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试图在更高，更广袤

的地方，眺望

我试图眺望，另外的一个

腾空而起的人

我们互相打量互相填充，这

使我的虚无

显得不那么虚弱渺小

因此，我不去言说地平线

不去言说事物的变化

我只关心，光阴

用什么样方式，在岩石的低处，和

骨头的高处，留下痕迹。

《消融》

我实在不愿承认：这样的白，暗含美好

你看河流之上

飘着的嫩绿，静静地穿过峡谷

和辽阔的浙西平原

而在此之前，我认定

在我和大雪之间

横亘着连绵的山脉和措手不及的悲伤

《秋天停了下来》

一整下午，我再不叙述，“很久了”

不去纠缠，寂寥，荒芜，冰凉等，某某的。

不修饰，叶子和草

更不去想象，风，雨，故人

就这样，我是那勺

当我从旷野站起来，秋天迅速地停了下来。

《一天或者其它》

夕阳开始西下，隐没于林子里的狐狸，露出

尾巴，长长的，像些鬼话。住宅楼坐西朝东

大人、小孩习惯望夜空，数点星星。一颗

两颗，三颗。孤单，拥挤，最后多余。而秋天

就快到温州了，我努力想象一天或者其它，它们的

模样：长天是秋水，静寂是山庄，空悬是晨钟，席地是落叶。

《有时遗憾》

火车没停，人却醒了

刚才与我交谈甚欢的人

无非是女人

无非是医生、记者、品牌督导员

我哪里记得清她们的面孔

记得她们对我

暗示过什么

即使我一直抱头大睡

火车也选择停靠

我也不可能回到我的春梦里

回到那趟没有列次、去向不明的火车上

《安乐死》

好像是昨天，其实有很多次

独自在温州的深夜坐着

听见木窗敲打砖块的声音：咣当咣当

咣当咣当

觉得自己，好象坐在一节车厢里远行

外面的阳光极其明媚

沿途挤满挥手的、微笑的人

还有风景

火车一直向前开，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旅途》

一个人的旅途总是小于两个人的旅途

当黑暗从黑暗里抽身

昏睡的人可以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随便睁开眼睛

我坐着，阳光照耀我的脸，一张清晨的脸

照耀着这个世界能照耀到的每个地方

我们为什么不以爱的名义，试着微笑，说说自己

说花在树下，鸟在树上，树在院子里，有风和她（他）

还有那山，那水，那村庄，那熟悉的土地

哦，一列火车正缓缓地穿过广袤的明亮的华北平原。

《我从身体里走出来》

是的，现在是两个人了
不用一个人

去数货车

两边的树叶覆盖着我们

没有风

来吧，我们将锯条擦得发亮
在十字路口
那此起彼伏的拉锯声
是消遣不绝的失眠，更像是两个人分头而去

《再次写到一场雨》

不过是一群迷途的蚂蚁在玻璃背面焦灼地走动

长时间的恍惚；不过是

诸多哀愁，在瞬间，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2008年9月28日黄昏。我萎靡，迟钝

手指虚弱，受困于一个半人高的窗台，倦于叙述。

 《旅途》

蓝玻璃将我和这些陌生的城镇隔开

也将我与那片落叶隔开

难以琢磨的事物

始终漂浮在夕阳的光线中

你看不见

它们的脆弱和犹疑

列车继续奔跑

在狭窄的枕木之上：那些静止的部分

也是漂移的。

《朝歌》

在一个叫朝歌的地方

我停下了车

长久的注视

四野寂寥

我没有去勾勒妲己，比干

以及荒淫残暴纣王

只见那一望无际

整齐的玉米秸

在暮色中

像无数条手臂

迎着风

使劲地摇摆

那情景

真得像我刚刚离开了故乡

《大雨将至》

站在天桥。望着阴沉沉的天

再看看桥下，突然不想走了

我发现了许许多多过去的我

在马路两边穿梭：他们焦灼不安

神情慌张。我知道

他们的心是空的，犹疑的

就像将至的雨滴

希望着自己迅速地落下来，另一边

却害怕，这是另一种消失的开始

《雨水滴答》

雨水在窗前滴答。一个人在长椅上独坐

会想许多，偶尔，自己想到自己

发现许多东西已经逝去，却不知道它是怎么消失的

发现与自己面对的植物，都开着细碎的花，都有美好的未来

而自己，甚至连梦也没有

雨水在窗外滴答——或许，我就是这些滴答的雨水

茫茫尘世，自己不止疲倦地安抚自己，像一个容易受伤的人

《雪》

雪，飘下来的时候

火车已经启动了

不远处的站台，静悄悄的

没有一个人

向我挥手

面对茫茫大雪：它飘着

飘着。

它会斜向菱湖，斜向龙山，最后将这座城市

完整地覆盖

《落叶》

几片叶子

躺在雪白的地砖上，那么安静

不拥挤，不焦虑

风吹过的时候，它们就

默默地站起，向两边挪一挪，再挪一挪

很长一段时间，风反复吹

它们就反复向两边挪动

这个静谧的午后

几片叶子，一直守着阳台

像几个谦卑的、谨小慎微的异乡人

守着城市某个角落

它们不独诉，不抗拒

只听命于秋天

和秋天的风。至于远处发生了什么

他们一无所知。

《一只鸟》 

我确信——

刚刚挣脱我目光的那只鸟

已被空旷和荒芜击中

即便它落到另一双眼睛里

也有我的迟疑和困顿

而我也像它一样

孤独时，站起来，贴着湖面低低地飞

《挖野菜》

那是雨天，父亲执意去地头

挖野菜，谁也阻止不了他

站在他身后，我不发一语。雨一茬

没一茬地下着。父亲

低头，弓腰，越来越像个老人

他虚弱，手指

很难准确地，捻起一株野菜

他不时看天空，而目光

更多是射向我，当眼神彼此交汇

他又迅速拿起铲刀……

有一刻，田野寂静无声

父亲直起腰来，呆呆地望着远方

我也一样。雨中

我们自然而然，父亲很满足

是的，我们已经有好多年，没在一起

做同一桩事情，哪怕沉默

而远方，除了被雨水打湿的村庄

和遍野的马齿苋

什么都没有

父亲回过头，拍了拍我肩上的雨滴

《在乡下》

更多的时间，我是一个人度过的

坐在檐下

阳光低垂，静静地覆盖着我

和我身边温驯的小狗。偶尔有鸟雀飞落枝头

以及鸡鸣，蛙声，槐花清香

一一越过栅栏

这些天然，透明，清凉，不曾消失的触感

如此洁净

我因沉溺其中而拥有片刻温暖

我知道过些年，父亲

还有母亲，相依远行，不再回来

就不会再有这屋檐了

院子会沉默，长满杂草，墙角的青苔

会独自翠绿

那时我还会无数次出现在檐下

长时间看着

坐着，被一把旧藤椅轻轻抚慰。

《与那勺语》

夜，静下来，路面有些清冷，栽一棵树吧

把头颅埋在里面，该有多纯粹

你知道，死亡不存在

是的，我知道，既然我已经死去

路过的人，撤离中的事物，你看得更加清晰，我说过

时间是匆匆的过客。你就这么坐着，在树下

在风景画里，不觉得疲倦

风吹来的清晨，给你传递一点儿响动

那是寂静本身：细碎的白花

身体长出的小叶子

多年了，我对世上的你反复地陈述，这一夜的小要求。

阳光轻柔的早晨，两只粉红色的

蜻蜓，一上一下

静静地

叠立于水草尖。

我，独坐河边。

两只蜻蜓的早晨，微风吹过

草绿，花开

而我疏于抒情。盘着腿，抽着烟

把河水送走。

《下雪了》

仅仅一会儿工夫，整个城市全白了

这雪下得急促

有些乱

完全不像我

我会慢慢想，想好一片

落一片

并且每一片都落在它

应该落的地方

《土豆》

种土豆的人弯着腰

一只手提着竹篮

一手，往垄沟里摁土豆

蒙蒙细雨

看不清斗笠下的脸

种土豆的人

重复相同的动作

弯着腰，沿着垄沟走过来

一直走到跟前

天黑了

我便叫了一声：妈。

《蒹葭》

把自己

晾在一张澄黄的竹席上

沉睡，或半睡

雨大点

就默念一次《蒹葭》

雨再大点

就朗读一首《八声甘州》

我只是想让雨

在远方也一点点明亮起来

就像窗外

萧萧复萧萧

《数麻雀》

那时我小

没事干

就喜欢数树上的麻雀

扑楞楞

扑楞楞

麻雀都数飞了

我还趴在阳台

一个人点动着自己的食指

我发现

退休后的父亲

现在也这样

《无关喻体》

我一直对乌鸦保持着警醒的态度

它时而不时地出现在田野、村庄、树林

我会把它与礼帽、话筒、教堂清晰地区分开

这很有必要。乌鸦一辈子只活一次

构建物和植物，枯了可以再绿。我知道

自己，这些年在温州，虚胖了许多

有时也莫名其妙。看养狗、养猫、养鸟

养人的。我养一只非形式主义的乌鸦

我用绳子把它栓起来，而不是

放在笼子里。白天陪我练习

哇—哇—哇。安静时，把它揣在衣兜

让它默默地看着绳子，看着我的手势

一只有个性的，非形式主义的乌鸦

怎么看，都不像乌鸦，像黑色的胎记。即使在死后

与肉体也无法分割开。我想，有必要。

《旧照片》

像老房子

老得不成样子

里面的人目光呆滞

面无表情

父亲总是默默地把它从墙上

取下来，嘱咐我

擦一擦

擦一擦

父亲，还有母亲

陪着它们一起生活了三十多年

偶尔也担心自己的将来

《影子》

那是正午，三个人

在通往县城的小路上，一声不吭地

向前走

我夹在他们中间，更多的时候

微笑着一张脸，好象

什么都没发生

小路弯弯，一直这么安静

在一间黄昏热气渐弱的院子里

我们停下来，平等地

分到了这一天的，各自应有的一道影子

《怀宁》

我要在大雪覆盖苍穹之前

把自己

完整地带回怀宁

我的老家

我要看看，那些

裸露的庄稼，和

我年迈的父母

我要和他们

在一起

围坐火炉边

煲汤，煮酒，说些野史

《默哀》

大山鹊又早早落在门前的桉树上

叫着，跳来跳去的

一直不肯离开

我能理解它，鸟有鸟的悲伤

人有人的消遣方式

我无法阻止他们

无法让发生了的事物恢复原状

一开始我就呆在林子外

晨光涣散

枝条摇摆

我在向每一只夭折的鸟表示歉意

以及我的默哀

《虚拟》

纸上的人。不说话

不妖娆

我把她挂上墙

每天只听我一个人

等到有一刻

我什么都不说了

就让她活过来，陪我

养花，偶尔

也养草。冬天来时

领着一大堆小雪人，围坐

炉边，静静地看

蓝色的火焰

听水，在壶里歌唱

《植物园》

为什么？到处都是

牡丹，杜鹃，茉莉，郁金香

和各式各样的蝴蝶

却看不到粟罂，曼陀罗，黑蔷薇啊

这儿是国家级植物园

她是女工

她小心捏着声音

生怕一张口

整个人就被风吹走了 

《清晨有鸟在叫》

清晨有鸟在叫

你并不知道

这只鸟

是不是昨天见到的那只

但你断定

这还是一只离群的鸟

声音尖脆

像把刀子

而我能说点什么

关上窗子

把双手抱在胸前

在各自的地方

静静的

静静躺着

直到天边升起的太阳

移来一小片矮林

《记得》

整整过了大半年，最西边的

那间屋子

才安静下来

里面什么也没有，只一张

破旧的单人床

我每次从山中回来

都禁不住伸头

望望里面

觉得还有一两声咳嗽

躲在床底

《朋友》

他在拔草

拔雕塑身边的杂草

他烦死了，就抽烟

雕像也陪着抽

整整一个秋天

他们相处得都十分愉快

雕像一直微笑着

向前挥舞

他强有力的手臂

《在秋天》

正午，他醒了

把洗衣机里的衣服一件件拽出来

披在窗外的钢丝绳身上

再过一年

就四十了。他还是喜欢

睡晚觉，以及睡梦里那些弥散情欲的女人

这没有什么不好，他觉得

秋天，秋天的阳光

走到那儿都一样：懒散，干燥

和呆滞。他安静地靠在阳台上

抽烟，发呆，把身体里的另个人一千遍杀死

他没有挪动身子

他知道，只有阳台能给他带来

母亲般的温暖和抚慰

况且外面也没有什么更好去处

在秋天，秋天

走到那儿都一样

瞧，树上的叶子只剩一半，都是黄的

枯草边，那几个小屁孩

只知道每天挥舞着手中蓝色的塑料条带

用力抽打各自旋转的陀螺

这其中也有他的儿子

再远些，就是小区的大门

保安们穿着笔挺的制服，几乎共一付面孔

向进进去去的小车立正

致敬。

《关于二》

蹲在树下的人
正是悲伤的二
他死死盯着平静的湖面
把湖水抱起来
有什么办法
再让它回到原来的位置
二不悲伤了
二有点郁闷

《危险》

四面都是绿叶子、海水

她懒得动

她喜欢把自己囚禁在笼子里

笼子让她变得神秘

那些饥渴的动物

竖起上身

时而不时

裸露着它们的下体

整个夜晚

我都在担心她：一个安徽女子

半张脸，点根烟

蜷在灯光下

如果她从我的舌尖掉下来

那多危险

《一叶知秋》

你说的一叶知秋

一叶

指的是一片叶

可我

生活的圈子

没有任何

长叶的植物

这

你知道的

那又指什么呢

是我承诺某一句话

某件事

它走丢了

我再想想

亲爱的

天快亮了

如果什么都不是的话

那一定是

月光再次经过了你的身体

《疯婆子》

那是黄昏

那些披麻带孝的人

都下山了

她还靠在一棵树上

唱她的花篮

秋天没什么东西可留下

偶尔有鸟

在树梢盘旋

不一会儿也飞走了

《车祸现场》

黑压压一大片

男人、女人站在马路两边

像看表演

躺在地上的那个人

手指还在动

他一定没想到自己

大白天里

居然弄出这么大的动静

他终究没能睁开眼

看一看

他的身后

到底站了多少人

又是那些人

《早安》

鹅卵石的小路上

昨天看见的

那把轮椅

今天又静静地靠在花池边

坚定的目光

给草木以温暖

更多的轮椅，空空的

里面什么都没有

它们领着面无表情的护士

走出院子

《可能性》

A象征性的，弯弯腰

走了。B也一样

C又安静地离开了……

黑暗中只有我一个人

一动不动

我睁开眼，哭出了声：

为什么每一次佯装死亡的

必须是我？

如果游戏规则允许存在第二种

我爬回了梦里

你们躺下，我的朋友

我会在弯腰时，表情肃穆

不带一丝微笑。

《灯》

空房子里的灯

从未熄过

它照着冰冷的墙壁

还有一尊会微笑的雕塑

这么些年

我总是试着

把自己和这盏灯

联系起来

转过身

在22780平方公里的温州

日子过得飞快 

《写在小那勺四岁的生日前》

你躲在门后

门，是你记忆中唯一的遮蔽物

每天，从这里走过

我假装什么也看不见

我只会在客厅

不停地转圈，大声叫喊

你，和你的乳名

让你感受

我的焦急，我的笨

然后等你，从门后，扑出来

嗝嗝笑

《拉二胡的人走了》

现在我一个人

背着手在小区走来走去

前面后面左面右面

该亮的灯

都亮了

上面是大月亮

我注意与它们保持距离

像昨天那样的

我谁都不想伤害

《安庆的蛋糕都是这个鸟样》

不知道

她是否和我一样

很多次

拿起了电话，又

放下

整整一周

处于失语状态

始终坚持

“凡可说的都能说清楚，

凡不可说的就保持沉默。”

而在今天

在丙戌年的第三百四十八天

她的生日

我又拿起了电话，犹豫

却没有放下

我说该起床了

屋外的冬阳

很暖和

我画的蛋糕

马上就要化了

她咯咯地笑

安庆的蛋糕都是这个鸟样

《年少的二》

家里有老虎

二害怕呆在家里

二想一个人四处走走

带着皮筋

和一把硬币

那时

小镇上的人睡着了

二的马蹄声嘀哒嘀哒

谁也不知道

二去了什么地方

“我曾经像一个男人

一直走着一条直线

在黑暗中我嗅到了两个事实：

森林无处不在

大海无处不在。”

后来

二才在日记里写到

《若干年后》

若干年以后，疼爱我们的人都走了

孩子也长大了

屋里只剩下你我

那时

如果我尚能行走，尚有温暖

就牵着你的手到处走走

把一些美好再看一看

除此之外，我希望自己还能

写一些简单的诗。如果写不出来

就安静地坐到阳台，听你

唠叨，慢慢老去。

《飞鸟》

我确信时光在上一刻钟追杀过这只鸟

它艰难地煸动翅膀

多像它的幼年

而我停在下一刻钟里

一大片森林已经被风吹起

我的影子正好落进缓缓到来的暮色

《为《墓志铭》而写》

“母亲的儿子，
两个孩子的父亲……”

无数次，我试图为自己
写完这首《墓志铭》。

无数次。在灯下
我原谅了自己
一个早已泪流满面的人。

“他静静躺在这里。”

《围坐炉边》

男人中风了多年
说不了话
他歪在一旁，小声地咳嗽。

“风，风。”
女人拍了拍男人的手
呆呆地看着窗外。

雪在傍晚就停了
炉膛里
那蓝色的火焰，一直在燃烧。

黑暗过于漫长，睡不着的时候

我就数着钟声，在静寂里

布下的千重灰

万念都落到了灰上，我落在钟声里

《在楼顶》

同样是二月，积雪已经融化

楼顶上的鸟粪

和一些枯叶又裸露在天空下

这时候

如果在乡下

我就会悄悄地爬上楼顶

清除它们。然后

怀有喜悦，看

炊烟，飞鸟，鹅黄

和田野里弯腰的亲人

而现在

春天走得越近我就越发觉得

无论是梦中还是在楼顶

这一切都很遥远

甚至没有意义

只有摸着楼梯一步一步往下探的时候

我才慢慢感觉

自己变了

《一个人的院子》

四周无风。玉兰树

像过去一样

顶着白白的雪。他就靠在

最右边

安静地睡着。冬阳很暖

也很软。

这一切，在三月之后

小电影似的

不断重复

再重复。但又几乎是

不可见的：杂草

横卧那里。

《晴朗的下午》

阳光翻过土墙，清晰地照到檐下

照在父亲

和母亲的身上

他们头发灰白，拢紧衣袖，打着瞌睡

又一个秋天来临，我并不知道

它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站在院子中间

我只觉得凉风，哗哗哗，涌向我一个人

一棵长不高的树

抓紧天空

或者抓裂大地，枯叶都在悄悄凋落。

《回忆者》

屋子黑下来

到林子里走走

偶尔坐下

树很安静，想做什么

就做什么

有风，也一样

《母亲》

天微微亮

第一次出远门的乡下人

坐上开往怀宁的大巴

我没有说话，挥挥手

那天下午

天气不错，雪停了，路面有些滑

她一定，把行李死死地摁在身下

睁着眼，侧身倦在狭窄的铺上

大巴不知不觉地

经过田野，村庄，城市

在光线中

凌晨，一个叫石牌的小镇

母亲被卸下

后面是群山，小径

我跟在身后

一盏灯亮了

母亲停下来，门向两边敞开

《美好时光》

整个夜晚

我都紧紧盯着一支蜡烛看

不是仅仅因为我的女人

端坐对面

也不是因为蜡烛成灰

泪始干

只是我反复想，烛光照，有多少旧人

错过了今夜的美好时光

《小麦》

小麦，帮我点根烟吧

今晚，我又把自己喝高了
喝高了，我就想哭
想找个人说说话儿
却怎么也想不起来，除了你

小麦。照片里

模糊的兄弟

这么多年过去了

看上去，你还是老样子

一个人默默站着

像是长久怀念，我有时也是

尤其想我们混在一起

吃烧烤，喝扎酒，猜拳
光着膀子，对着瓯江大声地吼

那时你总是喝得最快

也是喝得最高的人

而你有好习惯，喝高了就瞌睡

我，喝高了就哭

每次哭得都像刚刚失去母亲的孩子

就像现在，我还哭泣着

可你不在我身边

没有谁来安慰

没有事物肯与我和解

他们睡着了。我不担心

我离你太近

某个夜晚，我也会被江水带走

《清晨是安静的》

母亲大声喊时

我才从竹林里钻出来

捧本书

这段时光我一直在怀念

尤其三月

回到乡下

当阳光绕过那片竹林

走过来

暖暖地照耀着整个院子 

《写给X》

屋子里很寂静
有一扇窗，一个含着
奶嘴的婴儿
还有一个方方正正的小木盒
应该是秋天
先睡的人熄灯了
一些风经过巷道
发出呜呜的声音
一些树叶用尽所有力气
离开尘世
而你一直在的
一个人静静站在楼顶
静静的月亮
反复照见你，一个人

《路口》

火光在一点一点
照耀着前方

曾祖父吴洪春、祖父吴祚全、祖母陈年地、伯父吴自权……

很多年，我疲于奔命

在不同的路口
做相同的事情：划圆圈，写人名，烧纸钱

清明就这样过去了

《乡下人》

城里的那些日子，四季宜人。我努力隐藏

能隐藏的一切。语言，举止，姿势，服饰，这些

标志性的产物一晃即过，天蓝了一下

肉体就疼了两下 

《锯》

他在锯木块

锯自己的将来

他是一个有主见的乡村木匠

八十好几

还要亲自把这堆枣木

在冬天来临之前

锯出

他想要的形状

他在锯

锯条推过去

又拉回来

碎屑，沿着锯齿和一双老手

慢慢地落下来

《遥远的冬天》

那些年

到了三九

山里的北风

比刀子还要锋利

接着大雪封道

平时缩在草垛边

晒太阳的人

这时都回到了屋子

直到某一清晨

梨花桃花

漫山遍野开放

他们才慢腾腾地走出来

才发现身边

又少了几人

而那些年，我还小

只记得

年迈多病的祖父

春天比冬天咳得还厉害

《秋天来了》

她拉紧我的手

坐下来

用她的肢体

叙述我的从前。然后

说到衰老

说到那个春天，那场

连绵的雨

那个被时间忽略的人

她转过身看外面

秋天来了

树都一样，喜欢独自落叶

《静坐河边》

旷野敞开在一处*。枯萎的草，光秃的树

青苔杂乱的石阶；一条干涸的河流静静地蜷在其间

就像蜷在一截光阴里

唉。

无数个暮晚啊，河水潺潺，鸟儿盘旋。我独自一人

浮在水面，偶尔，是几个人

穿着金色的阳光，缓慢地，从一个村庄飘过另一个村庄

逶迤而去。 （*杨森君诗句）

《十一月》

十一月了，秋天在加深

黄昏一天比一天来得早

一眨眼，一群乌鸦出现在林子里

它们盘旋着、叫唤着

仿佛整个世界，只有它们才知道哀鸣

而吴家山的哑巴是意外，他说不了话

以沉默对抗着

他明白，这是徒劳，但他坚持着

当吴家山彻底地陷下来

黑夜如此辽阔

新坟紧挨着旧坟，村庄连着村庄

一簇一簇的灯火，在蒿草之上，随风飘荡

他看见了，这些黑暗中的事物

也看见了他

《阿明》

是年三十。吴家山的山脚

栽了一棵树。四爷说

就一棵树,下面

什么都没有，连灰也没有。

我知道，吴家山的山脚

从不栽树，只挖大小不一的坑

土，被吴家人年复一年地

运到山顶或山腰。

如果山脚，或是挖过的坑里

多出一堆新土

那是件见不得人的糗事。

吴家山不高，山顶的风却很大

尖东西，灰颜色以及脑袋

神经质似的

挤满整个阳坡，或者这一天。

1
一片叶子，接着又一片叶子
她用目光挡住那棵树
第三片叶子，还是落了下来。

2
说到月光，她迷惘，取下纱布之后
她终于说出这迷惘部分里的静，像蜘蛛。

3
她搂着一团旧棉花，缩在镜子里
一动不动
悲伤如此恍惚，像漂白粉，我这样形容过她。

4
如果她醒了，还在八月
她就不会慌乱
桂花的香安静地躺在长椅子上，望着我走过。

5
别亮灯，别出声，就没有人看见这里的静
没有人看见我，将那些失去面孔的人一一叫醒。

6
又梦见黄昏
和田野上跑动的油菜花
金色的夕光下，我们手牵着手，像两只快乐的小蜜蜂。

7
大蚂蚁每天跟我在枣树下
玩沙子
大蚂蚁回家了，我还在枣树下。

8
他们在天桥下叠一张旧报纸
小心翼翼的
那年我来温州也是这样睡到天亮。

9
她站在那里。像那天我站在那里一样
她喊得泪流满面
然后像一件旧衣服从上面飘了下来。

10
没有什么比这株娇小的桂树
安静，素雅，站在细雨中，它怎么可以这样
静？那一地的落花，点点淡黄，在夜里，反复照我。

 11

树木久立而无声
她无声。如果
这是在山顶，又吹着风
那蛰伏已久的黑暗就会漫延开来。

12
那一年的草比任何一年都长
大家捉迷藏
你蒙住我的眼睛，白云一晃而过。

13
如果用一个窗台打发整个旅途
许多念头会落到窗外
就像河流、山川、村落、树木落在嗓眼，无辜又无奈。

14
有时候，时间被蓝玻璃砍成两截
一截挂在电线上
被一只鸟啄食着
剩下的，以灰羽毛的样子提醒着窗边的人。

15
草没长，孩子长高了
越来越昏黄的天空下，风筝一直踏在风上。

16
月光洒满青石，泛白的长椅兀自空着
你从远方来
到远方去。一条长长的青石小径洒满月光。

17

我非蜀人

悲不思蜀
乐不思蜀

醉不思蜀

18
雨大起来的时候，她喜欢找个没有人的地方
靠一靠。这些年
她太需要一些掌声来肯定自己，活下去的念头。

19
春风中
湖水微漾
我伸出手，接住了一片叶子

20
雨慢慢下着。哪一刻
它真的不想下了
你就在电话里告诉我：雨停了。

21
她是咸的，属于我身体的一部分
夜晚，她弓起来时，比雪还亮。

22
鱼缸总是椭圆型的多，这适合鱼儿来回地游。

23
“世间事旧得不能再旧了
但依旧落花流水
……
我走到哪里
哪里就是危险的春天。”

仓央嘉措的诗，她一直喜欢，我也是。

24
一朵花儿开，就有一朵花谢
是一朵花取消了另一朵花。她理解他们。

25
迟早我都会变成一个只会默念滴答的人
整日坐在窗前，看落雪堆积，静物般照我
静物般
每次想到这里，我都不禁悲从中来

26
她热爱写字。尤其春天
一个人的时候
她把门窗关好。毛毛雨一滴一滴的，落在叶子上面。

27
雾越来越浓，肥胖者的沮丧。

28
她徘徊在桂树下
幸福的家庭看过去都一样
有一个安静的窗台
有一盏会微笑的灯。

29
闭上眼睛就是天黑
孤独。饥饿。卑微。这些尖东西
直到今天，我仍然感到
天黑以后把我紧紧地钉在一块黑上

30
凌晨的大街
多么干净和宽阔。

31
有时候，我从梦里跑出来
坐在黑暗里
我不敢开灯，不敢
大声呼吸
就像自己真得死了不再醒来。

32
向晚意不适
驱车登古原
夕阳无限好
只是近那勺。

33

一片叶子轰然落地，不再回到枝头
它让我看见了它的决断
在这首小诗里，至少有
三种以上的回想：欲望，死亡，爱仇。

34

“色迹之中，我更迷恋灵火的高度
我更愿意转世为马
饮夜露，看人间，满蹄素面桃花。”

正午，坐窗边，独沐阳光
读《大象》王宏国诗句，如饮普洱。

35

荷花的恬美，完全来自善良。

        ——浅谈那勺的诗

赵卡(内蒙古)

    我没有想到，在今天这个浮躁几乎充斥了我们全部生活的时代里，还能读到这么平静优美的甚至有点漫不经心的诗歌。我的第一印象，那勺有一种将纷乱物象化繁为简的高超手艺，他使用过的词语似乎都经过了精心的挑拣和细致的清洗，这是一个在诗艺上遵循自然主义风格和幽默感的诗人，他毫不做作地写下的诗篇具有旋律般的流畅韵味，取消了每一个阅读者的阅读障碍。特别像《杂言碎语》等诸多压缩到不足5行的短制，采用了随感式的处理手法，佐证了时代里，还能读到这么平静优美的甚至有点漫那勺作为一个诗歌手艺人的最低限度的克制的嗜好。

   《杂言碎语》其实就是解决小聪明和大智慧之间的关系的，那勺从生活中提炼了很多解决问题的窍门，感知、观察并不倦思索自然中的珍奇奥妙，在措辞上他不乏精湛的修辞能力，诙谐幽默如“许多问题，并不是脑袋   我没有想到/能解决的。往往裤带一松就可以了。”迷离恍惚若“说到月光，她迷惘，取下纱布之后时代里，还能读到这么平静优美的甚至有点漫/她终于说出这迷惘部分里的静，像蜘蛛。”这两句的精致程度几成经典，所有的词同时指向了一种状态：静。“月光”、“迷惘”、“纱布”、“蜘蛛”，都是比喻静的，其他词未免有陈词滥调的矫揉造作之嫌，唯有相貌丑陋恐怖的“蜘蛛”仿佛横空出世，突兀地贴切，因为这个迷惘的语境是蜘蛛织网的语境。类似这样的奇特比喻在“她搂着一团旧棉花，缩在镜子里一动不动/悲伤如此恍惚，像漂白粉，我这样形容过她”的句子里能看到，“漂白粉”在这里是个效果词，足见那勺在选词上的独到之处。他常常以精妙的模棱两可揭示事物的生动、曲折和深刻，一如他用词的高超能力和巧置智慧，出人意料的令人叹服，就像他写下的“抱紧她，她也会开花。”

   我很惊讶那勺的诗歌有一种显而易见的简约的美，他是那种拒绝了宏大叙事的诗人，你在他的诗歌里几乎找不到什么大词巨词阔词有重量的词，相反，那勺好像特别钟情于一些轻小的事物和节制的情绪，给人以身同感受的现场感；他的诗总能保持一种收放自如的状态，内敛、素朴、娴静、湿润如“没有什么比这株娇小的桂树，在今天这个浮躁几乎充斥了我们全部生活的/安静，素雅，站在细雨中，它怎么可以这样/静？那一满地的落花，点点淡黄，在夜里，反复照我”（《桂花》）。但更多的是忧郁和悲伤的气息，甚或夹带着万念俱灰的宿命情绪，如《乡下人》（“城里的那些日子，四季宜人。我努力隐藏/能隐藏的一切。语言，举止，姿势，服饰，这些/标志性的产物一晃即过，天蓝了一下/肉体就疼了两下”）和《钟声》（“黑暗过于漫长，睡不着的时候/我就数着钟声，在静寂里/布下的千重灰/万念都落到了灰上，我落在钟声里”）。也有谐谑如《安庆的蛋糕都是这个鸟样》的忍俊不禁，感怀式的《在乡下》，“更多的时间，我是一个人度过的”；“完整地带回怀宁”的咏叹式《怀宁》，“围坐火炉边   我没有想到/煲汤，煮酒，说些野史”；特别是那勺心中的浓密的亲情情结，他写到了挖野菜的父亲、“被风紧紧压住”的祖母,“把行李死死地摁在身下”的母亲，还有自我对话的“我对世上的你反复地陈述，这一夜的小要求”的《与那勺语》，我姑且把他这些看作在南方的忧郁气质，那么，他作为一个不折不扣的南方诗人的悲悯特性暴露无遗。

    那勺是一个对晦涩风格保持警惕但也对流俗趣味不屑一顾的诗人，这使他的诗与人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感，任何一个阅读者都不会在他的诗篇中获得不适感，相反因平淡无奇会获得身心的愉悦。这样的写作可能和一个人纯净的内心有关，你可以读到他体验寂静的文本，这是他的观察和感知世界的方式，简练，干净，利落，如《孤独》（“树木久立而无声   我没有想到/我无声。如果/这是在山顶，又吹着风/那蛰伏已久的黑暗就会漫延开来。”）也可以体会他的关于孤独精神的呃叹，如《一只鸟》（ “我确信——/刚刚挣脱我目光的那只鸟/已被空旷和荒芜击中/即便它落到另一双眼睛里/也有我的迟疑和困顿 /而我也像它一样/孤独时，站起来，贴着湖面低低地飞”），内心的隐秘一旦敞开，将受到世俗的戕害，他像一只鸟一样似乎在控诉，但力量不够，选择了低飞和逃离；那勺善于把自己的亲身感受传染给阅读他的诗篇的每一个人，深邃如这样的句子：“她喊得泪流满面/然后像一件旧衣服从上面飘了下来”比比皆是。

    那勺的现场感是独特的，“黑压压一大片/男人、女人站在马路两边/像看表演/躺在地上的那个人/手指还在动/他一定没想到自己/大白天里/居然弄出这么大的动静/他终究没能睁开眼/看一看/他的身后/到底站了多少人/又是那些人”。《车祸现场》表现了一种残酷性，这种残酷性不在于车祸本身，而在于对车祸现场的围观。没有愤怒，没有谴责，没有怨艾，依然保持了克制和冷静，绝不流露出任何情感，只是描述，车祸现场背后道德和人性的较量的惊心动魄隐藏在每一个人的内心里。他总是对他的悲伤保持着压抑的节制，无论情真意切的《悼伯父》里那个“敏感、尖锐，难过的我  ”，还是《留守儿童》里那个“措手不及的悲伤”的人。那勺常常在某一首诗里表现出对词的配置的敏感性，特别精确和讲究，如《植物园》（“为什么？到处都是/牡丹，杜鹃，茉莉，郁金香/和各式各样的蝴蝶/却看不到粟罂，曼陀罗，黑蔷薇啊/这儿是国家级植物园/她是女工/她小心捏着声音/生怕一张口/整个人就被风吹走了”）中的“她小心捏着声音”和“草没长，孩子长高了/越来越昏黄的天空下，风筝一直踏在风上时代里，还能读到这么平静优美的甚至有点漫” 中的“风筝一直踏在风上”，细腻中的悲悯情怀一览无遗。

    二系列基本表现了，在今天这个浮躁几乎充斥了我们全部生活的那勺的幽默感，据此我可以断定这是一个热爱生活的人。二系列具有浮世绘的质感，我们也许就在其中。那勺的提记就表明了“二是一个人，有时是一群人”。二系列在带给我们放松的同时，不乏深度思考：人是怎样陷入了流俗的境地中这个宿命的？但二系列暴露出来的问题是在技艺上明显流于轻浮和草率，反倒失去了那勺的那种克制力，不免遗憾。

    近些年来，我们读到的多数诗歌基本呈两种极端状态，或剑拔弩张，歇斯底里，粗鲁下流；或高深莫测，奇崛孤傲，晦涩古奥。与追求整体性效果的抱负不同，那勺是一个从形式上嗜好片断体验的诗人。诗人全部隐秘的生活就在他写下的诗歌里，而那勺的隐秘却是敞开的。对于保持平和简静风格的那勺的诗，我其实并没有多少要说的，阅读足以使人惬意无比，我写下来的这些，无非语带仰慕又虚张声势而已。

                                                                               2009-4-24

 《看落雪堆积，静物般照我》

                              ――― 那勺诗歌阅读

徐立峰(江苏)
1，

文字贵在能自然贴切地表达。诗歌尤其如此，因为诗歌在自然表达的同时，须避免写得过于实，或过于虚，诗歌自有一番精简准确的语言方式。虚实结合与自然表达的背后，无疑，体现着一个诗人的观察能力、提炼能力，和化繁为简深入浅出的能力。

当我们说一位诗人已进入他的成熟期时，文本质量是唯一可检验的标准，而且应该是持续的有质的文本。还应该有着属于诗人个体的独特的风格。基于此，我认为来自安徽怀宁的诗人那勺，已进入他诗歌创作的成熟期。那勺的作品，冷静，克制而内敛，文字内部的切换自然自如，情感不外露。他的诗歌语言几乎都取自生活，而每有叫人惊艳之句。他的诗里很少使用大词空词，以小取胜，以细节取胜，以现场感取胜，是他文字的特色。

2，

文字需要表达什么呢？美感，是其中一个方面，自然之美，人生之美，存在之美，这些美感得以在文字里一一体现，送到读者的眼前、脑海，在瞬间完成一项排丑工程。的确，我们生而艰难，不如意事常八九，故而在物质生活之外享受一种纯粹的、绝对的、精神的美，以及它们的熏陶，变得很有必要。有必要借助这些类似于虚妄的东西，来对抗眼前身后的诸般丑陋之物。一首好诗歌，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是具备排丑功效的。

    树木久立而无声
    我无声。如果
    这是在山顶，又吹着风
    那蛰伏已久的黑暗就会漫延开来。  （《孤独》）

这是那勺式的孤独：静、高、冷。

文字打一开始便进入一种客观地陈述，从描述自然景物入手，由实到虚，把人类普遍的孤独状态、孤独特征贴切而细致地呈现出来。我想，人在孤独时所能感受的心境，大抵如此，有点静，有点高处不胜寒。这种心境，自是相对每个人日常的喧杂、繁忙、似无感觉而言。相对于俗世生活，孤独是一个人比较“高”而“冷”的时刻，它的对应物里，有踏实感，也有类似于黑暗的虚无感。对每个个人来说，孤独也是种普遍的心境，很多时候我们觉得它是美的，因它给我们提供了短暂脱离生活压力的契机。因而孤独亦具备排丑功效。

所以，这也是最普遍的孤独状态：静、高、冷。老歌德说，一个好诗人的任务正在于，抓住自己对世界的独特感受，而写出带有普遍感受的文字。惟这样，诗人的文字既有鲜明的独特性，又不失广泛的共鸣力。

这一望无边的绿实在
    太需要表达了
    我只是打了一个盹
    它们就把所有的话说完了
    呆呆地望着我
    就像犯了错的孩子，不知所措    （《春风斩》）

春华秋实，白云苍狗。大自然所呈现的美，似乎总那么转瞬即逝。如何更生动别致地用文字截留、记录这些瞬间的美，亦是诗人们的任务之一。在《春风斩》里，除了题目，那勺一个字都没有提及春风，而读者明显感到了春风涤荡后的快意。春天，春绿，春困，春风撩动绿色像是在开口发言。在这里，拟人和通感用得恰到好处，自然界瞬间的美感、物我间的关系既清晰又恍惚。

结尾尤其妙，达到了物我之间自然的转换，到底谁是那个“像犯了错的孩子”，谁在“不知所措”呢？是被春风吹得打盹的“我”，还是被春风涤荡过的那些“一望无边的绿”？但我们，已然用不着在这方面多做纠缠了，在春风里，“我”和“绿”可能就是一体的，在我们的肉体和内心，是有这样的颜色的。一切只待春风吹起……

3，

文字需要表达的另一个方面，是力量，是要传达出物质所不能承载的精神之力。这个恐怕比美感更重要。因为，当一首诗的字里行间具有了这种力量，它毫无疑问，催生出巨大的打击力，能将我们情感深处最柔弱也最坚韧的东西唤醒。

为什么象诗歌这样无任何物质功效的无用之物，对我们的精神世界，还在产生作用呢？想想吧，每个人的日子。想想吧，我们对纯粹、绝对之物的依恋。想想吧，我们的情感和需要被唤醒的麻木部分……

一片叶子轰然落地，不再回到枝头
    它让我看见了它的决断
    在这首小诗里，至少有
    三种以上的回想：欲望，死亡，爱仇。 （《叶子》）

一叶知秋？

叶子其实无所谓决断，它遵循的无非是自然规律罢了，可诗人读到了决断，或许还不止这些。人，是会联想的动物，诗人尤甚。请注意这个写法：“一片叶子轰然落地”。那么轻的一片叶子忽而变得那么重，刚好同诗尾的“欲望，死亡，爱仇”对应起来。整首诗的力量，就藏在这种对应关系中。人生漫长，触目皆欲望、死亡和爱仇，重啊。人生短暂，如一片叶子，逢秋即落，轻矣！所谓决断是秩序的决断，由自然规律控制，“让我看见了它的决断”并且让我“至少有 / 三种以上的回想”，这不仅仅是诗人说给自己听的。作为一名读者，我们难道没有想到更多、思考更多？语言是存在的家，诗歌语言可以唤醒我们许多，当然前提是，它得具备足够的力量。

黑暗过于漫长，睡不着的时候
    我就数着钟声，在静寂里
    布下的千重灰
    万念都落到了灰上，我落在钟声里    （《钟声》）

向死而生，是需要勇气的。我说的是那种清醒的、不麻木的向死而生。

一般，诗人对此思考得比较多，也比较清醒。黑夜，钟声，千重灰，我，形成一种循环。生死循环。不知死，焉知生？人世万念均与流逝有关，这儿，钟声是一个意象，代表时间，当然钟声根本就是流逝的象征。虽然结局逃不过一个“灰”字死字，但应该留恋钟声，用这种留恋―――“数着钟声”―――去对抗漫长的黑夜。

“我落在钟声里”是必然的，没得选择，而想到“万念都落到了灰上”，却是清醒的。结尾是一贯的那勺式的干净处理，啥都不说了，空间已经出来，绵力已经形成，其他的文字背后的东西，需要读者配合。

在《桂花》这首三行短诗里，他这样写：“没有什么比这株娇小的桂树 / 安静，素雅，站在细雨中，它怎么可以这样 / 静？那一满地的落花，点点淡黄，在夜里,反复照我”整首诗在最后七个字上突然凝成张力，张力刚起来，文字结束了。或者那勺就需要这样的效果，让文字里的张力去读者的内心尽情释放？

4，

那勺诗中强烈的现场感，一向令我着迷。在场，是最真切的存在。我们不断地遗忘、忆及、记起、反抗、妥协或顺从，无非是个存在过程，皆与“此刻”有关。而语言，正是存在的家。

此刻，在场，语言，存在。这些都是我们的生活绕不过去的，那勺善于用生活的、朴素的语言来揭示存在，他的诗歌元素只是生活本身，只是生活所给予的。是的，因为来自生活，他的语言没啥花架子，质朴，自然，有根基。根基，便是同大地一样实在的生活。在诗歌里，时间与存在与在场的关系，是值得我们去认真思考的。

整整过了大半年，最西边的

那间屋子

才安静下来

里面什么也没有，只一张

破旧的单人床

我每次从山中回来

都禁不住伸头

望望里面
    觉得还有一两声咳嗽
    躲在床底

不肯出来   （《记得》）

比如这首《记得》，最西边那间屋子里发生过的事，构成回忆，回忆已成过去，回忆又影响着现在。艾略特在《四阙四重奏》之一《烧毁的诺顿》开篇即写到：“现在的时间和过去的时间 / 也许都存在于未来的时间，/ 而未来的时间又包容于过去的时间。”所以，此刻并非仅仅只是现在，此刻也正包含着过去与未来。他抓住“安静下来”和“还有一两声咳嗽，不肯出来”这两个细节，用还原现场的手法，揭示出过去之物与现在的关系，说出了存在的连续性。在诗的尾部，突然停住，嘎然而止，留出令人回味、思索的余地。这个留白，也就进一步把存在的连续性延伸到未来中去了。

另外，这首《记得》还有着非常丰富的歧义性，我们从不同的人生主题出发，去阅读，似乎都能抵达一次理解。看来，诗写普遍性的问题，是门大学问。

    她拉紧我的手
    坐下来
    用她的肢体
    叙述我的从前。然后

    说到衰老
    说到那个春天，那场
    连绵的雨
    那个被时间忽略的人
    她转过身看外面

    秋天来了
    树都一样，喜欢独自落叶   （《时间》）

时间是种耐人寻味的事物，其实她就在我们身边，她永远活着。我们所有的存在方式都拜她施与。前事，后事，年轻，衰老，都是一类存在。时间将它们串起来，组成每个人的一生。在某些刹那，这些都是连续的、连贯的。

《时间》便是对某一刹那的捕捉，她，时间，绝对的统治者，来对一个终有一死者娓娓诉说。这一刻，我们读到一种宽度，现场感简略了存在的长度，而把过去现在和未来放宽。那勺以近乎白描的手法，淡化了对时间对存在的终极意义的审问，只是呈现一种宽度，效果却是一样的。“秋天来了 / 树都一样，喜欢独自落叶 ”普遍性里的个体性，还是一种普遍性。在时间深处，不仅“树都一样”，人也一样。

这种对现场感近乎痴迷的手法，加深了我们对绝对、虚无之物的认识，因为这样更形象，更生动，在细节处理上更显丰满。说到底，诗歌是需要在形象与细节上下功夫的艺术。

比如下面这首《静物》，作者只是抓住了一个现场，几个细节，就把一种刻骨铭心的情感呈现到我们眼前。周围的静，落雪之白，和一个静物般的人内心翻涌的悲，所组成的语言空间开阔，又皆有落处，因而给人惊心之感。

我这里所说的“落处”并非虚妄之物，它由我们的生活和内心组建，是可以与文字产生共鸣的开阔地带。“细节只有通过整体才能被理解”，这个“整体”，除了一首诗中所有文字构建起来的语境，自然还涵括着写作者和阅读者的人生阅历。无疑，快到中年的漂泊者那勺，是有这份人生阅历的。

迟早我都会变成一个只会默念滴答的人

整日坐在窗前，看落雪堆积，静物般照我

静物般

每次想到这里，我都不禁悲从中来  （《静物》）

5，

那勺的诗歌语言，安静，内敛，言不说足，好像永远处在未完成状态。他似乎深得中国古代传统诗歌的真传，把最有韵味的那部分，掩在文字后边，他并不去做主观说明，而是让词语和事物自己去呈现。

阅读那勺的诗歌是令人舒适的，因为他文字里的现场感，和自然、贴切、生活化的语言。阅读那勺的诗歌也是有挑战性的，因为他的大胆留白，和文字背后掩藏的、需要读者费智去解读的那些情感。

偶尔我会想，若那勺的文字里多加入些理性的东西，不知会是啥效果？

                                                                       2008，8

《关于那勺几首的乱弹》

             晓波(湖北)

《孤独》

树木久立而无声
我无声。如果
这是在山顶，又吹着风
那蛰伏已久的黑暗就会漫延开来。

（孤独不是常态，是生发，是物进入到身体内部后的反动，所以，我读《孤独》一如临水照镜，一不小心内心就被吹乱了，那是灵魂的轻寒，也是个我感知到的当下的切肤之痒，它撩起了蛰伏已久的尘梦与幻觉般的真实，一如，“树木久立而无声”的强大幻像，它让你去正视它，触摸它，体会它的时候而又无力撼动这一物象内部的核心所载……）

《一只鸟》 

我确信——
刚刚挣脱我目光的那只鸟
已被空旷和荒芜击中
即便它落到另一双眼睛里
也有我的迟疑和困顿
而我也像它一样
孤独时，站起来，贴着湖面低低地飞

（真的，我怕惊动了什么，物象之下，是一只鸟，它是我，也是他，“贴着湖面低低地飞 ”，“孤独时，站起来”，甚至于发不出一声轻叫……空旷和荒芜在这里都不能说明什么，一只鸟来过了，它存在过，这很真实！悲也好忧也罢，喜乐哀思，不尽人意，却是个意外，虽然，“它落到另一双眼睛里/也有我的迟疑和困顿” ……）

《消融》

我实在不愿承认：这样的白，暗含美好
你看河流之上
飘着的嫩绿，静静地穿过峡谷
和辽阔的浙西平原
而在此之前，我认定
在我和大雪之间
横亘着连绵的山脉和措手不及的悲伤

（我更愿意相信《消融》里的动态之景，仿佛暗合内心的节拍，“飘着的嫩绿，静静地穿过峡谷/和辽阔的浙西平原”，天地万物在这里都是偕合的，生命因为流动而生长，流动，多好啊，而这些美好的事物，这样的白，与我“横亘着连绵的山脉”，所谓隔墙击物之能事也不过如此了，而那勺的高明之处在于他把内心不敢正视的情感纠葛都隐于这一物象之中了，故乡，亲人，流水载人载物更载愁……）

《疯婆子》

那是黄昏
那些披麻带孝的人
都下山了
她还靠在一棵树上
唱她的花篮
秋天没什么东西可留下
偶尔有鸟
在树梢盘旋
不一会儿也飞走了

(这首诗的最大绝妙处在于他写的不是人而是鬼，鬼魅之气，一个精神不正常的人，还“唱着她的花篮/秋天没什么东西可留下 ”，诗人在对现实的反讽之中给我们留下了更大的空白，“那些披麻带孝的人/都下山了/ 她还靠在一棵树上 ”。)

《离开诗意的村庄》——读那勺先生的《村庄》有感

                      小杨柳（深圳）

现代人是很可怜的，物质生活的丰盈并没给他们带来多少安全感，相反，物质生活的丰盈让现代人丢失了“家园”，这里的“家园”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家园”，而是诺瓦利斯所说的“哲学，原本是怀着一种乡愁的冲动到处寻找家园”的“家园”，是精神故园，是人类诗意栖居的地方，是一个小小的村落，是记忆中的一栋栋童年时的老房子。现在，当我走进那勺先生的《村庄》时，又引发了我对“村庄”思考的冲动。现代生活空间的无限开放性决定了生存方式的运动特征和不确定性，现代人的生活都是飘荡不定的，现代人没有传统意义上的“家”。那勺先生的《村庄》所涉及的正是这个主题，是对他生命中的精神家园的难舍难分又痛苦眷恋的情怀。
    我们来看看他是怀着一种什么样的心情来描写他与“村庄”关系的。他一开始就说“该走的，已经走远了。”谁在这里是“该走的”呢？是生命吗？是时间吗？是必须外出流浪的诗人们吗？作者没有说明，也不需要说明。临走之时，必然会怀着一种对村庄的眷恋之情，于是，就有了“回过头，看看这被落叶覆盖的村庄吧”，一种荒凉感油然而生，村庄顿时在诗人的眼里变得“模糊，虚弱，不堪一击”的，但是，在诗人生命里的村庄“依旧延续着烟火，延续着生命。”这样以来，村庄就有了生命，村庄依然活着，即使是它荒凉不堪，它却依然顽强地活着，这种“活”更有一种苍凉和悲剧的味道。
    紧接着，作者又说：“没有人说出它。他们没有时间/他们要解决饥渴、陌生和虚妄，解决/看不见的到来。”（注：“没有人说出它”在这里有些多余，个见，“他们没有时间”从上下文的关系来看，也有些不通，没有时间就意味着静止，既然静止了，为什么又还要后面的几句呢？个人认为，“没有人说出它。他们没有时间”是完全可以不要的。）这几句是对“依旧延续着烟火，延续着生命”的递进，使村庄更具有生命色彩。“饥渴、陌生和虚妄”都是生命色彩很浓的词语，村庄的生命特征顿时就呈现出来。当我把诗歌解读到这里，我就像进入一个虚幻的梦境，村庄、落叶、烟火、饥渴、生命等词语反复在我脑海中出现，诗人不是在返回“故园”，不是荷尔德林所说的“……让我们以最忠诚的情感/穿行其中，返回故园。”而是以作者自己的方式“回过头，看看这被落叶覆盖的村庄吧”，这是离开村庄时的情景，“返回”意味着追寻已经结束，“离开”意味着才刚刚出去追寻，但是，在作者的生命中，他对村庄的心态是异常复杂的，他需要这个“村庄”，但又必须离开这个村庄，至于他为什么要离开村庄，他没有说明白，他也不必要说明白，他留给我们的是想象，是思索。
    最后几句是这样的：“那么，就让我说出并描述它-----/一个小村庄。它年迈、虚弱、呆滞。/它隐藏在一些人的身体里，有时温暖/有时制造着浅睡的恐慌。”这就是作者最后描述的我们生命里的村庄，也是人类精神共同居住过的村庄，这是一个矛盾重重的村庄，是年迈的、虚弱的、呆滞的村庄，但又是存在于我们每个人身体里的村庄，它是温暖的村庄，也是令人恐慌的村庄，哦，我根本无法用语言来描述作者对这个村庄的复杂而矛盾心情，如果我们把这个村庄想象成是与自己有某种千丝万缕关系的人，我们再想象自己必须离开这个人时候的情景，我们的心境又会怎样？我实在无法用语言去描述，但我能感觉到。
    作者采用了梦境般的语言来阐述离开村庄时的复杂矛盾心境，如果“村庄”象征了人类诗意栖居的村庄的话，那这首诗就是一首主题就该是“离开诗意的村庄”，我之所以去评这首诗，是因为这首诗的立意很好。当然，从这种“高立意”角度来说，这首诗是可以写得更好些的。我不知道作者在写它的时候是不是有以上的立意，作为评论者，我是从“追问”的角度出发，并想找到其准确的意义，当然，写评论本身就是自圆其说，我以上的解读只是我的一种自圆其说式的解读方式，还有更多的解读空间就留给其他读者们了。感谢那勺，感谢当代汉诗的所有朋友们！

《 小处的诗意——那勺诗歌的一种阅读》

黄涌(安徽)
一，引言                  

根据现有的知识结构来读那勺的诗歌，无疑是困难的。这困难大底是因着我们过分要求着诗歌的效用功能，而不愿意从诗意审美的角度来切进诗歌。于是我们在那勺诗歌里读到的不过是生活的一些切片、一点情绪、一丝感怀…...，那些等待我们去体味的诗意被我们阅读的支离破碎了。

大概是这支离破碎的诗意吸引着我吧，使我对那勺的诗歌保持了持续的阅读激情。而正是这样的激情将我带到了一个崭新的诗意空间里。那勺似乎很耽于沉浸在这样的诗意空间里，用自己独特的声音，叙说着生活中的点点滴滴。

卡内蒂说：“没有阅读的混乱，诗人就不会诞生。”在当下，被导入阅读混乱的诗歌界，我们已经很难用统一的审美标准去衡量诗歌的好坏了。这个时候能够坚持自己独有的声音，便显得愈发的可贵。那勺的声音无疑是独特的，这独特源自于诗人自我对语词本身的体悟，对生活的确切感知。

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一直在揣测着那勺式的倾听。我知道有着好嗓子的诗人，必定有着好的倾听方式。我不知道生活中的那勺是否真的习惯于对诗意的独自聆听，只是我一直怀想着他诗歌以外的那份空间。本文的目的，只是通过一种叙述把还原出那勺诗歌本有的那份独特。但愿我的理解是对那勺诗歌的一种很好的倾听。

二，静的诗意

在一次简单的对谈里，诗人那勺向我说出了对自己影响最深的诗人是安徽的沙马。我在阅读那勺诗歌的过程里，也时时感触着这样的相似性。相较而言，那勺比沙马对生活的感知更为浅易些，这大体因着二者在经历上的不同。但可以确定的是沙马诗歌里的静的智慧在那勺诗歌里处处闪耀。

黑暗过于漫长，睡不着的时候
我就数着钟声，在静寂里
布下的千重灰
万念都落到了灰上，我落在钟声里

      ——《钟声》

在这首《钟声》诗里，诗人没有刻意去营造物象，物象的存在只是为了更好的将内心的感觉给逼出来。在那勺的诗歌里，对物象的感觉具有着很重要的作用。诗人从“黑暗”（地点）、“睡不着的时候”（状态、时间）里“数着钟声”（动作），可以看出诗人对“钟声”这一物象本身的警觉性。因为在中国传统诗歌里“夜半钟声”、“暮鼓晨钟”都有很强“警醒人生”的文化意味。那勺无疑也在经受着这样的“警觉”。只不过这样的“警觉”，对于诗人来说最终只成了“静寂里”里的“千重灰”。当我们无法抗拒外在力量的打击与诱惑，那么内心深处的“钟声”恐怕只可能在意念里响起。

从全诗的技巧来看，此诗虽然处处洋溢着“动“的力量，但“静穆”无疑是掌着主调的。无论里诗句间悄然的过渡还是“钟声”不断地被“数落”。静的力量，仿佛一张巨大的手，悄悄地抓住着我们内心的感觉。

那勺似乎很耽于这样的感觉，诗歌里不断闪现着轻的力量。

黄昏下。河滩很安静

一只鸟

接着另一只鸟，飞落芦苇

小憩之后的恍惚，几只废弃的渔船

结水远去

谁这么久，坐在水边？

落日低着头，低着头…….

一下一下，切断一条河流的归路

　　　　　　　　　　　　　――《时光》

或许在诗人看来，真正的“时光”流程是来自对生活的体认。无须刻意，只需要在动中去呈现“静”。在中国的美学空间里，“静”的表现是“为了时间的超越，在静中体味永恒。”（朱良志语）那勺似乎正是通过这样“静的诗意”来确认着时间本身的力量。在我读来，那勺无疑在深化着中国传统美学里的“静”。这种“物我两忘”姿态，正是在物与物的呈现里展示出来。而诗意便做了最简单的感觉。

三，空灵澹荡的美学

清人恽南田在一篇评价方从义绘画文章里说“空灵澹荡，绝去笔墨蹊径，吾与方壶无间矣。”“空灵澹荡”一词便暗蕴着中国传统的美学观念：空明的觉心与灵动的气韵。而这正契合着我读那勺诗歌的感觉。

在我看来，所谓的空明的觉心就是对物的一种自我觉察。那勺在《一叶之秋》里写道：“你说的一叶知秋/一叶/指的是一片叶/可我/生活的圈子/没有任何/长叶的植物”。在这里“叶子”本身便沾染了人的性灵，物和我在这里得到了有效的相融。在诗的结尾处，这样的体现尤为显著。“那又指什么呢/是我承诺某一句话/某件事/它走丢了/我再想想/亲爱的/天快亮了/如果什么都不是的话/那一定是/月光再次经过了你的身体”。

诗人对物本身的“觉”，有的时候是物本身所带来的一种体验。

岁末天寒，林子里的小脚兽

从洞穴醒来。它们要外出

植发。车马一辆，毛皮若干，面罩一付

不多也不少。然后蹦蹦跳跳。

 ——《小脚兽》

   《小脚兽》一诗，既含着诗人对物本身一种体验，亦暗蕴着对简单生活的怅惘。表面看上去此诗是在写“小脚兽”，其实何尝不是诗人内心对这样生活的憧憬呢？在中国的美学里有“隔”与“不隔”的观念。而此诗便是“不隔”之诗。诗人在描述对象的背后，显现出自我的情趣来，使得读者在读诗的同时，亦为此种情趣而感染，有妙处无处言说之叹。而这正是空明的觉心所在。

   所谓的“灵动的气韵”，指的是诗歌在节奏、韵律上迅捷而有序。那勺诗歌的节奏虽谈不上迅捷，但可以肯定的是他的作品在间离中隐藏着有序。

就是一些椅子
围着
一张桌子说话。
椅子
个矮，声音小点。
桌子
高大，声音粗些。

它们都是木头的。

             ——《会议》

这首《会议》一诗看起来是絮絮叨叨说了一些不相干的东西，其实这些物象却是统一在“会议”这一诗题的主题之下的。而桌椅的拟人化，是诗歌对现实生活的一种象征。而我所说的“气韵”，便是存在与这样看似杂乱但实际上却有序的语词的转换里。

  从韵律的角度看，那勺很多的诗歌作品都很好地吸收了近年来口语诗的一些优点：随意而不随便。在那些看起来平淡叙述的背后，隐藏着诗人对这个世界深刻的体察。所以我们读那勺诗歌的时候，才会既没有生涩之感而又有自我的想象空间可供遐想。而这正是诗人不断放纵自己内心感觉的一种体现。

四，结语

我从中国的美学观念里来理解那勺，主要是因为那勺本人几乎没有认真读过外国诗人的作品。他在诗歌的灵感很多都来自于对当代本土诗人作品的自我领悟。从那勺的“勺”名，即可看出那勺本人的自我定位。那勺自己说这是因为“勺”带着“小不点”的意思，他在诗歌界也甘当着这样的“小不点”，用自己的笔叙说着这样“小”的诗意。可是，我们聪明的读者都知道，在中国的美学里一直有着“以小见大”的美学观念。因而诗意虽小、趣味虽小，但确是个人心灵里最真实的一种体验，是对人心性的内在超越。

故而我们读那勺诗歌，便时时能感受到它的这种真实与超越。

《黄鹤楼诗会2010•本草集》出版

附：诗三首

《一天或者其它》

夕阳开始西下，隐没于林子里的狐狸，露出
尾巴，长长的，像些鬼话。住宅楼坐西朝东
大人、小孩习惯望夜空，数点星星。一颗
两颗，三颗。孤单，拥挤，最后多余。而秋天
就快到温州了，我努力想象一天或者其它，它们的
模样：长天是秋水，静寂是山庄，空悬是晨钟，席地是落叶。

《在乡下》

更多的时间，我是一个人度过的
坐在檐下
阳光低垂，静静地覆盖着我
和我身边温驯的小狗。偶尔有鸟雀飞落枝头
以及鸡鸣，蛙声，槐花清香
一一越过栅栏
这些天然，透明，清凉，不曾消失的触感
如此洁净
我因沉溺其中而拥有片刻温暖
我知道过些年，父亲
还有母亲，相依远行，不再回来
就不会再有这屋檐了
院子会沉默，长满杂草，墙角的青苔
会独自翠绿
那时我还会无数次出现在檐下
长时间看着
坐着，被一把旧藤椅轻轻抚慰。

《5月18日》

阳光轻柔的早晨，两只粉红色的
蜻蜓，一上一下
静静地
叠立于水草尖。

我，独坐河边。
 
两只蜻蜓的早晨，微风吹过
草绿，花开
而我疏于抒情。盘着腿，抽着烟

把河水送走。

《诗歌月刊》2010第1期

诗版图之一     特约主持    阿　翔    72-78

（安徽诗歌巡展之怀宁篇）
歌兰的诗（4首）           歌  兰
乔浩的诗（4首）           乔  浩
孙大顺的诗（4首）   孙大顺
甄文的诗（4首）   甄  文
柏羊的诗（4首）   柏  羊
路顺的诗（4首）   路  顺
向内的真实（组诗）   钱续坤
黄涌的诗（4首）   黄  涌
那勺的诗（4首）   那  勺
一个地域的呓语             黄  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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仓央嘉措的诗一首：

世间事旧得不能再旧了

但依旧落花流水

我天高地阔地看着、想着，却不能转过

身去——

我走到哪里

哪里就是危险的春天

5草稿 

《为《墓志铭》而写》

 “母亲的儿子，

两个孩子的父亲……”

无数次，我试图为自己

写完这首《墓志铭》。

无数次。在灯下

我原谅了自己

 一个早已泪流满面的人。

 “他静静躺在这里。”

 《围坐炉边》

男人中风了多年
说不了话
他歪在一旁，小声地咳嗽。

“风，风。”

女人拍了拍男人的手
呆呆地看着窗外。

雪在傍晚就停了

炉膛里
那蓝色的火焰，一直在燃烧。

《夜晚的鱼》

夜深。鱼儿来回地游。
它们排着长长的队伍，可她只一个人。
椭圆型的鱼缸，安静，适合鱼儿。
但她相信，早晚有一天
鱼儿游累了，会有一条，停下来，喊她一声。

《冬日里》

突然明白。旧日子

就是一堆谎言。伸头于窗外

雾越来越浓，肥胖者的沮丧

从此地到彼地，有时

仅一念头，也懒得去想

动车快，快不过飞机

苹果圆，刀钝
很难一分而二地描述

而她做到了。自然而然

这个清晨就是

那个清晨，没什么两样

有人在河边打太极

他只管打太极。风吹它的

时而紧，时而缓

树叶两两，水潺潺

一身汗。她很满足，她在这里

并且愿意成为小镇某类人。闭眼

欺骗着睁眼，谎话连篇。

《父亲》

以长子的名义，我试图说服父亲去县城医院看看。

我总觉得父亲的晚年应该舒适，淡定，但他病了。

他酗酒，抽烟，每天在屋里来回走动，大声地发脾气。

我总觉得一个七年的右派、三十六年的民师，够了，早够了。

但他总试图回到过去，回到那一排排低矮的土砖房。

秋天。刚退休的父亲病了，病得毫无征兆，病得让所有人措手不及。

    这些年，为了生活，四处奔波，很少记住自己的生日，也没能在生日这天，吆喝一堆狐朋狗友，好好腐败一次。有时还真想，一个人静静坐下来，对着摇曳的烛光，闭着眼睛，装模做样地许个愿，然后喝上几杯，被生日一下。

    终究是想法。生日于我而言，更多时候，却是一个怀旧的名词，一段难以释怀的往事。

    记忆中，除了奶奶，再也没有人把我生日记得那么牢，搞得那么深刻。奶奶总是在生日的前一天提醒我：二伢，明天是生日吧。第二天中午，奶奶便把我从院子外喊进厨房，变戏法似的，从身后端上一碗热腾腾的鸡蛋面，说叫长寿面；然后一脸严肃地说，伢啊，吃了长寿面，要听话，好好读书。有出息了，挣着大钱了，给奶奶寄点哈。

    那时山里很穷，长寿面除了偶尔招待稀客，平时很少见。所以我，哥哥，还有弟弟除了盼望过年，就是盼望过生日。同时，我们也不忘提醒对方，几月几号过生日，因为生日就意味着能吃上长寿面，吃上一个完整的鸡蛋，没过生日的，也能喝上半碗沾有油腻的面汤。

    没有烛光，没有祝福，没有愿景，有的只是一个孩子，蹲在草垛边，大口大口地吸着面条，然后美美舔着嘴唇。这样的生日一直延续到了一九八六年。

    1987年秋天，秋风早早带走落叶，也带走了奶奶。那以后，生日、长寿面，奶奶的叮嘱便成了我永恒的记忆。

    二十多年过去，惭愧得很，我一直彷徨路边，内心挣扎着，渴望着，挣大钱；可贫穷如同影子，不肯离去。我只能每年清明和腊月，在路口为奶奶烧一大堆纸钱；或嘱咐弟弟春暖花开时，替我在奶奶的坟前炸串鞭炮，磕几响头，说会暖心的话。偶尔，我也像现在这样，独自坐在灯下，写这些简单的文字，聊以慰藉。

    而窗外，连绵的冬雨正斜斜地打在玻璃窗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远方，黑黢黢的楼群；更远方，北方以北，2009年的第一大雪搓棉扯絮，层层堆积，早已完整地覆盖了大半个中国。想必那一望无际，再望无垠的白又会让许多的异乡人彻夜难眠了。

2、今天有些凉，清晨开始，这雨啊，稀稀拉拉的，像个患了前列腺的老男人，提着裤裆，那悬吊的家什，欲罢还休。

3、雪，到处下。昨天报纸上讲安徽也将大雪，傍晚连忙拨电话到老家，母亲说，是的哦，家里正落雪，还很大，有些冷。而记忆中最大的雪下在1983年冬天（2007年的雪虽大，我却没看见），那时我刚上初中,那雪下得大啊，竟连期末考试都没考，学校直接放假了，我和一大群同村同学挑着被子滚着，爬着，哭着，自下午三点开始，从江镇街出发直到夜里十点才到家，其实不过二十里山路。结果，雪后的正月十三，本来同村应该有26个同学报名上学，一下子变成14个，少了将近一半，他们全辍学，学手艺了。

4、无意中发现初中同学张心祥也驳了，于是扔了一张小纸条，要求加好友，今天回了，不愧是当年语文课代表，谴词高雅、字字珠玑。而初中同学，除了小部分同村的，其他都二十三没见面了，不过张心祥好象93年倒见过一次，后来，我广东、江苏、浙江四处流窜，找米吃，就再也没有见过了。他的博里散文、随笔整得蛮有形，值得一读。

5、现在23：00，孩子睡着了。一个人无鸟事，爬上网，在博客里转转，然后蹲在官闻初博里听歌，这鸟人窝藏了许多老歌，什么《爱就爱了》《最后一次》《天空》，还有老齐秦的，等等，我大多喜欢。想月末到广州与他好好侃侃，一个贼有才华的商旅诗人，可惜近些年背运，成了临时家庭妇男，烧饭，带孩子，睡觉。

6、最后，贴几个自己前些年写的，有关雪的小诗，刚才也读了，妈的，真得短而小。

◎怀宁 
 
我要在大雪覆盖苍穹之前
把自己
完整地带回怀宁
我的老家
我要看看，那些
裸露的庄稼，和
我年迈的父母
我要和他们
在一起
围坐火炉边
煲汤，煮酒，说些野史

◎雪
 
雪，飘下来的时候
火车已经启动了 

不远处的站台，静悄悄的
没有一个人
向我挥手

面对茫茫大雪：它飘着
飘着。
它会斜向菱湖，斜向龙山，最后将这座城市
完整地覆盖

◎2009年元月18日傍晚，在天津北辰某酒店前

雪静静下着。那个穿灰大衣的男子静静站在丁字沽三号路
我熟悉他。这个孤独的头顶落满雪的人
他实在需要
这一片片飞舞的雪花肯定自己那虚无的辽阔和内心的渴念。

◎遥远的冬天

那些年
到了三九
山里的北风
比刀子还要锋利
接着大雪封道
平时缩在草垛边
晒太阳的人
这时都回到了屋子
直到某一清晨
梨花桃花
漫山遍野开放
他们才慢腾腾地走出来
才发现身边
又少了几人
而那些年，我还小
只记得
年迈多病的祖父
春天比冬天咳得还厉害

◎消融

我实在不愿承认：这样的白，暗含美好
你看河流之上
飘着的嫩绿，静静地穿过峡谷
和辽阔的浙西平原
而在此之前，我认定
在我和大雪之间
横亘着连绵的山脉和措手不及的悲伤 

◎下雪了

仅仅一会儿工夫，整个城市全白了
这雪下得急促
有些乱
完全不像我

我会慢慢想，想好一片
落一片
并且每一片都落在它
应该落的地方 

◎一场大雪

这场大雪带我走出很远
所有的，山峦、村庄
河流
在路上
安静下来
一些许久不见的人
顶着雪花
陆续地推开了门-----
围坐炉边
只有我
一个人，默默地朝炉膛
塞着纸花

◎那冬

那是1983年冬天
跟着把信人走到村口的时候
鞭炮响了
爷爷被送走了
相对于太爷爷
爷爷是有福的
父亲用墙上的那吊干肉
让邻村的道士
唱了一夜
十多天后
是年三十，三岁的小弟弟
哭闹着要去道士家
那年皖南的雪下得特别大
特别长
许多的茅房都塌了
在望江姑姑家
我呆到四月才上学校

◎夜雪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
电车、公园、大厦都相继睡去
这时候我把灯打开
安静地走到窗前
看大雪飞舞
层层堆积
我一直想，是什么
让它们如此不能自持
必须把自己
融进自己的身体里
从夜晚到黎明
我无法肯定什么
对于2007年的第一场雪
它刚刚覆盖兰州

◎雪天谒管仲墓有感

环绕这块墓地
走一圈
大约需要七分钟
以至于
我怀疑它是假的
但门票
是真的
两千多年过去了
就一个人睡这么大的地方
真爽
下雪天，还有老乡
来看望

更多时候，灯光打在吧台椭圆型的鱼缸，安静，适合鱼儿来回地游更适合于一个人。。。。

不记得从哪天开始，亲爱人们，我已经不喜欢分行了（也写不好分行），更懒得去读

当然，要保留那些老把子的字和我敬仰诗人，必须地，也是必要地

日子一天天晃过，多原谅自己：做个潦草的人，守住自己潦倒的江山；仅此而已。

                           作者：朱自清弟弟——朱自光

这几天心里颇不宁静。今晚在阳台坐着乘凉，忽然想起这个月的工资，在这通货膨胀的世界里，总算跌倒谷底了吧。CPI渐渐地升高了，班车上同事们的欢笑，已经听不见了；妻在屋里郁闷着，迷迷糊糊地数落我。我悄悄地打开网上的银行帐户，盘算着这个月该如何开源节流。
    这是一个“月光”帐户，平时都不会有结余，降薪了就更是颗粒无收了。单位论坛里面，挤了许多降薪坛友，蓊蓊郁郁的。那骂街的，是些供楼一族的，和一些不知道名字的刚参加工作的朋友。没有利好消息的时候，这论坛阴森森的，有些怕人。今天帖子却很多，虽然忧伤也还是浓浓的。
　  想起上午单位只我一个人，光坐不说话。所有的大门好像都是为我开的；我也像超出了平常的自己，到了另一世界里。我爱出差，也爱加班；爱年假，也爱探亲假。像今天上午，一个人在安静的办公室，什么都可以干，什么都可以不干，便觉是个自由的人。以往里一定要下的厂，一定要算的数，现在都可不理。这是降薪的妙处，我且受用这深不见底的蹦极好了。
    所剩无几的工资帐户上面，堆砌的是支出的款项。工资用得很快，像亭亭的舞女的裙。密密的交易明细中间，零星地点缀着些的利息，有一毛两毛的，有几分几分的；正如一粒粒的红宝石，又如碧天里的星星，又如刚出浴的美人。阴风过处，送来点点安慰，仿佛远处高楼上渺茫的歌声似的，总之不会让你的帐户归零就是了。有时候年末双薪发放时帐户也有一丝的上涨，像闪电般，霎时便被月供吞没过去了。月供本是逐月逐月密密地挨着，这便宛然有了一道凝碧的波痕。房贷底下是急速缩水的资本，遮住了，不能见一丝盈余；而“月光族”却更见风致了。
    工资如流水一般，静静地消逝在这个幽静的帐户上。极度的恐慌蔓延在单位里。这个月的工资仿佛在胆汁中洗过一样；又像笼着轻纱的梦。虽然是噩梦，前方却有一团看似触手可及的希望，所以不愿醒来；但我以为这恰是到了好处——赚钱固不可少，降薪也别有风味的。消息都是提前一年透出来的，高台跳水的津补贴，落下参差的斑驳的黑影，峭楞楞如鬼一般；悲观的帐户的陡直的阴线，却又像是落在梦里。各人的降幅并不均匀；但起与伏有着的旋律，如梵婀玲上奏着的名曲。
    论坛里面，熙熙攘攘，密密麻麻都是新同志，而降薪幅度最大。班车里面大家的脸色一例是阴阴的，乍看像一团烟雾；但这种愁苦，便在烟雾里也辨得出。今年隐隐约约的听说像是要加薪，只有些大意罢了。小道消息里也漏着基本工资要涨的意向，没精打采的，是供楼供得发绿的眼。这时候最开心的，要数其他行业的朋友了；但开心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
　　忽然想起招考新人的事情来了。这份工作是众人追抢的焦点，似乎很早就有，而近几年最盛；从网上里可以约略知道。报考的是冲动的少年，他们是成群结队，哼着小曲去的。今年报考的人不用说很多，还有那些没考上的。那是一个热闹的季节，也是一个疯狂的季节。梁元帝《报考赋》里说得好：于是痴男怨女，狂考猛取；薪水徐回，盈不抵亏；汝未录取而悲伤，吾欲报到已降薪。可见当时报考的光景了。这真是烧钱的事，可惜我们现在早已无钱消受了。于是又记起《降薪曲》里的句子：工作靡市秋，薪降过人头；低头看帐户，大家急如猴。
　　今晚若有同行人，这时的工资也算得“过人头”了；只不见一些涨薪的影子，是不行的。这令我到底惦着上月的工资了。——这样想着，猛一抬头，不觉已是深夜时分；轻轻地关上电脑，屋里什么声息也没有，妻已绝望好久了

小麦，帮我点根烟吧

今晚，我又把自己喝高了
喝高了，我就想哭
想找个人说说话儿
却怎么也想不起来，除了你

小麦。照片里

模糊的兄弟

这么多年过去了

看上去，你还是老样子

一个人默默站着

像是长久怀念，我有时也是

尤其想我们混在一起

吃烧烤，喝扎酒，猜拳
光着膀子，对着瓯江大声地吼

那时你总是喝得最快

也是喝得最高的人

而你有好习惯，喝高了就瞌睡

我，喝高了就哭

每次哭得都像刚刚失去母亲的孩子

就像现在，我还哭泣着

可你不在我身边

没有谁来安慰

没有事物肯与我和解

他们睡着了。我不担心

我离你太近

某个夜晚，我也会被江水带走

《秋天停了下来》

一整下午，我再不叙述，“很久了”

不去纠缠，寂寥，荒芜，冰凉等，某某的。

不修饰，叶子和草

更不去想象，风，雨，故人

就这样，我是那勺

当我从旷野站起来，秋天迅速地停了下来。

《离去》

他害怕父亲，也害怕饥渴
他要独自离去
去一个有阳光，有花草的地方

那晚弟弟睡了
父亲又去了工地
整个小镇漆黑而又安静

只有母亲，一个蹒跚、佝偻
的老人，在路边
举着手中的电筒，微弱地晃动

他一直往前走，没有停下
直到七个月后死于山西矿难

18

火车没停，人却醒了
刚才与我交谈甚欢的人
无非是女人
无非是医生、记者、品牌督导员
我哪里记得清她们的面孔
记得她们对我
暗示过什么
即使我一直抱头大睡
火车也选择停靠
我也不可能回到我的春梦里
回到那趟没有列次、去向不明的火车上

19

好像是昨天，其实有很多次

独自在温州的深夜坐着

听见木窗敲打砖块的声音：咣当咣当

咣当咣当

觉得自己，好象坐在一节车厢里远行

外面的阳光极其明媚

沿途挤满挥手的、微笑的人

还有风景

火车一直向前开，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20

雨水在窗前滴答。一个人在长椅上独坐
会想许多，偶尔，自己想到自己
发现许多东西已经逝去，却不知道它是怎么消失的
发现与自己面对的植物，都开着细碎的花，都有美好的未来
而自己，甚至连梦也没有
雨水在窗外滴答---或许，我就是这些滴答的雨水
茫茫尘世，自己不止疲倦地安抚自己,像个容易受伤的人

21

夜，静下来，路面有些清冷，栽一棵树吧
把头颅埋在里面，该有多纯粹
你知道，死亡不存在
是的，我知道，既然我已经死去
路过的人，撤离中的事物，你看得更加清晰，我说过
时间是匆匆的过客。你就这么坐着，在树下
在风景画里，不觉得疲倦
风吹来的清晨，给你传递一点儿响动
那是寂静本身：细碎的白花
身体长出的小叶子
多年了，我对世上的你反复地陈述，这一夜的小要求。

22

我实在不愿承认：这样的白，暗含美好

你看河流之上

飘着的嫩绿，静静地穿过峡谷

和辽阔的浙西平原

而在此之前，我认定

在我和大雪之间

横亘着连绵的山脉和措手不及的悲伤

23

站在天桥。望着阴沉沉的天

再看看桥下，突然不想走了

我发现了许许多多过去的我

在马路两边穿梭：他们焦灼不安

神情慌张。我知道

他们的心是空的，犹疑的

就像将至的雨滴

希望着自己迅速地落下来，另一边

却害怕，这是另一种消失的开始

24

该走的，已经走远了。

回过头，看看这被落叶覆盖的村庄吧
------模糊，虚弱，不堪一击。但
它依旧延续着烟火，延续着生命。
（没有人说出它。他们没有时间）
他们要解决饥渴、陌生和虚妄，解决
看不见的的到来。
那么，就让我说出并描述它-----
一个小村庄。它年迈、虚弱、呆滞。
它隐藏在一些人的身体里，有时温暖
有时制造着浅睡的恐慌。

25

蓝玻璃将我和这些陌生的城镇隔开
也将我与那片落叶隔开
难以琢磨的事物
始终漂浮在夕阳的光线中
你看不见
它们的脆弱和犹疑
列车继续奔跑
在狭窄的枕木之上：那些静止的部分
也是漂移的。

去动物园
我喜欢到猴山

猴子的尖叫
让我感到满足

九年过去

坐在猴山

猴子越来越多
会叫的，越来越少

《理性》

一朵花儿开

就有一朵花谢

是一朵花取消了另一朵花

我理解他们

但无人的午后

我还是用那把木手枪

瞄准了一只黑色的鸟

《8月7日，多云转阴》

一切像你们所希望的那样
海豚钻进笼子
孩子们带走水声
这一天是另一天
宽大的叶子从四面八方安慰了我

《写给X》

屋子里很寂静
有一扇窗，一个含着
奶嘴的婴儿
还有一个方方正正的小木盒
应该是秋天
先睡的人熄灯了
一些风经过巷道
发出呜呜的声音
一些树叶用尽所有力气
离开尘世
而你一直在的
一个人静静站在楼顶
静静的月亮
反复照见你，一个人

《叶子》

她在数叶子

数竹篮里的干叶子

他默默地看着她

来来回回的

就一把南瓜叶

她一直在数，从早到晚

再也没有办法了

他老了，双眼浑浊

头颅灰白

大半个中国走过

孩子仍然毫无音讯

《旅途》

一个人的旅途总是小于两个人的旅途

当黑暗从黑暗里抽身

昏睡的人可以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随便睁开眼睛

我坐着，阳光照耀我的脸，一张清晨的脸

照耀着这个世界能照耀到的每个地方

我们为什么不以爱的名义，试着微笑，说说自己

说花在树下，鸟在树上，树在院子里，有风和她（他）

还有那山，那水，那村庄，那熟悉的土地

哦，一列火车正缓缓地穿过广袤的明亮的华北平原。

《离去》

他害怕父亲，也害怕饥渴
他要独自离去
去一个有阳光，有花草的地方

那晚弟弟睡了

父亲又去了工地
整个小镇漆黑而又安静

只有母亲，一个蹒跚、佝偻
的老人，在路边
举着手中的电筒，微弱地晃动

《安庆六十年文学艺术作品选》

    安庆自古有“龙山凤水”“襟吴带楚”之称，可谓地灵人杰。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六十年来，诗人作家艺术家联袂涌现。6月2日下午，安庆市文联召开会议，确定编选《安庆六十年文学艺术作品选》，作为献给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六十周年的礼物。 我被委托编选诗歌和文学理论（评论）两卷。根据会议拟定的名单，诗歌卷入选的是：

                            1949年——1979年

    谢清泉（一首） 王振寰（一首） 张良苏（一首）  王满夷（一首）   钱启贤（一首）

                          1979年——1989年

    孙必泰（一首） 陈所巨（四首） 孔祥彪（二首）沈天鸿（四首） 简宁（四首）杨松杰（一首）苍耳（四首）黄大明（二首）钱叶用（二首）祝凤鸣（四首） 查结联(三首) 罗巴（四首）  石玉坤（二首） 詹永东（二首）  张颠（三首）沈厚明（三首）余怒（四首） 陈先发（四首） 洪放（四首） 白梦（四首）  方文竹（三首）   金国泉（三首） 王子龙（三首）   谢思求（二首）  海子（四首） 甘伟（一首）

江心岛诗社：章耕由（三首） 钱扬斌（三首） 黄德义（三首） 耿耕（三首） 江先觉（二首）

   云雀文学社：毛汉（二首） 陈桂生（二首）

                             1989——1999

    张建新（四首）崔国斌（三首） 沙马（四首） 宋烈毅（四首） 黄亚明（二首） 歌兰（二首）金肽频( 二首 存目)石一龙（三首） 周能兵（二首） 章啸（三首） 木叶（三首）张劲松（三首） 胡望江（三首）汪世学（三首）  浪濯（三首） 北岸（三首） 刘鹏程（三首）吴忌 （三首） 高嗣照（二首）张宜（三首） 冯进进（三首）乔浩（三首）叶臻（二首）黄葵（二首）

    白鲸诗社：李潇（二首）周斌（三首） 何冰凌（三首） 许洁（三首）邬云（三首）潘漠子（二首）李进（三首）牛慧祥（二首）夏春花（三首）陈锐（二首） 李大鹏（三首）   

                          1999年——2009年

    余琳芳（三首） 齐燕（三首） 黛云（三首） 绿叶（三首） 那勺（四首） 紫苏（二首） 汪治华（三首）张明润 （三首） 椿桦（三首）一夫桥渡（二首）孔银姣（二首）孙大顺 （一首）吴雪梅（一首）

   废址诗社：黄涌（二首） 甄文（二首）  柏羊（二首） 路顺（二首）长歌（一首）

   【编后】  1949年到2008年这六十年既很短也很长，短，是相对于没有尽头的历史；长，则是相对于这点而言：这六十年无疑是安庆自有史以来即一千多年来诗歌最辉煌的时期，涌现了一大批在中国当代诗坛有知名度甚至是有重要意义的诗人和诗歌作品。这在全国即使不是绝无仅有也不多见的。

    因此，编选安庆这六十年的诗歌选，工作量可谓很大，而且极其繁琐，不是通知拟入选者把诗选了寄来就了事的——或者迟迟不寄，或者寄来的几乎没有可以入选的，仍然需要到处去寻找、翻阅资料；或者干脆就是无从联系作者。其实，以一人之力，要认真地编选一本六十时间跨度的地区性诗选，至少是需要几年时间，但从安庆市文联决定编选到编选完毕，仅仅只有两个月，并且是业余时间，仓促之中总是担心有没有应该选而被遗漏了的诗人和作品——如果有，只能说声抱歉，并期待以后有机会弥补了。

    希望这个选本基本能展示安庆诗歌的最好水平——这既是选诗的标准，也是编选者期望能努力达到的目标。

    排列次序以成名时间为参考，当然，这只能是“大致”，不可能非常准确。至于“成名”，虽有不同的程度之别，也只能忽略了。

   “存目”而没有选其诗者，是因为没有被授权选用作品。

零零    开场白

009    诗歌：回归生活，提升生活
    ——广东诗人俱乐部诗歌作品阅读印象  ◎李以亮

零壹    白精华

016    最后的斗争 ◎ 宋晓贤
016    我静静地坐在山顶上 ◎ 徐晓宏
017    去山顶种一棵橡树不是松树 ◎ 小引
018    楼上的女孩 ◎ 深圳红孩
019    在母亲坟前 ◎ 老六
020    蜻蜓 ◎ 铁舟
020    比喻 ◎ 一回
021    我们说起光明 ◎ 衣米一
022    知青阿姨 ◎ 容浩
023    偏得 ◎ 苏浅

零贰  白人物

026    年度人物：燕七（10首）
032    李以亮：燕七：就写简单的诗
038    年度人物：阿斐（9首）
045    余兮：当垃圾锻造成餐桌绘制成图画
           ——读阿斐《父与女》
                  
零叁  白同仁

051    李以亮（4首）
053    花间（5首）
056    一回（5首）
060    谢湘南（1首）
061    宋晓贤（2首）
064    阿吾（3首）
068    俞昌雄（2首）
069    深圳红孩（4首）
072    余小蛮（3首）
074    李双鱼（3首）
075    画眉间（1首）
076    容浩（3首）
078    王彦山（3首）
080    小灰（2首）
081    紫梧（2首）
082    西域（2首）
084    晓水（4首)
087    哦该（2首）
088    王顺健（1首）
089    大草（1首）
090    阿谁（3首）
092    木知力（2首）
094    范小雅（4首）
097    姚风（3首）
099    小抄（5首）
103    华朵朵（2首）
104    余刃（2首）
106    徐晓宏（2首）
107    罗西（1首）
108    欧亚（2首）
109    老六（2首）
110    七窍生烟（1首）
111    晓棋（2首）
113    衣米一（3首）
115    杨勇（2首）
117    陈述（1首）
118    艾泥（2首）
121    刘君一（1首）
122    刘春潮（2首）
122    吾同树（1首）

零肆  白客栈

126    吴乙一（1首）
127    且歌且骚（3首）
128    韩宗宝（1首）
128    苏浅（2首）
130    小引（2首）
131    徐颖（1首）
132    那勺（2首）
133    唐不遇（1首）
134    蟋蟀（1首）
134    刘大程（1首）
135    闽北阿秀（2首）
136    张侗（2首）
137    马梦（1首）
138    艾溅果（2首）
139    陶天财（1首）
139    么西（1首）
140    唐纳（1首）
141    朱剑（1首）
142    杨麟（1首）
142    钟嘉文（1首）
143    朱武军（1首）
144    旧海棠（1首）
144    梅花驿（1首）
145    南风（1首）
146    小衣（1首）
147    光头（1首）
148    水抱潇湘（2首)
149    胖荣（1首）
150    吕楠芳（1首）

零伍  白搜索

153    吕约（2首）
154    沈浩波（1首）
155    辛泊平（1首）
156    叶丽隽（1首）
157    唐欣（1首）
158    沙马（1首）
158    伊沙（2首）
160    弥赛亚（1首）
161    修远（1首）
161    津渡（2首）
162    周舟（1首）
163    老德（1首）
164    徐江（2首）
165    韩湛宁（1首）
166    李东泽（1首）
166    邢昊（2首）
168    侯马（2首）

零陆  白马卷

172    小引 ◎ 小引说诗
178    范小雅 ◎ 用美丽的笔尖笨拙地跳舞
181    陈述 ◎ 说唱2008
184    吴建明 ◎ 诗者宋晓贤

零零  主编的话

输压线

正对着五楼的窗口

雨没下的时候

两只麻雀，并排站着

雨落下来

麻雀像麻雀那样

飞进了对面的林子

下午的雨

就在林子外

一直下着

《无题》

这些日子
闷热
我的生活变了许多
头发长了
胡子也是
下班后把衣服扔在手提电脑上
有时也把电脑扔在衣服上
写诗时老想到斗地主
斗地主时想着没有写完的诗
实在无事
就在空荡荡的房子找找影子
到了傍晚
也会去人多的地方走一走
夜里常感到不安
睡着了，是一大群人在叫
醒了，就我一个人
一个人默默
唉，生活
我虚伪多年
你什么时候才肯妥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