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那样坐着，保持一个姿式。屋子的四周全是书，报刊和杂志。

    夜是静的，像很久以前，在他乡，在路上，一个人思考那样，异地之夜总是静得发抖。

    也许，放下的时刻，还会想起一些人，很想在那个时刻发出问候。后来想，还是算了。人生注定了相逢过后，便要相别和分手。

    无数个人从身边穿过。从陌生熟悉，从熟悉到陌生。最后，还是孤单如初的那个。转瞬便明白，人之间有时也挺简单，要么陌生，要么散淡，要么相知，要么不是相爱便是背叛。

    那么多年过去了，只有这个姿式永远保留着，只有书，永远跟着。跟过了黄河，跟过长江，跟过喜马拉雅，跟过西藏的冰天与新疆的大漠，最后定居于城市，一个离诗歌非常遥远的地方。故乡，才是永恒的诗歌之所。

    我们出来的时间太长了。长到想起那个地方，还不知道，曾在那里生活了十几年甚至二十几年的地方，还与自己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而中间，隔离了多少关山阻断，隔离了多少人心向背，隔离了多少爱恨情仇。

    只有书，还在身边静默着守候。一场大雪飘来，看到天明，看到夜半。看到梦沸沸扬扬地刮过天空，最后如烟飘散。

    而人间，没有目光穿越。我们各自转身，只有风在飘落，并且陌生而遥远。

    于是，昨天夜里，去参加一个家乡人的饭局回来，在车上给警察打电话：要不，去看电影？

    警察老值班，正好也在回家的路上，说行。于是，去了世纪金源。到处都是人，热闹。北京就是这样闹哄哄的，犹如中央台反复播：咱们个老百姓呀，真呀么真高兴……

    原本想看张艺谋的三枪，人民币七十元。但警察看了通票说，一百元可以看三场，要不看过通宵。

    一直答应警察要看电影，就是没时间。于是说，可。

    九点半到的，结果所有的电影都排在十一点半以后。通宵从十二点开始。于是在北京最大的商城里瞎转，要说地大物博，也不尽然，因为一路上还碰到熟人。俺的妈呀，幸亏是带着警察，要是带着别人，说不清。过去也曾和某某某女友在此看过电影，也曾碰到过熟人，那时大家搂个肩，拉个手，都不怕熟人看见。人到中年后，你心里即使没有鬼，也有时害怕人间的鬼了，还是不触线、不碰雷为妙。（在此声明，各位女友原谅啊，俺的年龄越来越大了，胆子却越来越小了，不敢再陪你们看电影啦。）

    碰到熟人，还有一起参加抗震救灾的，于是坐下来，聊。天南海北，聊到关门，又晃荡。其实昨天中午加班没午休，眼皮老向下耷拉着。到了十一点半，熟人进场了，俺和警察还在等。跑到咖啡厅，警察估计是节约，啥也不要。好在车上有的是矿泉水，俺一瓶又一瓶地喝。

    好不容易到了十二点，俺的眼快合上的时候，不停的短信进来贺新年，几乎千篇一律为中国移动和联通作贡献。俺干脆就省了（各位抱歉哈，俺也是想发的，但没想出新招，心里还记得大家）。入场看通宵的，有小孩，有老人，有情侣，看来社会发展越来越丰富了。

    第一场是《十月围城》，由香港拍革命片，拍得还真是那回事，有主旋律的味，不过很精彩，细节的设置，人物的演绎，传神，令人扼碗而叹，这一叹就是两个多小时。陈可辛不易啊！演员们的水平也不错。

    第二场是《三枪拍案惊奇》，张艺谋的，太失望了，完全是电影版的二人转，老谋子以艺谋财，看来此言不虚。看完觉得，既浅又薄。老谋子，前年俺去广西看你的印象，还高调拍你马屁表扬你，现在电影这个水平，让俺觉得你太掉价了。你是党员不，懂不懂得要建立学习型政党的重要性？你完全不学习嘛，江郎才尽了否？你让俺想起那些话，觉得用在你身上特别合适——别相信哥，哥只是个传说！

    第三场是《午夜出租车》，看了一阵就想睡觉。警察说看得怕，俺睁眼，啥玩意嘛，搞玄的，还鬼片，就是吓人，情节和故事都奇差。那个失望的，想把出租车与人间的爱扯在一起，却又以鬼来搞怪，就是一堆垃圾。浪费俺的钱咧。就是这样的片，警察还非要看完。

    看完后，已是凌晨六点。走在空荡荡的商业大厅里，突然觉得自己也成了异类。出了门，天还很黑，警察想起鬼片，还害怕下楼。上了车，又冻得发抖，一再让我开慢些。

    回到家，六点四十了，仰头就卧。到八点半，电话响了，正想骂哪个这样不懂事，却是单位第一秘打电话，说领导找，要改稿子。迷迷糊糊的就到办公室。到了办公室，发现问题不在我处，而在专业性问题上，坐等专业人士来解决材料上的技术性问题。利用这个空档，俺便偷偷回到俺领导的办公室，写了这流水帐的第一天，学会纪念。毕竟，陪警察看了通宵电影，也是有那么一点纪念意义的。

   在此，祝新朋旧友们新年快乐。

   晚上十点接着记。中午和警察去了一趟郊区，上高速还迷迷糊糊的。回来后，天快黑了。有三个饭局，一场官场的，一场朋友的，一场文人加朋友的，最后还是去参加了文人加朋友的。见到了过去一起热爱文学的朋友和师长们。老朋友《激情燃烧的岁月》的作者石钟山坐在俺旁边，俺们还是2004年一起去天津领奖时见过的。我说，十年前，也是在这个饭店，你给俺和某某某看手相，说俺们俩个以后将会离婚。那时俺们还未结婚。现在，俺们都结婚生子了，某某某的确是离了，而俺闯过了你说的三十八，没离哩。石钟山说，别急嘛。听得我晕菜，吃个饭也不踏实。

   饭后送一个文人朋友回郊区，在卢沟桥那边，一路黑乎乎的，开了一个多小时。回来把石钟山的话对警察一说，警察只是笑。由于吃饭时忘了带手机，打开一看，全是短信，官场的饭局不知所终，朋友的饭局说已散。一帮人说在打麻将，让俺去。俺说：俺不从事赌博事业好几年了。另一个饭局的朋友说在东三环唱歌，电话里听到有女高音声传来。俺说：俺好几年冒去歌厅了，还是算了吧。

   原来同志们的新年第一天都是这样度过的。说起来，还是俺过的有点意义，至少打了这么些字。嘿嘿，嘿嘿，嘿嘿嘿。

    还有一事值得一记，写完此文时，打开邮箱，收到一封信，是这样的，让俺小喜了一下：

    回复：关于红豆青春长篇的投稿,本文正在新浪网连载.

发件人：zhongguoqingchun@sina.com拒收

收件人：lj936836

时　间：2010年1月1日 21:38:41

    （人们看见油菜花可以看见美，而我，只记得那片土地上永远不可磨灭的过往忧伤）

我望着窗外的雾。窗外的雾密密麻麻。一切朦胧在咫尺，一切熟悉在远处。

来到城市，特别是娶妻生子后，整日为生活奔波，已经很少抬头看天空。即使看，也是为出行作参考。而记得年轻的时候，一个人，常常奔波在不同的城市异乡，看天空，观星星，望云彩。有时，还一个人坐在城市黄昏的路边，看行人，看匆匆忙忙的行人，通过他们脸上的表情、眼神的动作与行动的快慢，猜测他们在想什么。

那时，记忆最深的，是夜里特别是寒冬的夜里，那些骑车拉着水果卖的妇女，弯着腰，推着车，坚强地走在街道的巷陌。她们的身后，有时还跟着自己流鼻涕的孩子。每天看到时，我都要投过尊敬的目光。我那时就想，人与人咋就这么不一样呢？有的女人在男人的怀抱里，生活得那样幸福；而有的女人，却只能在寒风中，去挣来幸福。

后来，经历了更多的世事，我明白：有的牵着狗四处遛的女人，不一定生活得比寒夜里卖掉了一个苹果的女人更为幸福。

生活拉拉杂杂的，太平凡，也太琐屑。还等不到自己明白，我便也在异乡的城市恋爱、结婚、生子，并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F奴。上有老下有小的生活重担，让我在城市里变得像当初坐在街头上望的那些人一样，成为千千万万匆匆忙忙中微不足道的一个。

我干的大部分工作，是在机关写材料。材料是机关一项基本功，它永远没完没了，无始无终，有用的，没用的，真话，套话，都逼着我在洁白的纸上涂得一团漆黑。好在后来用上电脑，便不再谋害森林了。但即使是最没有用的废话空话，也要用真情真心来写它，把它写得完美无缺，天衣无缝，逻辑严密。人生就是这样，有时从年轻时决定了的事情，以后就没得选择；年龄越大，选择的可能性越小。而我看到，身边多数人，除了做官，大部分都是不喜欢自己的工作的。在工作中，已失却了年轻时想要拥有的快乐。而做官的人，多数人格已发生了变异，甚至于变态，欢乐是另一个层次常人感受不到的享受。少数平和如众生的人，又做不了大官，影响也是微乎其微，还得把腰躬着，把嘴磨着，把笑揣着，把尾巴夹着。不容易啊。

大量的文字材料，已让我没有时间去看天空。天空怎么样，只是年少的猜想与年轻的梦想。材料完成，我们只看领导的脸色与批示。领导点头了，说明黑夜没白熬，黄尿没白撒；批示通过，说明一堆文字总算找到了合适的去处。

有一天，当办公室的人走尽，我看到天色阴暗，便偶尔抬眼望窗外。窗外被雾笼罩。我生活的北方城市，都在一片雾中。只有近处的高楼隐若闪现，还有几棵长高了的陈年大树，枝条迩现。我还听到街道上奔跑的车声与不耐烦的喇叭声，透过窗户传来，让人觉得心情烦躁不安。原来，我一直生活在躁音之中，置身晴朗天空时却并不以之为怪。

过去，我也是个机关新手，到达这幢人们走路都尽量不出声的大楼时，还觉得奇怪。年轻意气，欲冲破万千樊笼，便故意在走廊里吆喝，让领导和老同志吃惊地看我。我旁若无人，谈笑风生。后来，锐气渐散，终于有一天悟透为何同来的年轻人，一个个辉煌了，腾达了，才懂得世事，早在生来的文化中就播下了预兆的种子。等有一天终于也变得蹑手蹑脚时，机会却不再有，时机已不再返。错过了年龄的种子，想要开的花也仅是昙花一现的。铁树开花的现象并不是没有，但那是人人都知道人人都要烂在肚子里的潜规则。毕竟,机关处处有机关，个性是遥远时的失落掉了的梦，笑脸其实有时就是割肉的刀子。

今天，终于发现了雾。雾在南方故乡的小城，小时常见，还很兴奋。到了北方的大城市，雨少，晴天多，风大，雪天多，便不在意雾了。有一天晚上，应酬归来，在街上突然起了雾，车走不动，坐在车上的人都在骂雾大，骂气候变暖，骂环境恶化，骂地方政府不作为。我开着车，慢慢前挪。他们骂他们的，我开我的。我要做的事，是一个个把他们安全送回妻子盼着丈夫、孩子盼着父亲的家，而不是跟着他们一起骂。其实我知道，这中间，也有我们大家的贡献。个个都抢着买车，还要比谁的好；个个都吃喝拉撒，为城市污染作努力。送到家时，大家作鸟兽散，仅我一个开车回家的路上，忽然觉得迷惘。然来非常熟悉的路，在雾中绕了一圈又一圈，就是找不到回家的方向。我于是突然问自己：进入城市，我到底丢掉了什么？又在寻找着什么？

说不上。也许太多，也许没有。来不及思考，我还得寻找回家的路——是通向一个新的家的一条新的路。故乡的那条路已渐渐遥远，而这一条路越来越显得十分亲切。因为在异乡有了孩子，这条路便胜过通向故乡寻找父亲仍然居住的那条路。在城市里钻来钻去，奔来奔去，我们便是为了寻找这样一条通向未知的路，最后毕其一生，在这条路上作徒劳的努力和奋斗。说白了，我们其实都是迷失的一群人，要寻找一个心灵的归宿，就得在这条路上的迷雾中，前进前进再前进，不靠神仙和皇帝。因为，对于小人物而言，它们根本也靠不上。

起雾了，窗外的一切，都在谜一般的虚幻中。虚无的感觉，在此时特别真实。就如我写了十几年的材料，我甚至都记不清写了些什么，那些纸张碎片去了何方，那些领导不少已经退休，他们讲的那些套话虽然在更年轻的领导嘴中仍存，但讲过那些套话的人中间有的甚至业已作古，伴随着它们的，是我的青春也随之挥霍贻尽。

人生无数时刻不若此时：一场迷雾突如其来，一段故事就此打湿。即使我偶尔望了星空，我还得低下头来关注脚下的现实。现实的土地，逼着我们在时间的高速公路上，迫不及待地寻找着成功的捷径。一场雾，又怎能阻止得了庞大的人群前进呢？再大的雾，车流依然滚滚，商场照常开业，人们依旧出门。而我，也依旧收回目光，打开电脑，继续创新性地踏上空话套话的文字里程。造字的仓颉啊，感谢你发明的文字养活了多少个我们！

              2009/12/10上午于北京，写完此文，雾犹未尽。

2009年个人总结

总结年年搞，年年讲作法。今年亦如是，都很伤脑筋。因为一年到头，除了写材料，就是写材料，回忆起来，稿纸一大堆，汗水一层层，不知何往；文字一页页，脑里空如野，不知所云。既然是创新年，每年流水帐式的总结，今年就想创新着写，不对之处大家批评。

一月份，制订下发了党委中心组学习计划，由于是创新主题年，便将各部党委的学习计划一并捆绑。每个季度，按照党委要求，组织常委进行一次集体学习，例行发消息，写简报，整理录音。至于每周安排的学习计划，按要求学习书目和选学内容都以通知下发，学习渐成自觉。召开政工大会时受领任务写讲话，年年要新意，年年绞尽脑汁，所幸被总部转发，上下皆大欢喜。

二月份，随领导去海南分院签约，见证大手笔大气势。跟随专家义诊，参与发言起草，随写消息通讯，顺利完成任务。时公布机关双考结果，众多人士耳语纷纭，发现最终与己无关，一时不得其解，忽然觉得热热闹闹之后的滑稽与孤独，后思想渐通，平淡如水，反省自己修养不足。

三月份，去鲁迅文学院学习。中间零星的材料，不时通过短信、电子邮件传至。在同学们奢谈文学之时，我在房间里闭门造车写材料，感觉到一个人与文字沾上边，灵魂便不得安息。

四月份，举办团以上干部理论读书班，我被召回，负责撰写首长的开班与总结讲话，遂从鲁院请假回来，挑灯夜战，顺利过关。组织工作是X处与XX同志承办的，在此致谢。

五月份，宣传差距观，写内参。三易其稿，顺利刊出，得到中央高层首长批示。其间，我作为临时学生领队，随鲁院高研班去江西实习，搞社会实践，体味到一个军人在文人中的不同，见证了文人们的另一种陌生的生活，因此，带队时是一个积极的参与者，生活中是一个冷眼的旁观者。

六月份，在零星的材料任务中，真正坐下来听课。课很庞杂，有哲学、心理学、电影、美术、文学、诗歌、戏剧、科技、航天，让人在大开眼界的同时，常叹息于岁月的变迁，让人赶不上信息时代的脚步。恍然间，觉得文学离自己越来越远。而官场的呼吸声，却此起彼伏，心里茫然。天天奔波在单位与学校之间，对人生想了很多很多，却摸不到头脑。此时，已年逼四十不惑，却生大惑。

七月份，从鲁院毕业。大家俱是人到中年，突然相聚学习，初不以为意，无料离别时，几乎人人泪落。始觉人生之中，有一种陌生而熟悉的情感，渐渐充盈。遂反省人生相处相聚，珍惜当从相识之日始。归来，继续写材料，与X处、XX等同事一起，苦想文化发展规划。

八月份，陪新任领导XX及XX将军到基层各部调研，听取汇报，体味政工行业新风扑来。完毕，撰写调研报告，供党委决策参考。在对单位有更深了解的同时，觉得并非只有少数人在战斗，许多热血之士，仍在披荆斩棘拼搏，披星戴月奋战，披肝沥胆执言。遂明白，感动与真理，往往发韧和起蒙于凡间。

八月下旬至九月初，随新任院长到各单位全方位调研和了解情况，学到亲民之风，爱民之心，兴院之责，忧院之怀。同时，亦体悟到大领导者，以党国及单位事业为重；而我等个人主义者，常以己为重，始心生愧意。调研过程中，突然生病，初不以为然，以为久坐机关，加班加点，小病常有，却不料首次痛风，痛之难耐，近一月余未下楼半步。不时有材料送到家来，脚虽不能动，脑却在转，手依在敲打键盘。惟独自卧床时，回首前尘往事，顿时一悟：一切都是次要，身体为之最要。

十月份，调研完毕，又写材料，凡十余稿，基本上是复述领导新思想。调研材料完后，又写其它材料，往往一文未果，一文又至，手忙脚乱，心慌意乱，在机关写了十余年材料，突然发现自己不会写材料，因为盼望已久的鲜活材料骤然王者归来，令人措手不及。以至后来每写一个材料，审视从前岁月，从此速度不再。本月重点，是贯彻部、处领导指示，落实十七届四中全会精神下基层宣讲，撰写了宣讲提纲及辅导材料，安排了实施方案，收集整理了宣讲情况，并撰写了综述讲评，基层反响良好。此事让我想到，人的思想必须是永远处于解放中才能进步的，观念思维一变，原来习惯式的环境竟然天高地阔。

十一月份，在接踵而来的材料之外，重点承办抗震救灾日志撰稿。回到一年的从前，脑里闪过一幕幕感人心肺的场景，落笔如麻。而日志要求分门别类，不带任何情感，但情感的重量，不时踏空敲门而来。在十万余人被国人遗忘的时刻，旧事重谈，不亚于在心灵之上，划一道道刀痕。凡十三万字，认真再认真。完稿，从此颈椎病发，日夜难眠。

十二月份，一年之尾，材料目不暇接。重点院报每期《首长寄语》社评撰写，字字小心翼翼，以往常感谢造字的仓吉养活了我们，却发现从来未如此敬畏文字。选《群众心声》栏目，每每心生感动，有时甚至泪如泉涌：原来平凡如许之我等，微弱心声抵达首脑中枢，其实并不很难，亦如此获得尊严与尊重。多数人的问题即使并不能都圆满解决，但一个窗口，却让许多心灵的疙瘩得以消解，令我等见证了平凡尘世的一抹感动。此外，还撰写了其它材料，不敢稍有懈怠，不求完美无缺，但得通行无阻。

以上总结，谈事情提纲挈领，讲作法实事求是，有观点，有思考，有反省，有心得。最大的收获是：工作顺利完成，任务没拉后腿；处里关系融洽，言行没坏团结；领导比较满意，基层没讲坏话；个人学思兼顾，奖金没扣一分；感谢领导宽容，感谢大家帮助；今年如此收尾，明年更上层楼。

明年的目标打算是：干好份内业务，做好本职工作，不求太大创新，但得圆满完成。学会联系领导，紧紧依靠群众，即使原地踏步，也不满腹牢骚。科学发展指引，核心价值打牢，还得加班加点，续把中年奉献。

漂泊沉浮中的生命咏叹

        ——读中篇小说《我那遥远的故乡小镇》

余 立 平

     我在2006年评论阳夷的中篇小说《白色阳光》时曾提到李骏，认为他的小说创作站到了一个制高点，是总后业余文学爱好者登攀的一个标高。自那以后，我心里就有一份企盼，希望能在《后勤文艺》上看到他的小说新作，尽管这期间我也在网上阅读过他的小说《穿过北京地铁的忧伤》以及看到过他写的一些报告文学，但冥冥中的那种守侯(期待)总是挥之不去，这大概就叫一种惦念吧。

2009年第5期《后勤文艺》发表了他的中篇小说《我那遥远的故乡小镇》,久违相逢的感觉骤然涌上心头,那个晚上的阅读是被牵引着进行的。人生的多舛和命运的无常，奋力地挣脱和束缚的无奈，透视出人的渺小和脆弱。一种直抵心灵的震撼，让我为之颤栗，为之叹息。作者将穿透世事的犀利目光和深邃的思想锋芒，融入一种普世的环境和人文状态，在讲述充满张力和生活细节的故事中，展示出文学的光耀和才能。

《我那遥远的故乡小镇》讲述的是我和夏敏的故事。在对我们两人过去时和现在进行时的穿插叙述中，围绕着这条主线，刻画了我的父亲、母亲、妹妹以及夏敏父亲等一干人物的形象，这就使得作品成熟圆润饱满。而这芸芸众生也正是中国现实社会中普通百姓的缩影。我和夏敏同属于一个小镇，我出身农门，而夏敏的父亲是镇长。因母亲的一次偶然相助，将在劳动中中暑而又临产的夏敏妈妈背到医院生下了夏敏而相识，两家人从此建立起联系，夏敏的妈妈“曾多次开玩笑对我妈妈说，要是小四（我）和敏敏长大了，我们两家结成亲家算了”。

随着我和夏敏的逐渐长大，在度过了两小无猜的童年和亲如兄妹的少年时代后，我们都到了选择人生的时候，夏敏考上了师范学院，而我却高考落榜。现实的差距和前途的渺茫，令我十分苦闷和烦恼，我和夏敏的“关系”也面临着考验……如果说读者在看了前面这简要的故事介绍后，就认为之后无非是两人就此分手，抑或是他们冲破世俗的偏见出走私奔，这仍是一个“小资”情调的俗得不能再俗的老掉牙故事，那就大错特错了。作者借助这样一个载体，塑造了一个充满倔强和叛逆性格而又懵懂彷徨的“我”，在对命运左冲右突的奋争后，看似摆脱了的羁绊，但却仍在精神的桎酷下无法争脱的宿命；而对夏敏和她父亲人生轨迹的描述，则更进一步印证了生命的无常和脆弱。

阅读经验告诉我，只有一个好的故事外壳和主题先行的思想，而缺少对生活细腻的艺术再现的话，它只能是一个空洞的概念化的蹩脚作品，读这样的作品味同嚼蜡。这不仅是指小说，报告文学也是如此。《我那遥远的故乡小镇》无论是故事的框架结构，还是其中的启承转合，进一步到情节的设置，细节的描述（这中间就完成了人物的刻画），都给人以独特的新鲜的感受，是艺术对生活真实的概括、再现，这就不得不让人佩服作者的艺术表现力。在平实的你我他都熟悉的生活场景中，演绎出搅动人的灵魂的活剧，从而给人以深刻的认识和启迪，这样的作品，值得推荐和品评。

“那是一个让我永远也无法忘记的夏季”，那个夏季有许多敏感的事。由于高考落榜，原有的生存秩序一下子被打破了，来自各方面的压力，使原本没有在乎的我，变得沉重起来。父亲不再理我，仿佛我不是他的儿子；母亲总是遮遮掩掩、小心翼翼地，生怕触到我的痛处，背后却偷偷哭泣。作者对这种氛围的营造，使我们在感叹天下父母心的同时，将一对严父慈母的形象深深印在心底。那个夏季，我的人生是一片空白，只有在后山坡上的一声声叹息……然而生活还要继续，作者是如何将小说中我的这种境遇进行下去的呢，我们看到了一个个鲜活灵动的情节，在充满艺术张力和自然流畅的描述中，还原着生活的真实。而无论是人物的行为逻辑，语言对话，心理描写，氛围渲染，细节刻画，都被置于彼时彼地那独特的情境和情理之中，强烈的艺术感染力吸引着我们关注人物命运的发展进程。

由于夏敏在情感上对我的不离不弃，这个夏季才没有成为压垮我精神的最后一根稻草，我的叛逆性格和面对现实的窘迫，迫使我选择逃离，并在我们镇多少年没人去当兵的历史上开了先河（这个情节刚看时觉得不可思议，可随着作品中寥寥数语的叙述，我就释然了），偷偷报名当了兵。数年后，我鬼使神差地考上了军校并回到小镇。这似乎是一个悖论：夏敏在我（迫于现实）的婉拒中和各种无形的社会压力下，大学毕业后同一个她并不了解和喜欢的人（但却有着相同学历，这符合世俗观念）结了婚，婚后却没有幸福可言；我考上军校实现了父母的愿望改变了人生命运，但时过境迁我并没有能力让现在的我回到从前，我的愧疚和遗憾并未使现实的我获得精神的解脱和自由。这里顺便提一句，作品中巧妙地设置了我妹妹如今也上了大学，而她已与我们不可同日而语。三个大学生的境况对比，暗喻出人们在思想观念上的变化和社会飞速的发展变迁。

在我离开小镇的时间里，夏敏最终离了婚。她的父亲由于和别人争夺副局长的职位被对方告发有经济问题而败下阵来，受到了免职处分。夏敏之后漂泊到了南方，没有人知道她确切的生活状况，只是听说后来她因吸毒死了。我军校毕业后回到高原当了排长，那里高寒缺氧常年风雪围困见不到外来的人影……，作者把一幕幕人生的悲喜剧推到了极至，让我们在唏嘘感叹世事的难料和人生漂泊的同时，重新审视生活的态度和目标。确实，我们有时太在意欲望的满足了，追逐着名利却背负起沉重的包袱；人类有时候看着也很伟大，上天入地，无所不能，但汶川的一次大地震，瞬间就使数万人失去了生命，当前全球流行的甲H1N1流感，又使多少生命遭遇不测……所以作品给予我们的，并不仅仅是对逝去的感怀、哀伤，而是启示我们要有一种珍爱，对生活和生命常怀感恩之心，并把这种爱传递给他人，正象作品在结尾时通过我爹我娘对我嘱咐时说的“那些娃儿（兵）小，你一定要照顾他们……”

《我那遥远的故乡小镇》在叙述时序上也给人别样的感觉，它一忽儿现在，一忽儿过去，一忽儿又是发展进行时，犹如中途的汽车站，等车时眼前的风景，上车后即时的风光，还有之前乘车时的景象，变幻迷离，真应了那小品名称“昨天、今天、明天”，让人在小说的现实中和现实的小说中穿插转换，这种“炫” 或许就体现了作者的一种艺术追求吧。

    （图片引自无言之歌者博http://blog.sina.com.cn/deng13935890972）

    历时一年的茶余饭后，忙里偷闲；经历无数个星期假日，酒肉之暇；度过鲁院那段似是而非似非而是的日子，越过城市零星而至的情感炼狱，长篇小说《穿越苍茫》修改完工。近四十余万字。这部带有自传式的小说，描述了与母亲有关的三个家族及其命运，也是反映近一个世纪以来，一幅中国乡村没落的长镜头，一段中国乡村悲剧式挽歌。

    这是一部安息我灵魂的书，压抑在心头数年之久。其中许多章节，原来便在一些发表或未发表的中短篇甚至从未准备发表的散文及随笔中都有所体现，不少地方是“原文照抄”。虽然市场未必看好，至少我希望让我儿子长大后知道，他那个遥远下去了的故乡，曾生活着这样的爷爷奶奶曾祖父曾祖母，以及各种各样的亲人与乡亲们。虽然，他与他们从此了无干系，但历史上，那些他曾不认识的亲人们，曾经这样匆匆地来过，这样卑微或闪亮地生活过。而且，在他们的家族中，曾经出现了我这样的一个异类，重新泛活了先人们的心跳与呼吸。

    现将序曲与引子登之于此。

《穿越苍茫》

    《序曲》

    这是一个时代的喜怒哀乐，

    也是一个家族的爱恨情仇。

    这是一位母亲的悲欢离合，

    也是一位游子的苦辣酸甜。

    ——谨以此书，献给我长眠于故乡山川那多难多灾的母亲，以及她死去的亲人们，愿她们在另外一个世界里不再流泪，灵魂安息。

    同时，也以此书献给我生活过的那块长满将军的黄安热土，以及像母亲一样曾多难多灾的故乡人民，愿他们在今世里能够辉煌腾达，幸福安宁。

引  子

一晃，许许多多活生生的生命，从身边走了。他们像云一样飘过，像山一样沉默，像水一样无踪。

而我无数次会想起他们。在白天行走的路上，在黑夜沉沉的梦里，在悲伤的时刻，在喧哗的瞬间，在失败的忧伤里，在成功的寂寞中。

    他们，曾被称为沉默的大多数。而正是这些沉默的大多数，让我无数次想起他们。

想起他们，我便想记下他们活着时曾有过的一切。

我写过无数个人，经历过无数人的心，阅读过无数过人的眼，穿越过无数个人的身体，我发现，唯有他们，会永远在心头上坐着。

我为什么没有写他们呢？因为他们过于熟悉？还是因为他们太过陌生？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有一天，我会写。不讲任何技巧地写，不顾一切地写，写下他们经历过的、遗忘过的、高兴过的、悲伤过的那一切。

是的。作为我们那个家族诞生的第一位作家，是该写写他们。故乡出了两百多个将军，将星闪耀，常被老一辈的人津津乐道，不在乎再多我一个。我仅想做一个记录者，记录那块土地上发生的一切故事。我常想，如果没有这样的一个记录者，两百多个将军的故乡所有的离合悲欢，如风往事，伟大事业，辉煌人生，生离死别，神奇经历，会像一阵轻烟一样闪过，消于无形。

消失的当然不只有轻烟，还有生命。无数个生命，像一秋的草木，归于泥土，甚至没有人去体味过他们活着的价值。

在我眼里，今天的本吴庄渐渐老了，衰落的村庄人烟渐渐稀少。回去一次，我便叹息一回。往早前一点看，早年参加革命的那一拔都没有回来，他们不是战死在异地他乡，都是胜利后到大城市当了大官，本吴庄人经常在电视上看到他们，但他们陌生下去了，也不再回来了。往较前一点看，年轻的一代通过我曾咒骂了多年没有人性的高考，终于考出去了，脱离了土地成为城市居民，虽然大多不过是过着小市民的生活，但在故乡人的眼里，他们是有本事的一群，不像今天有了钱什么都可以办到；而现在，稍微有点知识的或者有点体力的，再或根本什么也没有的，只要年轻，双腿能动，都跑到城市打工去了，一年也难得回来几次。只有像父亲那一样种了一辈子庄稼的，还在本吴庄的乡村岁月中坚守希望，但一部分人开始老掉牙了，一部分人悄悄地入了土了，一部分人早已化作了大山的骨格。我母亲现在便躺在这部分人中间，发誓到了另外那个世界不再与其中的一些人来往——可怜的她，一生受了多少气啊。

人没有累死的，只有气死的。我母亲说。我母亲后来在咽下最后一口气时，我甚至还听到她对这个世界最后的一声叹息。

那声叹息，曾像一块巨大的石头一样，压在我的心上。无论我走到哪里，走了我远，都不曾甩脱。

一转眼，我已昏昏噩噩的接近四十岁，到了不惑之年。人生过了一大半，如果一个知情者不写，还会有谁写呢。现在的年轻人，许多已与历史断裂甚至决裂，讲究一切“向钱看”和“向前看”。我写他们，也不是要向历史交待，他们都是些小人物，历史未必看得上他们。但正是这些人物，虽然大都不曾与我沾亲带故，特别是母亲一死，他们更是与我相隔遥远，了无干系。我从他们中间挣脱出来，像狼一样嗥叫，奋斗到了今天的大城市，日子不是大富大贵，也算滋滋润润，这让我每一天下班回家，看到餐桌上顿顿还有肉味，与过去常吃不上饭更别奢望大鱼大肉的生活相比，应该相当的满足。我的生活中不可能再出现故乡的人们，随着母亲的离去，本吴庄渐渐没有我的亲人了，他们还在按原来的方式和习惯生活。我不写，他们一代人甚至几代人以后即使离开了这个世界，也不会有人知道他们的故事，知道他们的苦乐哀愁，以及内心深处埋藏了一辈子甚至永生永世的秘密。

我把这种情绪叫做乡愁。

全书目录：

目   录

引  子

第一章：革命来了

第二章：缄默的殉道者

第三章：不期而至的哀伤

第四章：寒冬腊月北风吹

第五章：饥饿来了

第六章：英雄之魂没有故乡

第七章：找饭吃的人都去了哪里

第八章：秋天的挽歌

第九章：向下生长的枝条

第十章：梅子黄时雨

第十一章：现世报

第十二章：飘逝的迷雾

第十三章：头顶草屑的孩子

第十四章：慈母手中线

第十五章：飘落

第十六章：摇摆的青春

第十七章：逃遁与归宿

第十八章：花开时，叶已落

第十九章：失落的故乡

尾  声：远离稼穑的江湖

长篇小说《穿越苍茫》简介

     本书以革命老区湖北省黄安县（今红安县）的革命为历史大背景，描述了一个叫本吴庄的山村，“我母亲”及其相关的三个家族从二十世纪辛亥革命后到二十一世纪始近百年来一个村庄的发展史。当革命的风云风起云涌时，本吴庄也极尽浮沉。其中，“我母亲”的家族参加了红四方面军，亲人们却尽数牺牲在长征的路上，当我外公从草地上九死一生回到故乡时，最终迎接他的是另一种悲惨的结局；而“我母亲”嫁到本吴庄的“我父亲”后，我们这个曾在黄安县附近无比显赫的家族却已是危机四伏，在这个既有参加国民党又有参加共产党，还有人给日本人当过汉奸又时有土匪出没的村落里，我的大爷爷、二爷爷参加革命被国民党杀害不但没评上烈士，留在家里传宗接代的三爷爷李成和，却因为宗族与宗族矛盾等原因，在革命胜利后却被评上烈士家属并掌权先后当上大队书记、公社副书记的赵春玲，进行了猛烈的批斗，革命在这个分为东南西北片的村庄显得无比复杂，历史的迷雾与现实的选择，让“我母亲”最终选择了坚韧；而“我母亲”的舅舅，在参加革命的路上负伤归来，没有授衔回到黄安县城，也是几经沉浮，革命的后代们在乡村与城市各自演绎了自己的人生窘困。“我母亲”周旋于三个家族之间，以自己的正直、善良和母性，不断点燃几个家庭的希望之火，而因为贫穷的原因，在体味了革命老区艰难困苦生活的种种辛酸后，终于在进入新世纪时撒手尘寰，留给新世纪一声悠长的叹息。母亲之死，意味着一个乡村的终结，也象征了一个世纪以来，从革命的缘起到革命最终胜利后乡村在向城市化进程的衰落中，人们与命运抗争的一曲忧伤挽歌。这部小说带有浓重的个人烙印，书中的许多人物，特别是“我母亲”相关家族史上的人物，几乎都有活生生的原型，甚至连人物的名字也大都是真名实姓。书中的许多细节，不少都是作者亲身的体验。小说前后蕴酿了五年，写了一年多又修改了大半年时间。作品反映了近一个世纪以来，大别山下两百个将军的故乡关于革命前后的巨大变迁，可以说是当代中国乡村的一幅世纪长卷，读来令人掩卷长思。

   

            （多少人生，不如他们永存。2008于西安）

                          （多少事，都随落花流水去。2008于壶口）

    又是年终，逼近岁尾。写不完的文字，干不完的活，常常一个未了，另外一个甚至几个都堆在案头。份内的、份外的，自己的，他人的，更多是人家的。有时头昏，有时胸闷，有时心跳不均，呼吸不畅，有时眼睁不开。

    累。

    进京十年了，十年来从未正式休过假。工作二十年了，按规定，满二十年可以休三十天假，每次请假，都被说：“离不开，往后吧。”往后，便到了年终，一年又黄了。

    某天，在一起改材料。领导加入了一句话：“干了下面人干的事是犯乱，干了别人干的事是犯贱”。我当时在场，便开玩笑说，“看来自己就是时时犯贱的一个。”领导问何讲。一位熟悉的长者笑：“因为常干别的活，给人擦屁股，继造半拉子工程，自己累，人家也未必高兴。”大家哑然，然后大笑，然后把材料中这句话删去了。然后生活如旧。

    一位同事兼好友曾劝曰，“唉，别搞得自己像个万精油，四处抹；别弄得自己像个消防队，四处派。但到了XX时候，却被始终往后靠往边站。”

    过去，他们说这样话的时候，我在意过，意气过；后来，世事洞明皆学问，不在意了。几千年如此，也未见哪个英雄改变过现状，人生来就是有区别的，不要不承认。因此，我常常对某某某或某某某开玩笑讲，“能混到今天与你们同事，就很光荣很满足了。”

    这是心里话。为什么不呢？从一个小山村，奋斗到一些人——能进来的都是些什么人呀，东边的大妈西边的凤，南边的附马北边的龙，随便提一个吓倒咱老百姓——生而有之的地方，顺理成章地一起工作，是缘份，是福份。只能这么想，不能不这么想。

    四十岁往前的时候，接连加班，哪怕几天几夜不睡，也觉得没什么，闭上眼几分钟便又生龙活虎了；现在逼近不惑了，只要加一个班，熬一个通宵，人体便发出警告信号：失眠、梦魇、瞌睡、精力不集中，颈椎痛、脖子痛、腰痛……然后，几天都补不过来。加上近年来长期熬夜奋战，缺少锻炼，血糖高了，肌肝高了，尿酸高了，于是低血糖、痛风、颈椎病……

    有时，夜里关灯的那一刻，在想，为什么呢？是谁在驱赶，是什么速度让人停不下来？名利？物质？精神？

   名利过了年龄，早就落伍于人后了；物质解决了温饱，也不太在乎多少了；精神越来越成为人们生活中的附属物，多一点多一点似乎仅是心理平衡而已。

   不知道。或许是一种习惯。一种基于环境生存中严酷的忧患意识。你即使想与一些人成为同事，也是要有资本的。如果其它的资本都不具备，再没有这种驱赶意识拼命向前的话，你甚至连做人同事的资格都没有。

    这就是现实。

    好在，已过二十年，于进于退，基本上无后顾之忧。仅此罢了。

    多少人无论高低贵贱，无论贫穷富足，都不过只是为了活着。多少人生中的无情有情，最终却被雨打风吹去。

                    (图自月如水花如雪博客)

     前天父亲的生日，儿子在电话中给他唱了生日快乐歌，老头很高兴。

    昨夜突然一梦，多时不见的母亲仿佛梦中出现。接着场地变幻，我站在一个高高的山岗，月夜，有雨在下。我站在山岗（山下疑似学校）的雨中回望故乡，突然泪中独自高歌。醒来，连歌词都记住了一大半，甚至连曲调也能唱出。于是打开手机，在黑暗中边回忆边记下。早晨对警察讲，警察看了手机记录的歌词说：“别想了，一切成过去，身体要紧。”

    遂登文至此，如有谱曲者，大幸。

《夜梦中唱给母亲的歌》

妈妈我想你我想你

年少时我背着你的梦去远行

陌生的路啊陌生的人

陌生的话语陌生的心

陌生的夜啊陌生的雨

陌生的梦呀陌生的地

陌生的我啊妈妈

携着你向往的梦归来

却已见不到熟悉的你

妈妈我想你我想你

年少时我轻易寻梦去远方

一路的风啊一路的雨

一路的人啊一路的情

一路颠簸一路的寂寞

一路的乡愁一层层的泪

一路的你啊伴着我妈妈

圆梦归来的我啊

却看不到曾微笑的你

江湖曾是一个传说

许多人来来往往

若有若无的故事

亦真亦假的话语

还有江湖最后留下的狗屎

传说成金银遍地

江湖曾是一个个圈子

许多人进进出出

或明或暗的规则

有情无情的准入

还有江湖最后留下的酒精

喧染成琼浆玉液

我曾一路仰望江湖

期盼江湖会有真的传奇人士

最后发现江湖完全仅仅限于向往

那些牛逼轰轰的江湖人士

吃喝拉撒以及内心的品质

与常人也球没啥不同

有时，也挨打。挨了打也这样，过了一会伸出手来笑着打招呼：嗨。

他让我在打他后变得后悔起来。于是，希望大人们尽量不打孩子。

父亲与儿子的关系，是心与肺的关系。我搂着他的时候，觉得这世上活着很有意义。所有的努力和付出都是应该的。所以，有时再累也还要和他一起，努力为了些什么而奋斗。

《亮剑》中的李云龙，给大家印象很深，关于他的原型，有不同说法。这个片子基本上反映了事实。同时，也反映了我的故乡将军的风貌，很有意思。文中被采访和访谈的对象，我大都认识，更觉得有些亲切。所以第一次转载别人的文章。

红星照耀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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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心向善，独自朝阳

　　人活着，在一定的场。官场、文场、商场、情场、气场、磁场、人场、广场……这些个场，有自己的规则。后来，人们称之为“潜规则”。这句话绝妙，因为这个场的运作，并非都是阳光操作的，所以谓之“潜”。平头百姓看的，都是外在的热闹，其实里面的水深，仅有“成功的蛟龙”才明白。而可悲之处在于，“蛟龙”出世，我们还十分热烈地鼓掌。

    读书太多的人，容易清高；清高的人，做恐龙最合适。

    所以，现在的恐龙越来越少，几乎绝迹。

    身在这样的场，大部分人同化了，一小撮人却总是很痛苦。要么融入，成为另外一个自己，成为白天人们鼓掌的“成功人物”。大家热热闹闹，迎来送往，车水马龙，出有人接，住有安排，衣有人递，食有人念，今生今世不白活，该有的都有，该见的都见，该享的都享。惟一不安的是，良心有时会在晚上光顾，叩问“干净”这个词。

    关键是，现在很多人，良心在九天之外。即使偶有良心来访，也麻木不仁，见怪不怪。反正大家都这样，反正成功就这样，反正他这样我也这样。于是，既得者的生活，要么风光一世，要么完蛋算球。

    希望，挣的每一分钱都干净，吃的每一份白饭都有所值。

    鲁迅先生说过，人生识字糊涂始。识字的，去读中文，再去搞文学，特别是去写诗，在这个时代，就是奢侈品了。不过打住，别先高兴，因为这种奢侈品，消费的人会越来越少。

   总是感慨，选错了职业。在这样的场中，如果还有谁谈文学理想，那简直就是个白痴。时代的战车，已抛弃一切没有附加值的东西。

    而你坚持，为什么？

    惟一的答案，就是成为时代的恐龙。

    最为惭愧的事情，就是舍不得九死一生、凭生一搏换得的既有。从一个世界中突围，并不意味着另外一个世界的接纳。

    一位朋友说过，如今，还有谁能真正谈得上高尚。每个人，都有愧疚的东西，只是承认与不承认而已。

    自己首先惭愧，吃过不该吃的饭，喝过不该喝的酒。

    仅此，就意味着今生已做不了恐龙。只是恐龙爱好者。

　　如果没有场，一切没有依托。如果有了场，就要遵从场的规则。

　　这就是矛盾。

　　矛盾并不是都存在的。因为，名利，让矛盾远远退出心灵的净地，许多人以各式各样的手段，盼望登上名利的战车。

　　那天，朋友谈到人种优劣的问题。

　　我意人种没有优劣，只有思想高下与进化先后之分。他坚持，人种是有优劣的，为什么ＢＳ人种看不起ＨＳ人种，哪怕ＨＳ人种今天有了钱，他们还是觉得不过只是暴发户。

　　坚决反对。这只是文化的差异，文明的长久影响。

　　朋友说，你是ＨＳ人种，哪怕你没钱，你也不会看上Ｈ人，至少大多数人是，你想想是不是？

　　我说不是。不过，问了许多人，大部分人还真是这样回答的。

　　过去说，思想越多越反动。

　　其实，思想越多越糊涂。好像四处都有路，条条道路通罗马。但走哪条道，还是思想的问题。思想决定一切。即使偶尔踏上他途，有这样的思想，还是会折回来，并且更痛苦。

　　报上讲，国人的自杀率，高过日本人了。报上又讲，世界上平均年龄活得最长的人，是日本人。

　　这也是矛盾。

　　现实情况是，远离了这个场，人到中年，辛辛苦苦，将一无所有，一无所获。

　　矛盾问题是，进入这个场，却融不了这个场，也仅是看热闹，顾影都自怜，自怜就清高，清高就自许。自许就傲物，只听新人笑，不闻旧人哭。

　　有人饮酒，有人品茶，有人喝白开水，有人吞凉水，世界上还没听说，谁不喝水能活下去的。

　　所以，有时饮酒，有时品茶，有时喝白开水，有时吞凉水，也是不错的。

    我也不知为什么会想起他。其实，我与白连春只见过一面，就是去天津领《小说月报》百花奖的那一回。会议没开始，当有人介绍我时，白连春坐在旁边。他说，你就是XX？我说是。他笑着说：就是那个写反动小说的？我当时听了吓了一跳。我说，你别瞎说啊，我不写反动小说。他又笑了说：我也当过兵，你怕啥呀？接着告诉我说：你在《北京文学》上发表过的《一路向北》，写得犀利，所以我们笑之称反动小说。我说，反动小说，你们还敢发呀？他说，不是，是玩笑。不过，反映的现实还是挺锋利的。

    其实，那个小说是写乡下向一个百岁老人征税，最后老人来京告状，被一路围堵，最后客死半路他乡的事。事实来源于报纸的真实消息，而小说终结于全国取消农业税。完全是一个积极的小说。后来，还被收入了两本其它书的集子，有一家寄了样书。只不过，我是写农村现实题材的，选集却列入官场小说之列。

    在那次会上，白连春还谈起了我发在《北京文学》上的一个中篇《我那遥远的故乡小镇》，觉得写得很纯情。我说，是大学毕业时刚写的。当时我、石钟山、衣向东和他坐在天津开发区的一个宾馆的大堂里聊天。我听他讲起自己坐车、买房与写作的经历，讲起没有结婚的女友，感觉上，白连春言辞木纳、寡语少言，感觉迟钝，看上去就是一个农民。直到谈到诗歌时，他的双眼才放出光芒，仿如一个孩子。后来我谈自己读到江非的诗时，认为他们两个是当代最好的诗人之一。我们还聊了一会文学，关于写什么和怎么写的问题。他当时还向我约了稿，要我下一次给他写个中篇。我写了一个关于贫穷的小说，以著名的大学杀人案，分析贫穷带给人的心灵的扭曲，但最终，他没消息。估计是没通过。我们也就没有了联系。

    那次会短，会后大家各奔东西。我与阿城、刘庆邦以及《北京文学》的主编杨晓升老师、《人民文学》的几位老师，还有《花城》的朱燕玲一起回的北京，下车后作鸟兽散，再无联系。一晃，几年过去。中间获鲁奖的李浩也从部队转业，去了《北京文学》的中篇小说月报工作，我们两曾在军艺青年作家班同学，于是打电话，约他和白连春一起吃顿饭，但李浩那时忙，又不容易找到白连春，他的手机老是关机，据他说是为了节约电话费，所以饭没吃成。后来，也就没有再见面，甚至于失去了联系。与李浩的见面，是在第七届青创会上，那次会上，没有白连春，而李浩正在鲁院上学，已名满天下。

    直到今天早晨，我不知怎么的突然想起白连春，上网一搜，大吃一惊，他居然病了。而且早回了四川，住了院，有一帮诗人为他发起了捐款。

    我在网上得到了他更多的消息。全是令人泪落的，还有令人感动的文章。下面这一篇文章，我非常想转载至此。我现在没他的手机，也非常希望尽己所能，为他尽微薄之力。希望所有能够看到并有能力的人，广泛转发这篇文章，尽最大努力帮助中国一位像昌耀那样真正纯粹的诗人。

    不知有谁知道白连春的消息，他现在好些没？在这个举国庆华诞、人人共欢歌、家家贺团圆的日子里，祝苦瓜诗人白连春能早日康复。

 附：白连春的感谢文章

白连春：我不死，我要好好活着
2009年02月10日 16:47:51 　来源：新浪网
【字号 大 中 小】　【留言】　【打印】　【关闭】	【Email推荐： 】     2008年12月25日，那天是圣诞节。那天早晨，我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写这篇感谢的短文。写好了，就放着。我不会在网上贴是一个理由，总觉得哪里没有表达好是另一个理由。今天是2009年新年的大年初二的晚上，我又在写这篇短文。今天，是我四十四岁的生日。我能活到四十四岁，能在故乡——四川省泸州市沙湾乡——和父亲母亲一起过春节，要感谢很多人。也许没有人相信，我已经十年没有和父亲母亲一起过春节了。自从离开四川，春节，我就没有回过家。我都是一个人过春节。今年，以我生病的方式，我回家了。我的三弟没有回家，还在浙江打工，他的妻子和女儿在四川。我的四弟倒是从西安回来了，可是没有赶上家里的年饭。也许还没有人相信，我到北京打工已经十年，这中间，我一次也没有见过我的四弟。今年，我见到我的四弟了。今年，我还给我的祖父和祖母上了坟。我祖父和祖母的坟一前一后守着父亲母亲的家，但是，父亲母亲的家早已经成为危房了。父亲母亲早已经搬到二弟家，和二弟住在一起。我们兄弟四个，幸好有二弟留在故乡，要不然，父亲母亲不知道住哪里，我回故乡，还真不知道该上哪里团聚。     我能够和父亲母亲、二弟、四弟团聚，首先，要感谢花语。女诗人花语，本名徐华。是她最先把我生病的消息贴到网上，引起众多诗友对我的关注。她又从西安到泸州来看我，给我买了衣服和好吃的东西。她除了是个优秀的诗人之外，还是个善良的女人。她给我打了很多电话，鼓励我要坚强。她在网上贴了献给我的诗，还贴了和我交往的文章，并不是像有人说的：在炒作她自己。花语已经是著名诗人了，用不着拿我白连春来炒作她。     其次，我要感谢我家乡《泸州晚报》的记者初旭。他多次报道我生病的消息。他也是最先报道我生病的人。他写的我生病的文章被数十家网站转载。还有《信息周刊》的记者庞音，她写我的文章写得最深情，说我是不应该被故乡人民忘记的人。还有《华西都市报》的记者杨元禄，他对我的采访最细致最深入，写了我的童年，以及我早年间在河南的黄河边打工，老板怀疑我偷钱，冬天的深夜把我赶出门后，我不得不一路卖血回家的事。我这样一路回家遭遇了形形色色的人。这一段我在河南的经历，最终使我写成了中篇小说《拯救父亲》。在这篇小说里，我没有写我被老板赶出门，也没有写我卖血，我写了我对河南人的无限的热爱和感激。在这篇小说里，主人公要拯救的父亲是一个在广东打工的河南农民老头儿。     再其次，我要感谢诗人和诗歌活动家世中人先生。他除了积极为我组织募捐之外，还专程到泸州来看我，把募得的五万余元钱及时亲手交到我的手里。在病房里，他还拥抱了我。正是这笔钱救了我的命。我从北京回到泸州的时候，身上的钱不足八百元，为了省钱，我买的是慢车的硬座票，一路上，只吃黄瓜和梨。上车那天早上，我到早市买了五斤黄瓜和五斤梨。黄瓜一元二角一斤，梨一元一斤，都是最便宜的。那梨很难吃。我没有吃完。黄瓜吃完了。慢车的硬座车厢简直不能坐：太脏；太吵；抽烟的人无数；很多人脱了鞋钻到座位底下睡，穿胶鞋的脚脱出来，臭得死人。我一直不停地咳，发烧，头晕，浑身无力。现在，回忆我坐在火车上的情景，我真不知道我是怎么坚持下来的。我终于到了成都。本想连夜回泸州，实在是太难受，不得不到老师家住下。我的老师李守之和陈德明，原在泸州教书，退休后到了成都，因为他们的两个儿子都在成都。他们都已经八十多岁了，必需住得和儿子近一些。幸好有他们在成都。我每次路过成都，都到他们家住。原来，他们租的房子是两室的，他们住一室，保姆住一室，为了我去住方便，他们就租了三室的房子。那天晚上，我没有给他们买任何礼物到了他们家。第二天早上，陈德明老师拿出一瓶洋酒，要我拿到泸州，好送有关领导。第一次，我从成都回泸州没有坐长途汽车。田正芳老师知道我病了，特意叫她女婿开车把我送回泸州，直接送到沙湾乡下我的老家。我去泸州医学院附属医院住院那天，给医院交了五百元。医生说，从来没有病人住院交五百元钱的。第二天，泸州白氏家族茜草镇脉派就给我送来了五千元。我的同学杨昭龙当即交给了医院。从我回到泸州，杨昭龙就一直陪着我。我住院了，开始几天，他天天给我送饭。后来，我的一个姨陈大英退休了，她给我送每周星期一到星期五，星期六和星期天，就杨昭龙给我送，因为他要上班，而且，他不住在城里。在老家，我自己没有房子。我出院了，本来，可以住在二弟家。二弟也要我住，因为我的父亲母亲都住在二弟家。但是二弟在镇里的菜市场杀鸭子，家里到处堆着鸭毛。我的肺有病，害怕鸭毛。于是我住在了杨昭龙家。在此，我要感谢我的老师李守之，陈德明和田正芳，还要感谢我姨陈大英，更要感谢同学杨昭龙。我病了，回到故乡，是他收留了我。要知道，我得的是传染病肺结核，很多人都害怕啊。在感谢杨昭龙的同时，我更要感谢杨昭龙的妻子刘家秀。这个工厂的下岗女工，除了做饭给我吃，还要给我洗衣服，甚至，袜子都给我洗过。后来，我好些了，才自己洗袜子。     我还要感谢我打工的单位《北京文学》。我病了，回到了老家，《北京文学》除了给了我一万元之外，还按月给我寄来工资。没有上班，我已经收到两个月工资了。没有上班而拿工资，我觉得问心有愧。     我要感谢天底下所有姓白的人。我病了回到故乡，我的一个原来并没有什么交往的大哥白联洲，号召姓白的人都来关心我帮助我。在他的游说下，我俨然成了天才，成了白家人的骄傲。他甚至把我和白居易比，说，唐朝我们有白居易，现在我们有白连春。在他的游说下，许多我从未见过的白家人，大部分是农民，都纷纷给我钱。不少人没有时间来看我，他们住在离泸州城很远的山里，都托人把钱给我带来。当我在病房里，捧着这些滚烫的钱，这些五元，十元，二十元的皱巴巴的肮脏的钱，我的心颤得厉害。还有一个嫁到白家的老太太，连夜给我织了一双毛线鞋子。现在，我就是穿着这双鞋，写这篇短文的。     我要感谢天底下所有热爱诗歌的人。这些人中有一小部分是我认识的，有更小一部分是我的朋友，绝大多数，我都不认识。他们在北京、重庆和泸州为我搞朗诵会，给我募捐，给我打电话，给我发短信，写诗献给我，还有人不远千里来医院看我，给我送花，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要我活下来。我还要感谢《星星诗刊》，深圳市文联，深圳市劳动和社会保障局，以及辉煌30年首届农民工诗歌大奖赛的评委老师，在我最困难的时候，他们把这个奖的特等奖给了我。我尤其要感谢《星星诗刊》的编辑萧融，本来我不知道这个大奖赛，也不准备参赛，是她极力鼓励我。她给我多次打电话，给我发邮件，告诉我奖金很高，怕我不参加，她还说，我有实力。在她的极力鼓励下，我把我写了至少五年没有拿出来发表的诗又翻出来修改。修改这组诗的时候，实际上我已经病了，星期六和星期天，还有星期一，连续三天，我站在阳台上（我的阳台太小，放了电脑，就放不下椅子，我只能站着），一边咳着一边发烧着一边修改诗。说实话，我根本没有想要获奖。我只想要把诗修改得好一些，对得起萧融。因为我知道一个编辑要这样给人约稿，太难得了。后来，萧融和《星星诗刊》都因为我得了奖，我说了实话，而遭到有人的骂。那骂的人认为：萧融、《星星诗刊》和我，我们侮辱了农民，侮辱了农民工。在这里，我要感谢那骂我的人，他们骂我，我不生气，说明我的人和我的诗都有缺点。但是，他们不应该骂萧融，萧融一个女同志，一个普通编辑，我离开四川十年了，只是见过她一次。相信她除了给我约稿外，还给很多人约了稿。她只是想做好自己的工作。他们更不应该骂《星星诗刊》。我是《星星诗刊》培养的，对《星星诗刊》有很深的感情。相信在我们中国，不说所有诗人，至少一半以上诗人都在《星星诗刊》发表过作品。不知道别人怎么想《星星诗刊》。在我心里，《星星诗刊》不是我的兄弟姐妹，《星星诗刊》是我的父亲母亲。     我要感谢天底下所有的农民。他们的生命像野草一样轻和贱，却养了世界和我的祖国两千多年，也养了我四十多年。这四十多年里，我写的关于他们的诗，他们也许就没有读过。一如既往，他们种米给我吃，种菜给我吃，还种棉花，让织布工人织成布，给我温暖。我还要感谢天底下所有的工人。我离开村庄来到他们的城市，和他们走在一起，工作在一起。他们只当我是一个普通的陌生人，没有当我是敌人。虽然在城市，我曾经遭到少数人的歧视，甚至被怀疑是坏人，但是最终我坚持了下来。这给城市对我的包容有关。这给我的祖国发展进步了有关。在此，我更要感谢的是我的祖国。生生死死，我都要感谢我的祖国。我的祖国用阳光照耀我，用风和雨磨练我，还用幽静和平的夜晚，让我累了后可以睡觉。我要感谢路边的小白花。它在野草中寂寞地开落，很偶然被我看见了。每次看见路边的小白花，无论有多么急的事，我都要停下来，看它一会儿。我不否认我看它的目光是充满敬和爱的。我还要感谢那些睡在街边的人，睡在车站的人，睡在树底下的人，他们累了，我的祖国的任何一个地方，他们都可以睡下。他们的生命如此不设防，就像路边的小白花。我多么想和他们睡在一起。我多么想把他们抱在怀里。我多么想守着他们，等他们醒了后轻轻地喊他们一声。我相信：他们全都是我生命中的亲人。但是，限于我的羞涩，我只是停下来，看他们一会儿。愿上帝保佑他们，愿上帝眷顾他们。     我要感谢火车汽车，还有飞机，它们把如此多的人都送回了家。幸好我的祖国有如此多的火车汽车和飞机。我要感谢路：公路，大路和山路。我要感谢那些不知名的修路的人，那些在没有路的地方走出路来的人。他们中的许多人，早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他们让我们的生活到处充满路，让我们踏着这些路，可以去任何一个我们想去的地方。     我要感谢长江。这条我家门前的江，它穿越了我的大半个祖国，从小到大都陪着我。有烦闷的事，我只要在长江边的岩石上一坐，看着静静的流水，心就会静下来。这次病了我回来，天天都要到长江边走一走，看一看。有时和朋友一起，有时我自己。我故乡的城市泸州已经修了两座长江大桥了，现在，又在修第三座。这第三座长江大桥是铁索桥，正好从我家门前过。要不了多久，也许明年吧，我家所在的组和挨着的两个组就要拆迁。这一大片土地都要被占用。现在已经春节，修桥的工人大部分回家了，还有一些留守在工地上。每次走到长江边，我都要到修桥的工地看一看。很多人都在那儿看。我故乡的人民和我一样热爱长江，热爱看工人修长江大桥。每次，我都会看到那个看守工地的老头儿。每次，他都会给我笑。他住在一个很简陋很矮小的房子里，屋檐下悬挂着几块大小不等的腊肉。一天，我看见他洗了衣服。一根铁丝上，一头挂腊肉，一头挂衣服。他从铁丝的一头开始挂衣服，到中间正好只剩下一双袜子。他把那双袜子挂来和腊肉挨在一起。我看见了，给他说袜子不要和肉在一起，衣服可以挂紧一些，衣服和肉之间最好空一点。他听了很高兴，执意要请我吃饭。我当然不能吃他的饭。我说我刚吃了。我要感谢这些修长江大桥的工人，他们中大部分是外地人，他们为我故乡泸州的发展做了我不能做的贡献。     我要感谢医生。泸州医学院附属医院感染科的医生，是他们救了我的命。还有那些护士姐妹。她们天天给我打针，给我送药，给我量体温。还有在病房里搞卫生的老人，他除了让病房每天都很干净外，还要给病人烧开水。     我要感谢我的故乡，它生了我，养了我，我病了回来，它又接收我。我的故乡在这个时候具体是指：四川省泸州市江阳区文体局和江阳区文化馆。我要感谢陈宏局长和陈涛馆长。他们给了我远远不止一个局长和一个馆长的帮助。     我要感谢钱代富老师。他请我吃饭，亲自做了鸭子汤亲自给我送到医院。他到处给人讲白连春总有一天要名见经传，他说，白连春死了，对泸州是很大的损失。他这样做这样说的时候，是那么真诚。我还要感谢向承耕，他已经八十多岁了，他先给我寄了一千元钱，我出院后，他又专程从叙永到泸州来看我。他和我探讨人类究竟该何处去这样的问题。他说他正在写一本书，是写人的精神的。我要感谢张佑迟，他是我生病回故乡后才认识的，他多次到病房看我，给我送来他自己烤制的面包，我出院后，他还陪着我去看长江。他本是合江人，在新疆生活了大半辈子，老了，退休了，总算回到故乡。他是我故乡最善良同时也最有才的作家，他的故事全来自他的生活，他的语言干净，准确，有无限的意味和蕴涵。我尤其要感谢王德宗先生，他也是八十多岁的老人。他是我故乡泸州的象征，做了一辈子老师，桃李满天下。我没有告诉他我生病的消息。他得知我生病后，到医院看我，我刚巧回沙湾乡下了。于是他找了我的一个主治医生，要医生关照我。那医生是他的学生。第二天医生查房，说王德宗老师来看过我，我不在。医生还说了一件事：她读书的时候学校批斗权威，那天是新学生开学读书的第一天，报名后，校方要学生在黑板上写打倒王德宗，第二天正式上课，王德宗老师进教室，擦掉黑板上的打倒王德宗那五个字，转身，说，我就是王德宗。一班学生全都惊住了。王德宗接着说，虽然你们要打倒我，但是我还是要给你们上课。我还要感谢肖体高、黄星俭和崔燚，他们不仅多次到医院看我，两天前，即新年大年二十九，还到茜草镇杨昭龙的家来看我，给我带来牛奶、苹果，还有一种我没有吃过的水果。我还要感谢印子君和牛放，他们很忙，从成都来看我，天黑了才达到，吃了一顿晚饭就走了。他们是我多年的老朋友，相信多年后，他们仍会是我的朋友。     现在，我住在茜草镇。天不下雨，每天下午，我都要爬上山，站在山顶上，看一看长江和长江对岸的泸州城，然后，我要走到父亲母亲的地里。每天，他们都在地里。我还病着，不能做重活，可以拔庄稼地里的草，还可以给庄稼松土。给庄稼松土这样的活，我做不了一会儿就浑身冒汗。我父亲的身体比母亲差，所以，重活基本上都是母亲做，比如挖田，比如挑粪。每次看见母亲做这些，我都非常恨我自己，因为母亲六十多快七十岁，还做这么重的活，而我是她的儿子，却不能帮她做一点。我父亲喜欢种菜，菜种好了，都是母亲挑去市场卖。茜草镇上住着许多东北人，还有天津人和北京人，他们都是大厂的工人。他们刚来四川的时候，我父亲就学会了种茴香，因为这些东北人天津人和北京人，爱吃茴香饺子。我父亲种茴香远近闻名。每天，我回去，都看见父亲在茴香地。他给茴香浇水。他给茴香拔草。他给茴香拔草不站在土里，他拿了两块薄薄的木板铺在地上，整个人卧在木板上。他说茴香秀气，人踩着茴香，踩倒了爬不起来，铺着木板，面积大，茴香没有被压倒，爬得起来。这篇短文写到这里，不用我多说，你已经知道了，我最应该感谢的两个人是我的父亲母亲。他们不仅给了我生命，他们还教会了我如何种庄稼和做人。     其实，我要感谢的远远不止这些。这世界的一切，我都应该感谢。说实话，对这世界的一切，除了感谢之外，我还有另外一种更炽烈的感情。我爱。我热爱。我热爱这世界的一切。我一颗由衷的心，捧着满腔满腹满怀的敬意热爱。我热爱地上爬的蚂蚁，我热爱天上飞的鸟，我热爱水里游的鱼。天下雨，我热爱，天出太阳，我热爱，天刮风，我还热爱。白天，我热爱，夜晚，我还热爱。我热爱每一棵草，不管我看见的和没有看见的，我热爱每一个人，不管我认识的和不认识的。我尤其热爱庄稼，我父亲母亲种的庄稼，我热爱，别人种的庄稼，我也热爱。走在路上，看见地里的庄稼一路绿着，它们在我达到之前，就已经绿着了。我的心就充满愉悦。看见一个人在庄稼地里干活，我就要停下来。如果是一个男人，我相信他是我的兄弟，如果是一个女人，我相信她是我的姐妹，如果是一个老人，男的则是我的父亲，女的则是我的母亲。     我感谢我生活的这个世界。除了有草绿着之外，还有庄稼绿着，除了有无数的人外出打工之外，还有无数的人在故乡种庄稼。     我感谢。我热爱。我活着感谢和热爱。我死了，更要感谢和热爱。我高兴我死了以后，能够被埋葬在一棵草下。我高兴我死了以后，能够被一棵草收留。     但是现在，我不死，我要好好活着，好好感谢和热爱，同时，我要像我父亲母亲一样好好劳动。不论我在哪里，在北京，或者在四川，首先，我都要好好劳动，好好感谢和热爱，其他一切，都是次要的。     好好劳动，对得起世界让我做了一生的人。     好好感谢和好好热爱，因为我是这个世界的一分子。（白连春）

还有一则消息：

简介：关爱与拯救
——为诗人白连春募捐诗歌朗诵会在京渝两地成功举办

公益中国网（艾若）2008年11月8日下午3时，由蓝野、卧夫、天乐、李云枫、刀、世中人等诗人共同发起的“关爱与拯救——为‘苦瓜诗人’

白连春募捐朗诵会”活动在北京、重庆两地同时举行。短短四天，此番公益行动便得到了海内外近百位诗人及爱心人士的支持与帮助，所募善款超过5万元。
北京募捐会场设在三个贵州人餐厅望京分店。爱若干首先朗诵白连春的散文《苦瓜》，并希望今后能够成立一个专门用来救护诗人、保障诗人生命健康的NGO组织或基金组织。仅自2000年以来，从救护女诗人张楠、谢颖到救助当下患病的诗人白连春，中国诗人都无私地伸出了援手，他们身上集中体现了一种大公益的精神，《诗刊》杂志社编辑蓝野也对这种精神表示崇高的敬意，他说这一现象，在其他文艺圈内很少见到。诗
人任合一、爱若干在征得谢颖许可的情况下，从云南天成房地产开发公司周文强董事长处募集来的6万元中提取3万元转捐诗人白连春，此款原本是为谢颖再次做脊柱侧弯手术而募集的。诗人世中人现场与远在四川泸州医院里的白连春通话，白连春对所有关心他的诗人与朋友表示感谢，他说：“你们的恩情我无力报答，但我会牢记心头。”
《十月》杂志社编辑宗永平代表《十月》杂志编辑部、谷禾、唐力携子唐晨、阿尔、雪魂、加一、水云烟、金明、姬国胜、丝绸之路乐队阿里、玉生、纯玻璃、子有、朱金海、牧野、刘不伟、沧桑、黄离、了乏、孙殿英、月月、郎爱民、女贞子、高熠（刀子）、左新、杨志刚（消除）、桑青、大凯、三分夜色、小云、流年（贺中）、李志申、沈亦然、莫卧儿、殷龙龙、叶枫、鲜娅、丁奕、小莲、王福君、高莎莉、卧夫、
天乐、蓝野、刀、李云枫、朱琨、袁功勇、麻雪、雨竹、朱一了、世中人以及未能到场的老巢、刘双红、泥马度、李木马、黄瓜大等均予捐款。三个贵州人餐厅望京分店员工也在现场捐款200元。

如果因各种原因没有参与本次活动的朋友，还有未尽事宜，请与世中人联系，手机：13717764292。泸州晚报爱心热线：3190929 13882779006
中国工商银行牡丹灵通卡（白连春本人）6222032304000952111

附：

关爱与拯救活动截止目前共募集到善款50950元。其中：
世中人账户到款：4500元
重庆募捐活动现场募集善款：2100元
北京募捐活动现场募集善款：44350元
河北诗人、画家孟醒石国画一幅；北京诗人、画家李云枫绘画一幅；山东青岛女画家高莎莉绘画一幅。
著名音乐人、白连春的老朋友金明到北京募捐现场并将1000元捐赠款直接汇到白连春账户。
丝绸之路乐队阿里、朗诵家姬国胜到场捐款并义演。
账户汇款详情：
江西南昌采耳：200元；北京李志申：500元；河北文安井秋峰：1000元；新疆一千零一傻：500元；四川绵阳白鹤林：200元；印度尼西亚罗逢春：200元；中国计量学院（浙江杭州）学生梁斌：100元；北京韩浩月：200元；河北沧州吕游：100元；北京刘不伟：100元；山东阳信广电局马宁：100元；河北石家庄李树冬（晴朗李寒）：200元；河北沧州祝相宽：200元；北京大凯：100元；湖北十堰冷巉：100元；河南南阳崔鹤：100元；北京向隅：500元；黑龙江哈尔滨落落：100元。
重庆募捐朗诵会现场募集善款名单：张于 100元；白月 100元；韩甫 100元；刘清泉 200元；西叶 100元；不具名人士 500元；阳德鸿 100元；刘东灵 100元；董继平100元； 欧阳斌 100元；金铃子 200元；李元胜 100元；吴向阳 200元；一位在书吧见了活动海报的不具名人士100元。
北京募捐朗诵会募集善款详情：子有：50元；月月：100元；牧野：100元；小云：200元；谷禾：300元；刘双红：300元；泥马渡：200元；《十月》杂志社：2000元；黄瓜大：200元；李木马：500元；蓝野：300元；郎爱民：500元；女贞子：100元；杨志刚（消除）：100元；左新（右旧）：100元；天乐：1000元；了乏：100元；纯玻璃：500元；雪魂：200元；孙殿英：1000元；卧夫：1000元；老巢：100元；殷龙龙：100
元；刀子（高熠）：500元；朱金海：100元；玉生：300元；阿里：100元；黄离：100元；唐力：300元；莫卧儿：200元；朱琨：400元；袁功勇：200元；桑青：100元；鲜娅：1000元；水云烟：200元；高莎莉：100元；三分夜色：100元；王福君：100元；姬国胜：100元；加一：200元；小莲：200元；贺中（流年）：100元；三个贵州人望京店员工：200元；周文强、任合一、爱若干、谢颖：30000元；沈亦然：200元；阿尔
：200元；沧桑：100元；麻雪：200元。

 身后是我原来的连队,去年走边防时,那里已被地方买走,正在开发,一口油井孤独地向天空喷洒火焰.

表弟与东不拉舅舅,还有当年的卫生队长,陪我一起去看原来的连队,16年后,连队的房子不在,人是物非.

身后是东不拉曾经工作过的地方,背后那些楼都是他一手盖起来的.旧地重游,两个老战友笑了.

东不拉在自己曾经工作过单位的门口,突然碰到有人认出了他.老军工握住表弟的手,长这么大啦.门前那条道,原来是戈壁滩,现在已像城市了.

去了库尔勒的博斯腾湖.望着戈壁沙漠中的湖海湿地,叹服大自然的造化.

    无数个早晨其实被风声吹醒的。风日日夜夜吹着，刮过窗棂，不时将细沙刮进嘴里。当号声响起，新疆雾朦朦的一天开始。营区里没有狗，营区外也没有人，放眼望去，茫茫的戈壁滩不语地沿着四面八方铺开，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我知道，透过风穿过大戈壁的那边，一定是我们的故乡。故乡绿野江南，总是莺飞草长，烟雨苍茫。

于是，每天起床时，我总要对着窗外，望上一阵，想上一回。

那时我还年轻，四肢发达，还有理想。连队里除了副连长，一般都是我最先起床。我有远大的梦，想要回去征服中原。我不想糊里糊涂地过下去，所以需要跑步。跑步，在风中，在雪里，在一望无际的戈壁上，我可籍以来提醒自己：是谁，该干什么。

几乎每天，我都听到副连长的咳嗽声。他比我起得早，在营区里抽烟。由于是提干的，他比许多干部显得积极。他早晨的程序，一般是没着营区逛一圈：所有的班排，车场，修理所，食堂，养猪场，甚至还有废弃了的一个地方钢铁厂……

我们遇见，他看着我。初，我还敬个礼，问声好。时日多了，露过身边，点个头，跑过去了。连队天天相见，反正又见不到一个外人，也不会有外来者入侵，用不着客套。我穿着胶鞋，跑向广阔的戈壁。

戈壁没有风时，必定有雾，或者有雪。更多的天气，是有雪。往往，我在雾中奔跑，离连队越来越远，最到连队变成一个小点，我才折回来。要是到了冬天，我喘着气，有时想放弃每天的 五公里，但想想遥不可及的理想，便又坚持。我想，如果这个都坚持不了，理想只是戈壁滩上的一股风。

初来时，我们南方人，不喜欢风。风没完没了的，刮得心烦，刮出许多心事。老兵们沉默地扎堆抽烟，新兵们无人处悄悄地抹泪。除了节日，忽然可以喝酒，除了哨兵与值日星官，一大部分人，都是醉。醉了，骂娘，吵架，乱成一团。醒了，心中的百般心事已随风飘散，见面笑笑，也就过了。而我，不喜欢风。风从早到晚，没有停歇的时候，一股又一股的，夹杂着沙土与细石，打在脸上，疼；落在眼里，痛。更可怕的，是漫长的他乡夜里，沙石掉落心中，愁。青春的离愁，青春的心事，青春的爱情梦想，青春隔不断的友情，都在戈壁滩的那边，让人回味，让人想起一回又一回的告别，一张又一张的笑脸，一个又一个的细节。许多过去不在意的，曾被我们漫不经心丢在风中的故事，慢慢又走了回来。咀嚼，味道鲜艳无比。

与厚着脸皮跑来亲热的风沙相比，我更喜欢漫无边际的大雪。大雪下来时，悄悄地，无声的，先是滋润着戈壁的土地，然后堆起来，老高。脚落下去，提起来，一个坑便印证了荒原，我时常想，这证明曾经有生命这样光临过。而且，还在想，也许我落脚的那个地方，从来没有人留下过相同的脚印。因为它是荒原，仅仅我一个人那样走过。后来又想，一个人探索的脚印又能怎样呢？戈壁太大，荒原太长，也许这里生活过的人，每个人都是第一次。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加快脚步，向着目标奔跑。一个人，在年轻时，总是要有梦想的，有了梦想，也总是要有目标的。我把跑步，当作是完成那个目标的考验。如果连这个目标都完不成，人生的长跑肯定会在哪个地方抛锚，掉链子。于是，我选择坚持。

那样的早晨，如果不是副连长，谁也不知道远远的戈壁上，那个奔跑的点，还是一个人。当然，还有哨兵，每次出门时，他都要笑一下。我渐渐在连队由新兵变成老兵后，哨兵是比我们年轻一些的脸庞。他们也像我一样，有梦想。他们的梦想，也在越过了戈壁的远方。因为他们常常向着那里张望。于是，在有风或无风的旷野上，我仿佛找到了同谋者，脚下跑得格外有力。踏上的积雪吱吱吱的，乱叫，像是在回应。有时，雪在下，我像荒原上的一只狼，对着深不可测的远方，对着没有人烟也没有飞鸟的戈壁，我想叫就叫，我想吼就吼，我想哭就哭。有时，跑着跑着，想着南方，一个头发渐白的女人，站在村头张望，想起她的理想，她的寄托，她的哀愁，我便哭。母亲啊，母亲，你是一个如此，让走南闯北的男子汉，变得脆弱的女人！

后来，连队忙起来了。车队要上昆仑，要去阿里，一大早连队便人欢车吼。早晨，出操之后，紧张的工作开始。时间像上了发条的发动机，只要一开启，便停不下脚步。两眼一睁、忙到熄灯的生活，让我喘不可气。于是，跑步便移到晚上。晚上，熄灯号后，连队的灯一齐熄灭，热闹一天的戈壁开始躺下来，兵们开始在灯下想心事，然后倒下。新兵们，还喜欢在黑暗中坐在床头，听风，听雪。那时刻，经过允许，我破例可以在大家睡后跑步。我不想放弃理想，为了几千里外南方的母亲。我要考军校，我要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坚强的、不屈服的男人。我要跑步，我都把跑步当作自己每天意志磨练的印证。连长奇怪地看着我，指导员抽着烟不说话。最后，还是副连长说，去吧，注意安全。我敬礼，说谢谢。然后转身，齐步走。我力争想让自己的步伐走得刚劲有力些，但出门时，我还是被门坎绊了一下，差点摔倒了。我听到连长在身后说，这个兵，有点怪。

我跑起来，风在耳边呼啸，雪在头上滑落，脚在雪野长奔。荒原很静，是少有的静。仿佛千百万年来，未曾有人来过。我过去胆子小，每次站岗时，都害怕风声里有什么东西降临。但跑起来，我什么也不怕，不怕神，不怕鬼，不怕狼。说来也怪，他们都说荒原上有狼，一直到我离开，我甚至连狼的影子也没见到。晨跑时，倒是遇到过一些散落的羊，或者爬出来觅食的野兔，远远地看见我，早溜了。现在，改为夜跑了。哨兵觉得奇怪，我笑称马无夜草不肥。哨兵笑。我已过了岗哨，冲上荒原的戈壁。夜色，在无声的大雪中，愈来愈浓。我一边跑，一边望天，天不语；我跺地，地无言。我看星空，一片苍茫；我望故乡，漆黑不见。于是，我咬牙，我切齿，我嚎淘，我高歌，母亲啊母亲，我年轻，也同样有着对你无尽的思念。有时，跑到终点，累了。我便慢走，一边走，一边大声地歌唱，唱得最多的，是当时流行的一首歌：生活是一汪，时序轮转的风景；你我在其中，谁懂谁的寂寞？……谁懂风？谁懂梦？谁知乡愁，谁知寂寞……

一边唱，一边不由自主地流泪。有时，干脆，在雪地里坐下来，等风停后，等雪止后，我望星空，盘算，哪一颗是属于我的？它是否明亮？星空无涯，星际无语，没人回答。我便慢慢折回来，向着营区。有一回，我碰到了连长。两地分居，已有孩子的他，像一座山似的站在雪夜里，沉默地看着我。后来，他问，跑步了？我说，跑了。他说，学习了？我说，还没。他点点头，抓紧时间。我说谢谢。然后，越过这座山，我跑回他们为我特批的一间小屋。我要在那里复习功课，在那里实现我的理想，我要考军校。后来，有一天营长到小屋来了。他说，这里天远地自偏，一个营的人，三年没有考走一个，你要争口气，打破我这个零光蛋。我说好。我说好时一点也不自信，但我那样说了。我不喜欢压力，但压力无处不在。营长又说，你们连长对我讲，你这个小子不一般，希望你真的不一般。我心头一热，说保证。我说保证时一点也敢不保证，但我那样说了。他拍拍我的肩，走了。

我坐下来，开始进入复习。雪夜漫长，时光有限。有时，我一坐就是半夜。累了，我便推窗望雪。雪静悄悄的，像白银一般铺着，连着远方。远方的远方是故乡，可望而不可及；远方的远方是边界，那里守着许多像我一样年轻的战士。有天，我推窗看到了指导员，他站在雪地里，也抽烟，不知在想什么。还有一天，我看到了连长，连长坐在操场边上，望远方。他是四川人，老婆孩子都在老家。他原与老婆相约，每周一封信，连队一忙，他写不过来，就让我写，找理由说自己带战士打篮球，手扭伤了，写不了字。我按他说的写，结果，半个月后的一天深夜，一个人来敲连部的门，是个女人。连长惊呆了，他的妻子，竟然，从四川坐飞机，然后坐汽车，再坐维族人的毛驴车，居然到了连队，整整走了一个星期的路啊。女人看到她的男人那只手完好无损，看着她的男人瘦下去，还没开口责怪，便呜呜地哭。无边的雪野里，这哭声，让每个兵们，无论新兵老兵，从夜里惊醒，后来他们都放声大哭……那是我见过的，男人们在一起哭时的最大场面，他们在雪夜里哭得投入，哭得伤心而又高兴。

开春过后，山河解冻，雪野消融，车队开始整装，陆续准备出发。每到这个季节，他们要西闯昆仑，与死神过招，为守边的将士送物资给养。我要考军校，所以没去。这一去，就从三月到十月，大雪再次封山为止。走时，我站在欢送的人群中，给每一个车敬礼，与每一个兵握手。连长坐在头车，伸出手来说，我钦佩的人不多，你小子，算一个！我的泪不争气地涌出来了。他一笑，说出发。车队便开拔了。每过一辆车，都有人伸出头和手来，热烈地给我祝福，希望我能考上。我于是记起走的前夜，副连长与我在操场上聊天。他说，准备好了？我说，准备好了。他递给我一根烟，说来一支。我过去不抽，接过来，点着了。副连长说，坚持，就有希望。我点点头。他接着开始讲他来连队时，怎样想改变命运，从一个农村兵苦干转成志愿兵，最后又转干的经历。他还讲，连长和指导员，都是他曾经带过的兵，后来军校毕业分回来，由于是科班出身，很快都成为他的上级，他都配合得很好。我说是吗，我还不知道呢。副连长咳嗽着说，人啊，就是要知足啊，与过去比，我满足啊。我才想起，难怪，平时休息，他与兵们一起打牌，输了一样贴纸条钻桌子，出车一样开修车一样钻底盘下……我有些感动。副连长拍了拍我的肩，去车场了。我站在那里，发现，那个夜，居然无风，也无雪，天空无比明亮，透明。

车队一走，连队便寂寞起来了。四月，我参加了军区的预选赛，在全师排名第一；五月，参加了军事考试和文化考试，分数下来时，我在全师第二，考上了故乡之北方天津的一所军校。七月份，通知来时，我要离开新疆。彼时距我离开故乡，已近三年半了。那时，戈壁滩上很热，四处蒸腾升起的浓雾，布满了离别的伤感。离开戈壁那天，当团里派来的车送我们，车子像离弦的箭一般离开营区，离开连部，向着东边进发时，望着车后的扬起的滚滚沙尘，望着无边无际的戈壁滩，想起三年半那些风里来雪里去的跑步岁月，想起连队里一张张年轻灿烂的青春笑容，我顿时泪如泉涌。

走的前几天，我给远在昆仑山的连队，发了一封电报，说已考上，准备出发。连队没有回音，一直到我上了军校两个多月，收到连长的信说，由于路远，交通信息不便，他们收到我的电报，已是一个月后。等再将连队的贺电发回来，我已走了。他说全连在藏北阿里的狮泉河镇收到我的电报时，全连加了餐，大家一片欢呼。营长说，二营，总算不带光头的帽子了……

拿着连长的信，在北方，一个离我故乡很近的地方，我却又想起荒原上一个离我很远很远地方的亲人们，在无风无雪的夜里，我又脆弱地流泪了。

小子还不错，每天放学回来，都要给我倒水。还说，爸爸老了走不动，我背你上楼。这话将来未必能够做到，不过小嘴里说出来，还是让我挺感动的。留在后面的半截是，“爸爸，我能不能看一会灰太狼与喜羊羊？”晕吧。

其实每一天都只是昨日的拷贝

一个不成熟男子的标志，是他愿意为某种事业英雄地死去；而一个成熟男人的标志，则是他愿意为某种事业卑微地活着。

——霍尔顿《麦田里的守望者》。

总是说如果再活一次

其实再活一次又怎样

还得像今天这样

钻进熙熙攘攘的城市

看着永远相同的面孔

住进一成不变的房子

品一生不咸不淡的口味

这一切，和今世又有何不同

总是听到有人说如果有来生

其实有来生又能怎样

为了谋生，你不可能

丢下你不喜欢却一直没辞去的工作

你同样不可能丢下爱过的妻子与爱着的孩子

去选择你一直爱着或曾爱过的女人

你可能还会为了重复同样的加班

来找一千个更为合适的理由

在节假日，在公司与家庭之间

你多半仍会放弃亲人的团聚

选择了一次不太情愿的出差远行

如果再活一次，结果仍差不多

我是真的不愿再来

过这样两眼一睁忙到熄灯的生活

我不愿从早到晚这样

夹在人群之中，言不由衷

每天忙忙碌碌，不知何去何从

如果能再活一次，我宁愿去任何地方

过着没有谎言与废话的生活

无论那个地方是天堂还是地狱

我只要一盏心灯，照着一屋子的书

一张合适的躺椅，一卷干净的纸

一只用不完的笔，一个可理可不理的知己

我们可以自由地咳嗽，大声地说话

守望着星空，看日升月落

守望着太阳，看万物自由生长

人生没有假设，今世也就没有如果

我只能在夜晚，看着熟睡的儿子

觉得要多为他的将来做些什么

我只能在夜晚，想念远方在与不在的亲人

希望卑微的一生，能多抚平她们脸上的皱纹

我只能在夜晚，为今生吾爱或爱我的人们叹息

我什么也不能做，除了内心缄默

并希望所有的人能够原谅

我在拷贝第二天同样的生活时

又忘了今天许下的誓言与承诺

不知热热闹闹的你们

是否同样如斯，跟我一样

                 2009-8-16下午

         他出生时，由于“非典”，母亲没见着，就见着了他的照片。

他回京后，已学会走路。但从此，他一次也没有并且永远再没有见到他的奶奶。

我们家族的后代们。五一带着他回去，也是他第一次回去。从前他总说自己是北京人，回了一次这里，开始说自己是湖北人了。左边是侄子，右边是外甥。还有一个外孙女，那天没来。此处是我母亲在时盖的屋子前。屋子的前后左右，都是群山环绕，走过了一山还是一山。

今年五一节，回故乡去给母亲上坟。母亲就埋在这片松林中，离生前住的屋子不远，但离村庄的集体坟地却有一定距离。坟地是她生前自己选的，她说自己需要安静。父亲在烧完火纸后，点燃了一长串鞭炮。余烟起时，父亲眼里露出茫然。

父亲前年来京时，陪他在世界公园游玩。

回到我们出发的地方

                   ——写在母亲去逝六周年

某一天的中午，我突然做了一个梦。梦中离奇，许多死了的人与活着人一起，都在一个熟悉的村庄生活。接着，我回到那个村庄，回到错综复杂的人们中间，突然嚎淘大哭。哭的时候，我埋头坐在屋子外的一个土包下，捂着眼睛，尽量不出声音。因为我发现头顶，母亲就坐在那里，我得不让她听见。
    其实，母亲走了六年多了。母亲走时，我的儿子刚生，北京遇上非典，我参加“抗非”，小生命被送到山西，母亲没有见上一面。而现在我做这个梦时，我的儿子也就是她的孙子，已经开始上小学。
    醒来我发呆，便沿着记忆走入江南的雨里雾里和雪里。我记起了某个人说过的一句话，“我们常常是走得太远，而忘记了出发的目的”。我在叹服的同时，还想加一句，“甚至忘了出发的目的地”。我的出发地就是村庄。村庄是我永远埋在心底里的一个痛处。
    村庄的记忆太长，我不可能一一回想起每一个细节，人、人们，狗、牛羊，土、土地，稻谷和麦子。我只记起我离开村庄的瞬间，出发的那一瞬又一瞬。
    开头是小学。小学太小，学校又离村庄不太远。每天的饭的都要回家吃，走个两里路，路过绿油油或金灿灿的田野，每一条田埂上都有人，大呼小叫地上学。我们不知道为什么要读书，都是大人安排的事。大人的安排，目的各不一样。我母亲的安排是，“伢啊，穷人不识字好伤心啊”。那时我还不懂母亲的伤心，除了我们家族还顶着阶级的帽子，除了没完没了讨厌的贫穷，除了常常吃了上顿无下顿的苦闷，我不晓得母亲要我读书做什么。总之，那些年，当我以侥幸的聪明换来一张张挂在墙上的奖状，我不晓得与不理解母亲的喜乐悲哀。
    入了初中，开始到更远的学校上学。起初还可以回来，但太远，常常赶不上。学校便让我们住学，当然也可以不住。我开始不住，觉得还能跑得到，结果总在路上行走。穿过三个村庄，穿过三个村庄的狗叫，穿过三个村庄的落寞，我开始恍然觉得，通往山外的那条路，其实很漫长。而好奇心在滋长，关于山那边还有什么，一直是心头的一个结。可以想见，但不知怎么打开。到了初二、初三，我也就开始住学。父亲不太支持，因为干不了家务活，便意味着他更劳顿，意识着他好不容易挣出的那点钱，又要流向一个遥远的未知。但母亲支持，哪怕常常因为交学费，她是在悄悄地流了一次又一次眼泪后，偷偷地借到，塞在我的心里。那钱，便在我的掌心也有了温度。
    住学，一般是一个星期。一个星期里，我们带的咸菜常常发霉，煮饭时用的大米，得在学校边的河里或学校前的池塘里淘干净，再放入一个大锅里蒸。没有煤，我们还得带柴火交给学校。五、六里的路，先是父亲挑着送。后来，便渐渐地由自己担着。挑着柴火上学，也成了当时一道风景。路上遇上大哥大姐，好心一些的，便担过去，带一段。往往人到学校，身体开始散架。
    日子便像教科书中一样慌张与匆忙。每个星期回到家，母亲站在一边，望了又望，仿佛不是他的儿子。终于，母亲到橱房里，开始弄吃的，他们舍不得吃的，仿佛让我一顿吃下去。我去田地里帮他们干活，母亲开始不让，父亲坚决要我帮着干。干着干着，望着高入云天的群山，望着没有尽头的路，望着不动声色疯狂生长的庄稼，我便常常失落，不知到天在哪里，希望在哪里。许多时候，我躺在山上，流泪。悄悄的，不让母亲看见。村庄里失学的人渐渐多起来，许多人也选择了广阔的田野，开始面朝黄土背朝天。我还在读，一是母亲的坚持，二是我不相信，黄土地里到底能生长出什么值得我去耕耘的东西。除了贫穷还是贫穷，除了汗水还是汗水，我对土地的失望，开始超过了村庄。我不知道，村庄除了人们一天天变老，除了鸡飞狗跳，牛出羊归，还会有什么值得我留恋。我看到父亲从早到晚侍弄他的庄稼，对庄稼的关心绝对超过了我们。我又看到母亲眼里堆起的哀伤，便盛满她的哀伤去学校寻找希望。
    终于，摇摇晃晃的青春开始渐行渐远。初中苦闷的生活，在我多次想自杀而迎着母亲的目光变得没有勇气时，一下子打了一个结。
    毕业了。毕业不是一件好事。起初，乡下谣传，成绩一直很好的我，考上了中专。中专，当时意味着吃国家饭，拿商品粮。那天，我和父亲在离家很远的一个水田里薅秧。我们光着脚站在泥泞的田里，秧苗拂在腿上我便过敏，全身痒。父亲起初骂我，后来听田埂上路过的人说我考上了中专，父亲的态度便变了。他说，“原来你不是吃这碗饭的”。他开始设计我的未来，将来会在城里过怎样的日子。我也相信自己一定能够考上，胸膛慢慢被喜悦充满。那天父亲很早就收工，回到家，我看到母亲眼里闪烁着泪光的喜悦。一家人，坐在灯下，静默许久。我低着头，父亲与母亲还有姐姐，都用特别高兴而又复杂的眼神看着我。仿佛，我真的就要离开他们，去过另外一种生活了。
    但第二天，一个消息敲碎了全家的希望。我不仅没有考上中专，而且连高中都上不了。因为我们那个乡镇没有高中，其它乡镇的高中，录我们这个乡镇的名额，分数定得特别高。我们学校除一个与我关系很好的女同学考上了别的高中外，其他人，都永远排在别人的围墙外面。
    于是，我看到，仿佛有一盘水，在冬天泼到了他们的脖子上，很冰，很凉。一家人开始坐在那里，照样沉默，并且叹息的声音从外传来。那个夜里，我翻开覆去，睡不着。推开窗，窗外弯月如刀，在我心头一点点割肉。
    母亲推开门看我，问我怎么了。我强忍着泪，说没什么。母亲说，明年再好些来。母亲坐着床头，我突然觉得愧疚溢出了胸膛。
    为上高中，开始漫无边际地找关系。一个山里人家，与外界几乎隔绝，又有什么关系呢？即使有点沾亲带故的硬关系，而且很大很大，但人家的日子过得那样滋润，乡下亲戚硬着头皮凑上去，也未必倾心帮忙。我那时开始明白，“穷在大路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古人留下的千古名句，都是用血泪铸成来的。母亲背着家里的花生与花生油——乡下除此，实在拿不出像样的东西，而这不像样的东西，在乡下实在是金贵——去了城里。终于有一天晚上，母亲回来了。一看她的脸色，不用问，结果已很清楚。
    实在没有关系上其它的高中，母亲说，“认命吧，伢”。母亲还说，“命中只有八个米，走到天下不埋身”。母亲强装笑颜劝我，千千万万的人，种了千千万万年的田，不一样过日子？
    就在我几乎认命的时候，收到了一所职高的通知书。那个地方离家六十多里地，父亲为此请木匠给我打了一个箱子——那是我出生以来，拥有惟一一件属于自己的东西。
    我背着这个属于自己的东西，去了职高。职高当时也叫农高。去了之后才非常失望，它基本上是没有希望耕耘的土地，所有学生的脸色都像挂了一层灰布，个个苦大仇深。偌大的学校里，上千名学生，几乎没有人觉得在那里会有希望。
    在那里，我们学植物构造，学农田水利，学养鸡喂兔，学在那块土地上能够像父辈们所做的一切。有人于是哭，有人于是怀疑，更有一个高年级的同学，甚至选择了自杀。一时间，青春是那样残酷，它让我们每一个，都在失落的氛围里，品尝着人们异样的眼光，转而否定自己读书与活着的意义。所有人都陷于悲伤，职高，到头来还意味着，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既来之，则安之。班主任说。他是一个好老头，教化学，还有无机土壤，经常劝我们在广大农村，创无限作为。我们也渐渐认命，安下身心，读书。只是，每到黄昏，看到镇边的乡下农民，踏着疲惫的脚步归家，我们仿佛看到自己的命运，就在祖祖辈辈的大山深处，谁也逃不脱。那时，我便开始，静下来，读书，写诗，写散文。游离的思想，记录了青春的真实。
    由于离家远，为节约车钱，我一般是一个月回去一次。除了每个月初背一袋米来，还得带上更多的咸菜。当一切空了之后，开始回家。那时乡下也没有电话，六十多的里，隔断了与家的联系。
    终于回来了。姐姐说，母亲的眼都望大了，特别是到了月底，她总是选择在靠近村庄出口的地方劳动，直到看到我的影子，出现在村庄的那头，母亲的脸上才浮上了笑意。为了这个笑意，我还得再次背起米袋和咸菜，上学。
    一年后，终于还是像许多人那样，离开那所职高走了。母亲背着花生油，又找了人。找的人，母亲曾经也找过，弄了另外一所职高，我接以通知后没去。他很不高兴，听说我有些倔强，非要我亲口去求他。那天我去了。他还没回来。我与母亲背着一袋花生，坐在他家的门口等他。我开始哭，母亲的泪水硬硬地缩了回去。她说，“伢啊，人在屋檐下，就得要低头啊”。于是，我低头了，直到他回来。他对母亲客气几句，几乎不看我。坐了一会，母亲说了一堆的好话，他都没有一个肯定的回答。

出了门，我看到，母亲的泪溢出来了。我转过身去，装作没看过。我说，“大，我和你回去种田吧”。母亲生气了，她一路骂我，让我胆颤心惊，答应她继续读书。终于几日，这个人传话到乡下来，说让我去见他。我又去了。在大街上，一个商店的门口，见到了。他却与别人说话，并不理我，仿佛不是找我来的。我当时在心里想，再过三分钟，他不说话，我就走。这时，他的爱人出来了。她知道我是来找他的，就说，别把孩子吓着了。好心的女人啊，一个劲地安慰我说，别急，找好了，伢。
    泪水从我脸上滑落下来。我不知道鞠躬。但心底肯定是鞠躬过了。

过了一个月，我去那个离家更远的地方上高中。去的那天，母亲委托一个在城里上班的堂兄送我。母亲又让我带了一壶花生油，给那个帮忙的人。我后来才知道，那个人是我们学校的校长，他与县城那位老乡是同学。无论谁是谁，无论那一年，家中的油桶见底，一家人怎样没油没盐地度日，我总归算是上了学，进了一所正规的学校，又回到了母亲希望的目光中，并在这充满希望的目光中，踏着无限的忧伤上路。
    这时，我基本上是两个月才回一次家。学校离家有八十多里路，中间要经过县城。一般是我们村子里的人，把米和菜带到县城堂兄那里，我一个月去取一次。不回家的原因，除了学习任务日渐加重以外，还有另外一个主要原因，就是节省钱。我姐姐说，母亲常在家想我。我不知母亲是怎样想我，也忽略了母亲的感受，自己心里总是沉甸甸的。
    可以说，高中几年的生活，几乎都是在一种阴暗的心情中度过的。特别是到了星期六和星期天，学校的人都回去了，偌大的教室，经常只剩下我们几个外地生。我常常一个人走在镇子周围的马路上，对着天空，涌起无数无端的眼泪。再或，一个人躺在空荡荡的集体宿舍，捂住被子哭。星期六和星期天学校不开伙，这意味着我得自己找饭吃，然而人生地不熟的，哪里去吃饭呢？镇上有餐馆，但谁能吃得起啊，买一根油条，还得犹豫再三，觉得那是一家人身上流着的汗与血，舍不得。于是，那时我有时就那样饿上一天，饿到头昏眼花，便躺在漆黑一团的宿舍里，对前途充满了恐惧。那时我自尊心很强，从不对人讲这些事。我甚至还自多作情地爱上了某一个女同学，把自己憋得心慌意乱，但想起家族的希望，活生生地扼杀了这个念头。那时，我自尊，敏感，脆弱，自卑，多情而又多愁善感，几乎看不到一个优秀青年的影子。今天我还翻那时的照片，眼里盛满的忧愁，足以杀死世界上最凶猛的动物。
    直到一年过去，我交了当地几个特别好的同学作朋友，他们主动帮了我许多忙，比如把我带的咸菜拿回去加工一下，或者给我带点新鲜的菜，抑或带点吃的饭团来，这种情况才有所改变，但那时我已有严重的胃病了。一到天阴，胃部受了刺激，我痛得几站坐不住，严重地影响了学习。我那时开始相信，一个人的命，真的就是天生如此的。
    终于，熬了两个月，回家了。回家的日子，我母亲开始搂着我哭。她一哭，我的心便像沉到水底一样。在家呆两天，干上两天活，便又走了。走的早上，母亲总是要把我送到村口。有时，她还一边送，一边开始抹眼泪。于是，我说，大，你停下来吧，别送了。母亲不自觉地又跟着走。我又说。她停下来了。我告诫自己，千万别回头。等走了老长一段，回头望去，母亲的身影还在雾中，我的泪水才哗哗地流下来。村庄，也便成了我心头，永远难忘的一个痛。姐姐说，我不在家的日子，母亲在田岸上，在池塘边，在灶头旁，在菜园里，在山头顶，在河沟里，常常望着村头的路口出神。
    村头，是她的全部牵挂与寄托。
    有一年春节刚过，学校要求去报名——因为失望与绝望，因为贫穷与贫困，学校失学的学生越来越多，学校每到开学，不得不出此举——我在人们过年的鞭炮声中，跑到八十里外的地方报名。结果，那天下起了大雪。那是我们黄安城罕见的大雪，人们说，五十年不遇。去时，雪小，我对母亲许诺说当天一定回来。可转了几次车到了学校，已是下午时分，报完名准备回去，由于雪大，没有班车。我站在无边的雪里发呆。学校老师说，别走了，明天再回去吧。我看着漫天的雪，想着回去那么远，也有些犹豫。但我突然想起了母亲，如果我不回去，她会不会跑出来找我？那时乡村没有电话，我也不能通知母亲。再说母亲身体不好，这么大的雪，要是真出来找我，有个三长两短，我该怎么办啊？
    我于是作出了平生一个重大的决定：绝不能让母亲牵挂，我要走着回去！
    那时，无边的雪还在下着。我走着走着，雪开始过了膝盖。最初，还有几个勇敢的外乡同学一起走，都是山里长大的伢，走起来也没感觉什么。但快到县城时，同学们都分叉了，最后过了县城，只有我一个人了。八十多里的路，才走了五十里。我又渴又饿，这时天慢慢黑下来了，雪也下得更大。出县城时，已过膝盖的雪，让我走起来很艰难。我相信母亲一定会在家等我，于是咬着牙，坚持着往前走。每走一步，我都相信，离母亲的心，就靠近了一步。
    走到一半，天完全黑了。四野里没见一个人影。我找路过一个村庄的柴堆前，找了一根棍子。因为我们那里有狼出没。我想，如果真的死在路上，也就是应了母亲的命了，如果命不该绝，怎么也能见得到母亲。好在一路除了风，除了雪，除了在风雪里胡思乱想的我，我什么也没有遇到。过去，我是害怕走夜路的，村庄里关于鬼的太多传说，让我们从小就害怕鬼会出没。但那时，想到了母亲，我什么也不怕。
    这样一路走啊走啊，终于离村庄越来越近了。巨大的疲惫与喜悦，让我还加快了步伐。一边走一边散出的热，把头上和身上的雪都融化了，感觉全身湿漉漉、汗浸浸的。
    那时我还买不起表，八十里的路，也不知走了多少时间，但到达村口时，已是夜半时分。
    这时，我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喊：“伢啊，是你吗？”
    我听到了母亲的声音，高兴地大声回答，“大，是我啊……”。
    我看到，母亲站在雪夜里，手上提着一个马灯，无声的大雪，早已盖了她一身一头。如果不是那个马灯，我绝对想不到，那里站着的应该是一棵树，而不是一个人。
    我顿时泪如泉涌，接着倒下就不省人事了。直到睡了整整两天后醒来时，第一个看到的，还是母亲。
    她说，“可把我吓着了，生怕你出事呢。”
    我握紧母亲的手，身子在不停地颤抖。
    从此我相信，永远守候在村头那棵树下，等我和盼我的那个人，是一个人到中年但头发渐白的女人。许多年后，当我有了自己的孩子，母亲已远离人世，我更明白，会守候我一生的，也仅有这样的一个女人。

村头那里消失的，永远是她的牵挂；那里出现的，将会是她的希望。
    我也就在这沉甸甸的希望中，延喘，挣扎。多少次泪与泪的交碰，多少次灰心与丧气的折磨，多少次左手握右手温暖自己的虚幻，多少次来与去的重复，一切走到了希望破灭的日子。
    是的，希望什么也没有。在经历了漫长而苦闷的三年后，我以九分之差，与大学失之交臂。那个分数，放在其它的省份或地区，上个一般大学不成问题，但我们生在黄冈，那里的分数奇高无比，命中注定，我们怀着希望的人，要成为沉默的大多数。
    一个巨大的气球，破裂时的滋味，彻底冲淡了一家人的梦想。于是，大家沉默。沉默，在家中从此成为一种习惯。本来就沉默的父亲，坐在一边，开始以同情的目光，不时扫过我的身影；而母亲，想装出若无其事，她已经做不到了。多少句村庄讽刺的语言，在挑战着她的神经，“赖蛤蟆想吃天鹅肉，祖坟上想冒秀才烟，得了吧”，她终于忍不住，有一天跑到外婆的坟头上，哭了整整一个下午。
    其实，那个下午，我一直在她身后跟着。我怕母亲想不开，乡下因想不开的妇女，许多人都一了百了，跳河死了。母亲没发现我，我便躲在离她很远的草丛中，听她哭得撕心裂肺的声音，像根根针一样扎着我的耳鼓。
    没有我的大学，也就没有她的希望。

我决定去当兵。作为出了两百多个将军的黄安县，我们那里盛行着当兵的传统与热潮。当兵可以改变命运。但是，当体检、政审等一切都已通过，我在一个夜里得到通知第二天将去领服装的时候，次日我兴冲冲到了乡里，突然又被告之去不了——因为我们大队包括我在内一共有两个通过的，而参军的名额只有一个。对方有一个亲戚在县里当某某局长，有关系，我于是被淘汰出局。

这个打击，让母亲终于在家再度大哭起来。她终于明白，这个世界的无情与无奈。

在她的哭声里，我决定出走。而且这个决定是那样斩钉截铁。
    终于，在那年九月一个霏霏雨夜里，我真的悄然出走，而且几乎是永远是走了，我当时也没有想到有一天还会回来。为了一个梦，我得离开已没有了任何希望的故乡，去他乡寻找我自己的人生传奇。
    第二天一早，当故乡的人们起来，没有发现我的身影时，我便从那个小村庄里销声匿迹。至今，我想起母亲，都在为这个夜晚愧疚不已。因为我的自私，因为我的想到远方去寻找证明，这个夜晚变得如此羞愧。可是，不这样，我又能怎样呢？就呆在家里，大眼瞪小眼，无限制地悲伤，无节制地自虐？
    那个有雨的夜晚，显得那样漫长。我环视整个村庄，村庄在雨中沉沉的睡去。母亲绵长的爱，随着我的目光，掠过高山小河，掠过菜地田野，掠过乱石残垣，掠过无尽的岁月，最后掠过我的心头，只是一阵冰凉的风。
    我决计走了，到他乡去寻找自己的梦。我知道，如果告诉母亲，她肯定放心不下，不会让我走。于是，我在半夜爬起来，在大家熟睡之后，背起自己过去写的诗和文稿，背着好友写给我的信，悄然出走了。在村头，在母亲曾经站立等我的地方，我甚至没有下跪，我知道一跪我便失却了前行勇气。我也没有回头，我知道回头便有无限的内疚与牵挂，会拉扯住我前行的脚步。
    我不知道我走后母亲是怎样过的。反正就在那个无休无止的雨夜里，我就那样轻易挥别了故乡与村庄，轻易地留给了母亲一个巨大的漩窝与莫测。直到近五年后，我穿着一身军装，扛着军校的红牌子，从外地归来。
    那五年里，我最初流浪了八个省，经历了万千磨难，最后到了新疆。我在那个陌生而广阔的地方，差点因疟疾死去。结果，命运就在那块陌生的土地上发生奇迹，我好人们的帮助下，不但当了兵，而且在守了三年之久的风雪边防后，以高分考上了天津那所军校！边防三年一千多个日日夜夜，工作之余，我常常一个人在茫茫的雪野里奔跑，让无边无际的风，时常吹醒我的头脑，让我记得自己是谁，在干什么……
    这些消息，当时我都没有告诉母亲。当兵，因为是异地入伍和其它种种原因，帮助我的领导——后来成为我最亲的亲人——不让讲；上军校，由于是淘汰制，我害怕自己被淘汰了，竹篮打水一场空，也不敢告诉家里。直到军校的第一个寒假，也就是我离家近五年之久后，我终于带着母亲当年坚守的那个希望与心愿，回家了。
    是啊，回家了。那天也是夜里，天很冷。我回到家时，又是一个夜半。当我在空荡荡的夜里敲自己家的门时，我几乎没有勇气。我想像，我会怎样在母亲的跟前跪着。
    当门打开时，我看到，母亲站在那里，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想像不到，她的儿子，寄托了这个家族全部希望的儿子，居然这样活着回来了！
    借着微弱的灯光，我看到母亲的头发白了一半，她瘦弱的身子站在门口直打哆嗦。我轻轻地喊了一声“大”。结果话音刚落，我看到，那个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扑了上来，紧紧地搂着我，不停地拍捶打着我的背，吼出了一串更撕心裂肺的长哭……
    那么多年，我在外受了那么多的苦，从来未曾哭过。仅在那时候，我才让自己的哭声高高地扬了起来，让整个沉睡的村庄，在我和母亲的哭声里，从此不这样昏沉沉的睡去；让整个村庄的人，都从夜梦中惊醒，互相传说着我归来的惊人消息——有多少人相信，那些年我在外头已经死了；有多少人曾说，我跟着外面的坏人学坏，走上了黑社会！而只有眼前这个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相信，她的儿子，载满了她希望的儿子，会选择这样一个时机归来，只是这个可怜的女人，在她流尽了与熬干了所有的泪水之后，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样漫长，这样快速……

                             2009-9-8下午

（国家篮球体育馆前）

   （奥林匹克公园）

    小子上小学，整天乐呵呵。开口就是笑，点子特别多。最爱看电视，不喜圣贤书。阅读老掉字，写字就罢课。打吧又后悔，不打不好学。自封为班长，监督我行动。命咱早起床，水电要节约。脑袋滴滴转，专挑俺的错。弄得偶头大，整天装君子。突然有一日，和他一起乐。警察回来时，怒斥咱们错。我俩偷偷笑，各敲各的锣。人生有定数，天地无蹉跎。纷繁尘世事，烦恼何其多。问吾何所寄，孩子乃依托。

      不知一个人命苦是怎样。比如咱。

    今天早晨，突然被巨大的疼痛惊醒。左脚剧痛无比。下地，几乎走不了路。因为陪新领导调研，便歪歪扭扭去了办公室。上午听完汇报，领导参观时，我立在原地，脚几乎动不了。本来前几天就出现了，由于忙，又不太重，守在医院，有了一点时间，安排别人看病，自己却没有时间去看。下午，受不了。去找最好的风湿专家，他的号在我们医院最难挂，一个十五块钱的专家号经常被号贩子炒到一千甚至三千块，且只看复诊。由于几年没有麻烦过，还挺给面子，下午三点多啊，人家才看完病人回来，午饭也没吃。一看，笑着对我说：“肯定是痛风。”

    惊的无比。

    他还说：“是富贵病。”

    又说：“别吃喝了，这是人家出钱，买你的命。”

    一个人的命苦是怎样？比如我。

    小时的时候，严重的营养不良，根本吃不饱。一直到上高中，还曾挨过饿，得过严重的胃病。后来过上了正常的集体生活，一切都有规律，胃病倒好了。大学毕业时，钱老不够用，也没有吃什么好的。进了京，结了婚。老婆说，太瘦，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于是，胡吃，海喝。特别是到了某部门后，经常遇到宴请。本来不喜欢，参加的次数就少，于是经常挨领导批评：“集体活动不参加，没有集体主义观念。”因此，为了面子，参加吧，吃，喝，再吃，再喝。加班，再加班，还是加班。终于有一天，从那个部门回来了，一查，中度脂肪肝，尿酸高，肌肝高，低血糖，什么病都缠上来了。于是，又禁，再禁，还是禁。每次参加饭局，因为不喝酒，几乎成了批斗会，碍于面子，又喝，少喝，或心情不好，大醉。

    终于得了些病。医生开了一大堆化验单。歪歪扭扭走路，碰到不少熟人，问怎么了。说痛风。大惊，年纪轻轻的，怎么会？是不是喝酒了？说没喝，大家不信。又说，是富贵病。

    我最见不得“富贵”，一个小时经常挨饿的人，居然得了富贵病，人到中年，却这也不能吃，哪也能碰，命苦啊。想同事们，该抽烟抽烟，该喝酒时喝酒，不亦乐乎，身体好得很。为什么就摊上咱呢？

    各位，以后遇见，高抬贵手，孩子还小（上面的照片可以证明），粗茶淡饭，可以了吧？不然，还得图穷匕首见。

    晚上又是集体活动，领导再三强调，于是歪歪扭扭地在同事的扶持下去参加，又劝喝，拿出化验单，大家哑然。更让人恼的是，桌上的菜，不是海鲜就是大鱼大肉，几乎没能下箸者，只得挑蔬菜下手，把菜不停地转给身边的同事，他说：“今天可沾光了。”中途，痛得难受，让司机送回来，几乎不能上楼。

   坐下来，便写这篇博客：痛风，戒何？起码，从今天起，戒酒，戒嘴。

   命苦的人原来就是这样的：当你特别能吃的时候，吃不上；当你特别想吃的时候，吃不得。

对于大人们而言，所有的热闹过去后，一切终于要沉静下来。

对于小孩子来说，所有的生命成长中，一切终于要逼近自立。

儿子终于要上学了。时光真快，一个小生命就那样悄悄地长大了。上了一年的学前班，学会了一千多个字。教育就是一件相当奇怪的事，过去我们在家自己教时，一个星期他都记不住一个字；好友的爱人是小学老师，她把自己的孩子送到学前班，力劝我们也仿效。由于我与幼儿园老师们相处得非常好，老长时间还不好意思去办退园手续。因为我们的幼儿园不赞成过早教孩子识字，学东西。办了退园那天，园长还送了孩子一个书包。说实话，教育孩子我们也只是随着别人的样子。想我自己小时，一直到上小学，狗屁也不知道。没想到，一个学年下来，老婆说儿子大约认识一千五百个字了。我觉得有些夸张，不过，考一本书下来，觉得一千个肯定没问题。更奇怪的是那双小手，打起算盘来，感觉珠子飞舞的速度比我都快。一边算，还一边念着与我们过去不同的口决。

今年五一，带儿子回一次老家，在火车上，他作深思状。我说，去了老家，当地说方言，也许你听不懂。他说，为什么不说普通话？我说，老家人不会说普通话。他说，怎么样才能懂啊？我说，你自己想办法吧。没想到，一下火车，高中的同学开车来接。儿子一见面，突然来两句：

“Waht╯s  you  name ？”

“How  old  are  you?”

我同学上学时学习成绩自然是好的，但突然这么一下，由于多年缺乏这种语境，他一下子呆住了，不知怎么回答，叹息着说：“你儿子厉害！”

    其实，厉害不厉害我最清楚，也无非是学了一年英语课，知道的说得滑利的，也就那么几句。不过我也好奇，问儿子为什么要用英语说。儿子说：“你说他们听不懂我的，我就用英语说，我想应该听得懂吧。”我晕。幸亏不是他爷爷先接他，要是这样几句，还不气死老头子。想当年我初学英语时，老头子说我怪腔怪调，把我打得满地跑。

学习并不是一件快乐的事。看到成绩，也要想一想学习过程。每次回家，时常能听到孩子的哭声。有时儿子还打电话给经常加班的我：“爸爸，妈妈欺侮我了。”所谓“欺侮”，不就是要完成学校布置的作业吗？是呀，老婆那时每天都神经高度紧张，生怕他跟不上别的孩子，都在与儿子在闹矛盾，一个老要学，一个老是忘，战争基本上相当于常态化。我作为旁观者，觉得孩子可怜，家长也可怜，于是，有时间，便带儿子玩。玩的过程中，教一些做人的道理。老婆训我“老不管”。

    与老婆不同，我只觉得，儿子应快快乐乐地活着。不管周围有多大的竞争，快乐才是最重要的。我说，干嘛非得自己的儿子争第一呢？第一让别人拿去。我觉得他以后能上个一般的大学，学会一种技能（我个人身在高中低层中混，对各色人等，都有所了解，以人生有限之经验，特别排斥当官从政或者搞文学之类，最好是学一门技术），知道怎样在社会上立足，过得平平安安就行了。老婆不这样认为，她动不动就是要向清华北大进军。因为理念的不同，老婆的大棒政策也时常飞向我。奇怪的是，每次谈到儿子与谁亲近时，她训得多却还受欢迎。后来，又决定要让儿子学一门特长，以后增加个人的魅力，这是我少年时自卑之所在。但让一位军艺毕业的好友找老师，她找的老师说与她关系特好，不要钱白教，我们又觉得不好意思，便不了了之。后来我一直忙，也就罢了。我岳母说，一个好孩子，如果教得好，成才；如果你们教不好，不管，庸才。

我不知道大家是怎样教孩子的。我有一个领导，女儿在读北大。他说，孩子的学习，从来没管过。还有一位忘年交，儿子在清华，他也说从来没有操心过。

大家都在强调，要培养一种习惯。习惯是什么？就是行为，就是性格，就是命运的决定者。说真的，我是成人，虽说人到中年，现在却仍有许多不好的习惯，比如躺着看书，还喜欢把脚搭在电脑桌上，经常晚上不睡早上不起，我不知道，小孩子从小，要学会哪些习惯。我平时只教他要善良，不说谎话，多帮别人，自己的事自己干，不要把今天的事拖到明天，还教育他要像我年轻时那样多为国家、民族甚至人类着想，不要像我现在这样要为家庭操心，为他们的衣食住行着想。想想，这些都是虚的，真的习惯，我还不知道。现在看到孩子要上小学了，心里那个急啊。真盼望，有高人出高招。某位领导上任时说过，“不换脑筋要换人”，如果推及家庭，我换谁啊？换掉自己？换掉他亲爱的妈妈？找板子挨啊。

记得前几年采访一位女院士时，她感慨着说，为了搞科研，自己没时间陪孩子，也就是孩子小学开学那天仅送了一次。她曾盯着妇女儿进了校门的影子叹息：“从次又有一个人踏入深不可测的社会了”。

我自己就是迷迷糊糊地走过来的。好在从小学到高中，一直当班长，成绩一直很好。虽说后来因为许多原因，中间出过许多波折，总算一辈子混成这样了。不知儿子踏向社会，将会创造怎样的人生传奇，收获怎样的人生之路，我仅能尽己所能，为他创造一个不比别人孩子差的环境，仅此而已。至于人生的白纸，他会怎样画，我也只有看的份了。

亲爱的宝贝，希望你一生健康、平安、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