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厂窖，是这个冬天的早晨突然做的决定。灾难离我们很遥远，所有的一切，都是道听途说，所以，去之前，时光缓慢，每一分每一秒都很轻松，我们甚至觉得，这样悠闲的冬天的上午，真是最美最美的光阴。

散步到河边，往日葱郁的杨树叶子全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灰褐色枝丫伸向天空，阳光一例的晴好，但空气里满是清冷的气息，吸一口，血液要流淌半天才暖和过来。河岸有很多工厂，巨大的搅拌机搅着水泥，发出轰轰的鸣响，工人们全在急急忙忙地上着工——人人都生活在自己的轨道上，与别人的生活难得交叉，为着的，全是一个“生计”，每一个人的日子都过得这样平静而安定，仿佛这块土地从来就是如此详和。

车来了，我说，去厂窖惨案纪念馆，车里许多人用异样的目光看着我，我不知道这目光意味着什么，也许只是因为我们的单独行动吧。不去猜测，到了那里，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在这样冷的冬天，我很少远足，外面的世界于我而言，是完完全全的陌生与新奇，于是，默默地望着窗外褐色的广袤原野，望着远处如烟的树木，以及被收割了的田地，那些仍然静静守候在土地上的稻茬，零零星星还没来得及捡拾的棉花，以及如今尚在肥厚地绿着的菜蔬，使我的心一下子浑厚地开阔起来。多么好的土地呀！即使在这样万物凋零的冬天，它也依然用它独特方式固守着自己，把它的血液输送到它的儿女们身上，在它的底下，植物的根系庞杂发达，悄无声息地向远处无限延伸。而它，就在这平静里休养生息，孕育着万倾生机！为了这样的土地，有多少人愿意穷毕生之力去热爱它，呵护它，为之奋斗，为之流血！而那些世代生活在它之上的人民，与它一起，曾经历过怎样的故事？

车程很长，思绪随景物的变换起起落落。阳光依然很好，透过车窗照进来，外面的世界是大片大片的宁静，寒冷不再是冬天的全部色彩。

远远地看到了高高的纪念碑，心里一紧。

走过去。走过去。无法预料走过去会看到什么，尸骨？刑具？杀人的现场？死人坑？所有一切能够想到的，都足以使我的心情凝重脚步迟缓。但是，没有亲历现场的未知，以及这个纪念碑小镇人们来来往往的庸常平静，平息了我心中的恐惧，我朝纪念碑走去。

纪念碑很高很大，上面刻着“厂窖惨案遇难同胞纪念碑”。这是我看到的名称最特殊的一块纪念碑，以前看到的烈士碑，全刻着“XX永垂不朽”，但“同胞”二字，马上使我感到这些死去之人的平常与平凡，但生命本来就是一场平凡的来去，唯其如此，这碑石的份量才额外地沉重。碑下有厂窖惨案的一段说明文字，碑文如下：

“公元一九四三年春，侵华日军之一部，南犯洞庭湖区。五月八日，悍然出动三千余众，汽艇数十艘，飞机数十架，从陆、水、空进犯厂窖地区，以西侵常德、南逼长沙。九日至十二日，日军实行杀光、烧光、抢光政策，屠戮我同胞三万余人。其中，厂窖及邻近居民一万三千余人，外地逃难同胞一万二千余人，国民党滨湖驻军第七十三军官兵五千余人；烧毁房屋三千余间，船号二千五百余艘，劫掠粮食、牲畜、衣物等不计其数，制造了震惊中外的厂窖惨案。是时，厂窖尸横遍野，血流成河，鸡犬无声，天沉云幂。致此惨祸，当谴日军无道，亦缘国运不昌！”

看着，一下子入了境，使人仿佛又回到了1943年，那段悲惨的岁月，阴风惨雾，使人不寒而栗。

沿着碑往前走去，过了一段小桥，是一个大大的“警钟亭”。桥上、石凳上，落满了杨树细长的枯叶，风一吹，翻滚着，抒写着这里的黯淡与荒凉。放目望去，平原的田野是一贯的沉默与饱满，成了这警钟亭最醒目的背景。

再没有其它建筑物了。莫非这就是纪念地的全部？如果仅止如此，又怎可让人记住那段历史？沿着纪念头碑右侧往下，一栋二层小楼出现在眼前，上面挂着一个黑底黄字的招牌“厂窖惨案纪念馆”。黄色的外漆已经剥落，整栋楼显出一种颓败之气，唯有楼外那小型的花园里一丛黄色的大丽菊正开得欢畅。

我直接往里走，可是，一楼只是一个婚纱照相馆和一户民家，他们正在忙碌着午餐，锅碗瓢盆，叮当作响，菜香味飘满了整个楼道。我怀疑走错了地方，便试探着问了一下楼主。原来纪念馆在二楼，我们简单登记一下，就踩着红漆楼梯上去了——所有的一切都在告诉我，厂窖惨案并没有想象的惨，如此稀松平常，以至于现在参观的人也不多，守馆的人也可以馆为家，在一个“惨”字下安然度日了。然而，推开纪念室的门——

眼前的景象使我瞬间几乎窒息。

东安村村民贾运生被贼军抓住后，因反抗敌寇，灭尽人性的寇军用刺刀捅进他的耳朵，“来回穿梭，至死方休。”

“浃南垸村民因身体强壮反抗敌军而被活活剥皮而死”

“难民谭和平躲在草丛中，看见七十岁的父亲被日军砍死，跳起来准备和鬼子拼命，无奈被鬼子抓住，鬼子点燃旁边的草堆，将他和一只猪丢进烈火中一起烧死。”

“农民李长青，眼有毛病，日军将他捆绑起来叫他带路，他说眼力不好加以推托，日军听后，就用刀剜出他的双眼。”

    …………

日军使用的杀人手段，有用刀捅穿人的耳朵的，有挖出又眼的，有割舌头的，有用开水煮熟的，有拨人皮的，有用刺刀挑起小陔玩的，有用绳子系着一串人的脖子进行拨河比赛的，有踢着人的头当球玩的，还有轮奸了女子后用酒瓶插入其阴部致其死亡的，还有一次性坑埋三千的……种种种种，与传说中人下地狱后遭遇的种种酷型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这岂只是一个“兽”字可以形容？那些亲历苦难的人，将如何承受这无异于人间地狱的种种？

我开始冒冷汗，无法自控地浑身颤栗，为人性如此的罪恶，为人类曾遭这样的迫害。站在这些图片面前，我几乎崩溃！我终于明白，那个调查南京大屠杀的张纯如为什么最后会精神分裂，为什么因为她的写作她会遭受某些国家某些人的暗杀！当我们为惨烈如此的同胞而痛苦着的时候，我们又何尝不是在为人类、人性中有这么残忍的一面而倍受着煎熬？！

战争，更多时候只是统治者扩充疆土牟取利益的一种方式，然而在这种极度自私的方式下，多少人流离失所家破人亡！战争之下，人性中兽性的一面无法控制地暴露，何其丑恶！何其令人不忍猝看！

我从展厅里逃到外面的阳台。阳光昏惨惨的，四周的一切声音都成了一种空空地响着的背景。如果不亲历现场，如果不亲眼见到这些资料，如果不到厂窖这块土地上来，你怎么可以完全真实的感受这一切？如果这一切被遗忘，这么轻巧地被轻轻抹去，我们该以什么来警示后人？

然而，现在这平静的一切，这楼上晒着的衣裤，楼下开着的婚纱照相馆，小镇上悠闲来去的人们，以及这冬天难得的温暖的阳光，令人不能不怀疑人们对历史的麻木。难道就因为它作为“惨”的历史屈居南京大屠杀之后，它就该受到如此轻视？忘记，就意味着背叛啊！不，我坚信，我们不会忘记，这块土地上的人们不会忘记！那血泪的历史，在厂窖这块土地上，该永远永远地作为标志，警醒人们去奋斗自强！我们现在的安全感、平静感，也将在我们的努力下，一代一代地传下去!更重要的是，我们不要受凌辱，也不要成为凌辱别人的人，我们应该远离那黑暗丑恶的一面，朝着光明一直走下去！

正沉思间，管馆人员走过来说，新的厂窖惨案纪念馆正在修建中，而一部关于它的电影也正在拍摄，下次您来，可以看到更完整的历史。我的心头略略感到了一丝欣慰，这也算是对过去，对未来最好的交代吧。

低头看看园里，那丛大丽菊在冬天的阳光下黄灿灿的，显得格外精神，仿佛在诉说着这个冬天的寂寞。但是我来了，它的寂寞一扫而光，它来自于这片安宁肥沃的土地，它将以最美的姿势回报土地的赐予，它张开它的花瓣，展开明媚笑颜，给厂窖的冬天一抹艳丽的霞光——死者已矣，生者，即使在冬天，也要活出一片亮色！

远处，传来一片童声，一群老人带着一群孩子，正朝纪念碑走来。此时，已然残破的纪念馆，沐浴在一片柔和的冬阳里，静默着，带着属于这片土地独有的的血腥、凌辱、黑暗以及安宁与光明。

History Never Dies for the People Alive

By Navy

I once questioned myself many times what the true meaning of life was when I felt greatly burdened with endless work. What made me completely confused was when I felt the shame of the lack of material comfort while others led a cosy life without much work to do. It was my mother who dragged me out of the mud full of confusion and embarrassment. She put them into an end by commenting on my negative attitudes towards life.

“Son, be satisfied! So long as you are still alive, you can enjoy the beautiful sunshine and breathe the fresh air in the early morning. You would be happy to see your family members to live a safe life”!

Yes, I should have been content. I just got a newly-bought house. I have a lovely son. I have a considerate and beautiful wife plus her unusual talent in literature in which the whole family takes pride and which enriches her own life. Everytime I think of these, the disturbance of my mind ceases. But the same confusion would float on my mind instantly, and it vanishes for a while, then comes back in no time again.

Till last week, when I took my family to the Chang Jiao Memorial Hall, where lots of photos of how the Chinese victims were treated by the Japanese invaders during the anti-Japanese war as well as the things the invaders used to massacre our fellowmen were displayed.

The sun shone brightly and it just matched our original mood. We just wanted to get refreshed by going out there. But at that time, my heart really ached. The scenes became so vivid before my eyes, and it seemed that I was in them. The invaders’ footprints still branded some painful memories upon people’s minds there, which I could feel the same thought it had been a faraway history and even forgotten. The invaders killed thousands of hundreds of civils without any sympathy. In different parts of Chang Jiao, the villagers including the small children and even infants were slaughtered. They had their unique ways of killing---they fastened people in chains and drove them off to the nearby river , pulled them at the fastest speed with motorboats till they got drowned; they chopped off the villagers’ heads and kicked them as footballs; they stuck into the infants with their rifles and regarded them as triumphs; they raped the pregnant women and then killed them with the most inhumane ways; they bombed the fishing boats and even buried the villagers alive. Fire, smoke, scream, gunshot, dead bodies were everywhere. I could see clearly the terrible scars caused by bullets and sharp knives on the survivals’ bodies. It’s just too hard to imagine what terrible experiences they had once lived through.

I couldn’t stand staying for too long. I heard the cry. I heard the fleers. I saw lots of blood. I was choked by the smoke from the burning houses and boats. I saw piles of bones of the villagers……

I was in such a hurry to go home where I could feel much more safe and comfortable. It was already dusk. They rough sketch of the memorial hall appeared so dim and shabby. Maybe the souls of those dead never had a moment of rest, for the blood they ever shed, for the family they lost and for the respect that was insulted…

History is gone but it never dies. For the people alive, we hope it will never reoccur. For their sacrifice, it’s time for us to brigh their echoes heard by every Chinese while we are living peaceful and harmonious lives. No complaints any more! Now that we feel secure, what we need to do is to sustain this feeling for our next generations, and not to let them suffer for ever. Make ourselves stronger, make our homes stabler, make our nation more powerful. Then I think the spirits lying beneath can rest well and enjoy spiritual comfort.

This is to collaborate with and support my wife’s Chinese version.

可爱的冬天

前言：我晒衣服时，儿子在一旁漫不经心地问：妈妈，你最喜欢的季节是什么？我说，秋天。他说，为什么呢？我说，因为秋天那样干净啊，干净得让人不得不喜欢。他说，我最喜欢冬天。我就问，为什么呢？冬天这么冷，北风这样大。他说，冬天比什么季节都要可爱呢。他说，老师要我们写一篇写季节的作文，大家都会写春天和夏天的，我就写冬天吧。说着他就去写了。

过了一会儿，他就去玩铊镙，我说，这作文看来写得挺短，这么快就完成了。他说，呵呵，是好短的，可是我真写不长了。

录如下：

冬天到来时，我最喜欢住在奶奶家里。我在那里度过我的寒假，快乐极了。

冬天来了后，雪花就漫天漫地地飘起来，很骄傲的样子，飘到树尖，飘到草地，一边飘还一边哼着歌：“天下就是我最洁白最美丽，啊，看我多么美啊！”这时小松柏一挺身，说道：“你是美，可是，你能四季都存在吗？我可是四季都披着绿色的衣裳啊！你哪里有我美丽？”梅花可不服气了，她也抖抖身上雪花，说：“你们是美啊，可是都没有我美。”雪花和松柏齐声问：“为什么呀？”梅花说：“你们颜色单调，而且没有香味啊！哪里像我，这么好看，还这么香！而且还能从今年冬天开到明年春天呢！”这时小兔子、狐狸、刺猬，还有小松鼠全来了，大家都来比比自己谁更美丽，可热闹了！

冬天就是一场场的会议呢！我爱极了这可爱的冬天！

吾不觉已古稀之时，又逢吾弟国忠六十五诞辰，往日顽皮之影恍若眼前，如今均已垂垂老矣，时序更迭，岁暮何速！然老去又未尝不是一喜，于是携芸备小礼前往祝贺，中午与弟夫妇共餐。一张小桌，肉炒板粟，鱼火锅下菠菜，另加鸡菌子炒辣椒和一盘蔬菜。菜止四样，味道可口，热气腾腾，满室盈香。弟饮“邵阳”，吾不胜酒力，以饭代酒，两家彼此祝福，边吃边聊，国事家事，萝卜白菜，人生世态，海北天南，谈笑风生，滔滔不绝。不觉间，一抹秋阳，临窗照壁，但见风止雨霁，云开见日，好一幅金秋美景，不胜快哉！

                                             ——伯父王国勋小引

王国忠诗词选

生日抒怀

流水悄无声，韶光却有情。迎来金十月，正值小阳春。

举怀开寿域，挥手别陈年。钓罢夕阳里，悠然写续篇。

情未了

融融春色贯山丘，万杨争荣竞自由。

鸟语喳喳歌岁月，清风习习荡田畴。

英年浩劫蹉宏志，老骥安闲咏晚秋。

花开花落情未已，蚕丝吐尽不回头。

漫步书山

山山水水尽藏诗，万绪千情落笔痴。

休让光阴虚度逝，残冬犹似早春时。

赠老渡翁

寒来暑往摆渡忙，雨打风吹发染霜。

不问客人何处去，小船依旧荡春江。

余兄执教四十余载，常以渡翁自喻。

画中游

无边风月绕江秋，碧水蓝天一色收。

绿树银花人欲醉，老翁正在画中游。

六秩初度

涉水翻山逾六旬，如歌如梦度红尘。

回眸往事情无限，展望前程劲倍增。

老骥扬蹄追日月，夕阳流彩饿乾坤。

西窗趣写春秋赋，一曲新词韵晚晴。

一局棋

汉界楚河一局棋，各施谋略动心机。

出其不意全盘定，切莫荒唐自我欺。

人生舞台

拉开帷幕唱新篇，量体裁衣各有天。

才子风骚评岁月，枭雄叱咤揽云天。

大亨万贯犹嫌少，贫户三餐苦胜甜。

枯荣起落何足论，红尘一笑共投缘。

山丘美色

无边风月满山丘，水雾晴岚拥翠楼。

百鸟群蜂相应舞，茂林修竹任勾留。

                                                 ——拜伦《恰尔德· 哈洛尔德游记》

一把火

这一把熊熊燃烧的火，不管不顾地将生命烧得“噼啪”作响，眼看着迅速地消散了那团生命的燃料，却依然以更大的热情往下烧去，它从不管生命的长短，也不想烧过之后只剩下土灰一堆，生命的最后依然回归寒冷，只想就这么燃着,如果说可以，它还要将这个世界烧得干干净净。

它的身上集聚着万千宠爱，只要它愿意接受，谁都会添它燃油一捧，它是世间最幸福的火把，没有理由可以使它如此颓唐，它尽可以静静地冒烟，徐徐地偶尔燃一下，这样它的生命一样可以精彩迭出，它用它前半段光阴证明了这一点，但它不甘心这样不疾不徐地过下去，它只是想风风光光地亮起来，热起来。

除了“贪婪”，还有什么能够解释这种燃烧？它已经不甘心于那一捧一捧的燃油，它要的，是一整条一整条的生命。

这种燃烧是带有明显毁灭性的，因此，当有人愿意殉葬，它便拖上那奔他而来的人，利用他们的爱与向往，以及无知，一起燃烧了！于是光很亮，火焰更烈了，有一种魔怪的精灵随着火苗起舞，姿势无比妖娆，而火烧出的热度，足以使冰冷的世界得到瞬间的温暖！为了这一瞬间，为了这魔怪的舞姿，它搭上了多少人的性命！它亵渎了这世间多少干净圣洁的灵魂！而且，它似乎还要继续，不到完全熄灭，决不停止！

只因为觉得自己得到的爱不够，只因为不管怎样的热闹也无法阻止它掉进孤独与寂寞的深坑，只因为所谓的真正的自由，它便燃烧得这样蓬勃，这样不管不顾了！可是，它为什么需要爱呢？它真的是害怕孤独与寂寞吗？不尽然吧？它追求的自由如何定义？就像有些人热衷于调情，而调情本身并不能带给他真正本质的快感，唯有真爱可以驱除寒冷，可这世间的真爱，到底是什么？一个狂热深情的吻吗？一个紧紧的绵长的拥抱？还是一段难舍难分的时光？如果这一把火能够明白，或许它燃烧的速度会慢下来，为了它的光亮奔它而来的人，也只是得到它的光和热而已，他们不会被烧伤，更不用说殉葬了。

会殉葬死于它腹中的，便是真正爱它的人。可是，等到他们死了，它才看到那躺在它身体里的心。它不要这样的心，它的光焰还要做四处的游荡，它是这样的自私，它貌似多情实则最最无情，可是它自己不知道。

它是不可救药的一把火，它是世间最狂热的灵魂，它是在寻爱道路上迷失了方向却依然固执地说自己永远正确的那点光亮，随着世俗岁月的增长，它要燃尽了它的所有，然后，化作冰冷的土灰，安然地长眠于地下，带着随它而破碎了的一颗颗心。

从此，随着这把火飘荡的眼眸，终于可以不再游离。

无知的灵魂也得到安息。

那晚，不期然看了一出于魁智主演的《四郎探母》，竟然看得我泪流满面。

小时候看京剧，听唱段，总觉得时光难奈，等不及演员唱完一句就要换台，因为故事离我们很遥远，舞台、衣服、妆容、身段、水袖，更是与自己有着一层深深的隔膜，所以一并连曲词也拒绝了，中国古代的四大悲剧，若不是逼着自己长点见识去看，我是怎么也读不下去的。

前些年很偶然地看了昆剧《牡丹亭》，还因了是白先勇先生改编的缘故。但就因为这一看，便再也放不下去——我终于从中国古代的戏剧里，从那一声声很长很长的唱腔里，感受到了温婉缠绵的情致，这种情致，是任何一个现代剧演员也演不到位的，只有那样的细步那样的音乐那样拖长的婉转的语调，才能将人物内心最复杂的感受用最简洁的话表现出来。

大概，这便是中国戏剧文化的精粹吧。

当然，这样的精粹，是依赖好的演员好的剧目得以代代相传的。京剧的题材很广，其中以前活跃在评书中的“杨家将”，便被编成了很多的好剧段，传唱至今，好的演员一开腔，仍然能风靡全场，《穆桂英挂帅》就是一出，有时仅仅只要一个亮相，就可以令观众为之倾倒。我小时候迷恋评书《杨家将》，所以对里面的人物与情节了如指掌，唯一不太理解的，就是杨家的四郎杨延辉，不知道他在番邦十五载，娶萧太后的女儿铁镜公主为妻，该如何面对一门忠烈的杨家，如何面对对他日思夜想的母亲佘太君。

《四郎探母》不仅解开了我心中的谜团，而且串起人的种种情绪，久久不能平息！

原来他的十五载，是愁思满怀的十五载，他思念故土，思念亲人，无奈身处异乡，隐姓埋名，只能苟且偷生。幸运的是，他娶了一个美丽而又聪慧的妻子，尚可安慰他孤独无助乡思成灾的心。中国古代战争频繁，在战争中流落他乡的事常有发生，而那时极不发达的交通造成了人们极重的故土观念，所以即使到老到死，也绝不放弃回乡的梦想。那些结成美好的姻缘，错认他乡是故乡的事，大多是小说家的杜撰，苏武牧羊，蔡文姬的《胡笳十八拍》，便是明证。更何况杨家四郎，出生于对朝廷忠心耿耿的武将世家，继承了父母的血性，当年更是驰骋疆场的英雄，他那十五年的分分秒秒，会是何等样的光景，可想而知！“金井锁梧桐，长叹空随一阵风”，只这一句，音调苍凉，令人内心凄凉长久。

他唱道：“我好比笼中鸟，有翅难展；我好比虎离山，受了孤单；我好比南来雁，失群飞散；我好比浅水龙，困在沙滩。”一句句敲在人的心上，把人听得涕落百行！

“一场血战，只杀得血成河尸骨堆山；只杀得杨家将东逃西散；只杀得众儿郎滚下马鞍。我被擒改名姓方脱此难，困番邦招驸马一十五年。萧天佐摆天门两国会战，我的娘押粮草来到了北番。我有心过营去见母一面，怎奈我身在番远隔在天边。思老母思得儿把肝肠痛断，想老娘背地里珠泪不干。”当年那是怎样的一场战役？在四郎心里，那又是一个怎样的令他深夜难眠的恶梦？而也许一辈子将永不再见的母亲，又是怎样度过她失去丈夫失去所有儿子的日日夜夜？

悲剧的高潮部分是四郎在铁镜公主帮助下盗来腰牌出番夜至宋营探望母亲的片刻。

拄着龙头拐杖宝刀未老余威尚存的佘太君，也只是一个思念儿子的普通的母亲！她经历的苦痛谁可以体会？！当她听说他的四儿尚在人世，就在营外等候，她一定是疑在梦中吧！

“佘赛花：(白)这是你四哥？”

“杨延辉：(白)这就是母亲？”

十五年，足可以使一切变得面目全非，母亲不能认得成长了的儿子，儿子又怎能认得苍老了的母亲？！

“佘赛花：(白)延辉！娇儿！唉！儿啊！”“杨延辉：(白)母亲！老娘！唉！娘啊！”

“佘赛花：【西皮导板】一见娇儿泪满腮 (白)延辉！娇儿！唉！儿啊！”

“ 杨延辉：(白)母亲！老娘！唉！娘啊！”

一声“儿”，一声“娘”，叫得人怎不凄惶？这样的相会，自然会勾起母亲的无限心事，她唱道：

“点点珠泪洒下来。沙滩会，一场败，只杀得杨家好不悲哀。儿大哥长枪来刺坏；儿二哥短剑下他命赴阳台；儿三哥马踏如泥块；我的儿和八弟就失落番邦一十五载未曾回来；惟有儿五弟把性情改，削发为僧出家在五台；儿六弟镇守三关为元帅；最可叹儿七弟被潘洪就绑至在那芭蕉树上，乱箭攒身无处葬埋。”

在与儿子四郎重聚之前，这个母亲心里的悲苦，一定是掩藏在那坚强不屈的眼神之下，掩藏在她用以表达权威的龙头拐杖之中，掩藏在对国家民族的大义之内，但此时，她见到了以为永远无法再见的儿子，再坚强再撑着又能怎样？面对儿子，她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人突破口，她的唱词随着京剧二胡的音乐时急时缓，苍老的女声，悲惨的经历，悲怆的情绪，将整个剧情推向高潮，我的眼泪更是随着一声声越来越激愤悲伤的唱词无法遏止地流淌！如果我是这众多英雄的母亲，我宁愿我的孩子躲开灾难，即使如四郎一般永不相见，至少知道他还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好好地活着！这是一个多么复杂的女人！她的众多儿子惨死，剩她一人倔强地活着，即便这样，她仍然把她的孙子又送上了战场！这是一个多么坚强的女人！她可以面对纷至沓来的苦难而巍然屹立，她到底有多大的承受力？

四郎面对伤心欲绝的母亲，唱得更为凄凉：“千拜万拜也是折不过儿的罪来”，他唱道：“每年花开儿的心不开”！在这样的一个独特的夜晚，对着日思夜想的母亲，他终于一吐心声，他终于“拔出了深深扎进肉里无法拔出的自责和痛苦”！无法想象，如果没有这样的一个夜晚，四郎将带着一种怎样的忧伤走向生命的终级！

母子相会，道不尽千言万语，但随着一声强似一声的谯鼓，四郎要回营了。他必须回营，放他回营的公主在他身上系了一根无形却无比坚韧的线，线的那头有他建起的新家，有他已经成为故土的他乡。母亲有挽留，但没有阻止，尽管她完全可以阻止。因为母亲最知道孩子需要什么，那是她愿拼了一切都要给他的！从此遥遥无期的岁月，至少可以想象远在他乡的孩儿，过着的幸福美满的生活，与孩子死亡带来的无底黑暗相比，想象着的时光，是充满了光明的！这就够了！所以深明大义，以国为重的佘太君，便任由她的四郎做了番邦的女婿了！

没有想过看一出京剧会如此震撼。我把它归结为艺术。只有艺术能够这样，穿透千百年的历史风沙，穿越人与人之间的巨大差异，把一种情绪如此完整地放在你的面前，然后串连起无数人的情绪。龙应台曾说：“文化艺术使孤立的个人，打开深锁自己的门，走出去，找到同类。他发现，他的经验不是孤立的而是共同的集体的经验，他的痛苦和喜悦，是一个可以与人分享的痛苦和喜悦。孤立的个人因而产生归属感。它使零散的、疏离的各个小撮团体找到连结而转型成精神相通、休戚与共的社群。”《四郎探母》之所以如此长演不衰，重要的已经不是剧情，而是贯穿于剧中的种种情绪，而京剧的唱腔，将这种种种情绪演绎到了极致。

有那样的妻子，又有这样的母亲，身在异乡永不能归的四郎又何其有幸啊！所以，不要为四郎哭泣吧！我对自己说，也对流落异乡的游子、归期渺渺白发苍苍的彼岸老人、守边戍疆的战士、惆怅不能开怀的老兵，如是说。

吃晚饭时，母亲突然说，你们这房子也买了两年了，时间过得可真快。

我下意识的看了一下挂历，农历十月初十，一个词猛地弹入脑海。今天是结婚八周年纪念日！以前总是觉得结婚了的日子有些难熬，自己还是少年的心态，却要承担起属于妻子与母亲的责任，明明感觉还没有长大，却必须要一副老沉的样子，而且婚姻中的自己，时时像迷失了方向，有时甚至都不能确定还是不是在爱着，又受到各种束缚，就有了一种要挣脱婚姻这无形的绳索的想法。所以一到周年纪念日，总是那么清晰地记得，并且要去庆祝一下，坦然地接受海送给我的礼物，有时是玫瑰，有时衣服，有时是我盼望已久的书。有一年他买了一对银子做的戒指，上面刻了“JUST FOR YOU”，说是情侣戒，希望我们一辈子都像情侣一样，也恭喜我们平安度过一年又一年，也居然还没有离婚，看势头还将要继续走下去。那时固然有喜悦，但心里滋味总是怪怪的，真不知道这一生还能一起走多少个年头，也不知道我们的爱能够持续多久。

可是今年居然忙碌得忘了这个日子！

海坐在餐桌对面，笑眯眯地看着我。我埋怨，还笑，这么重要的日子都忘了，你还敢笑？

他说，忘了不好吗？那梁静茹还唱，如果爱对了人，情人节天天都过，我现在改唱，如果爱对了人，每天都是纪念日。他一边说一边用筷子敲着碗唱起来，模样滑稽，弄得儿子在一旁笑倒了，母亲也一脸幸福的样子，自豪地说，是哦是哦，媳妇啊，你老公真是不错的呢，忘了有什么关系哦！

我还真没见过这样夸儿子的母亲。她每天晚上坐在火箱边烤火看电视，一见海回来，就立即起来去给他倒芝麻茶，又挪出她的位子给我坐，要看着我们亲亲密密像小青年在热恋中的样子才肯去睡，还常常在海面前夸我，说他有个世上少有的好老婆，在我面前夸他，说这样有童心的老公，不知道疼人也不算什么毛病呢，有爱情才能永葆青春。

所以我给熏得都忘了日子了。

这一天，很冷。当年我嫁她时，艳阳高照，根本用不着烤火呢。冷，成了他不会赶着去给我买礼物的借口了，我知道，今年收到礼物的幸福感肯定泡汤了，但是，多少还是有些期望的，要是他在冷风中带一大束花呀什么的回来，可就真够完美了，像小说一样，说不定还得感动得热泪盈眶呢！一个人偷偷地想着，乐得不行。不对，得提醒他一下。

我给他发个短信去：祝你结婚纪念日快乐！祝你和你可爱的老婆王芳幸福美满白头偕老！

他回道：祝你一辈子都能像你英俊潇洒玉树临风的老公一样年轻快乐！永远爱你，老婆！

学校的外广场两边店铺林立，但因为都是面向学生的，所以我一向很少光顾。

可是有天晚上去广场健身，看到那个叫“名剪”的理发店里挤满了人，不明白一个这样的小门店生意为何如此红火，加上自己也是短发一族，时常想着要觅厉害的理发师傅来给自己一个造型，于是就进去了。

老板是一个三十岁上下的男子，五短身材，黑黑的面容，小小的眼睛，卷卷的头发，穿着一件特大号的蓝球背心，沉着而迅速地挥着他的剪子。另一个女子特别小巧，给客人洗头吹头。店角有一辆娃娃车，里面躺着一个熟睡的婴儿。看来这是一家子，既然这么多人等着让他剪，可见至少不会太坏，我也不妨在这试一下。

老板招呼我坐，用的是别扭的普通话，带着很重的外地口音。我的第一反应是，要在这个排外的地方靠手艺落脚可不容易。于是我打算在这剪。

老板忙完了别人，拿了一本杂志过来对我说，你剪这个吧，你脸型有点圆，剪这个会显得更年轻点。我一看，是齐眉的刘海，圆圆的头型，很清秀，应该符合我的性格。

他看正了我的心思，女人一过而立，说不想年轻那绝对是假的。我笑着点头。之前进理发店，理发师都是劝我烫发，染发，说那样更洋气更流行，或是说那样更成熟更高贵，他们不知道我并不需要那些，我只要清爽些就好。这个头型在画册上好看，只不知这小小的理发店能不能剪得出？

他又说，您放心，但凡我剪的，一定可以让您满意。

听他这话，我就坐定了。手艺人没有几手绝活，谁敢把话说得这么满？凭这，我也在这剪了！

我眯着眼睛凭他剪去。等到打开眼睛时，镜子里已经是几乎完全不同的一个自己。之前还有些知性，现在倒显得很娃娃气了，不过打心底里说，我喜欢这样的自己。我说，啊呀，会不会不符合身份与年龄？他说，您什么年龄呀？不就是二十几岁吗？二十几岁的人就该这样朝气蓬勃的，您说是不是？您要是说不美，我立马给您陪不是，您要是嫌剪得太清纯，那我没办法，谁叫您长成这样呢？

我是见过会奉承人的，没见过这样会奉承的。没办法，谁叫我喜欢听呢？就这样了，我只能喜笑颜开。他又说，要不您染了吧，染了会显得皮肤更好些。看他那么信心满满，我说，那你就染吧，其实主要是自己心里也想改头换面一下。

染完了，一看，我更不能认自己了，整个一个黄毛丫头！其实我真实的一面应该是成熟稳重的吧，怎么把自己整这个样了？可能是我一下子还不能适应一个新的自己？这么一想，我心里的负担也轻了。

所有程序完成，付钱了。心想，肯定是个大数目。谁知道他说，三十元。

我目眩良久。

以后来剪，不染的话，是五元。欢迎您常来，您这发型要有一个人说不好看，我给您退钱。

果然，见了的人没有说不好看的，到底什么缘故，不得而知，但是，从此，这个理发店成我能去打理头发的唯一店面了。

想想他的五元钱，要用热水，要用电，还要租金，难怪再忙他们也不请帮手。好在夫妻俩手脚勤快，特别是男的，剪子动起来，一个头发几乎只要六七分钟。我曾问他们为什么这么便宜，他说，我靠的是手艺，怎么比得赢人家的高科技，还有那些豪华的装修，成群的小姐，以及什么高级的大师傅。不过是混口饭吃，养个家而已，大家赏光才会来，我也不会不知好歹呀，价钱再不便宜点，谁给我面子？不过您放心，混饭吃归混饭吃，我的手艺也是见过大世面的，前两年，广州最大的理发店里，我也曾算得上一个红火的大师傅呢，那时一个头剪下来就是成百上千，哪里想到嫌五元一个的头却更加快活？

他的话里有许多故事，比如，他为何不去家乡而要在这里立足？比如，他为何从天上掉到地底？比如……

他说得不卑不亢，令我不禁肃然起敬。

那天北风呼呼作响，宽敞的车道干得发白，路上行人稀少，车辆来去匆匆，银行的门口也冷冷清清。我因为接了一个活被迫给人保管一万多元钱近两个月，催了对方好几次，他们才派代表小陈到这一天来取。因为一向缺少安全感，我早把钱存了，所以他一来取，我就得冒着寒风去银行，还得赶着回学校上课，时间有点紧，心自然也无法悠闲。

十字路口拐角处的银行取款机正在风口上，嗖嗖的冷风吹得人刺骨冰寒。小陈坐在银行的营业厅里面等我结帐，我则一叠又一叠地取着。这时，我的旁边站了一个老太太，穿着厚厚的灰色的大棉袄，高大健硕的样子，胖胖的脸，亮亮的眼光，灰里夹白的头发，斜挎着一个大布包，手里拿了一叠零钱，精神抖擞而又眼巴巴地看着我取钱。我吓了一跳，可以肯定，这是一个乞丐，但在银行门口遇到这种事，对于我来说还是第一次。

我继续取钱数钱，感觉她的目光一直落在我的后脑勺上，盯得我浑身起毛。我想打电话给小陈，可又怕伤了旁边老太太的自尊。随着“咔”的一声，最后一叠钱出来，终于取完了！我长松一口气，准备离开。老太太发话了：“给点吧！”我一愣，没想到她在这等了这么久，就是为了向我这个貌似“大富翁”的人讨点钱！她语气里并没有乞讨的意思，倒像是我该欠她的，但想着她在冷风里等着的可怜，我还是摸了一下口袋，可袋子里恰好没有零钱，我只好很过意不去地说，真对不起，没零钱了。她的眼睛盯着我手里的一万多元，语气更加坚定地说：“给点吧！”我又耐着性子给她解释，真没零钱了，下次遇到您，我一定给您。这时，她向我伸出手，再一次用强硬的语气说：“给点吧！”

我有点生气，心想，谁规定我一定要给你呢？再说这钱也是别人的，我可做不了主，你越这样强硬，越让我连一点愧疚也没了。“我只有整数的，您看您要不？”——真对不起，我很少用讽刺的语气说话，但那时我真的语带强烈的讽刺了——尽管说完后我后悔了老半天，觉得太伤人家自尊。

老太太说，您给呀，我怎么不要？说着她的手就伸过来了，她的脸在回答的那一刻显得那样圆那样热，在寒冷的风里，像刚出笼的馒头一样还直冒着气。她又说道，姑娘啊，你可不能这样说话呀，人都是今天不知道明天，上半辈子不知道下半辈子的事呢！

我的心一下子就恨恨起来，嘣嘣地往口里跳——我感到无法言说的恐惧。

从小到大，我最怕乞讨的人说这种不吉利的话。我一下子想到了儿时那些扛着“家龙船”走家串户的江湖人。他们扛着的小龙船被涂成朱红色，上面挂了很多家小孩子红红绿绿的衣服，小船舱里装了百家的米，船的龙角上挂着一面小铜锣，他们每次一进大门就将铜锣一敲，开始用很奇怪的语调唱些什么，家里的气氛立刻神紧张起来。然后大人们就会问他们家里的吉凶。他们说出的大多是凶，比如哪家有血光之灾，哪家小孩又怕水，哪家男人只能活到第二年春天。于是村里人就会请他们驱邪，那种眼神如同崇拜神灵。然而他们这样的“好心”并非免费，还说，明年再来。神的是，那些没有依他们的说法去驱邪的人家，据说真的就遭遇了不幸，传说的人说得活灵活现，听上去十分可信。所以那些江湖人一说话，那种森森的语气真的无法叫人不恐惧，大人们一说那样的应验了的话，更让人觉到一种遥远的可怕的神秘。所以每次远远地看见这样的人，我就会躲到完全不能被他们看见的地方，就像躲开灾祸一样。

还有一种乞讨者是肩上挽着一条蛇的，脖子还挂一个长长的布袋，仿佛装得下整个世界，我们叫那种人“袋叫化”。见了他们，我们在最没钱的时代也会给满满的一罐米。母亲总是说，有给的就给吧，有饭吃就盛给人家一碗，也不会把一个家业给穷的，人家要不是遇到难处，谁愿意到处流浪呢，再说，人这一辈子，起起落落的事，谁也说不定呢。母亲又说了很多乞丐变成状元郎，而富裕的地主变成了乞丐的故事。母亲的悲悯与对人生的不确定性的理解深深影响了我，所以基本上我看到乞丐都会施舍一点的。但是对他们，因了童年的缘故，我仍心存害怕，只能是敬而远之。

现在这个老太太对我说这样的话了，我感觉到一朵浓黑的乌云压到我的头上，恐惧，我感到了无边的恐惧，但我对自己说，我已经是大人了，什么都不怕，一定要撑着，于是乎我强装毫无所谓的样子走离了她。

坐在营业大厅里，暖暖的空调吹着，高大威猛的小陈在身边坐着，我的安全感又回来了。交钱给他。钱真不是个好东西，就这么一点点，也让我提心吊胆了好一阵，难怪人家说“鸟翼坠上黄金就不能高飞”。我又不禁嘲笑起自己吝啬来，这时，已经到了小陈手里的钱又被一个黑影罩住，抬头一看，又是那老太太！我的心猛地一下又直往口里跳。

小陈说，您想干嘛？刚不是给了钱吗？

老太太说，这姑娘还没给呢？

我真恨起来了！不是恐惧，是恨！她今天还真缠上我这个好欺的主了！她干嘛非缠上我呢？是因为我说了一句那样的话吗？

小陈说，我们在办事，再说我们是一起的，刚我给了也就是她给了呀！

老太太说，她没给。她神情依然坚定，好像我真欠了她的钱，不给她她绝不会走。

小陈无可奈何地掏袋子，拿出一元递给她。

老太太这才心满意足地走了。

我问道，这老太太该不会有法术吧？她不会诅咒我吧？

小陈笑了个半死，你呀！以为是《指环王》呢？要不就是《聊斋》看多了，还巫师还法术？我的天，你活在什么时代呀？！

我不好再说我怕了。但我真的好怕她有法术。回家后的几天，我都过得特别小心翼翼。

因为心里存了这样的疑惑与恐惧又不好对人说，我坐卧不安，想想当时为什么就那么没有怜悯心呢？平时我从来都不这样，尽管知道给乞丐钱只会鼓励他们继续乞讨，尽管明明知道有些乞丐是装出来骗人的，但我想人家牺牲掉尊严换一点活命的钱，那也叫一种人生，我又何必那样去计较？可是那一天我为什么那么坚定地不给她钱？我现在的不安到底是害怕什么？

想来想去翻不过自己这座山，又怕落了她那句口，我把这事告诉了妹妹。

妹妹轻描淡写地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真是一点没错！你别怕，她绝不是什么巫婆，就她拿话吓你的行径，我可以断定她也不可能真有什么治人的本领，你下次上街，一定可以碰到她换一种装扮在讨钱，要不你试试？

我将信将疑，但心总算是放了些下来。

果然，后来去步行街，来来去去四五趟，发现那伏在地上的老婆婆特眼熟，仔细一看，就是那天逼着我要钱的那位！可这里的她缩作一团，完全没有了那天在北风口上无人之处的那种强悍，换之的是一种被生活逼迫无奈的可怜之相！这来来往往的人群，也有偶尔给她投几个铜板的，她就使劲地嗑头感谢。

她为什么会流落街头？她为什么靠乞讨为生？她的家人在哪里？……

我对她发生了一连串的疑问，但无法去问她。想起她那天逼我要钱的种种，妹妹的话又映入脑海：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也许吧，如果她不可恨，以她这样的身体，去人家家里做保姆，也是一定可以的！再不济，做城市的拾荒者，那也是一种有尊严的活法呀！何必在这样的人流里，如此低微，而在无人处，又色厉内荏？

而童年时遭遇的那些各色乞丐，当贫穷缠绕着他们时，他们想到的是用可怜的生活状态搏取人们的同情，用诓骗的办法游走他乡，给人造成心灵的恐惧，这又何尝没有可恨之处？他们的可恨还在于，是他们让那大部分人心中的爱心因为一次一次的被骗而渐渐消失，对这个世界都充满怀疑——利用人性中的优点，利用同情心去达到某种目的，这是多少乞讨者的伎俩！

初冬下午四时的太阳，有些瑟瑟的意味，因为凉意侵人，且风很大，我以为胭脂湖必是“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的，谁知道在烟包山长堤的温和关爱下，这一泓碧水那么宁静。恰逢枯水季节，水面从堤坡往下褪下去两三米，湖水瘦得出奇，令人不由得心生怜悯。一丝风也没有，那在远处放羊的老人，悠闲地甩着他的鞭子，羊儿们自由自在地在河滩边吃着草，尽管草已枯黄，但毕竟那根底下还存着希望的绿。湖面上停着一只乌篷船，堤的两头是店家，因为人烟稀少，所以连那隐约传来的一点人声，也成了这片湖面沉静的背景了。静水流深，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吧，伫立于湖边，我能想到的词，这是唯一的一个。

自母亲去世至今，我与胭脂湖相别已有十五年。胭脂湖的那头，是我母亲的娘家，胭脂湖隔开了两个县，甚至于两个地区。当初母亲嫁给父亲，就是从这湖上乘船而来。由于四周青山相拥，因此湖面常有山岚，与湖面的水雾相互纠缠，母亲的嫁船就曾在这湖的大雾中迷失方向，多年来大家一提起此事，就肯定地认为那是某种天意的征兆，可是活到如今，我已全然相信，即使真是天意，母亲也必然不后悔来到了另一块陌生的地方生下了三个令她欣慰的儿女。女人的一生，做一回母亲，是最艰难但又最快乐的事，能够带着儿女们从湖的这头走到那头，相信那时的母亲也必然是深感幸福的吧？

从我家到胭脂湖，虽只有十来里路程，可对于年幼的我，那便是全部的世界，那便是神秘的他乡，湖的那头，是一个热情纯朴的地方，每次到那里，我都被当成受欢迎的小小的贵客，因此再辛苦，也会很快被满腔的期待而覆盖，更何况胭脂湖的边上，有一个“供销社”，在我的眼里，那里应有尽有的物什与售货员永远微笑的脸，便是“天堂”的象征。每次我们在湖边等乌篷船都至少要两个小时，因为乘客很少，路程又长，总要两三个小时吧，收费却只要一元，所以往返的船只有两条。我便在等待的漫长光阴里，把供销社的东西用贪婪的眼神一一抚摸够，计算着自己攒下的零用钱，哪次有机会要买一个漂亮的铁皮文具盒，拿到同学面前显摆一下。终于等到船来了，便轻巧地跳上去，在清水的柔波里想想远处山影里藏着的故事——一切都是遥远而神秘的，因为神秘，远方对我充满了诱惑力，也因为对未知的好奇，我开始一次次走向他乡。

待到少年时，走到胭脂湖的心境不知不觉间有了改变。心里开始存有“他”的影子，日日夜夜，分分秒秒，挥之不去，尽管无望地觉得自己只是一厢情愿，可是少年的心啊，怎么会去想到结果呢？每次与母亲一起来到湖边，都期望有一天能够与“他”一起看湖，一起吹风，说说心事，憧憬未来。可是，少年的心事，又有谁能明了呢？若是果真走到了一起，也必然是为了避免无语的尴尬而去热闹地寒暄——我们面对偷偷地喜欢着的人，怎么敢明明白白地牵起他的手？这时，母亲已经从生命中淡了些她的光辉，对“他”的不能言说的苦恼与欢乐，占据了我少年时代的大部分光阴，一个眼神，一个笑容，一句话，都足以使我回味半天，我跟在他灵魂的背后，可是“他”却毫不知情。我绝望地想，这样的梦，永远都只是梦罢了，因此，胭脂湖的蓝，也成了满盛忧郁的颜色。对着胭脂湖，那样盈盈的清亮的水，我几乎要成了诗人——弹尽青涩相思曲，当时只道是寻常，而今尝尽寻常味，方道当时情堪伤！

现在，与我同行在烟包山大堤漫步于胭脂湖畔等待远行船只的母亲已经离去多年，少年时的“他”也已成家立业幸福美满，那有着满腔心事充满对这个世界的好奇与热爱的我，则只剩经历人世后的沧桑心态，于是，这个有着美丽传说的湖就成了我一个近在咫尺又仿佛永远遥不可及的梦了。那湖面的一抹艳阳的影子，湖面上倒映出的远处的青山，分明构成了一幅明丽的画，面对这一切，另一个梦悄然而生：愿用余下的光阴，作十二万分的努力，求得胭脂湖畔山影水光里的长久居住吧！

1898——1948：他的国

多年前学到《荷塘月色》，老师对于朱自清先生的文字颇有说辞，认为他的语言过于雕琢，美则美矣，却缺少才子气的洒脱，因此受了影响，对他的文字有几分抵触，后来虽多次触及他的名篇，却总难置身于文字之中去感受他所营造的种种美好。直到成年后，从事语文教育的我再无法避开他的作品，渐渐地在独立的阅读中有了独立的认知，愈读他的文字，愈是读出他的份量，一方面读到了他从文字里送给人的轻灵曼妙，一方面，真真地读到了文字后面藏着的无尽苍凉！

音乐、文学（诗）、绘画、雕塑……属于人类精神领域的一切艺术，一向似乎更青睐于对这个世界有敏锐感知的人，当然，仅有感知还远远不够，重要的是通过他们独有的方式将这种种独特而又典型的感知诉诸于大众，在受众的心灵深处引起强烈的共鸣。这种人被称为“天才”，如贝多芬、拜伦、凡高、罗丹，李白、唐伯虎……

人们对“天才”的创作往往以近乎膜拜的形式，去聆听，去观赏，去体悟。对于“天才”，更不惜冠以一个很美的称呼：才子（或才女）。印象中，他们多是外表俊美、风神潇洒、倜傥流光、顾盼生辉的，举手投足间，轻灵飘逸，行文动字里，意出尘外，才华独具。对于这样的人，我们津津乐道于他们惊世骇俗、敢作敢为的故事，更能从他们的作品里看到一个活色生香的世界。

然而，在文学史上留下深重脚印的作者，除了天才外还有一类，他们不仅容貌平常，举止拘谨，就是生活的全部，也大多是平凡琐碎，养家糊口，往往苟求一夕安寝而不得。但正因为如此，他们深味生活的真相，始终执着于对文字所营造的纯净世界的孜孜以求，他们不是以“天才”“风流才子”的姿势出现，而是以对艺术的勤勉、言行的谦逊、气蕴内敛的低调唱就人生，这样的人，不是仰视天空，而是扎根大地，走得沉稳、安静，却也走得更耐人寻味，更给人留下无限咀嚼的空间，他们用经典的作品，内秀的性格，建立起属于他们的独特的国。虽非才子，更胜才子的风流。那艺术盛殿的宝座，往往被他们夺了去。他们从人的灵魂处着笔，难道不更值得尊敬？

这种人，在古代，有一个杜甫，而到现代，就非朱自清莫属了。

自从《背影》以简朴真挚而又深情的语言名世，他的文字便一篇篇如珠似玑，颗颗滚落在中国现代文学这块璀璨的玉盘上，发出叮咚的脆响。而微胖且矮的朱自清，因其少言寡语的性情，认真踏实的为学态度，圆和周正的处世原则，艰难沉重的家庭负担以及英年早逝的伤情，给后人留下了一个稳健朴实而又凝重苍凉的背影。

朱自清出生于烟雨迷濛的江南水乡，成长在春风十里的扬州城，骨子里先就有了一股水的灵气，加上较深的家教渊源，较高的门弟，使他的童年得以在书香里度过。1916年，中学毕业考入北京大学预科，1917年，因父亲卸职，家庭经济状况恶化，由“自华”改名“自清”，因自感性情迟缓，感于《韩非子》中“董安之性缓，故佩弦以自急”，乃字“佩弦”以自警。1920至1925的五年间，迫于生活的压力，辗转各地以教学谋生，经杭州、吴淞、台州、温州、宁波，最后寻了一处落脚，这一处，便是对他终生影响极大的白马湖。1925年秋赴清华当教授，从此在大学任教直至去世。

他的婚姻经历也同样简单。先是奉父母之命，于18岁时与扬州姑娘武钟谦完婚，夫妻恩爱，婚后先后产5个儿女，1928年，刚过而立且事业有成的朱自清痛失爱妻，后过了4年，与陈竹隐女士结为连理，又生有3个儿女。孩子、女人、父母，一家人的生活重担全落在朱自清一个人的肩上，使他年纪轻轻就无法轻松起来，生活的压力使他自顾不暇，即使有再远大的理想，也要被这样的生活绊住了脚步！而况他本来受到家庭传统教育的影响，无论对待事业还是家庭，都无法撒开手去。

他的学生在《敬悼朱自清师》中这样写道：“朱先生教国文，矮矮的，胖胖的，浓眉平额，白皙的四方面。经常提一个黑皮包，装满了书，不迟到，不早退。管教严，分数紧，课外还另有作业，不能误期，不能敷衍。”

自然，他既不允许别人敷衍，更不会允许自己敷衍，有他极精致美丽、令人回味无穷的文字为证：《荷塘月色》《背影》《匆匆》《春》《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这样的文字里，可见出一点轻佻？没有！有的，只是轻灵！是深思熟虑之后，以凝重的思考为读者奉上的精美盛筵。

他以他的经历和他的文字，建起了他的国。

1924——1925：白马湖影

要说朱自清，当然绕不开他在白马湖春晖中学当中学国文教师的岁月。可以这么说，如果没有在白马湖的时光，也许就没有今天的“朱自清”。

夏丏尊、李叔同、丰子恺、朱光潜、黄源……自1922年春晖中学初建开始，这些后来在中国现代文艺领域堪称大师的人物先后聚到了浙江白马湖畔，或为老师，或为学生，互相切磋，吐纳着这里浓郁的文化气息，尽情地在风雨飘摇的国土一隅实践着自己为学为国的理想，享受着专属于文化人的快乐。1924年，在多处任教后，朱自清应夏丏尊之邀来到了这里，从此，白马湖为他开启了人生的一扇风光旖旎的窗。

担负着养家重担，一向性情拘谨的朱自清，来到这里，宛如来到了一个文化人的世外桃源，闲谈有知音，唱和有对手，静思有清风，信步有美景，对于文化人而言，这就是理想的生活，更何况是对早期的朱自清，这个只愿躲在自己的世界里的作家呢？

位于浙江绍兴白马湖畔的春晖中学，校园虽是半西式的，却像园林一般宁静秀美，校园内处处都有曲水环绕，从每间教室出来，都可以凭栏远眺，湖光山色，排空送翠，令人心旷神怡。“说到我自己，却甚喜欢乡村生活，更喜欢这里的乡村生活。我是狭笼的城市里生长的人，我要补救这个单调的生活，我现在住在繁嚣的都市里，我要的闲适的境界调和它，我爱春晖的闲适！”

这里的朋友，无不富有雅趣。夏丏尊率真检朴，生性耿直，因爱这里的自然环境，特约了校里教师刘熏宇，依山傍水，按日本格式设计建了几间瓦屋，称为“平屋”，有平房、平民、平凡、平淡之意；丰子恺生性冲淡，不仅诗词意境清奇，而且善绘，将西洋画风与国画揉合，往往疏疏几笔，就画出一番诗意天地，特别喜欢杨柳，结庐湖畔，与杨柳为伴，为小屋命名“小杨柳屋”，画的内容也多是在春晖与朋友们相处甚欢的时光；朱光潜那时教英文，小朱自清一岁，受大家写文的影响，开始研究美学，在白马湖奋笔写下处女作《无言之美》……

不仅如此，春晖浸润着“五四”革新精神，积极推行新学制采用新教材，崇尚民主，关系和谐，师生之间团结合作，这使很多学生在这里受益匪浅，造就了后来很多在学术领域很有成就的人材，如黄源等。

朱自清在春晖与夏、丰毗邻，经常与他们在一起散步，谈论文字，大家的孩子也互通往来，真是其乐融融。富有童心的丰子恺还经常将画好的漫画送给各家的孩子。这种交往，常常令人疑在古代！

“湖光山色从门里从墙头进来，到我的窗前，桌上。我们几家连接着，丏翁的家最讲究。屋里有名人字画，有古瓮，有铜佛，院子里满种着花……他有这样的好屋子，又是好客如命，我们便不时上他家喝老酒……白马湖最好的时候是黄昏，湖上的山笼着一层青色的薄雾，在水里映着参差的模糊的影子。水光微微的暗淡，像是一面古铜镜……这个时候便是我们喝酒的时候。我们说话很少，上了灯话才多些，但大家都已微有醉意，是该回家的时候了。若有月光也许还得徘徊一会；若是黑夜，便在暗里摸索醉着回去。”（《白马湖》朱自清）

正因为白马湖无论春夏，都氤氲着一种诗意，“山青得要滴下来，水是满满的，软软的”，这令骨子里本来满是诗情的江南诗人朱自清忍不住提笔为文，写下了中国现代散文的经典名篇《白马湖》和《春晖的一月》。因为环境宽松，心情愉快，尽管教的只是中学生，他却教得极认真，这为他后来的大学执教的严肃认真作了一个最好的准备。

然而天下无不散的筵席，事物往往盛极而衰，而何况这里并不是真正的世外桃源，时局的动荡最终必将影响到学校的师生。随着守旧势力对新思想的打压，以及“五卅”惨案的爆发，春晖中学的名士们各自奔向异地，为心中的理想打拼。唯朱自清家累太重，仍只能留在春晖。但良朋散尽，白马湖也因之而失色。朋友们的离去，使一向避开政治的朱自清开始思索现实的处境，读书人骨子里为国为民的思想使他渐渐地懂得斗争的重要，使他渴望改换一种职业，去全面了解生活。

1925年暑假过后，朱自清离开了一度十分热爱的白马湖，正应了丰子恺在此画下的第一幅漫画：人散后，一钩新月天如水。

可以这么说，白马湖的岁月，是朱自清从一个读书人到一个具有纯粹知识分子精神人格的大师迈进的质的飞跃阶段，是白马湖成就了朱自清。

                      1927——1928：前路茫茫

中国现代的知识分子，有两类，一类是以鲁迅为代表，为民族的前途、命运奔走呼告，呐喊争斗；一类以沈从文为代表，愿意从广泛普遍的领域表现“人性”的美好，而不愿卷入政治的漩涡。就时代而言，前者是积极的入世态度，后者则带消极避世的色彩。朱自清想做前者，无奈生活所迫，为全家衣食奔忙，常常自顾尚且不暇，哪里能投进时代的洪流里！所以自觉不自觉地做了后者，但时代的呼声声声入耳，又怎容他视而不见！

1925年秋，在生平好友俞平伯的引荐下，朱自清来到清华，当了国文系教授。自当上教授后，朱自清一头扎进了旧诗词的研究里，与时代、与思想界起了隔膜。但1927年4月12日的枪声，还是对他产生了巨大的震动，他写道：“这时代如闪电般，或如游丝般，总不时让你瞥着一下。它有这样大的力量，决不从它巨灵般的手掌中放掉一个人；你不能不或多或少感受着它的威胁”（朱自清《那里走》）。在白色恐怖的笼罩下，他希望找到一条生路，可是又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心中深感惶然。

尽管有人劝他入国民党，以期找到一把保护伞，但是，对自由的渴望，知识分子独善其身的思想，使他最终选择了放弃与超然。不参与政治，这样淡然的态度，也并不就是获得解脱的途径，所以这种超然也是暂时的，心里的惶惑依然存在。他写道：“烟笼远树浑如幂，青山一桁无颜色。日暮倚楼头，暗惊天下秋！半庭黄叶积，阵阵鸦啼急。踯躅计行程，嘶骢何处行？”词中的秋意，不正是他心内茫然的流露么？

正是这种秋意，使他的名篇《荷塘月色》蒙上了一层无法拂去的惆怅之色。

因为对自己阶级（小资产阶级）的执着，朱自清反复思考着人生，解剖着自己。他这样写道：“我解剖自己，看清我是一个不配革命的人！这小半由于我的性格，大半由于我的素养；总之，可以说是命运规定的吧。——自然，命运这个名词，革命者是不肯说的。在性格上，我是一个因循的人，永远只能跟着而不是领着……我在小资产阶级里活了三十年，我的情调，嗜好，思想，伦理，与行为的方式，都是小资产阶级的！我彻头彻尾，沦肌浃髓是小资产阶级的，离开了小资产阶级，我没有血与肉。”（朱自清《那里走》）

正因为如此，他既不想革命，也不想反对革命，他左右为难，只能逃避政治了：“国学比文学更远于现实，但心着政治风的袭来，这是个更安全的逃避所”，他选择了国学。

1927年的朱自清，在白色恐怖袭来时，没有选择迎难而上，而是为自己找到了一个避风港，这对于执着于进步，执着于自由的知识分子而言，究竟是正确还是错误，只能留待后人评说了，但在彷徨之后这样总结到：“乐得暂时忘记，做些自己爱做的事业，就是将来轮着灭亡，也总算有过称心的日子，不白活了一生。”

对于他自身而言，这种选择，在他心头，又何尝能使他真正轻松起来！

                       1948：欲留还走

1948年，这是一个太特殊的年份，且不说对于中国历史而言意味着什么，就对于朱自清这样的个人而言，也是风云突变出乎意料的一年。这一年意味着什么？民主？自由？荣誉？死亡？

这是一个特殊的年代，对于知识分子而言，一个旧的时代即将被埋葬，一个新的时代很快要到来，新的知识体系会随着新的政治的诞生而产生，知识分子将面临一次巨大的变动，比如，摧毁自己多年建立起的思想体系，重建迎合时代潮流的知识大厦，以便更快地投入新的生活。一向不问世事，具有名士风度的北大哲学系教授金岳霖的改变令很多知识分子感到了自身改变的必要。

朱自清曾担任清华国文系主任，但因为不愿多参与行政职务，最后还是辞了，不参与政治一直是他的原则，那么，在政治的风暴面前，他将如何应对？

表面上看去，他在这一年有了很多改变：开始读《大众哲学》并评论“甚有说服力”；读《知识分子及其改造》并赞“论点鲜明，使人耳目一新”；向来以诗一般的抒情散文著称的他读完“山药蛋派”作家赵树理的《李有才板话》，说是“新体裁小说”；讨论“朗诵诗”与“标语口号”，说其“应该有独立的地位”，与清华大学学生一起“扭秧歌”；积极参与民主斗争，为闻一多编撰身后五百多万字的诗文……

这是不是他开始走向新文艺的一种征兆呢？是解放区大众文艺有强大的感召力，还是朱自清本人在自己原来的阶级里渐渐地醒悟过来了？随着同年因患严重胃溃疡很快去世，我们已经不得而知，因此我们也无法猜测如果他在世，将如何迎接即将到来的“新中国”的二十年。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有骨气，“宁愿饿死也不领美国救济粮”的朱自清，确为他心中的“民主”努力了一把！也许这才是他的本色吧！这并不是源于某个阶级某个个人掌了权，而是一个知识分子对祖国自强人民自主的渴望。

朱自清“扭秧歌”，与朱自清逝世一样，成为1948年里与他有关的名词中最醒目的一个。秧歌这种革命的符号虽然很受有左翼倾向的学生和大众的追捧，却很难让国统区高等知识分子接受。冯芸钟这样写道：“在参加‘五四’青年节的联欢晚会上，他加入青年们长长的行列，扭陕北秧歌，和青年学生的心贴得更近了。”柏生回忆，“特别使人记忆最深的是，一九四八年元旦晚上，在余冠英先生家里开同乐晚会的那感人情景。那晚，朱先生带病，但是还兴致勃勃地和同学们挤在一个行列里热情认真地扭秧歌，同学们以民众喜爱的风格，亲昵地给他化了装，穿上了一件红红绿绿的衣服，头上戴了一朵大红花……”，他们认为扭秧歌是表示他要和旧的生活彻底决裂，因为秧歌是一个意味深长的符号和图腾。但朱自清本人是怎么想的呢？

他在当晚的日记中写道：“参加中文系新年晚会，深有感慨”。后又记“学生两次来请我们参加大饭厅学生集会，他们还请我们在临时搭起的台上扭秧歌。大众的压力确实不得了，使我整晚上感到不安。”对于靠近意味着无产阶级的革命群众的符号，朱自清的真实态度，令人困惑。

随着他的去世，他当时的想法，是一个永远的谜了。

                         1936：永远的背影

一向低调的朱自清，对绍兴老乡鲁迅极为推崇，但“道不同不相为谋”，鲁迅似乎并不卖他的帐，朱自清曾三见鲁迅，第一次是1926年，鲁迅不以为重，在日记中只轻轻提及一笔；第二次、三次是1932年，朱自清应学生要求请鲁迅去清华讲课，均被拒绝，狼狈而回。即便如此，他仍鼓励学生去北大听先生的讲座，对先生的为人依然赞赏有加。

1936年10月12日，北平清华园的荷塘旁，两颗青松遥遥相对，朔风翻卷，大雪肆虐，突然喀嚓一声，击中较伟岸的那棵青松在风中拦腰折断。朱自清路过此地，见此情景，不由心中一悚，寒意陡生，“鲁迅先生逝世了！”他失声喊道，语气里是真诚的伤痛。

——这就是朱自清。宽厚、真诚、稳重。他留给人的。正如他在《背影》一文里对他父亲的描写给人的印象，唯一不同的是，他的短暂一生，更值得别人反复去咀嚼，他的背影里，多了几分苍凉。 

雁子曾经对我面授机宜，说监考是最适合写文章的时间。我坐在考场上，看着全心投入考试的学生们，提笔想要写那先前就计划好了要写的东西，可是，她的这句话一旦在我脑海里出现，她整个人，她给我的所有的往事也一齐涌了上来。

就在昨天，在我手机停机几天之后，她的第二期化疗也已过了最难受的过敏期，我交了费，首先给她发了个信息去，问一切安好否，一个多小时过去，她没有回我信息，这于我们是从未有过的事情，更何况是她在病中。随着时间的推移，我的紧张感越来越强烈，我恐惧从此再也听不到她的声音。最后，我还是按捺不住，拔动了她的号码。

嘟了四声，每一声都震动我的神经，我怕她不能再接我的电话。我怕失去。

“嗯——”是她习惯于向我打招呼的声音，依然如故的安静平稳，亲切温和。无法形容我当时的快乐，但是我不能让她知道我的担心。我以往常的方式责备，为什么不回我信息？她说，哎呀，没看见呀，你看我在打点滴，手机是不方便看的。天！原来是这样！

我们聊开了。先是病。她说，第二期化疗真是折磨人啊，前两天，我全身红疹，一点东西也吃不下，一点力气也提不起，休克了几次，好难受，到现在，头发也掉得差不多了。她不像在说自己的事，是一向的欢快的语调。可是，说到她的头发，我的鼻头就酸得发痛。她是多么爱她那一头秀发！她永远都是长发披肩，永远都是书香满身。可是我只能说，没关系啦，头发掉了可以再长，命没了才可怕。我笑，是调侃的语气。不像先前，先前我第一次听到她患病，人像掉在冰窟里，停了半晌，说了句，你可不能死，你死了我上哪再找个你这样的朋友？她就说，哪能呢？你看我像短命的人么？我气色永远都是这么好，走路像一线风，说话中气实足，你说我哪能那么快就死？我被她的话逗笑了，倒仿佛病的不是她，我们说的，也不是自己的事。

前些天她第一期化疗后对我说，昨晚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病好了，跟领导说要调动下工作岗位，领导欣然同意，把我调到了图书馆，终于可以轻松下来了，这是老天给的停下来休息的机会呢，老天一向比较眷顾我。她说得那么快乐，那么轻巧，一点也没有为自己失去第一线的教师工作惋惜的样子。可是，我知道，一个热爱讲台热爱学生的人，一个那么优秀敬业的老师，要她离开她曾为之骄傲因之辉煌的一切，那将会是一种怎样的荒凉的心境。我更懂得，雁子这样的选择，是一种怎样的无奈。

病后的雁子对未来的打算有很多，她要把治好病的经验作义务的宣传，她要在益阳开一个类似于国文兄文中反复提到的“纯真年代”的书吧；她要找一个好的老公嫁了……

也许，唯有疾病才能让人忙碌的步子稍微减缓，得以看清自己真正想做而也许一辈子都来不及做的事。以前担心的，永远是她的婚姻问题，时时帮她关注优秀的男士，为她的相亲出主意，现在，连说起这个来，也觉得辛酸不已了！

我们聊亲人、朋友，也聊事业，文学。可是正聊到起劲，她突然说，我还是挂了打过来吧，说完她就挂了。以前总是她打过来，她知道我性情，怕我一停机就不去交费，找我遍寻不着，如今她在病中，仍然牢牢记得这点！她永远是这样，对我是百般的呵护关爱宽容，我说她是姐姐，说她是母亲，都不过份，尽管她只比我大那么几岁。但是她对于我而言只有唯一的一个称呼：知己。我如此任性，这一生，除了她，还有谁愿意如此待我？

想到这儿，我忍了许久的泪，终于流成了汪洋！

我知道，我不能让她看到我为她哭，她的坚强是自己给的，她的脆弱永远掩饰着，如果我哭，她一定会乱想到病的危险。

她再打过来时，我们一直聊一直聊，又说到了我们终生的梦。她说她写茶马古道的歌词已经配好了乐录了音，只等传唱了。我由衷为她高兴。文学这条路，我们是没有任何条件地热爱着，因此，成功、失败，都是文学带给我们的财富。如果没有文学，我们又怎会相遇呢？如今尽管我们只是平凡，但我们执着，因此很满足。

又想起了当年。她刚过三十，穿着浅浅的桔红色外套，踩着冬天的枯叶敲开了我们家的门，从此我的生命中有了这样一个与众不同的女子。多少个光影如诗的午后，我们坐在她家阳台上，喝她泡开的花茶，谈天说地啊！我曾戏谑地在一张绢纸上给她写一封信，竖行的，她素来说我的书法也好，文字也好，所以，居然把戏谑的东西留至如今！而且就为这封信，还写了一篇非常漂亮的文字！我怎么知道她对我的种种好？我与人交往，总是带着侵略性的，我只是想着自己的喜怒哀乐，想着自己的文字，于是她也多是想着我的喜怒哀乐，我的文字，她是我文章的第一个读者，她会不停地提醒我，鼓励我，尽她所能地帮助我，现在回过来想想，我为她做过什么呢？除了莫名其妙地生气，小肚鸡肠地猜测，还有什么？

我对她说，从我生命里走过的朋友（能被我称得上“朋友”的人并不多），为什么全是这样？你们这样，我真的好难受，让我无法面对失去。她说，大家都想看着你走得好啊！因为你是有实力走好的。

我想哭，真的。我什么都不需要，我只要亲人朋友们健康快乐，平安幸福。现在，我只想雁子能好好的，挺过这一关，我们还能像以前一样说说笑笑，等她找到如意郎君，我还要与他争一争，看我去了她家，她是不是还要与我睡一起，聊天聊到天亮。

    以前从不把立冬当回事，因为每年立冬后，总是有一段阳光灿烂温暖明亮的秋光。今年立冬那天，我答应学生们等下一个周末带他们去参观厂窖惨案纪念馆。谁知道连续的阴雨阻碍了行程，每天进教室时看到学生们期盼的眼，再看看阴沉着随时欲雨的天，才确定，今年的冬天是真的来了。也许这一周，也许以后，等阳光明媚了再去吧，我对他们说。但是，厂窖那个地方，是不可能阳光明媚的，所以，也许在这样的日子去才最好不过。

   回到小小的办公室。我们办公室里有三个班主任，两女一男，另加我这个科任老师。男老师还没来，两个女班主任开了音乐在跳交谊舞。我向来于运动方面是很笨的，但看她们跳得那么好看，也不禁跃跃欲试了。先是伦巴，再是快三，一跳起来，感觉特别开心，什么烦心事都没有了，更何况这么冷的天，跳舞还可以热身呢。大家相约了，只要有时间，就把办公室的门关起来跳舞，当然，还要等男班主任不在时偷偷地跳。大概这就是我们唯一的娱乐了。

    她们是跳舞的高手，我是一个笨笨的鸭子，看上去很容易的舞步，我要学好久才学得来。好在快三是大学时学了的，伦巴也不难，今天居然也还跟得上。下定决心，这个冬天，要好好地跳一跳，也算是要跳回人的一点青春吧。

那个唱《爱了就爱了》的陈琳自杀了，我并不熟悉她这个人，但这首歌的旋律曾打动过我，所以她的自杀也就分外地震撼我。每一个自杀的人，都必定曾经这样：纵使有一千个活下去的理由，也抵不过一个要死的念头。《箜篌引》中高子悲怆地唱道：公无渡河，公竟渡河！渡河而死，其奈公何！河的另一边到底有什么，竟然可以令人蹈死不顾？在寻求光明者的眼中，那自然是光明与真理，但是，在陈琳眼中，那是什么呢？

每一个人都有翻不过自己心中那座山的时候，而且，越是这样的时候，越会感到无处诉说，越是无处诉说，就越会翻不过去。语言太无力，有些情绪根本无法用语言表达，因为很多时候我们连自己都不明白那究竟是什么，就像我们天天这么活，也不知道究竟为什么要活，这样的上下求索左右奔突去寻求爱，究竟什么是真爱，这样的奋斗，究竟什么才是理想一样。

其实仔细听《爱了就爱了》，你不会再惊讶陈琳的选择，真的，不是我巫，去听听吧。

永远的远方(外一篇)

心里长了一根叫做孤独的青藤，长得枝繁叶茂。我想要把这种感觉编成一条短信发给某个人，结果我翻遍了所有有形无形的号码，竟然找不到想要的那一个。我绝望地想，我想要的，在永远的远方。

远方有多远？这个黄昏我看着渐渐沉落的夕阳，看着被晕染成一片藏红的西天，看着远方高高的风姿绰约的杉树影子，比任何一个时候都不知道自己究竟身处何方。所有想得到的尚未得到，而该失去的早已失去，这就是我注定了的人生。

我一直是一个积极昂扬，迈着坚定的步子走向人生的终极的人，我吹着光明而且嘹亮的号子，做着一成不变中规中矩的事情，维护着这个世界默认的秩序，做着大家认为应该做的事，过着人人都认为应该快乐的生活，渐渐地，我习惯了这样的自己，笑容满面，勤奋努力，百折不挠，我几乎都被这样改邪归正的“我”感动了。我忘记了多少年前我曾经被无数个不可解释的念头缠绕，在月光如水的晚上会一个人坐在月光底下拿着刀子一小把一把地割着自己的头发，只差一点点就割向自己的血管……

一个人习惯了怎样去想自己，他（她）就会成为怎样的自己。尽管我依然不知道这种活法与那种活法之间有什么本质的区别，但我喜欢现在的样子。我就像一个永远不知疲倦的攀登者，山高万仞，荆棘遍布，旗帜已经破败，风依然在吹，山下是被摔死的尸体，除了向上我别无选择。我的目光，只有这座山。

可是，当我偶尔停驻，微风吹拂，我摇动了一下脑袋，远方，就在某个命定的时刻闯进我的视野，它的神秘，它的丰富，它同样的孑然独步和不被理解，甚至它于未知里渗出的灰颓色彩，使我所有努力建立起来的价值体系在极短的时间里崩溃。我不知道是自己不够坚定，还是骨子里本来就习惯于流浪与孤独，或者，远方，那才是我命定的归宿？我毅然放弃了攀登，任身体往下直坠，乘着白云，我找到了通往远方的路，然后不顾一切地奔去，是的，我愿意用我的生命去换得远方的一切。可是，换得来吗？飘忽的、遥远的、未知的他乡，我的目光每上前一步，它便远去一步，保持着永远突破不了的距离。我感觉自己就像那追逐太阳的夸父，现在，我要渴死在途中。

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两三秒，也许是千百年，我如此深情地凝眸于你，可是你浑然不觉。你怎么忍看我的孤独长成一片广阔无边的森林？那些并不明确的梦想与爱，那些闪烁其辞的誓言，那些片刻即是永恒的悸动，是我义无反顾奔向你的原因啊，你可知道？远方，对着我诡秘地闪着眼，我怕是做了一个不能醒的梦吧，实在的，我举目四望，不知身处何方。

今晚没有月光，我的孤独长成了茂密的青藤。如果你是一棵参天的树，我会顺着你的脖子一直缠到顶端，张开我所有的叶，把你淹没在我的怀抱。可是你不是，你是永远的远方，我的藤再长，也无法抵达你的领域。

曾经沧海

一直盼望着秋天。也许是因为对秋有特殊的敏感，当秋声随着立秋的节令悄然而至，窗外初秋的烟雨沥沥而下，我立时感受到了隐藏在盛夏余音里的秋意，某种情绪訇然而至，正如夏之初至之日——

今夏将厚暖的棉被换成轻薄的丝棉小件的那一天那一时，窗外的夕阳正将房后的一排香樟染上浅红，摇曳的枝头舞动着细碎浅黄的小花，清远的香气弥漫了整整一屋子。突然就有一句诗铺天盖地恬不为意地占据了整片脑海。“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突然间，我就感到了满心的荒芜！

秋的金黄还没来得及展开，荒芜却先至了，是掩也掩不住，如潮水一般地汹涌！

诗大概可以这样解释：看见过沧海的水，天下的水都再激不起内心的浪花；经历过巫山的云，天下的云就再算不得让人风起青萍之末的云了。很多次毫不在意地给自己给别人解释过去了，一些没有刻骨铭心体验过的词语，不管字面的解释多么详尽，也绝不可能真正让人明白，解释到最后，我又总会轻描淡写地将“爱情”一笔带过，“爱”的“曾经沧海”，究竟是何滋味呢？这却是语言无法延伸的领域，除了心，曾经沧海的心，我想任哪个文学家也难以将它表述清楚完整。

然而，这个暮春黄昏，在初秋烟雨迷朦的一刻，各种复杂的情绪瞬间涌起，除了用这句诗，竟再找不到更适合传达内心的途径。我知道，原来，曾经沧海，在节令转换有如世世轮回之际，对着令人忧伤的光影，呼吸着寂寞的香气，想起某段往事，揪着心肺的地难过，而那些有过的欢娱与爱恋，永远不会再来到心间，一如《海上钢琴师》里的1900，对着船下喧闹拥挤的人海深感茫然，从而收回他下船的决心从此不再踏上陆地一步。

所谓的“曾经沧海”，原来是不可替代，不会消失，没有你，心便如一泓秋水。还有，你的一滴泪，抵得过我幸福的海洋。

不记得谁曾说过，太盛大太用力的爱，必定只属于自己，因为未必有人能够承受得起。活到如今，总算信了。

有些东西真的会像鸟一样的飞走，遗落在岁月的长风里，时间之手轻轻一挥，便无影无踪。我看到过、感受到过这种种消逝，以为某些心境也可如此。可是，岁月却会沉淀光影。

我说，这就是曾经沧海了。我开始笑自己在这个年龄对它的解释。再过十年，再来看它，又该是何等青涩幼稚，那时，我是该笑我的痴情呢，还是该哭我企图丢在岁月里却又固执地留了下来的深挚？

               ——观《生死朗读》有感

为了达到人物形象塑造的丰满，不惜混淆黑白，颠倒是非，将汉奸塑造得重情重义富于美感（《色戒》），或是将侵略者在侵略战争中塑造得那么充满悲悯与反思（《南京，南京》），这已经是当下电影的惯用伎俩，仿佛不这样不足表达我们的对人性的理解，不这样不足以表现我们的宽恕——有人说，宽恕是自我救赎之途，而我们没有理由再在一个新的和平的世纪制造属于我们的心灵灾难。

但是，忘掉历史就意味着背叛，对于那些惨绝人寰地摧残了生命的战争罪犯，我们没有任何要宽恕要忘却的理由，即使时间再过去一百年两百年甚至千百万年，我们没有理由宽恕那些将人类的恶发挥到极致的丑恶的人性，我们应该以此来为自己敲响警钟，否则悲剧可能重演。因此，当奥斯维辛集中营在二战十四年后已经变得平静安详，阳光朗照，记者罗森塔尔写下一则全球闻名的报道《奥斯维辛没有什么新闻》，呼唤让那些阴森恐惧的场面依然应该保持原样，让参观者心惊肉跳于杀人者的罪行，告诉我们，对于集中营的制造者，守卫者，我们绝不宽恕。

然而，我们却可以宽恕汉娜。

汉娜是《生死朗读》的女主角，一个纳粹集中营的守卫。在众多所谓“优秀”的反思作品中，唯《生死朗读》，以一种全新的姿势，使人忽然为杀人者深感悲哀：在文化之外，居然有这样一种人，视命令为神谕，她不懂得思考，只懂得执行，即使她面临的是万千生命的逝去。在一个用文明标榜的世界里，汉娜只能是手无寸铁的弱者，历史罪恶的替罪羊，她试图进入由文字构筑的“文明”的世界，结果被拒绝在外，她深感耻辱，不惜用自由和生命来换得“文化人”的尊严。但是，在她由“文字”进入“文化”的中心地带后，她或许已然明白，正是“文化人”构筑了真正长久的罪行，正是“文化人”使她这个纳粹集中营中无足轻重的小角色成了邪恶的代表。她若知道这点，她还会那么渴望“文化”吗？然而，若不是对文化的渴望使她最终摆脱了文盲的身份懂得思考，她又怎么能想通她这一辈子都固执地认为自己就是“祸首”的错误问题？一个悖论套着一个悖论，核心是，文化真的那么值得渴望吗？

故事以中年已经离婚了的米夏将情人驱出自己的房子，望着远方回忆起过去少年时的一段情事开始。原作的小说中以大段的话来描写气味，而影片则通过得了黄疸病的少年米夏在小站口遇到差不多到中年的火车售票员汉娜，汉娜帮他擦净呕吐物，把他当成小孩子（事实上他也只有十五岁）抱着给他温暖，从而拉近了孤独的少年与沉默的少妇之间的关系。不久后，康复了的少年再次找到这里，一段赤裸裸的情欲充盈的生活开始了。他们之间的谈话很少，沉默的汉娜给人的感觉是坚硬而且强大的，唯在听米夏给她朗读诗歌时显得无比温柔。

他们的爱无疑是畸形的，长不成圆熟的果子，尽管他们也有过那么多刻骨铭心的经历，还一起到乡下兜风。但即便是兜风，也埋下不快的种子：别人眼里他们是母子，而汉娜不识字使她显得特别尴尬，这是她一直小心翼翼地保护的秘密。

不久之后，汉娜不辞而别。

他们再次相遇是在法庭上。这时的米夏才知道原来汉娜是纳粹集中营里的女看守。他受到沉重的打击。当汉娜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时，只有米夏知道她是文盲，她根本不会签什么字。但是既然是汉娜自己愿意用自由来换取“有文化”的尊严，他也无能为力。

他终于明白，汉娜需要朗读者的原因。她是一个文盲，她终生以此为耻，这个原因也是她一生遭罪的原因。因为她是文盲，她就对这个现实的世界失去了知情权，也失去了话语权。她是一个文盲，这犹如她先天的残疾，她不愿意在公众面前露出残疾，她羞耻于让人知道这个致命的弱点，她以绝望的表情维护着那悲哀的尊严，她宁愿接受终身监禁的惩罚，而死守着自己不能读也不能写的秘密。

因为曾经深刻的爱，成年后的米夏，作为一名优秀的律师，时时想起与汉娜相处的时光。他用磁带录下了自己为她的朗读，给她寄到监狱里。这使她枯燥无望的生活出现了一片生机。她开始学写字了。她给他写简短的信。可是他不回信。也许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做，是寄托曾经的爱，还是挽救无知的心灵？

他终于在她即将出狱时，前来会面，却更加强化了物是人非的感叹。那不过是一场寂寥静默的谈话，却暗藏着蚀骨的凉意。痕迹可能并未消退，悸动却早已远去。纯净温软的回忆经不起阴霾现实的撞击，两人近在咫尺，却恍若天涯。最后，汉娜选择了在出狱之前自尽，连我也想不出，除了自尽，她还能做什么？

在她的生命走向尽头之前，她终于以自己的形式看到了“文化”的一线天光，她欣喜万分，写下那稚嫩然而诗意的话。这时，观众的心被深深地打动了。我们身处“文化”之中，认字对于我们来说如此轻而易举，有谁感受过文盲对“文字”的深情向往？

汉娜的悲剧不仅在于她在纳粹集中营里不能懂得珍惜生命的可贵，而只一味地向往文字，希望听到朗读，而且在于在她识得文字后仍没有真正想透，如果没有所谓的“文化”，世界也不会变得如此复杂，她的罪恶就不可能有“施行”的源地。以她的小情人米夏为代表的“文化人”，披着“文化”的外衣，却在残缺的法律中进行着一次又一次滑稽的审判。

汉娜对文化的深情向往，构成了这部电影多元解读中一个隐藏得最深的话题。也许作者重在表现“文盲”者的可悲。可是，看完了电影，不禁长叹，文化人更可悲。

文化真的那么值得渴望吗？人类穷其所有时光，都在探寻文化与文明，并以此为荣，看上去答案是非常明确的。但是，《生死朗读》以极其令人震撼的方式，告诉我们，其实不然。

                         ——涂国文《苏小墓前人如织》印象

收到国文兄的书时，秋天的阳光灿烂明亮，校园里银杏树的叶子正娑娑作响。在这个诗意的季节里，目睹国文兄在人生的春天播下的种子，终于得以收获满满，不由把书举起来，对着满树将黄未黄的叶子，做了一个挥手的姿势，其实我不知道是因骄傲于朋友的成就而炫耀，亦或是想让银杏见证一下国文兄骨子里的诗情。

这是一本素朴的书，洁白的瓷质封面右下方，是江南水乡游人如织的水墨画，标题中的“人”字是红色的行楷，突显出这本书对“人”的抒写。书很厚重，一如国文兄一向给人的印象——一个步履坚定有力的行者。三年前，雁子对我说，江西有个无物，他是有才华的，在无物的博客里，还有个江西人叫涂国文，他是有境界的，去看看吧。我初触网络，从这里游走到那里，可对于别人盛赞之人，却又素来慎之又慎，所以迟迟没有去看。直到有一天，百无聊赖之中，点开无物的链接栏，竟就此点开了一个开阔的世界，在这里，犀利的言辞有之，饱满的大爱有之，激荡的情怀有之，冷静的评说有之。我兴奋地对雁子说，原来，网络真是高手如云！后来才知道，其实是我短识，他早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就已经是了不起的青年诗人，如今更是一个优秀的学者和文人，一个执着于文学梦想的先行者。

说到文学，大概它是每一个曾经爱过它的人永远的迷梦吧？然而，在经历着人生的起起落落，世俗熏染后，依然能够把文学长存于心，将其进行到底的人，在现在的社会，已是凤毛麟角。我们在世俗的世界里遭遇的是一个关于文学的悖论，当初曾执着于文学的人在后面的行走中，沦陷于悖论的森林里，无法实现自我的救赎：“一方面，就好像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比文学更重要；而另一方面，却不可能意识不到，在世界各地，人们都在与饥饿作斗争。对于这些人来说，最重要的事情，无疑就是在月底之前到底能够赚多少钱回家。这就是他（作家）所面临的一个新悖论：尽管他希望能够为饥饿的人写作，然而，却只有那些饱食终日的人才能有闲心意识到他的存在。”（《作家和意识》斯蒂格·达格曼）

尽管如此，国文兄仍在始终如一地实践着自己的梦想。他从江西到浙江，放弃稳定的教师工作，为的是文学；他放弃杂志社主编的职位投身文化产业的商海，为的是打造文化品牌；现在，他又回到了少年文学的杂志岗位，为的，仍就是文学。他用行动印证了一句话：“行动起来，毕竟，那才是作家的意愿。行动起来，而不是去做见证人。去写作，去想象，去梦想。”在书的第一节“灵魂二十一克”中，《我们是天生用理想（梦想）生活的人》一文，借三个触动作者写作此文的作家的话语，他诠释了自己心中对理想（梦想）一往无前的执着。在往后的文字里，他还写到两个盲人的故事，第一个盲人弹断了第一千根弦，可是复明的梦想依然没有实现，但他并没有放弃，又将梦想扩展到第一千二百根弦，并教给了他的徒弟。这是一个悲壮的故事，读这篇文章时，我感觉到这并不是在讲给别人听，而是讲给自己听的，这是给自己取暖的文字。人要到什么时候才需要给自己取暖？感到孤独无助寒冷无依时！再坚定坚强的人，也有如此无援的时刻，最终引渡我们的，还是文字！这一章，国文兄给我们展示了一个真实的自我，虽艰难前行，却执着如旧。他在后记中说，诗是青春的事，但我要说，他用这前半生的实践，证明着，诗，诗性，是一辈子的事，有的人，骨子里是诗人，哪怕他也许因为种种原因不能再写诗。

灵魂二十一克，我喜欢这样的说法，否则无法解释在茫茫人海里你的行走缘何能留下如此深刻的脚印。用国文兄自己的话来说，他是一尊黑雕像，黑雕像之重，扣人心扉。

有重量的灵魂，靠有重量的文字来显现。而在此之前，重，并非他在世俗的追求。“对黑雕像而言，远离了泥俑群，伫立在旷野中，它固然可能理多了几分尘俗的寂寞，然而，有星月作伴，共风儿嬉戏，与自然神交，只怕是一种可遇而不可求旷世机缘。高兴了，它可以朗笑出万里长空；激动了，它可以挥粞出满面天彩霞；郁闷了，它可以弥漫出一地晨雾；悲伤了，它可以倾泻出一场骤雨……黑雕像的幸福，只有它自己知道。”这段话，如此浪漫，如此轻灵，它才是在“重”之后飘然飞升的“轻”……

然而，对事业的不懈追求，对自由与民主的强烈呼唤，对国家民族的热切的爱，使源于泥土求于阳光的黑雕像，终究还是脚踏实地地落在大地之上，大地才是他真正的根。

国文兄最好的文字，愚以为，是在“纯羹之思”的深厚文化性与“词语快跑”的犀利反思上。这里体现的，纵然不是赤裸裸的灵魂，但以其爱恶，以其独特的评谈文化现象的视角，一样可以看出作者体内奔涌的热血。其中《愿悲悯流淌成河》是在他所尊崇的鲁迅先生的家乡绍兴，为中学生作的关于文学的演讲，其演讲可谓深刻而且深情，是演讲辞作中经典中的经典；《藜蒿中的乡愁》则将家乡的饮食文化写得尽善尽美，使人看后真想到江西走走，尝尝，若没有对家乡的真挚情感，是万难写出这样的文字的；《靡丽的江南或曰腐朽的王朝》、《徐乡愁的粪便和赵丽华的经血》《被绑架的经典》等文字，其讽刺的笔调、独特的视角、鲜明的立场，读来令人快意于胸，感觉畅快淋漓。这样的文字，或许不能对人民产生什么效果，但对于影响人民而又能安然读书的人，对于一部文人，却是有相当大的冲击力的，写作最终倘真能做到这一点，也已足矣。

至于后一节的诗，我不知能说什么。对于诗，我只能感觉，情与意到了，我便觉是好诗。按这个标准，国文兄写黛玉的诗，是好中又好之上品。

面对国文兄这样的文化人，我真不敢妄加评说，只因为他从江西到浙江，左右离不开一个“江”字，字里行间，却不是水意葱笼的江南缠绵之相，读起来倒像击节高歌的东北汉子。我们没见过面，我收过他两次邮件，经他之手发过两篇文章，发过几条短信，通过一次话，他的声音清澈宏亮，印象中，这是个豪爽而且重情重义的人，活得认真且充实，不辱生命赋予的重任。以前在网络上博客上看他的文字，感觉已经很好，推荐给我的朋友们看，也是连声赞好；在天涯论坛他还有个笔名叫“桐柏英雄”，发的贴子多是很有硬度的，得到很多网友的赞许。但网络阅读终究是浮躁的，如今手捧这重重的一本〈〈苏小墓前人如织〉〉，真正感受到了他努力的份量。

人要活得从容，不容易；要在从容里活得有重量，落在大地之上，更不容易。国文兄将这两个不容易发挥到了极致，因此蹑履虽难，却步步稳健。

想起国文兄，我的眼前，便浮出一樽有着他面容的黑雕塑来。

    下半年学校的会议特多，因为要参评优秀省级重点高中（其中的意义实在寥寥，我们学校早在1984年就是省重点了，难道不评优秀我们就不优秀了？），很多细致烦琐的工作要做，老师们都被这样那样的事磨得差不多没气了。对照评估的各项指标，大家都知道，一点差错也不能出，尽管要做假。其实评委们又有几个不知道都是这样做假的呢？在中国，做假已经成为公开的秘密，不知道还要检查干嘛？

    在会议上惊闻学校里我最敬重的一个语文老师得肝癌的消息，不由悲从中来，彻骨凉透。

    从来的检查都只关心老师们课上得好不好，没有人关心老师们生活得好不好，于是，有人失眠了，一失眠就是三个多月；有人病倒在医院，一住就是两三周，现在好了，最优秀的老师，为了工作夙兴夜寐的人倒下了！总要有人倒下，才会有人知道，原来老师过的，是这样的日子！

    真的不想赘述我们忙碌的生活。只是近来经历小侄儿天天的事，又经历雁子得肺部腺癌的事，又看到一个很好的朋友因为工作太忙精神恍惚而在车祸中丧生，现在又是那个我一向敬重的人，刚到中年，就患此绝症，叫人如何不悲凉！

    生命何其短暂脆弱啊！我们该如何活？

    近十天，我都在写一些在别人看来毫无意义的东西——编撰两本教材〈〈魅力德育·感恩〉〉〈〈魅力德育·爱心〉〉，虽然是学校交的任务，虽然在别人看来这实在是太费精神的事，因为连资料都没有，很多东西要自己亲自动笔写，写得掉了好多头发（夸张一下），但是，我投入其中做的时候感到快乐，做到凌晨也不感到累，我总在想，应该让我们的青年读点影响到心灵的东西，思考生命的东西，尽我的微薄之力吧。

    昨天做完，敲完最后一个字后我长吐一口气，对自己说，终于可以告一个段落，又可以开始新的旅程了。然而，这样的消息，突然将生活的步调打乱了。

    我不知道何去何从。

    说到梦想，其实模糊得很。

    现在想停下来，好好休息。

王  芳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蒹葭萋萋，白露未晞/蒹葭采采，白露未已——高而细，永远昂着高贵的头颅的芦苇，由淡青到深青到斑驳，时光流逝，在清晨的露水中，在一片朦胧的水雾里，生命美得那样出尘，在缥缈的水域对岸，有一个女子，与你遥遥相望……

我是如此迷恋这条河，迷恋它两岸的繁花野草，迷恋那永远白衣飘飘的女子。因为《蒹葭》，我开始捧读《诗经》；因为《诗经》，我感觉自己化作了一汪水，随着它宛延流淌。不，那不是流淌，只有《诗经》才配这么从上古一直流淌下去，我只是在它流淌的水光里，做了一个沉醉其中，永远不醒的梦罢了！

关关雎鸠、交交黄鸟；采采苤莒，离离彼黍；振振君子、僚兮佼人；秩秩斯干，悠悠南山……从山上云霓到林间水滴，从天空飞鸟到海底游鱼，从野外的等候到窗前的期盼，缱绻温柔固然时时动人心魄，更多的却是清新自然一如山风扑面——它只是一块浑然天成的璞玉，返璞归真，似混沌未开。

诗，一开始便是为人的精神世界而生。而在精神的领域里，没一个字比“爱”更重。求“爱”的本能，成为了《诗经》最美好的表达。这是一个没有礼教束缚的年代，世俗的枷锁枷不住自在的灵魂，人的感情也更接近于山野与自然，更为真实坦率，如山间的风，清新流丽，又如原野的马，欢快而放纵。“洧之外，洵訏且乐。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芍药”（《溱洧》）自自然然地相约，蹦蹦跳跳地出游，何其欢快活跃；“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野有蔓草》）何其热烈大胆； “出其东门，有女如云。虽则如云，匪我思存”（《出其东门》）于美人堆中独钟一人，相思辗转，又何其忠贞坚定！

然而，氓中的女子，从“不见复关，泣涕涟涟。既见复关，载笑载言”的心无城府不懂含蓄，到“士也不爽，二三其德”的埋怨，再到“反是不思，亦已焉哉”的决绝，既让人们看到了色衰爱弛的悲哀，这正是千百年来无数女子无法逃脱的悲剧，又展示给了人这个时代独有的洒脱，尽管潇洒地挥手时，内心有血在滴。只是，到了后来，女子们连那一点决绝的权力都不再有了，不由令人感叹：天真的孩童可以任意为之，而一个长大了的人，却被自己制造出来的束缚越捆越紧，男人们用“孝、悌、忠、义”捆绑自己，又用“三从四德”捆绑女人，因此后来的思妇诗，多靡丽而少明快坚定了。思妇诗中，《草虫》最为动人：一名与爱人久别的女子在田间劳作时，目睹着欢快鸣叫的草虫，想起了远方的爱人，既而幻想起夫妻团聚的喜悦场面，但最终一切都落了空。如此失落，读来怎能不令人伤怀！

一种伟大文化的终极生命力，一定不会是富华精细的，它不会是修剪过度的皇家园林，而是粗粝嶙峋的海边礁石；不会是宫廷御池的节庆喷泉，而是半夜山间的狂风暴雨；不会是沙龙名嘴的激烈辩论，而是白发夫妻的临别拥抱，法国思想家狄德罗如是说。

换而言之，真正伟大的文化，在于它长久地驻扎于人心的魅力，而要长久，在于真挚。情之真之切，是《诗经》永远流淌永不干涸的根本。而唯有那样温煦柔和，诗性飞扬的时代，才足以将这种真切，从诗里流到诗外。

若满是爱情的篇章，便不会是劳动者完整的生活，反映战争徭役、倾诉百姓疾苦的呐喊，将现实的残酷与无奈歌哭殆尽。“七月流火，九月受衣”、 “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三岁贯汝，莫我肯顾……”（《硕鼠》）、“载玄载黄，我朱孔阳，为公子裳”（《七月》）。、“坎坎伐壇兮，置之河之干兮……”（《伐壇》）农奴劳动繁重而饥寒交迫，奴隶主不劳而获而坐享其成，诗歌将这两种生活作了鲜明对比，一针见血地揭示了奴隶社会的生产关系和赤裸裸的阶级矛盾。而《鸱鸮》所控诉的世事更加令人心酸——“既取我子，无毁我室”、“今女下民，或敢侮予”、“风雨所飘摇，予唯音哓哓”……

当然，一切的文学艺术样式，都离不开它特定的时代。《诗经》产生的时代，人们尚在朴素的生命需求里，那是一个可以“饥者歌其食，劳者歌其事”的时代，诗歌就像吃饭穿衣一样，是一种天然的、自由的、必然的需要，这样的时代催生的文化，必然深深地打上一种自由烂漫，无拘无束的铬印。对于自天地而生的人来说，自由便是大美，在这种自由中，文化沉淀为了人格，并上升为那个时代的集体人格的闪耀，它用最干净的汉语短句，表达了最典雅的喜怒哀乐，从而造就了那个时代诗意栖居的时代精神和魅力，这，便是中华民族的文化基因。它自时光的顶端开始融化，一路涓涓，时而是磅礴的大江大河，时而是一路清泉，它化作了古诗十九首的古朴凝重，乐府清平周正的乐韵，唐诗奔腾风流的醉意，宋词宛转回环的惆怅，元曲错落跌宕的魂魄，明清曲词幽怨缠绵的情思，渗透为中华文化血脉中的精神本性，成为无数人在文化寻根路上的心灵寄托，成为无数人乐于沉醉其中的流淌之梦。 “中国文化的本体是诗，其精神方式是诗学，其文化基因是《诗经》，其精神顶峰是唐诗。一言以蔽之，中国文化是诗性文化。”刘士林如是说。  　

随着《诗经》之河流淌，沉醉不知归路。

人生若能在纤长蔓草与白露寒意之中，在纯净的山风清凉的百草香味里，开放襟怀，舒展筋骨，抛开烦恼的事，想爱的人,做真实的自己，那么，《诗经》的神韵已然入骨，新生的清泉便可涌出。《诗经》告诉我们，每一个人，都可以是一首独特的四言诗。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愿《诗经》的吉光片羽，磨砺钝化的心灵，照亮每个人的生命。

夏夜，暑热被薄幅轻绡的江水逼退，江边人来人往，江上的各色船只在夜色朦胧里来去，照应着岸上的灯火与人声，喧嚣却不嘈杂，一片片的声音，托出夜空的广阔深遂来，于这广阔深遂里，湘江，依然故我地持着一份大气沉稳的宁静，伴着千千万万从它身边经过，从它身上驰过的男女，伴着他们各自的故事，映照着他们丝丝缕缕的思绪，从黑夜走向黎明……

多年以前，读到“湘江北去”，只觉瞬间有一条河从心上流过，气势磅礴，震颤灵魂。然而也正因如此，湘江却成了一个不愿触及、不敢实现的梦——被赋予了太高期望的东西，总是让人不敢靠近，只怕近了，会因太清晰而破碎掉那份美丽。但是，我终于还是因着机缘，走进了湘江。

那些天参加一个学习，住在营盘路的一幢高楼里，站在窗边就能看到它，远远望去，穿过长沙城的湘江与其它河流无异，甚至因为它的枯瘦而显得有些萎靡。天气炎热，在白日炙阳的亲近下，能让人感觉到江上蒸腾的水雾，使人望而却步，到了傍晚，太阳落下去，沿江一带的草木吸了水汽，又重新焕发出生机，江边的人也渐渐多起来。我连日心情闷闷，不知生命何去何从，不由想要把自己丢在人海里，与江边的人溶到一处。

听说入夜时，近江一带不太平，于是与朋友相约同行。一起参加学习的，我只认识他，也是巧得很，一个在湘东，一个在湘北，素不相识，竟然能几次遇上，在异地他乡，这也算得故交了。他已人过中年，说话做事稳重中透着几分落拓不羁，加上颇有些文人的才气与幽默，因此两人言行间也还相投。男女同行，太熟悉则难免瓜田李下之嫌，太陌生又多有尴尬，我们不至于太熟悉也不至于太陌生，尺度适当，有他同行，安全有保，可以放心一游。

要到湘江，须先过营盘街。营盘街是由辛弃疾得名，加上民国时兴汉门一带又发动过很有影响力的战争，因此，一路走过，看着两旁齐整的褐色仿古木制小楼，恍然有置身于古代街市之感。人生活在哪一个朝代都会遭遇纷争，辛弃疾当年在长沙一夜之间集齐二十万片建房的瓦，操练兵士，准备挥军北上，不可谓不是才干超群，豪气冲天，却终究抵不过一句小人的馋言！而黄兴横刀立马兴汉门时，又怎么会想到他为之而奋争的事业，最后只能付诸流水？名垂青史又当如何？时光就像这湘江的水，匆匆往前奔流，不曾为谁停下脚步，美丽的容颜会枯萎，青春也会老去，童年的欢乐，少年的梦想，青年的激情等等，这些曾让生命大放光彩的美德都会跟着时光无情地飞逝而去。我们的奋争，真的有意义吗？

过马路时，车如流水，我毫不留意地往路中心走去，欲要切断这流水。朋友一把扯住我，大声惊呼，你这样的，不要命了么？我笑着说，过了马路，就是湘江了，心里着急呢！他怪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得慢慢来才行，活着，悠着点！

马路一过，风光带就到了。

在低垂的柳影里，湘江迎面而至。一条安静的江，一条壮阔的江，倒映着两岸的灯火，包容着横跨于它之上的两座大桥。大桥的桥面与桥墩都缀了各色的彩灯，辉煌灿烂，远远望去，如两条明亮的彩带，与江心的倒影圆合，形成两个五彩的椭圆，微风轻拂，波光滟潋，给湘江的磅礴里陡增了几分柔媚。江的两岸人潮拥挤，都是出来散步纳凉的人，难以想像，如果没有湘江，这些人的夏天，将在何处接受大自然的凉意。

我伏在江边的大理石栏杆上，俯视着下面一层来来去去的红男绿女，默默地感受着眼前的一切。朋友忽然说，你看他们都是凡夫俗子，只有你一个人出尘脱俗吧？但生活就是如此凡俗，而生活，人，才是文学的中心。我被他说得一惊，仿佛，他看穿了我心中所想，又仿佛，他知道了我万千解不开的愁思。我迷惑地看着他，他笑了笑，又说了句，其实，我喜欢生活得这样热闹，你说我庸俗也好，低劣也罢，我觉得自己都离不开这凡俗得不能再凡俗的人，没有他们，生活便完全没了乐趣呢！我每天与他们说笑，喝酒抽烟，玩笑打闹，看上去完全不求上进，可是我因为他们在我生命里喧哗而感到无比快乐！你看，湘江，接纳了多少游客，养育了多少人！如果没有这份坦然与从容，湘江也不能日日夜夜绕着这座城，永不枯竭地这么流下去了！

他一忽儿便成了哲人。尽管是大家都明白的问题，可是面对湘江，却又显得如此深奥不凡了。生活中到处都是高人，他们隐居在我们的身边，看似平凡，甚至平庸，令人浑然不觉其高深，但往往真理就藏在极简单的生活方式里，他们用精神滋润着你，就像湘江如此不动声色地日日流淌啊！

我不敢再愁叹了，既然来了，就好好赏赏这夜色中的美景吧！我们叫了一艘缀满了红灯笼的船，上船去，交了钱，任那船儿在江面转悠。这时江清月近，两岸灯火如昼，江水在船底淌过，还能听到清亮的水响，放眼一望，江面在夜色中愈显沉郁，将浮泛的人声全压了下去。静静地闻着水气，听着桨声，看着阑珊的灯火，想着千千万万家的故事，起起落落都不过是一个“人”字，不由想起雪莱在《论生活》中的话：“同人生相比，帝国兴衰，王朝更迭何足挂齿！同人生相比，宗教体系，政治体制的兴亡，又何足轻重！同人生相比，我们所居住的星球的演变又算得了什么！人生，这么大的奇迹，我们叹为观止。只因你如此奇妙无比！”

船从一桥驶到二桥，又从二桥返回，沿岸景物朦胧，远眺岳麓群山，连绵起伏，我们始终静默，安然地享受着大自然赐予的一切。此时，各种感慨在我心中此起彼伏，只觉爱意溢满胸腔——生命，如此值得热爱！生命，是大自然多么崇高的赐予！

江上的其它游船偶尔与我们的船擦舷而过，红灯笼下坐在船上的游客的面孔都是那样友善，有时还投来一笑，令人疑在梦中了！

不过游程不长，回来时，城市的夜生活刚刚开始。我又站在房间的窗前，俯视湘江，那里，灯火阑珊夜未央。

一

古历七月初，虽已即将入秋，但暑气并未消去，褪了光度的太阳明明地照着，秋蝉也依然故我地长声嘶叫，叫得整个暑期显得无比漫长。这时，一个节令来了，那是可以使人静心地在墨香里坐上一两天，内心安详地期待着的节令，那就是烧包节。

这时家家户户都开始买黄纸做纸钱——用铁铜钱模把一叠叠纸钱的印打好后，包在一张印有“故显考（妣）……冥下灵收”，左右要填写年月与写包人的名姓的白纸内封好，然后用毛笔醮墨，虔诚地写下地下有知的那些祖先的名字，又郑重地写上自己的名字，再在背面写上一个大大的“封”字。如此一个“包”就做好了，只等中午做一桌丰盛的饭菜请来祖先们，通知他们晚上来收“钱”。在随之而来的夜晚的火光熊熊之中，祖先们仿佛真的飘然而到，领走属于自己的那一份。

年年岁岁，我们守着传统；岁岁年年，我们感受着变化：从童年一下子走到了壮年，从对稀有丰盛的无限向往走到日日丰盛的感观麻木，从祖辈父辈的诸多故事到我们即将成为父辈祖辈一轮又一轮故事的展开。那些祖辈们追求了一辈子，为之奋斗了一生的理想，终于在今天实现，日月已经悄然换了新天。沧海桑田，“我的家”“我们的家”，有多少感极心灵的事件正在上演，有多少幸福正在酝酿？

二

祖父在世时，常常会说起他的父亲我的曾祖。曾祖名叫王翌初，当年是与孙中山先生一起打天下的将军。据说还曾是广州的一个军长，与孙先生有合影多张。可惜这些有价值的相片被我“无知”的祖母全拿去纳了鞋底，以至当我们要寻祖时，只能到“贺龙博物馆”去参看那寥寥的一两张。曾祖为天下人谋时，把他唯一的儿子丢在湘乡，于是祖父玉轩很早就开始了精神的流浪。他也算是书香门第，写得一手好字，读得满腹文章，只可惜胸无大志，用他的话说“且生不逢时”，终究是在平庸的生活里混过了，上个世纪三十年代初就结了婚，四十年代就有了我的伯父和我的父亲。

据说在抗日战争的后几年，祖父母带着我两个姑姑和伯父到处躲藏。其中曾祖回来过一次，给了他们一些银钱后又去抗战了，从此便没了音讯。

我伯父两岁多时，长得机灵可爱。有一次日本兵来了，大家紧急之中跑到防空洞里躲起来，结果发现他不见了，急得祖母不顾生命安危冲出洞去寻找。远远地只见一大伙日本兵围着我伯父嘻嘻哈哈地笑，伯父也对着他们眨巴着眼睛。祖母刚欲冲上去抱儿子，被随之而来的祖父一把扯住，示意她不可鲁莽，这儿子，看来是要不了了。祖母当场就泪流满面，恨只恨我们如此弱小无力，恨我们的国家如此孱弱只能任人宰割！

在我家乡附近的厂窖一次性灭绝人性地屠杀了三万多人的日本兵，在我的伯父面前居然破天荒地流露了人性中向往纯真与美好的一面，他们给了我伯父一大把糖果，并且把他抱在手里递来递去，最后安然地放下他离开了。确定日本兵完全离开后，我祖父冲过去紧紧抱住他两岁的儿子嚎啕大哭，他大吼，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会是尽头啊！伯父见到日本兵没哭，见到他父亲，听到他的吼声，反而大声地哭了起来。姑姑和祖母也聚到了一起，大家心里苦痛难当，泪湿衣襟。望着被洗劫过的村庄，以及被践踏过的大地，悲愤填满了胸膺。

我的父亲是在日本投降那年的十月出生的，他的到来以无比喜庆的哭声释放了人们心底复杂的情绪。祖父为他取名“国忠”，是希望他有朝一日能够为国尽忠。他自己没成栋梁，没赶上好时代，他希望他的儿子们能够赶上，这个封建社会的公子哥儿，很早就给自己定到了老年，他总是说他老了，要下课了。

等到我有记忆的时候，祖父已经七十多岁，但仍硬朗。每天必做三件事：坐在后门口用长长的铜制烟管抽一会旱烟，看一两个小时书；气定神闲地写两张毛笔字；背着手到园子里转一会，看看庄稼的长势。他常以一个闺中女子的要求训练我，笑莫露齿，话莫高声，行如轻风，坐如静钟……他也偶尔露露厨艺，最平常的蔬菜，最普通的油盐，到他手里一摆弄，也是美味佳肴。但他天天说，要死了，老朽了，这么好的社会，是属于你们的了啊！我是错过了好时光呢！

错过好时光，也活到了九十年代。走时，祖父说，我这一辈子，算是看到真正的变化了，不简单呀！大好的日子，你们好好过吧！

三

父亲在电话中告诉我，谁谁谁又过了。每次说时，都会长长叹息。他说，我们这一代人，大多活不过七十岁，你看，不是这样的癌就是那样的癌，不死在战争里，却要死在病床上，在苦水里泡大，刚想过几天舒适日子，死神却又过早地降临，唉！

十三岁那年，祖母过世。正是那轰轰烈烈的大炼钢铁期，父亲成了无人管的野孩子，好在他天资聪颖，总能混到一口饭吃，也勉强混到学校读到了初中毕业，写得一手好字和好文，当时文盲很普遍，初中生更是少之又少，“知识分子”父亲，到哪儿都受重视，又当会计又当宣传干部，日子过得还算红火。不过，无人管理的青春期，盲目热情的文革，使父亲在头脑发热中浑浑噩噩过了十年。从此处到彼处，贴标语，喊口号，开大会，发言，生活过得热热闹闹，精神却无所皈依，物质的家园更是无处寻觅。父亲说，那么多年，他一无所有，真正的成了一个流浪儿，直到娶了同样流浪的孤儿我的母亲。

父亲娶母亲时，家陡四壁，唯一的财产是一条长板凳。房子是一间一小阁一厨房的茅草屋。一家祖孙三代六口人，住在这样的房子里，童年的印象是永远吃不饱，永远没有漂亮的衣服，永远没有明亮的窗子，永远没有足够快意呼吸的空气。

为了让祖父有足够饱的饭吃，母亲和父亲吃的是晒了后卖不出去的烂红薯丝，由此母亲患了严重的贫血症，常常做着做着事就晕倒在田间。即使如此，家里也仍添不起一砖一瓦，在艰难的岁月里寸步前移。

童年里最恐惧的回忆是大风吹起的日子，因为只要看到风吹得田间的麻叶子翻白，我的母亲就要借梯子爬上屋顶，用石块压住茅草，看到大风中母亲瘦弱的身子，我那么害怕风把她一起卷走……而最刺激的回忆当属下大雨的时候，每次雨水下降，家里必是什么能用上的器皿都会用上，到处是“叮叮铛铛”声音，就像奏起了一首庞大的响乐……那时看到全村里稀有的一两处宽敞干净的瓦房，看到透亮的玻璃窗，便觉得那是天堂，梦里都想着，要是能在那里住上一晚该多好！

终于，母亲与父亲为我们盖上的瓦房！那是责任制实行后的第五年，小弟刚刚学会说话，母亲用借来的钱和欠着烧砖的人情，为我们造了她平生第一座房子。上房梁那天，母亲的脸上洋溢着快乐与幸福，而我们捡起舅舅从梁上丢下的糖果，兴奋地处处炫耀，藏在枕边挂着笑容睡去，梦里也是宽敞明亮的香甜……

风风雨雨的三十几年过去，在往前迈进的途中，苦难如影随形，中年丧妻，遭遇洪水，供三个孩子读书……父亲默默承受了一切，心灵的痛苦时常来折磨他，但是，因为四周一片光明，他从来没有放弃，他坚信，用他父亲的话说，他赶上了好时代，他能够同别人一样过上属于自己的幸福日子。三十年，可以把一个青年催老，也可以把一段岁月催得更为璀灿。曾经一度丢掉的文字，在越来越好过的日子里又被拣了回来，父亲又开始写诗，抒发他的田园诗情。父亲还一直向往有自己所属的诗社，能够与朋友们一起研究诗歌，能够走上讲坛为孩子们讲解诗歌。这于他既是一种安慰，又是一种几乎无望的寄托。

然而，他没有想到新农村建设开始关注农民的文化生活，他做梦也没有想到！直到那一天有人通知他去开诗社成立大会将他推为编辑，他还以为自己在梦里。现在他们有了自己的博客，上网这样的事对他们老一辈也已算不得什么新鲜事。每次与父亲交谈，他的声音都是那样哄亮，说起诗，兴致很高，像个小孩。

四

儿时的夏天，父亲最喜欢摇着蒲扇，饱含深情在教我唱“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我家就在岸上住……”，或是用极为愤慨的语调喊“旧社会，鞭子抽我身”，或是说起他在文化大革命中怎样机智地利用红卫兵将领的身份帮助知识分子躲过鞭打的故事。对于我们而言，那一切都很遥远，然而，生活中暗流奔涌，谁对于目前的生活是完全清醒深知其味的呢？如今的我，为人母，教孩子唱的歌是“永永远远是龙的传人”，苦痛已然不在，取而代之的是自豪。是什么使一切悄然变化？

母亲常说，生我那年集体还没有解散，她没有奶水喂我，只能用照得见人影的瓦罐煨稀饭延续我的生命。就那样的生活条件，没有人相信我能活下来，但是我活下了，我还茁壮地长大了，并一直读到大学中文系，圆了父亲的梦。不！我圆了祖辈的梦！有幸的是，我见证了一个伟大的时代。我眼见着餐桌上的菜一年年丰盛起来，我们的孩子再也不必像我们一样只到过年节才能盼上一顿好吃的，还经常因为贪吃而坏了肚肠；我眼见着那些泥泞不堪的小路，一条条变成了水泥路，我们的孩子再也用不着穿着漏水的雨靴和着鞋里恶臭的泥浆去上学，我们也不用担心他们会因为患上风湿而腿脚变形；我眼见着我们读书时只能用青石板做桌椅，头顶随时有瓦块掉下的校舍，变成了宽敞明亮的教室，我们的孩子再也不用冒着生命危险去获取知识；我眼见着那些几个年级共一个教室一个老师，一个老师自己也只是初中毕业的情况得到改善，我们的孩子受到的是最好的教育，他们有最大的资源空间，只要我们再多一点教育的反思，多一点创新的实践，他们就会是最优秀的一代；我眼见着粮食和衣服不再是生活的唯一，精神的自由与高贵成为我们应该守住的家园；我眼见着地震后涌向灾区的关爱，我眼见着奔向奥运的那些坚实的脚印……

前年，父亲告诉我，他还清了以前送我和弟弟读书以及涨洪水后欠下的所有的债务，并且开始有了存款，他准备将这些存款用来修修他的房子，他这一辈子，除了送我们读了书，最自豪地是建起了属于自己的房子，这在过去是想也不敢想的事情。现在大家都吃得饱穿得漂亮，住得也越来越卫生舒适，他可不想落在时代的后头。

等到我们过年回去时，修缮一新的房子，虽不气派，却格外温馨舒适。放在二十年前，这是想也不敢想的事。是的，不敢想啊！

有一首歌写道：“我和我的祖国，一刻也不能分割，无论我走到哪里，都唱着一首赞歌。我歌唱每一座山，我歌唱每一条河……”以前，我不能明白那歌声中的深情，然而，年岁日长，见到的变化越大，这种情意的感知就越强烈。是的，拿很多“清醒者”的话来说，我们的祖国还有很多不足，正因为不足，我们才更应该好好去爱她，去改造她，让她朝着我们向往的方向前进。敢叫日月换新天，那曾是几代人的理想，几代人的努力，如今，日月已悄然换上新天，我只期望用自己的努力，把我的“家”建设得更好！

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

开学两天时，我负责的另一个班才有课。我期待他们，想必他们更期待我，这样想着，不由得心情庄重起来。从衣柜里挑了一套很正规的衣服，有大白蝴蝶结与大半截白袖的黑底针织短衫，鱼白色欧版长裤，黑色高跟鞋。镜子里的自己看上去像个真的“白领”，估计孩子们看了这样沉稳成熟老练的老师，要敬之畏之。

得意地走进教室，准备迎接庄严肃默的眼神。

然而，惊喜的嘘声与热烈的掌声同时响起，孩子们满脸笑容，眼神热烈中带着亲近。是什么地方出了错？我问了一下自己，应该是孩子们过于向往语文，反响才如此强烈。于是笑着说（面对这样青春着的孩子，我总是忍不住要笑着，这样一下子就庄重不起来了），怎么啦，这么喜欢语文？但愿我不会令同学们失望哦。

不是，不是。孩子们起哄。

一些零零星星的声音芽一般冒出来，开始是怯怯的，后来越来越大——老师，你好fashion!你好漂亮！你好年青呀！我的脸唰地一下红了，我发誓，我原意不是要这样的！从来没有想过长相平平的自己要受到如此“殊荣”，成人的赞赏充其量是场面上的夸饰，谁又当真呢，可是，孩子们的夸奖，叫我如何承担？更何况，年青，也距我越来越远，我正在日渐老朽，日渐平庸，我怎么配得起他们如此高的期盼？

我笑着将他们的夸赞轻描淡写，我这人最怕的事是“欲抑先扬”，那样摔起来会很痛的，硬要从外貌上来讲，应该也是你们的审美观与大人不同，等你们长大了就会知道，当年的惊叫是多么地错误呀！

孩子们又齐声说“NO”，老师，你是真的很漂亮哦！

谢谢大家的鼓励！真的很感谢！以后每一节课，我都会让自己符合你们心中所想，尽量装点嫩啦，呵呵。

没有想到是这样的开始。没有想到一下子就溶到他们中间去了，如此轻松简单。多么可爱的一群！开始上课了，这是很快乐的一堂课，每一个孩子的眼中都写着“喜欢”，每一个都那么真诚地望着我，回答问题时也毫不含糊。我真正有些“怕”了，据以往的经验，过高的期盼之后总是重重的失望。

两周过去，每一天，我都让自己“漂亮”一点进教室，不再像以前一样除了工作对其它都漫不经心了；每一天，他们都用最响亮的声音齐声叫“老师好”；每一天，他们都那样热情饱满地参与我课堂中的每一个环节。他们在周记里写到我，用的是“年青，漂亮，时尚、有才华”这样的词语。我快乐于他们的快乐，但也担心于自己的不够。

活到这个份上，第一次被学生如此重视外貌，倒是我始料不及的，我一直认为，追求学问的人，会在学问里找到快乐，躯体只是一个皮囊，以什么形式出现并不重要。我曾将这种思想渗透给我过去的学生们，他们也很少注意到他们的老师是不是好看，他们埋头学习，从不在意这些。可是，面对新一届的高中生，我茫然无措了。是时代已经不同，而我已经大大落伍？在这个将外在“美”扩展张扬到极致的时代，生于九零后的独生子女们，对美的狂热向往，明示了我们作为一个教师内外兼修的重要？他们需要的，已经不再是那种像蜡烛一样燃烧自己即使提前衰老憔悴也要照亮他们的老师？

我开始观察他们班上的其他老师，一对比，什么疑惑都解决了。这是一个奥赛班性质的班级，其他所有任科老师都是高级教师，中年，经验丰富，一心为教育为学生，故而沉稳成熟，是各科教师楷模中的楷模，别说外在的装扮了，便是身影都是那样充满着“师道尊严”，时时处处透显的都是令人崇敬的气息，一辈子为了学生操碎了心，头上早已白发丛生，眼里写着的是慈爱与奉献，学生对其是既尊敬爱戴又只能远而又远啊！他们的"美"是内在的，这些青春的孩子们，怎么能一下子看到？

如此，我当属得年青了。“年青”固然有“青”的成分，但亦有“朝气”，而婧丽又何尝不是建在年青这座大厦上的？无怪乎，学生们盼星星盼月亮，盼来一个“师”气没那么足，发丝里没夹白，说起话来也还跟得上他们的，哪里还管得上他权威不权威？

正所谓“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我们山里的“老虎们”全在工作中贡献出自己的青春了，我这个“猴子”捡便宜就当了回“大王”！不过回头想想，不觉辛酸。人们一直盛赞老师是蜡烛，燃烧自己照亮别人。可这被照亮的人一拔一拔走了，当只剩下一截蜡烛头的时候，那些曾经美好的过往只能成为烛泪里的回忆，除了自己，谁又能记住那些回忆？正如大自然里的万物，经由春夏至秋，生命衰老，在冬天的生命凋零前汇成了一支忧伤的歌。用无私的奉献为生命的礼赞，这固然是一种了不起的活法，但一旦我们知道生命的老去不可逆转，而生命的美丽却可以在我们的用心呵护下保持永恒，我们便知道了得两全之法！

所以，奉献应该是有度的，做一个到退休时仍然时尚年轻的老师，既愉悦了自己，又愉悦了学生，也许这才是正确的为师之道？在渐渐老去的时候，因为孩子们的赞美，我突然悟到，教师可以不是蜡烛，而应该是长明灯！

昨天收到叶子的来信，说到他的舞蹈老师，五十多岁，还是那样迷人，深得学生喜爱，希望我也永远是一个迷人的老师。感慨良多，记之。

2009年8月17日     华阴湖畔行

傍晚时分，我们去游泳，谁知，水都被抽干了，我们只好去散步。

我们看见了一个湖，湖面很宽阔，湖水很清澈。湖中间有一个亭子，我们从这边走到了亭子里面.我发现了许多渔具,然后,我们又走到另一边去,那里有很多紫罗兰,湖的两岸zai满了翠绿翠绿的杨柳，杨柳的枝条像小女孩的bian子，风一吹，又像是一个小朋友在荡秋千似的。

爸爸摘了几条做扫把，美美阿姨还用一条做了一个花环，戴起来像一位打仗胜利了的军人，真骄傲呀！妈妈也做了一个花环，戴上了，就像是奥运冠军。

接着我们要经过一片桔子林，看见了那里有很多很多的桔子，像一个个绿色的小灯笼，我还摘了两个桔子玩呢。这桔子林里还有一片枣树林，看到它们，让我想起爷爷以前砍掉的一棵枣树,不知道为什么他要砍掉这么好看的树呢?又过了一座漂亮的大酒店后，就又到了游泳池边了。那里正在放水，水很脏，必须要消毒，我们只能明天再来。

离开华容人家时，前方的太阳差不多就要下山了，血红血红的已经没有热度，我想起明天就能够去游泳，特别高兴。

2009年9月8日 星期二   小鸭子死了

今天是阴天，我的心也是阴天，因为，我的小鸭子死了。

我的小鸭子死之前右眼就闭上了，走都走不动了，一点活力也没有，看了让人心很痛。

我本来很喜欢小动物，但是，我以前养了三只小鸭子都死掉了，而且，我本来就不会养小动物。

本来，我把小鸭领回来时，它还很活泼，总是跟着我跑来跑去，一边跑还一边嘎嘎叫。可是我没买两只小鸭子，到现在，开学了，又没有一个人和它玩，所以，小鸭子就gu单的吃不下饭，后来就被饿死了，而且是今天。

我和妈妈带着悲伤下楼准备把它给埋了，妈妈拿了刀子，我以为妈妈要把小鸭子砍lan，原来，妈妈是要用刀子挖洞来埋它。埋了以后，我的心情就像是一棵大树似的一动不动。

我以后再也不买宠物了。

(儿子的日记有很多篇,但其它都交给老师了,我留了两篇放电脑里,等他长大了,也可以看看自己的成长脚印)

爱你苍老的容颜

    进门时，摸摸你的鞋，还是热的，那是你的体温，我知道，你在家，于是心里安定地开了门。你在唱歌，你的歌声永远是那样优美而饱含深情，我记得从前你朝着我唱歌的那些日子，从一楼唱到三楼，你不知疲倦，有你歌声的地方，就有阳光，阳光下万物丛生，生机盎然。

你从房间里出来，脸上却写着愁绪。我借了一句广告词问，你怎么啦，愁眉苦脸的样子？你轻轻地抱住我，问道，老婆，我是不是老了？是不是不再像以前那么帅，那么吸引你了？我笑翻了，这可不像你会问的话呀，你从来都是那么自信，那么幽默调皮充满童心。不过说实话，在我心里你可真的没怎么帅过，我也不是因为你的帅才爱上你的，说起来，除了身材很棒，你可真算不得什么美男子呢！你马上跑到镜子前前前后后左左右右照了个遍，做出结论：不对，我虽然在一天天老去，可是，我还是算得上一个美男子的！老天！谁见过这样评价自己的人？我不理你，系上围裙进了厨房。

你跑进来，我淘米，洗菜，切菜，你一直叽叽呱呱说着工作上的事，一会儿是上课又有新的创意，一会儿是班级管理又出了什么新招，一会儿又说到学样的一些制度需要改革，那语气仿佛就要指点江山，有时又像一个恶作剧的小孩。我总是忍不住要笑，笑到两颊都酸了。我知道，你喜欢看见我笑，我的笑容是你的阳光，正如你的笑容对于我而言一样。等到炒菜时，你又跑到电脑边去备课了，我知道，吃饭，一定又是喊渡船一样要叫上十几遍一直到我生气才能出来，这一点上你特别神似我的祖父，专门挑饭菜做好的时间去做事，而且做起来特投入，仿佛一天中就是这个时间最宝贵，要争分夺秒方能体现生命的珍贵。有时候我真的很烦，烦你的种种，然而，若然生活失去了这种种，又能有多少回味的空间呢？

每天每天，我们都在这样的生活里过。平静，和谐，偶尔会有一些小的争吵，但是，很快云淡风轻。时间的河流从我们的生命里淌过，我们在老去，尽管在相爱着的分分秒秒里，老，显得那样缓慢，令人毫无知觉。我常常会设想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后的情景，我时常害怕老去会消淡我们的爱，可是，会吗？当皱纹悄悄爬上你的面颊，当白发一根一根地从你的发间钻出，有蔓延一片之势，我深怀怜爱地望着你，我心痛你的辛劳，我会意你的苦闷，我爱的，不仅是你年轻英俊的面孔，出尽风头的才华，永如孩童的纯净善良，我更爱你日渐成长起来的男人胸襟，勇于担当的大气果敢，以及悲天悯人的宽厚情怀，这一切，只有岁月才能带给你！

我时常在深夜梦回时听你嘭嘭的心跳，我时常害怕哪一天这种心跳不再如此有力。但是如今我坦然。生命可以很短，但爱会很长！

是的，爱你苍老的容颜！相信你也必然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