子吃水果，一天就消磨过去。至于泡蘑菇，效果想必是有的，不论起初怎样坚决不答应，百折不挠地纠缠之，终于耗尽对方耐性。以沸水泡蘑菇，味减，须得凉水缓缓发，使折缝里吐尽细沙。

泡吧的人，在深夜城市的繁华中，多么寂寥啊。不知道这漫长的夜怎么打发。

我们很少去追问，那么多的一见如故，那么多的一见钟情，结果如何了。

成就的是少数，极少数，机率之低，仿佛我们睡着睡着，从床上掉下来，而这时正好一粒梦中的星子变作陨石，不偏不倚落于我们的枕被，将我们的余生照亮。

而没有这最初一刻的心跳，单单靠着时间，所成就的因缘就不少。

且不说两人虽无惊喜，但觉顺眼而已，那样谐和过了一世；即使冤家似的，一撞上就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发誓不共戴天的，多番吵嚷厮打。看惯了，渐渐不觉得面目可憎，只是言语无味。不说话究竟闷人，也慢慢寻出些话来说。

是个人总有优点，只要去找没有找不到的，似乎总算还可以忍耐。习惯成自然，有一天突然不在眼前，还觉得少了什么，几天不打架，就手痒得想上房揭瓦。时间这位伟大的魔术师，终于使冤家变成了欢喜冤家。

有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说：“我等的那一个人，必须要有使我动心的感觉。我要的是一见钟情。”她至今没有恋爱。时间对人人都是公平的，但对爱美的女人特别显出残忍。

动心的感觉可遇不可求。与之相比倒还是薄幸的时间好把握些。但动心的感觉没有来，时间却白白地过去了。

唯美真好。但我们想要种出一朵花，先得拥有土壤。

。有个女人，当了二奶。她从来不乱花男人的钱，相反还非常节省，温良恭俭让，处处为他着想，不买名牌衣服与奢侈化妆品，十分辛勤操劳。

这样过了十一年后，人老珠黄，于是下堂。新闻标题取得很幽默，“跟了他十一年后遭遗弃，只因为这二奶更像黄脸婆。”

这句话是男人说的。原话是：“凭什么我要离婚娶你，我老婆还比你年轻漂亮。”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行业规范比职业道德更重要。

她热烈地向他求爱，她的内心绝望，行动亢奋如冷静摇滚。她知道他不会答应。因为有这个把握，她可以没有后顾之忧，不必去想万一他答应了怎么办，她是否真的能够放下明亮身段作他的黑暗情人。

这是一种自杀式走法，她知道他的性格，愈强攻，愈退缩。他温柔善良，近乎懦弱。他一直待她好，不会舍得让她沦落至此境地。

她这么做，只为了给自己一个交代。多年后想起来，毕竟没有遗憾。争取过，竭尽全力。但没有成功，那是上天的事。能做的都做了，将来的自己，没有借口责怪现在的自己，因为矜持而错过了什么。

她口不择言地说着我喜欢你喜欢你，很想和你在一起，我可以什么都不要。他近乎忧伤地说，只能答应做你的朋友，一生一世。

她表现得如此悲怆，可是心里满意。他从此是镜中的花，水中的月。她不是诗人，不会为了捞月而溺死。

有时候想起来，自己期望的执著绝伦，竟不过是撒了一个娇而已。像幼小的女儿，鼻涕眼泪糊上父亲的衣襟，而所求的不过一支冰淇淋。

这之后他仍然一如既往地关怀她。

二

他的心一直是软的，但有一个刹那，软得一塌糊涂。看着她在面前哭，很想去保护她，和以前的保护有所不同。远远的看着就够了，可是她说那不够。她简直任性得叫人不知所措。因为这种不负责任的表现，她渐渐被众人所疏远，愈发成了孤单的一个。

道德是他一直谨遵的东西，但他受不了众人以道德的名义去谴责爱。而谴责的焦点只有她一个。他爱她，不能忍受她既孤单又受到伤害。

两个人互相说着言不及义的话，可是互相都懂得了。仿佛作出一个决定，这个决定十分危险可又那么甘甜，使人的心一阵阵战栗。

他牺牲了许多，她也是。当然，在那么惊悸的晕眩感中，谁也不会去想那牺牲是否值得。只不过静静地相对立着，已经觉得世界天旋地转。

他们甚至没有拥抱，没有微笑，那么紧张，那么孤寂。——是的孤寂，分不清是他们弃了众人，或被众人所弃。总之现在只剩下他们的心灵相依为命。

她想要的，现在得到了，接下来怎么办，没有想过。像从高处掉下来，有点立足不稳。

她不敢去碰触他，因为他在自己心中一向那么遥不可及。他也没有抚摸她，不愿让她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亲热。

两人在对方心中都很尊贵，可是现在一道像犯错的孩子。不安的，没有人来惩罚，但是自己惶惶不可终日。

为了抑制自己的不安，要向对方去寻求安慰，可是发现对方只有更加的不安。

接下来该做些什么呢，彼此都茫然。

不由得想，被他们抛在脑后的那个世界，现在怎么样了，人们是何种心情呢。可是这个话题，只能心里想想，不好说出来。说出来表示什么，难道还记挂吗，莫非后悔？可是怀着这样的心思，再要缱绻什么的，实在做不出。两人都在想，也许对方懊悔了，付出得太多了，而自己补偿不了。

她确实很喜欢他，喜欢他在人群中是那么佼佼不群，在人群之上，他的佼佼就像一束清冷的月光。她喜欢仰视他。那是一个带着淡淡光辉的美梦啊。现在他站在她面前，就是一个男人，似乎也没有很大的区别。如果他亦步亦趋，和那一些裙下臣又有什么不同。

也许只因为予取予求惯了，惟独他的拒绝，使她觉得一点新颖吧。而他的傲气里又有着体贴，仿佛这拒绝是为她着想。在狂热的追求与受挫中，她自虐的心得到了某种畸形的满足。

甚至众人的轻蔑与驱赶也是不可缺少，因为人们待她愈坏，他便愈是疼惜。她很迷恋这个罪恶的角色。是真心的，真心地入戏，品尝着酸辛，那是一味纯甜的情爱生涯里，有力的调剂。让自己相信，自己真的很痴情，为了爱一个人而众叛亲离。那将是多么壮美。

现在这一切都化为泡影。

但小孩凭什么不空虚呢？他们没有泥土可以玩，没有田野可以奔跑。没有打水仗和掏鸟窝，没有老鹰抓小鸡。他们有的只是早熟的心思，过度开发的智力，大量泥沙俱下的资讯，沉重的期许，成龙成凤的压力。

为此情况忧心的大人们讨论着网络是“天堂”还是“地狱”。其实网络不过是“人间”。另一个人间。

网游成瘾，与一头扎在故纸堆中，与声色犬马、醇酒妇人，一样都是逃遁，亦无本质区别。它们不过是现实的避难所。

暂时的躲过重重威胁，在虚幻里重新建立一套秩序。今天我被老师罚站了，但我领袖的行会把敌人杀得落花流水。今天妈妈扣了我的零用钱，但我炼成了一把天外飞剑。同学们看不起我，可是我手下的兄弟们都对我感激涕零。

这种莫大成就感的奖励机制，一旦尝过，便不再稀罕现实中的小利。苦读几个月，小红星升一格，什么意思？我一个小时就能打死一个BOSS。

大人们又开始讨论，是“堵”还是“疏导”，堵是堵不住的，结果会很坏；疏导，又往何处疏，往何处导？

当然可以造一套非常有益的游戏，摘去杀戮、抢劫、赌博等等，增添一些知识。可以称之为绿色游戏。比如你答对中央精神，就给你加多少经验值；做出了一百道数学题，可以升一级。咔！这样的游戏谁要玩！

遗憾的是，永远是“坏”的更吸引。我们对美德的修为需要恒心毅力，恶德却是与生俱来甩都甩不掉。

现在的小孩真好，有那么多零食，那么多玩具。四个老人两个大人只爱他一个。是小公主或小霸王，娇惯得没有形状，天天大鱼大肉吃得很胖，衣服多得连不及穿上一趟。这样的生活环境，有什么不幸福？

前一代人穷怕了，当然最重视物质。而且认为这就够了。

没有什么不幸福，可是，也不等于就幸福。只能在几个小格子里种不能吃的菜，好可怜。

他们无法想像长辈们没有电脑的生活，怎么过，因为他们自己除了电脑，就是一片空白。电脑里面有一切，现实生活中没有的一切。你要他戒除上网，就等于剥夺他的全部生活。所以有个母亲去阻拦女儿上网时，被亲生女儿杀死了。

一个小男孩从二十几楼跳下来，只因为他相信底下会出现一个前来迎接的天使。

天使没有来。小孩摔死了。不知道死之前的一瞬，是否怀疑过天使的存在。

我们的小天使们遗弃了富足又贫乏的生活，到另一个世界去了。我们的这个世界，曾损失了很多天才，只因为我们未能给他们以最终的心灵安顿。而现在，跳楼的小孩用他纯真的向往告诉我们，这个世界连孩子也照顾不了，天使没有来。

在古今中外所有的战场上，“理想与现实”的对抗，可说是最怵目惊心的一种。没有硝烟，但无数人为之殒命。

理想之所以为理想，当然与现实不一样。要不然，怎么能够称之为理想呢。也有很多人从来没有鲜明感到过这二者的对立，但这只能说明其理想的质量不高。

理想高于现实，但中间的落差有多悬殊，人和人真是很不同的，质量最高的理想，所受的幻灭之痛苦愈深。

理想与现实都把对方逼入绝境。但这不是它们任何一方的错。它们俩也可以说是世仇。有点“冤冤相报何时了”的感觉。

说得浅薄一点，现实就是我会饿；理想就是我要爱。我们愿意为所爱的事业奉献一切精神与力气，乐此不疲。但如果它不能带给我们相应的回报，没有钱，我们买不起生活必需品，就没有了精神和力气。像没有电的灯泡那么空空如也，发不出光明。而所谓事业，再爱也进行不下去。

都说钱不能解决所有问题，爱一样不能解决所有问题。它们俩只是互相给对方制造问题。

所谓妥协就是承认这种有点难堪的需要，去做一些本心不是那么情愿做的事。有人的妥协比较全面，从本心上调整过来，认为人就应该如此。有人则比较珍爱自己的心灵，觉得不能让它充分舒展，是一件极其痛苦和委屈的事。

理想和现实这一对顽童，总是互相找碴，几乎日日厮打在一起，不间断的冲突。但多数时候，它们都愿意以平局结束战争。即使一方压倒另一方，也只是短暂，另一方并不会被摧毁。

实在到了撕破脸的时候，理想主义者会用自杀的方式，来杀死现实。而现实主义者，心中的理想也死了，彻底向现实投诚。

我们的肉体生活和心灵生活，能够灵肉合一那自然是很好，总是如此，便成神境。世人不羡神仙，但总是情不自禁地说，“快活得像神仙”，可见心底里仍认定神仙是快活的。之所以不羡慕，是因为再怎么羡慕，我们也无法得逞。

肉体是吃喝拉撒睡，还有性。心灵对它们多少的有点看不起。一天居然要吃三次！睡八到十个小时！剩下的时间还在找食，这样的生活，你叫心灵怎么能够不感到憾恨若失？不管有多少“道在屎尿”，称那是五谷轮回之地，心灵这自诩高洁的小东西，要从排泄里寻找美感仍然是刁难的事。它尤其排斥性，认为这件事没有必要说得这样赤裸裸，更不肯承认自己的许多所作所为其实是受它所驱使。

心灵有把一切美化的倾向。把房子说成是安全感，把饮食说成文化，把夜说成黑甜乡。诗和艺术是其中的瑰宝，不论是否欣赏得了。它向往无拘无束，自由自在，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爱就爱，不爱就不爱。

它需要一个理想国。

这“理想国”，在诗文中频频出现，古今中外，也不知多少人给它绘过蓝图，画过指南。基督的天国与佛的极乐世界，这些地方都有点远，似乎说明，大家都觉得它不可能在尘世中实现。

而，桃花源，乌托邦，则那么多的含有人间情味。里面的陈设安排，都无异于凡俗，只不过滤净了阶级，只保留真善美与平等。

老子的小国寡民，孔子的天下归仁；太阳城，新大西岛，社会契约，永久和平，共产主义，地球村……

单讲我们都是多么的恋慕故乡吧，故乡里有我们的童年。那无忧无虑的童年，有点接近理想国，所以常常被用来作为心灵的寄托。就好像，我们始终有地方可以回去，始终有一个地方，在静静地等待着我们回去，所以心灵有归依。在霜刀雪剑的现实中，还有一方小小的暖土，即使我们被所有人背离，那里的人也永远不会背离我们。

但事实真的是这样吗？我们的童年当真是百分之一百的甜美？至少我不是。只不过当时的忧虑在现在看来不值什么罢了，但彼时仍那么有力地困苦着幼小的心。而故乡的人，一直觉得你乡音未改吗？不，他们已经不自觉地视你作异乡人了。你成了自己老家的新客了。重临旧地你会发现，物是人非，甚至物也不是了。

在旅行中，那么留恋一个山间小村，觉得人情淳朴，但那也只是我们的一番好意吧！人情就是人情，在哪儿都不离其宗的，就因为我们偶尔到此，很快又离去了，来不及发现其中的缺点，又添加了许多想像。于是它便成了缩微的理想国，种一块菜地，养几只鸡……是乡人版的小桥流水，隐士生涯。但要你真的留下来长住，恐怕你不答应吧。

其实我们的大锅饭，也是消除阶级啊。所有人都到食堂吃饭，一起种同一块地，多么其乐融融啊。为什么进行不下去呢。

理想国的无法实现，不是因为现实的压迫，而是理想自己本身的痼疾，可以说是“从胎里带来的病”。

我们的明知不可而为之，也许只是为了表达对现实的不满，或寄托那一腔无可为欢处的情怀。偌大的想像力，总需要一个空中楼阁。倘若我们具备神力，当真实现了，那又会觉得空虚，倦怠，非要重新构造一个理想国不可了。

这种自我矛盾可以说是理想主义者的“命门”。

理想世界与现实生活一致了。那也许不是现实的提升，而是理想的沦落。当我们再也没有高于现实的东西可以企盼，可以向往，也许心里想的是：“我的噩梦终于成真了。”

当然原来也不怎么好使。我开始记不住那些愉快的事，更不要说具体事务。寄快件回家也会把地址写错，半天想不起自己的手机号码，被问到一件往事时绞尽脑汁，动不动目瞪口呆，收到问候不知道对方是哪位，见了一个人只觉好生眼熟。打开电脑后忘了之前要查什么，到处找不见备忘录，泊车后没有上锁，走很远折返去看门关了没有。

这当然给我的生活添了很多小麻烦，但幸好没有那种少了我就不成的事。所以尽管添乱吧，也只添自己的乱；尽管坏事吧，也只坏自己的事。因有家人代为善后，就一直保持在麻烦的程度而未上升为灾难。

习惯了被问到时睁大无辜双眼，说：“哎呀，忘了一干净。”然后可怜地笑，笑到对方的嗔意消释为止。

与人交往也受了很大牵连。自己说过的话不记得，给人一种出尔反尔的印象，至少你也是不重视我。我不想去证明我很重视你，会忘得这么彻底，自己也是心虚的，可能确实是漠视的吧。我的朋友一向很少，并且基本不联系。认为在心里相忆的才是知己，——花团锦簇的只是一季，天一凉就萎谢了，将地面抛荒；而知心人是地底下的矿藏。

现在，矿藏的年份又加深了。这是可喜的事。至于浮花，枯荣都是无所谓。

时间是一切的权威。它一言不发但始终最具话语权。它高贵的权柄横亘于我们头顶，有时可听见擦过耳畔时咝咝的风声。被它所淘汰的东西，是一点怨言都不可以有。对它总有那么一种敬畏。

09年过去了，过去不等于消失，亦可说是定格了。

乡间邻里互骂，说：“你棺材杠还没落地，怎么能说自己过得好不好！”棺材杠是土葬时代的特产，平时竖在墙角，出殡时抬了棺材上山，用完后带回来，又重新放回到原处，因粗大重沉，落地时有嗵一声响，这才算是宣告了一个人的终结。

而惟有到了此时，才有资格评价说这一生如何如何。因为只要活着，明天是什么样，那是谁都说不准的，起伏荣辱，恩怨苦甜，就是最庸常的乡人也看惯经惯。

现在我听到09年的“嗵！”一声响。遂心安了。它正式进入沉睡，再不会醒来吓我一跳了。

我觉得这一年过得不好，流的泪最多，害怕的泪，伤逝的泪，无中生有的泪。但是与它握别时，又另具情怀，惺惺相惜一般的。虽然微薄，不过是像剪去的头发和指甲，已经无用了，何况有新的长出来，但它们毕竟曾是我的发肤之亲。在这一年里要好的人，虽然隔年未必好了，都有不可割舍的意义。

就忘掉那些自然忘掉的事吧，总有一些细节，如折断的芦苇，又抽萌青绿小翠。

这是为了拱土的方便，是找食的工具。但被人类饲养后，一日三餐或不止，自有现成的送到面前来，这肉铲便不大派得上用场了。但因为猪头肉比较好吃，它们一时也不便立刻退化。

有人说，如果没有那最后的一刀，猪的生活可说是理想的生活。饭来张口，衣来伸手——都无须什么衣。没有文明的负担，在泥塘中哼哼唧唧。与很多伙伴嬉戏，不愁寂寞。长得也体面，肥头大耳一向是国人公认的福相。

其实，如果没有最后的一刀，猪的生活与大多数人的生活无异：不过是混吃等死而已。

但有了这结局，无聊的过程立刻变得有意义，甚至崇高起来。

你说我吃得多？我那是攒膘呢。你说我没甚用处？我的全身都是宝。你说我不干活么？一生都是为了牺牲呢。……

——你又奉献了什么？这一来足使质问者愧煞，恨不得一头撞死。

人类经常干的，就是把自己做不到的事，去要求人家。从不反躬自省的。别人稍微的使之不满意，便觉得自己被亏负了。人没有那么容易被亏负的。

人很累，总在猪和哲学家之间选择自己要当哪一个。事实上，人做不成哲学家，连猪也做不了；还老是攀龙附凤的。

这是我今天说的第一句话。那会儿睡得正香呢，迷迷糊糊做梦，梦见长在果园里，像一条肉虫似的蜷于苹果芯中，张开嘴往一块果肉上咬去……他把我摇醒了，我很恼火。

其实家里苹果多的是，搁在那儿等着自然风干呢，我不爱吃；但梦中的便宜没拣到，被他摇落了，就习惯动作地翻起一粒白眼珠子。

我的眼睛长得很大，与之相应的眼白也特别多，所以翻白眼的时候效果极佳，很能气死魏晋的那谁。

得承认胖狗是一个好孩子。但是全天候相处，不算缺点的都变成缺点，而缺点更是放大成了罪状。

他不好别的，就好睡懒觉，为这个也不知斗争多少次。我也不图他发奋，只不过日落而息的观念太深入人心。而且他没醒，我凡事都蹑手蹑脚的，把光明正大的日常生活过得贼头贼脑，这让我很不高兴。

早就知道，改变男人，比愚公移山更愚。但是太惯着了，也不知纵成什么样呢。

我也喜欢睡到自然醒，又更向往一种特别健康的生活方式，比如晨练和饭后散步，可他的身体与沙发难舍难分，只要是在家，就像涂了胶，牢牢黏着怎么也撕扯不开。

他一百天才早起一次，就非常狂妄地跳到我面前，说着太阳晒屁股了还不起床，看看现在是几点了。把腕上的表送到我的白眼前。我好不容易才把两颗黑眼仁儿收回来，对准焦距，看到表上差不多已经是下午了。就说了起头那句话。

因为懒觉误事，免不了迟到。为了不迟到，就把表上的时间往前调了半小时。但是这没有用，知道调了半小时，就自动往回拖延半小时，于是调来调去，一直到最终自己也搞不清楚到底几点了为止。

我不知道“一只不知道自己几点的表”有什么意义。好在表也不介意。

想不到他听了大为赞赏。夸我说的好。

这块表有点贵。是我用一个月的工资买的。另一个月的工资，就给他买了一只打火机。在很久很久以前，我还是上过班的，那大概是唐朝的时候吧。他非常喜欢，洗澡都不脱下来，一直都戴着。打火机则在某天喝醉的时候不知丢哪儿去了。

他身上穿着绅士灰的毛衣，我刚织的，他十分心爱，动不动就穿去赴宴。我眯着眼睛打量他，说：“真好看。”我是欣赏自己的作品呢，他大约以为我形容他的相貌，就腼腆地笑了一下，笑抿了嘴。然后他说：“饿。”

每天要不按时地端送上三至五顿随时更改指令的饭菜。每样都务必热、新鲜、咸淡适宜。饭后半小时，斟上三注茶，要烫烫的，浓浓的，换上新茶叶。每一件衣服都不能有一丝褶皱。

心情好的时候，脚不沾地做着这些事，也觉得快乐。心情欠佳时，便想，有这么难侍候的人么？再更低落一点时，抱怨：难道我的一辈子就用来替你找东西和收拾东西吗？为什么要找一个有完美主义强迫症的配偶呢？

在细节处的挑剔与精益求精，日复一日之下比完成某重大工程更吃力而且没有头。这样我就罢工不干了。他又会适时地取悦一番，送许多礼物，说许多动听的话。

油盐酱醋真是挺烦人的，家务事里面，不浪漫的因素太多。偶尔的，哼着歌洗衣服，但这只是偶尔，沾着冷水毕竟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有时候悲观起来，想，对爱情来说，是不是不进入婚姻更好一点？至少更纯粹一点？

但是当他撑着伞站在图书馆门口接我，每晚临睡前在额前印一个晚安吻，时时的嘘寒问暖，又使我叹息了。

喜欢有所执著的人，也希望自己是这样的，便沉浸于自己的想像中，事实上仍是无所谓。总觉得，求而不得的痛苦，较之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要来得生动得多，新鲜得多，与这个世界吻合得多。

知道有人个性独特，是要把自己标异于这人群的，出类拔萃或遗世独立，总之不与芸芸众生同泯。而我自始至终，是想去迎合它，让自己和它一样。不为别的，只为这样会感到安全。没什么可供指摘的，没什么可供评论。对于自己和大多数人有出入的地方，也许会有一小撮人，是珍视它的，可我自己，一直对此诚惶诚恐。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比如我不在体制之内。

有人说，人无须由一个体制内的角色来定位自己，那是一种束缚。但我想，能够这样说的人，必定有着坚实的内心。

说归说，一旦擦着点儿边，就立刻焦躁得很，不耐烦得很，想着与其忍受自己不喜欢的，真不如死了算了。如果生活真把我逼迫到这个地步，再来考虑妥协的问题也不迟，现在又没有这么严重的威胁，何必自讨苦吃呢。

那个领域，显然我不具备任何的竞争优势。所以，才会这样抵触。而在此之外，获得成就感的地方也不是没有。好像赌气似的，我在一些无用功上，取得长足的发展，硬是把一些闲废消食的玩艺，做得像毕生一役。

不过，我不会赚钱。和钱有关的事，一向处理得十分挫败。以至于落下病根，与之相关的，如银行卡、收据、发票之类，一看见或听见，就头疼。不是假装头疼，是整个脑仁儿要爆裂开来似的，头壳骨炸出一条纹，罅隙如蛇行。

他说赚钱是男人的事，轻轻的就把这个揽去了；不过，我并不就此释然，生孩子，总是女人的事吧？

我把对自己的不满意，遗憾，一切烦恼，都归结于此；吵架，发脾气，痛哭流泪，抑郁不欢，神经质，皆怪罪给它，实则自己知道，这怎么说都有点靠不住。

近来少了魂儿，做事愈发有一搭没一搭，拾起芝麻忘了西瓜，顾头不顾尾，不是撞了头，就是扭了脚，不慎划破手或自己误伤下巴，种种匪夷所思。找不出一丝清晰的线索，有些混乱的所思。看起来很像一种心病，而我没有理由来解释它，就把它安到这个惟一的缺失上。

这好像是用来说服自己的。但自己再清楚不过，有一天我怀孕了，我也并不会就此罢休，从此过上风平浪静的生活。其实生活一直是无风无浪，只不过心底惊涛骇浪，装得跟不得志的文人骚客似的。只有抓住这个把柄，才能勉强说明为什么小日子怪好的，还这样若有所失。

失落感并不因为具体失落了什么。就像孤独感，并不因为孤身一人。

现在的风气愈来愈开明，各种各样的活法都有，只要自己选择，自己接受其相应后果，再没有什么多事的人来多嘴了。我看很多人都过得自在，不羁，不介意他人看法，十分羡慕。至于我，仍是不争气的希望从众，从俗，从大流。想拥有的，都是人生基本的美好，不作非分之想，最高理想是相夫教子。

要是真的有一天，能够罔顾别人感受，特立独行，那就证明终于有了强大的内心，如天地无情。

还是他笃笃敲门，告诉说：快来看，下雪了！我立刻爬起来，赤脚找鞋，胡乱趿上后就跑去一把掀开客厅的窗帘，隔着凝露的玻璃，睁大眼睛往外一个劲瞧。瞧了好半天，没有什么名堂。只从树的阴影里才发现，确实有几粒淡薄的雪，称不上花，只是雪末吧，纷纷碎碎的落着。

我不大高兴，便攻击说，像老天爷的头皮屑。他惊愕地看着我，张着嘴，说不出话来。显然这头恶俗的熊太叫他诧异了。他的表情，用流行语说，是被雷着了。

开了空调，用热水泡脚，把脸蛋憋得红扑扑的。隔一会儿就去看看，巴望着雪厚了几寸。哪有，未沾地就化了，无非添了些稀水。冷是真冷，为了抵御严寒，热量消耗过多，我们都提早觉得了饿。

看一台饮食节目，一致的对小肥羊流了口水。描绘着热气腾腾的火锅，他的眼睛像灰太狼一样充满了梦幻的光泽。我说：“你乖乖的在家，我去大采购回来，咱们煮来吃。”他答：“不，我懒得让你出去。”我再度睁大了眼睛，对这新颖的逻辑转不过脑筋。

他不愿让我独个儿出去，要亲自陪着，但自己又懒得动，这多层意思综合成简洁的一句，我理解力差，所以领会不了。

家里有许多水果蔬菜，但是这会儿特别想吃肉。我便开始换衣服，预备出门，他连忙拿了车匙，要一块儿下去。我说这怕什么的，他说，怕我摔跤。平时没事还经常磕了碰了的，何况下雪天气。

下了楼，见地面是潮湿，树叶上薄薄的一层，而车身上倒覆了有一指厚呢。可见土地最热，树也有体温，而金属毕竟最冷漠。用戴着手套的手，去蘸了蘸雪，手套渗了一片，含大量水分的雪，一点不好玩。

最讨厌排队，想着这时候人一定冷清，好从容地选购。哪里知道，个个像患了雪灾恐惧症，把粮米油盐，抢夺一般地往自己车里运，情绪都很高昂，踩着义勇军进行曲的节拍，亢奋得近乎激愤。那雷厉风行的架势，把我们挤得闪闪烁烁，下河摸鱼似的总算捞到几件物品。互相商量着，看还有什么不够的；但是，都决定回家算了，实在抢不过人家。

车也堵住了，喇叭形同虚设。日常我走路也用不到十分钟的路程，现在足耗了几倍时间。好容易回来了，他直嚷饿，要马上开饭。我把羊排用清水洗净了，烧一锅沸水来氽烫去血水，他探头探脑地问：熟了没？好吃了没？

我这边很利索地加了点配料，上了高压锅，他已经敲上筷子，嘴里念念有词。萝卜、豆腐、腐皮、白菜、粉丝、香菇、青菜、金针菜……全部都各就各位，锅里也放上红枣枸杞与香料，而且煮开了，满屋子的雾气，只差羊肉了。

平时我用微火炖它，一炖就是二三个小时，才能肥脂半融呈透明状，吃起来入口即化的。这会子要速成，实在没有办法，就是等高压锅自己放完气也不行，用冷水浇淋，怎么能好吃的。他那嗷嗷待哺的样子，我只得自我安慰说，到了锅里还可以继续煮的。

汤还是清的，没有理想中的乳白色，不过我们已经很开心了，找齐了川崎、韭菜花、腐乳、芝麻酱，按自己喜欢的口味调配起来，就开始据案大嚼。除了汤的沸声，偶尔可以听到窗外铮的一声，许是雪雪子打到晾衣杆上，声音倒很立体。

他总强调自己爱吃蔬菜。可是筷子总不听使唤地往肉块伸去。我见了只含笑不语，看他吃蔬菜时很有一种身在曹营心在汉的感觉。他对蔬菜的最高赞美是：“嗯！有肉味！”这一段时间戒除了夜宵，已经苗条得多了，但要恢复那玲珑少年，看来有点渺茫。

吃得饱暖，膝上盖了毯子，看电影。迷迷糊糊的似睡非睡。脑海里不知怎的，老想着林冲风雪山神庙，觉得这雪真好，比大观园中的雪还要好。后者的雪美则美矣，却是别人的故事；不像那冷酒，是一滴滴的仿佛尝见，若我置身彼处将情何以堪。

可怜我们这的雪终究是不成气候。新闻上拍到扫雪的青年，纯朴的笑脸冻得绯红，已经扫了一整夜。使我觉得羊羔美酒的生涯，有点颓废，然而除此更有何事。

。心虚，则不敢直视。鹰隼的咄咄逼人，也未必不是心虚的另一种方式。因为要抑制自己的不敢直视，不免做得过头了些。之所以要在眼神上征服别人并说服自己，实在还因为心虚。
同样，言谈愈是尖酸刻薄，心里也愈不安稳。
所以说温和的人是最有力量的人。但也有人常常把温和与懦弱混淆。

。喜欢做的事：以一柄纤细的小叉，在小熊饼坯上一一扎出眼睛。就是两个小洞啦。凑得近，看起来神情严肃；分得开，就憨厚得多。一上一下显得滑稽，蹙在一处，又仿佛很有心机的样子。

。幻想如啤酒上的泡沫。适当的泡沫使口感更细腻。
也只有新鲜的啤酒才会产生泡沫。
幻想是可爱的东西。
但满杯全是泡沫，好像也不是那么回事？

。在车子的速度过快，差不多失控的时候，踩刹车的杀伤力和踩油门一样大，甚至更大。
悲剧不光出现于犯错。一样出现在阻止或纠正这错误的时候。

。有个城市建立了“妈妈城管”。看到有人随地吐痰、乱扔垃圾等等，就好意地上前劝告。之所以请的都是阿姨或大妈，是因为这样的人较不易引起强烈抵触。
但她们的工作进行得非常艰苦。受辱挨骂，甚至险的遭遇拳脚相加。看了叫人很难过。
我说的不是公德心。我也不是一个多有公德心的人。一向认为把自己管好就行了，但有时候连自己也管不好。没人看见，就掐一朵花。常有为非作歹的冲动。
有天我远远的往垃圾箱里扔废纸团，未投进，我就觉得龌龊了，不愿再拣起来重新投。这时候有位老婆婆惊愕地看了我一眼，有一点谴责的意思。就是看了一眼，我就感到很羞耻。很多年了，那看我的一眼竟然一直牢记。
没有公德心，还有羞耻心。也还算有救吧？要是连后者也没了，该怎么办呢？
我没有妈妈城管的袖章。但有时也忍不住会出口劝告。有人面露愧色，匆匆低头走了。有人横眉立目，要不是身边人拉我走，很像会挨一顿胖揍的样子。身后是一顿骂，要你管，你是哪个部门，老子就吐了，怎么样吧。
不要打我。我会感到冰冷。

婚姻情爱最直指人心。文人和艺人的不在此例。太泛滥了，没意思。普通老百姓的就很好，真实，与人性离得很近。这是世俗比虚头八脑来得亲切的地方。

。这天看到一位中年妇女，在捍卫自己的婚姻。打了一个呵欠。但是出人意料，因为她本身也是第三者。

她自己年轻的时候，从别人手里抢来的男人，现在她自己也老了，男人又被年轻的女人抢了去。嘿，看不出这猥琐阿伯还是香饽饽哩。

剃人头者，人亦剃其头。这样一来，她捉奸的行为就缺乏了正义感，得到的同情也剧烈减少了。

《聊斋》里的女鬼，这样答复狐狸精：“你说我不是人，你就算得人么？”

蒲松龄这句话，可以用来警诫每一个站在道德高地上的人。

。一个妇人因为贩卖儿童被抓了，记者采访她，她满面是泪地表示，很想念自己家中的孩子。

记者说：你自己也有孩子，如果你的孩子被人卖了，你是什么心情呢？

她茫然地想了想。显然在被这样问之前，没有往这方面想过。记者这话说得合情合理，可是，总感觉有点什么不对。

是哪里不对呢？

看这妇人，木讷的脸，呆滞的眼神，没有聪明到足够做一个坏人。她对别的家庭造了孽，但是归根结底，也许正是为了自己的小孩。她卖了别人的小孩，就有钱来养自己的小孩。

所以被追问以己度人的心情如何，她很懵懂。很多的罪行，都不是出于邪恶，无知也在其中起了很大的作用。

母爱是尊贵的情感。但事实上它也很褊狭。因为几乎任何一个母亲，都无法把对自己孩子产生的那种爱，普及到每一个孩子。

动物世界里，企鹅也会偷蛋。猴子把别的小猴摔死，鸟类更不用说了。为了给自己的后代更大的生存空间，很多动物都会杀死别个的幼仔。

但动物是动物，人是人。人之所以是高级动物，如果和动物一样，这高级又从何体现呢。不过，不是人人的情感都可以得到提升的。

升华后的人性确实很美，令我敬佩动容。但“没人性”的事更多得多，这不是没人性，是没升华的人性而已。

要说，没有虐待的情况下，怎么就能激发这样强烈的恨？其实，重男轻女的思想，几千年了，至今仍有人根深蒂固。作为长女，多做家务是很正常的，而父母一般会偏疼最小的那一个孩子，也是人之常情。

我想，一切的一切，皆因她心里有一块病，就是自己的身世。因为她不是妈妈亲生的。如果亲生，血缘是斩不断的，所谓打折骨头连着筋。她不会有那么浓重的被遗弃感，那么漂泊，无所归依。

或者有人说类似情况也不是她一个。怎么未见别人弑母。

人和人的体质是不一样的，有人天生就是过敏体质。人和人的本质亦有区别，有人天生就是过敏本质。其实也不完全是际遇的责任。因为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毫无崎岖地度过一生。那沟坎在别人看来是寻常，在他们却是椎心之痛。

真正的疼痛不会消失。只不过转为隐痛。而隐痛一直在积攒着。几乎没有一个被漠视的人是情愿被漠视。情感的饥渴比身体的饥渴有过之无不及。

也许，所谓的罪恶，只不过源于缺失。

。澳门回归时唱歌的小女童，“奎来，奎来”，十分可爱。如果发音相当标准，倒没有这样的独特味道了。可见口音也因人而异的，并非都是不好的、需要纠正的。

中央台的播音员字正腔圆。声音无可挑剔，但不会叫人多么喜欢，更不会想入非非。至于我们特别迷恋的歌，往往竟是咬字不清的。

咬字不清如衣衫不整，缺少庄严但很性感。

呢喃，嘤咛，都是咬字不清。

日子本来是流水一般的，这年尾的关口宛如抽刀断水。我们都知道抽刀断水，水更流。本来水要流是我们没有办法的，也已习惯，但这样生生的断一下，更使人惊觉其遽逝。有什么意思呢。

若是回顾一年所作所为，更只是叫人无地自容罢了。我这一年，除了做一个不切实际的梦，为一场空欢喜而泪落，还有什么呢。

在年尾，人事是那么的多。平时亲戚很少往来，各自为政，这时候都要聚一聚，似乎人们都不肯承认，这其中只有很小的一部分，是你真心想见的。

在平静里过久了，对于热闹本能惧怕。担心自己作不出恰如其分的笑脸。

。人丁太单薄，就是这样烦恼：做出来东西吃不掉。

一大堆人，不论好歹吧，总是一扫而光。这对做菜做点心的人是极大鼓舞，杯盘都清空，可以有兴致继续。若是自以为相当成功，可是满满的垒着，占了许多空间，不能在保质期内解决掉，那不能不说是一个挫败。

用的原料都很好，不能倒掉这样浪费。可是，用力地吃，也吃不了许多，只能不做了。偶尔的做，也是为玩的，食物放在那里，也有点寂寞，它们在等待一张品尝的嘴就像音乐在等待一只耳朵。

在什么证人都没有的时候，律师闭口不谈；文人则夸夸其谈。我们有点反感，觉得未免不负责任，没凭没据的信口开河？

但是真相揭晓的时候，文人竟然说对了。

当然有可能是蒙对的。但是，也许他们有着异常的敏感，那甚至可以与逻辑推理无关的。

没有第三个人在场的情况下，要不是承认，似乎很难证明其说谎。

西湖的小划船上曾出过意外，所以，若单身客人，则摇桨手拒载。非得两个以上。这多少有点煞风景。

有什么能够证明说谎呢，除了玄虚的直觉？

因为谈恋爱最忌讳第三个人。所以爱情里充满了谎言？

。必需品和奢侈品是两个概念。前者不可或缺，且拥有的成本较低；后者可有可无，但得允许烧包的人有渠道炫富。

合理的生活是，一切必需品都足备，偶尔有余裕占有几件奢侈品玩玩，当然没有也可以。而这奢侈品，也不是说一定得多么贵。这偶尔的拥有，亦可说是精神文明的需要。

始终认为房子是必需品。用不着研究是出于民族心理，或跟风抓瞎，总之这是事实。没有房子的家，就像没有肉体的灵魂，何处安身？但大小、远近这些都无所谓，就像身体也不完美，即使生病，这都行。租的也可以，前提是房东得讲点人道主义，不能心血来潮说逐客就逐客。

现在的房子，把必需品做成奢侈品，是很失败的事情。很多人都失去了合理的生活。合理都没有，遑论美满？

男人和女人为了房子没能结成婚。这不是男人的错，也不是女人的错，是房子的错——包括造的、卖的、炒的统统在内。但也可以说是女人的错，因为她没有给他时间；也可以说是男人的错，因为他没有能力使女人爱他爱到不顾一切的程度。

。一辆车掉到河里去了。天窗打开，女人钻了出来，洋洋得意。因为能够想到从天窗出来，她觉得自己怪聪明。

车是怎么会掉到河里的，是因为她倒车的时候踩了油门。

有一次在下坡路上倒车，退得滑了点，刮蹭着泊在路边的车。人家的日本车凹陷了一块。站在当地，喊了一会儿，没人来，我就在小区的老头老太太们的鼓励下，涨红着脸驱车离开了。

一直有点耿耿于怀。现在看到这个笑容满面的女人，被她的胜利姿态所折服，觉得自己出的丑完全不值一提。

不仅夫妻，就是父母子女也是一样，任何一方愈强，另一方就愈弱。“两个一样，活不到天亮！”

如果心甘情愿的示弱就算了，倘若是被强势所压抑，则反弹也很厉害。离家出走还算轻的，逼迫狠了，奋起暴怒也是有的。

一般看起来，都是强的那一方比较辛苦；但弱的那一方也不容易。因为有自尊心的考验。“没用”这话是不能说的，不管是否没有能力才沦为弱者，总愿意相信自己出于爱才肯作小伏低。

父母太强悍了，子女会畏怂。整天听着“没用”长大，特别敏感。又因为受庇护过多，习惯被照顾，与配偶相处亦难居于上风。想做好点，有心无力，反弄巧成拙，要对方代为收拾烂摊子，增添一笔无用帐，多一桩笑柄。

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也不是体能和智能的强弱之分，而是气场的强弱。

有人喜欢作主，有人喜欢有人代为作主。这样就比较谐调。

不管多么民主，多么有商有量，无论如何，一艘船上只能有一位船长。

。有个纯朴的农民，买了饲料喂鸭子，结果养鸭场的鸭子死了好多。损失很重，他就去找这个卖饲料的人。后来发现是饲料过期了。

伪劣产品高度发达的土地上，对于类似的事早已没有感觉了。有点意思的是这个店主的反应。她是一个化妆很浓、衣饰很艳，打扮得有一种时髦的俗气，以不太地道但自以为相当地道的城市方言拿腔捏调地说话，那种高人一等的中年女子。她是城乡结合部的特产之一。

见了这个纯朴的农民，她十分鄙视，骂曰：“小西施。”这个词的侮辱意还不如嫌恶意。她看不起农民，似乎不记得不久前自己还是农民或至今仍是。她把自己当城里人，而在真正的城里人面前又举棋不定：如果对方和气，她就撒泼；如果对方高傲，她就卑微。

在真正的农民面前，她就发起飙来，尽情地糟践之。意思是我就骗了你又怎么样，因为你蠢，不骗你骗谁。她还攻击对方的穷，没钱买好的才会买了过期的，所以死了是活该。

她一手叉着腰，一手指着别人鼻子骂的时候，她脸上拓的厚粉，像石灰墙一样片片剥落。

。《丛林大反攻》二，那只鹿的角大得离谱，原本以为是动画片的夸张，想不到真实也是如此巨角，——留下的化石，两角间的横距有两个成人加起来的身高那么长。这鹿现在已经灭绝了。

科学家猜测原因是，它们为了取悦异性，把角进化得越来越大。这大角在争夺交配权时，固然发挥了作用，但是于当时的生态环境，已经很不协调。

植被不再丰美了，气候一天比一天恶劣，想要生存下去，就必须变小，可是鹿不肯。

这才真是叫“此生为了美，死都不后悔。”呵呵。

气候越来越不正常了。新的淘汰赛要来。也许变成蟑螂会更好活得多。要不，就顶着巨角，死。

。只要有曙光的希望，就没有什么黑暗是过不去的。黑暗之所以难熬，就在于不知道曙光什么时候来，甚至会不会来。

希望是潘多拉那该死的盒子里，惟一值得被放出来的东西。它最后才出来，在世界已经被一大堆乱七八糟的可怖玩意污染了之后。

故事里没有交代它的寿命。恐怕有一天，希望也会力竭而亡。作为终结的拯救者，如果它连拯救自己的能量都没有，无法保证自己的生存，又怎么能够对它有更大的期冀。

。“愉快”应该是与“轻松”相连的。比如我们有时候会自然地说“轻松愉快”。轻松排在前面，比较重要，或者说是前提。其实有轻松感，已经很好了，几乎也就等于愉快。而轻松亦未实现，遑论愉快？

它的反义词是沉重。不管是卸不掉的负担，或自己给自己添的堵，总是沉重是事实。在这样的条件下，来谈愉快，就有点强作欢颜的感觉。

就算强作，作得出来也是好的，可惜常常是“强乐还无味”。因为无味，又难以忍受无味的滋味，继续强乐罢了。

世上乐事真多。可惜我不感到快乐。我只是“看上去还算快乐”。其实心底里凄楚得掉眼泪。又何必装作呢，胜的那一方，才有资格大方，说“承让”；惨败者，若是勉强平心静气，那不过是为了消极地减低对方的快乐。

造物掌盘，上帝做庄。怎么可能叫我赢。

心如刀割。每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