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庆幸，自己选择了夜间赶路

雪刷亮了黑暗，我能一直向前 

 如果我是不幸的，可能会坠进一口井

雪继续下，直到把我深深掩埋

直到解冻，才有人发现我的骸骨

葬我于郊野，孕出一朵蒲公英来

即使那样，我也觉得很幸运

我的念想会凝成一滴水汽，独自徘徊

在某年冬日，你路过时

变成雪落上你的面颊

你就会感到心头一凉，有一滴泪

倏地滚下来

【对立互衬的妙处】——读潘若鸿的《雪》

 
关键词【庆幸】
我很庆幸，自己选择了夜间赶路
作者开头点名：我自愿的，自己选择的，时间：夜晚，行为：赶路。至于赶路去哪，读者尽情想象好了——为赶赴伊人的约会，为朋友的承诺，或对某个事件的回访，或信步游走，不管哪一种，作者这里设了一个谜团，诱引发读者继续读下去，也给诗意留下了足够的空间。我为何庆幸呢？又在读者心中投下一片疑云，带着那神秘的气息，慢慢漂移，就像夜间赶路一样，世界混融一片，分不出枝叶，分不清主次，分不请深浅，分不清动静……来自生命的搏动，对未知世界的强烈渴望，使作者和读者在此交汇，使思路和道路在此交汇。

关键词【刷亮】
雪刷亮了黑暗，我能一直向前
踏步雪地上，到处是雪。雪刷亮了黑暗，借着灯光还是借着星光呢？雪的反光在作者诗句中获得了荣耀——光线的花朵。为读者带来幽深的感官享受，尤其刷亮一词，使亮在雪上实现厚度和韧度；尤其刷一字，使雪的质感凸显出来。有过雪中赶夜路经验的人一定记得，嘎吱的雪声从脚下飞溅出来，好像光线为道路带来簇簇波浪，也象星光把人生点缀成丰润的蛋糕。这时人人都有天使一样欲飞的感觉，踏踏中消磨掉了岁月的无情，踏踏中淹没了名利的追逐，踏踏中遗忘了前尘往事，踏踏中只认得面前脑后的风飒飒如掠过生命的江湖，踏踏中，如反复反省带来的满足和微笑，而踏踏中还有未曾试的霜刃暗暗发问：谁有不平事？
既然雪刷亮了道路，我就能沿着亮一直前行，哪管前村后店，哪管荒郊野岭，哪管余数除数，哪管时间增减，宇宙扩缩，哪管一非一，二非二，而三是极大的悔悟也是极大的自尊，在这样的凄冷的日子，道路就是所有土地，道路就是所有天空，我听见雪说：对！我看见来自灵魂的土地的倒影，我看见来自心灵的诗意正引擎沸腾——

关键词【不幸】
如果我是不幸的，可能会坠进一口井
我们常说不幸中的万幸，不幸是万幸的另一种说法。中国古代哲学思想：“福兮祸之所倚，祸兮福之所伏”是也。“物极必反，否极泰来”是也。如果我坠进一口井，是另一种通向幸运的弯路，有这样想法无疑有以下几点：1.主人公无捷径可走，捷径受阻，不可走。2，走捷径不那么诗意，走捷径显得急功近利。3，人生无处不绕弯路，真正的捷径并不存在。4，文思看山不喜平，坎坷让过程更波澜壮阔。以上几点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既然作者这样选择，作为读者的我继续跟踪他的诗意之旅吧——

关键词【我】
雪继续下，直到把我深深掩埋直到解冻

才有人发现我的骸骨
结果不出所料：个体生命结束在皑皑白雪下，肉体陨灭的表现的确不俗：它与白茫茫的雪为伍，参与了岁月的构建，它是严寒的休止符，潜在白雪深处，而那雪好像停泊在键琴键上的手，是思索还是犹豫，是刚劲还是柔软，那手定要带来风云突变，定要带来银瓶乍破，定要带来电闪雷鸣，它不惜牺牲，它不惜蛰伏。它不惜送走生命迎来灵魂的进驻。。。

关键词【孕】
葬我于郊野，孕出一朵蒲公英来
这朵蒲公英，这朵新生命的表现形式，在前面已经提出，那就是坠入深井的幻化模式，也是诗歌行进中的转换形。此处作者匠心独具，把一种看不见摸不到的精神具象化，更接近读者的认知和感触。主人公的”我“已不再寂寞，而是在逢了春风的好意，而是遇了夏雨的滂沱，而是沐浴了秋光的清凉。蒲公英哪知道自己真耶假耶？蒲公英哪知道灵魂也会摇曳而它不绝不是独自纤弱生活那样而不为所得地开出了耀眼的色彩，摇曳出优美的舞蹈，还有那时间背后的隐形牵扯，就像一个人背后的所有线条都流向这个人，正是蒲公英提醒我——阅读就是把淡淡的影子留在大地上，而后人不见这样的影子，一如不存在一样，无声无息，无远无近，这就是“道”吗？

 
关键词【幸运】
即使那样，我也觉得很幸运
进一步点出不幸乃是万幸。作者再次加强不幸与幸运的二元一体性，以此来劝慰自己，为目标的人和事开导，进一步强化了行动的必要性和重要性，组成整体的每个细节都是重要的，因那微弱的摇动，会使整体摇动，因那细小的变化会使整体变质。在读者看来这里可有可无，因前面已经蕴含了同样含义，但是对于诗歌创作的个体性予以尊重为上，因为作者的写作习惯很审美方向，才是他能够走远的动力和保证，所以如果一位地改变这样对于个人来说是传统的习惯，那么作者的创作气质就会大受影响，甚至不知道所从，甚至不敢下笔。

 
关键词【念想】
我的念想会凝成一滴水汽，独自徘徊
念想徘徊，很好的词。有原创性的陌生化，让人眼前一亮。念想凝成水汽。这中转化也很有有意思，这不但是来源于经验，同时也来源于对词语的灵感发挥，正如有些高难动作，刻意做怎么也做不出来，及至毫不在意，反倒轻松做出来一样，诗歌创作中经常有过这样的实践：夕阳返照桃花坞，柳絮飞来片片红，是也。

关键词【你】
在某年冬日你路过时，变成雪
落上你的面颊。你就会感到心头一凉

有一滴泪，倏地滚下来
寻找你，一如当年的雪寻找我掩埋我。我和雪的浪漫双人舞，从今生跳到来生。水滴与泪滴互衬。交融，分不清哪是水滴哪是泪滴，也分不清哪是来生哪是今生，就这样吧因为一场雪的到来，想象也好梦魇也好，以身体验也好，来自回忆的片段聚集成全新的情节，每年的雪都有这样的使命和本事吧，而自我不过就是平衡雪的砝码，雪中的隐约的折痕，以及那但闻其声不见其形的鸟儿啁啾着奇异的象征，让我们在诗歌里相遇，让我们在每个词每个句子中相遇，拊掌，执手，行行复行行。或分袂，雪上空留马行处，知你已打探到梦中人的消息，于是暗暗祝福！
  
我认为这首诗的成功处是对立互衬的妙处，不幸与幸运，“我”与“你”白雪与黑夜，水滴与泪滴，现实与念想凡此种种，构建了对立统一的架构，再让词语穿梭期间，以及作者或“我”对客体自我的探索，使诗歌具有一定的张力美和结构美。另外在互衬中碰撞出的火花儿为诗歌带来光彩和明丽，避免了主题低郁带来的暗淡色彩。但是不能不指出，第一二段落后半部分重复叠沓，个别用语也显得柔软乏力，影响了诗歌的质地和清脆之音。
  
若你没打探到梦中人消息，且放宽心，我们不妨围坐红泥小火炉，浅斟慢饮，不亦快哉！
    

   
                                                 新诗是自由的，
                                     新诗最难写，
                                     新诗是一首诗一个形式，
                                     新诗之后是什么？
                                    

                                                               
东鲁散人：你好，铁舞，我是东鲁散人，九派诗歌网站管理员之一，今天有幸邀请到你对九派诗歌以及感兴趣的问题聊聊，很荣幸。
铁舞：东鲁散人这个名字很好，散人是古代文人中特有性情的一类，在我接到你的信的时候，恰好我们学校的一位语文老师在没有找到新职的情况下就辞职了，他是一个真文人啊，他平时就以散人自称的。据说是在暑期里游苏州沧浪亭，看了一幅对联“清风明月本无价，近山远水皆有情”，悟道了。散人是真正的自由主义者，是大地山河上的自由行者，在我看来这是理想诗人的一个代号。有一首《蛾眉风》的诗你读过吗？“吹三千灵窍/善写狂草/摸一下佛头就跑”。高境界的散人如风。自号为散人的人是有福了。
       
A东鲁散人：不妨先从你生活的地方上海说起吧！上海的文艺界是颇繁荣的，在近代就以海派艺术而著称于国，但海派艺术由于一段特殊的历史经历，也引起后人种种争论。目今，上海仍然以开放博大的胸襟接收各国各地域的文明，消化吸收纳为己有，并发扬广大，可以说上海是中国市民阶层发育最完美的城市。你生活工作在上海，你认为诗人生存的动机或者诗歌生存的动机是什么呢？
　铁舞：海派的说法很响亮，最初的海派可能与京派相对来说；作为一个上海人，我也没太有意于这个词，这个词在我看来，好像豫园城隍庙一样，老外和内地的朋友来上海恐怕是必去的，请问问上海的本地人，一年有几次去城隍庙呢？另外，上海的诗人谁也不敢说我是海派，说起海派真有点汗颜。我到过北京、到过西安，也来过泉城，我个人的气质受过一点北方的影响，如果现在还分15国风的话，很难了，但北方和南方还是有区别的。现代和古代不一样，交通发达了，尤其是在全球化、城市化的今天，人口的自由流动，人们的生活习惯、思维方式日益趋同，诗歌也日益趋同，面目都相似；别看诗坛旗号那么多，具体看一些诗作，放在哪个旗号下都行，这派那派，其实只有一派，就是“策略派”，喊口号竖旗子。现代风吹遍了全球，又吹遍了中国，到处都有现代派的诗歌。最近去了一个海岛，看那里人写的诗歌，写得很现代啊，比城市里人写得还现代，我很怀疑，这是有根子的现代吗？我提倡有根的写作，现代性这个东西只能产生于现代城市，像上海这样的城市是最能产生现代派诗歌的，奇怪的是，细数上海的诗人，他们的诗作，有几个能被称为现代派的？难道中国的现代派诗歌也应该走农村包围城市的道路吗？在上海，诗人生存的动机或者诗歌生存的动机是什么？诗人是具体的，我不评价别人，我只说我自己。在城市里唯一属于自然的就是人本身，因为周围的一切都物质化了，花草树木猫狗都作为物质被人享受，作为一个自然人其实也处在物质化的过程中，他那属于自然的本性的一面，时时受到逼迫，灵魂左冲右突，感受到这一点的人写诗，就可能是一个很好的城市诗人，我的有些诗特别强硬，有些诗特别柔软，为什么？原因就在这里。
 
B东鲁散人：中国早期的现代诗歌，比如戴望舒，徐志摩等的作品，我们仍然镇惊静那种高超技艺，以及对中外传统的熔铸和发展。以你的创作实践，你认为当前的现代诗歌在哪方面做的比较好？在哪些方面还有明显的不足？
　铁舞：我没能力做这个总结。我们可能都一样，最初写诗歌是一种爱好，觉得写诗歌能表达自己的感情，特别是18-9岁的时候，内心会有一种内心的律动会驱使你去写。我们缺少全面的诗歌教养。戴望舒，徐志摩在那个年龄恐怕和我们差不多，但我们应该看到，他们那个时代的人，对西文和中文的古典文学的功底是全面的，才谈得上对中外传统的熔铸和发展。我们现在写诗的人太多了，也太容易了，你写，我写，不要什么功底，稍有灵气就可以了，只要在那个气场里，互相感染就会有一首一首诗产生出来，再加上互相叫好，谁能否定得了谁呀？我在网上看到一些人的诗歌，有灵气没底气，浪费才气，很可惜。我们的诗歌缺少否定性批评。现在的批评都被大学教授们占了，教授们也很急，希望对中国诗坛说出最重要的话。有一本《当代作家批评》值得看，可以读到最年轻的权威教授们在说些什么。那是上游，我们处在下游，我们要把上游的声音引下来。虽然我对上游的东西也怀疑，那是因为我自己把自己放在上游的位置了的缘故，我觉得中国的诗学需要问难。现在只有访谈，没有问难和攻磋。
 
C东鲁散人：谈到现代诗歌的优缺点，近来我跟一位诗歌外的文学爱好者交流，他认为现代诗歌读不懂，不如古代诗歌的韵味以及可知可感，也不如古代诗歌的精准和精炼，这样的观点从新诗诞生的那天就有了，那么究竟现代诗歌以何种魅力征服了众多作者和读者？
　铁舞：读得懂，读不懂，不是问题；问题是，所读的是不是好诗。如果是好诗，读不懂的可以通过阅读修养的提高来解决。至于不如古代诗歌的韵味以及可知可感，也不如古代诗歌的精准和精炼，这话涉及到两点，一是阅读习惯和欣赏口味，二是现代诗和古诗的艺术级别的比较，这种比较，有时候可比，有时候不可比。
比如说，臧克家的《老马》，是白话口语，绝对是精湛的。问题是我们现在没有按照一定标准把最好的能与古诗匹配的现代诗歌选出来，即使选出来了，也不会有人去普及。现在有许多选本，是按名气派，按圈子派，而不是按艺术标准编的，或者标准并不是标准，中国无论是大锅饭还是小锅饭，都缺少公正思维；在一个没有问难，甚至害怕问难的诗坛，缺少公正思维是再正常不过了。现代诗歌以何种魅力才能征服了众多作者和读者？首先问问我们自己，你被哪首诗征服过了?我们只能分析我们自己。当我读到孔孚的诗《大漠落日》，只有两个字：“圆/寂” ，我被征服了。但不能所有的诗都是这样。新诗最自由，但新诗最难写，它应该是一首诗一个形式。新诗的写作，像头脑风暴一样，在规定时间内，大量的诗作中只能挑出一两件内容和形式都堪称精湛的极品。我们现在读到的一些名作，就只是名作而已，在艺术上能称得上是极品的又有几件？有些作品具有文化学意义，有些作品具社会学意义，还有些作品仅有生理的渲泄意义而在艺术上却很少有审美意义。要不要指名道姓呢？中国人以和为贵，还是不说吧！
 
D东鲁散人：九派诗歌论坛已经开坛一年多了，现在已经聚集了一些国内知名的诗人，他们经常在这里发表和切磋诗歌，一些还在摸索中的作者也以极大的热情参与切磋和写作，可以明显地看出他们有很大收获，据站长灵子先生所说，你也是九派的访客，而且非常关心九派的建设和发展，九派论坛的那些方面吸引了你？
　铁舞：不好意思。我虽然有时候上九派网看看，因为灵子的缘故，我还看在“九派”这个名字上，这个名字是可以做事业的。要抱歉的是，我对九派网上的诗歌作品讨论我没好好关注过。灵子人不错，是一个很好的组织者。我只是建议，做九派网站，要真正做出一个九派来，从平地上跳出来，站到一座山峰上，看看大地上正在混战的诗歌战场，我们看到的情形会是怎样。九派如何做？肯定有多种做法，需要头脑风暴，然后选出最佳方案，总之，要站起来做，要成为一棵树，不要去做一棵草。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哪又怎么样？草还是草，不能成材。
 
E东鲁散人：当初有感于诗坛的混乱（乱世出豪杰啊），我们想在此混乱的形势下使诗坛更加混乱，以期为诗歌的多元繁荣和诗人的不同口味提供新的角度和选择。事实证明，这样的做法还是可取的。因为诗人的思想极为复杂，你让他在固定的小圈子里转悠，他会觉得思维受到桎梏、虐待，你让他既有水平上平行写作，他会觉得顺风顺水，当他来到新的环境＼新的舞台，他会感到不适应，也会感到自己的局限，所以新环境是创新提高的助推力，你怎样看待这种助推力的在诗歌创作中的影响？
　铁舞：所谓多元化是值得质疑的。诗歌是有原点的，从这一层意义上来说，诗歌是一元。诗歌的原点是什么？一个字：情。所有的诗歌都是一定理性背景下的感情冲动。这是我的老师说的。所谓多元，只是我们应当承认每个诗人从原点出发，在不同向度的射线上各自占据了一个圆点而已，我们要承认各自的存在的自由，于是我们赞同多元化。所以我想指出的一个客观事实是：诗歌写作的实际情形是一元多向。有作为的诗人应该多向写作，经常性地回到原点思考，诗坛混乱就混乱在不在原点上的人都以为自己在原点上了。我没有理论，我只有直觉，我的直觉是这样。说到环境和诗的关系，现实的丰富性，对你的情感刺激有多少，你就会有多少诗。问题是物质化的环境和物质化的人，使得人的情感萎缩了，诗歌自然也就没有了，再提倡多元化也没用。
 
F东鲁散人：你的诗歌我有所阅读，但不全面，因网络所限。你的《击壤》中这句“如果你错过了那次日落，你就知道我已经走远”感动我良久，这是不是对远古文明的挽歌，对那个时代的人与人＼人与环境的向往，我想是。这首诗歌里尽管是严肃的主体，但仍然能读出你的童心和想象，因我也写儿童诗，所以对你的诗歌没有隔，很容易进入状态，我经常有这样的烦恼和费解，求教于先生：你认为诗歌中的“童心”是否会削弱诗歌的主题和严肃性？
  铁舞：这是我到目前为止最用心的一首诗歌，无论是题目、立意、选材、结构、语言，好比五个手指，张开来是手掌，捏紧了是拳头，冲出去就是有力的一击；我用写小诗的功夫写这首稍长的诗，还注意用典，感动你的这一句诗，并非我的原创，是一句外国歌曲的歌词，引用的目的是要让她活在我的诗里，曾经感动我，再来感动你，同时也证明一点“世界性”；这首诗歌仔细解读会有许多层次，我自信这首诗歌是可以不断挖掘的，两个重大的问题是：人类最早的自由主义和大地伦理。至今还少有人有眼力去评论我和我的诗歌；我还有一首稍长一点的诗是《八月：大水》，《上海文学》发表时题为《诗歌之水》，风格和《击壤》完全不同，是反向写作的代表。说到童心，明代李贽有“童心说”，诗人都应该有童心啊！童心不妨碍我们成熟。《击壤》里的童年回想是和大地伦理连接起来的，它是武器，而不是软弱。
 
G东鲁散人：读你写给亲人的几首诗歌，我心为之一热。《姐姐》之一之二。《寄北方的叔叔》《妈妈你读我的诗》《水路》等，这几首诗中，你以抒情的笔调写出了对亲人的怀恋和对故乡的思忆，因我也是客居他乡的人，深有同感。冒昧地问一下：先生故乡何处？那里的风土人情对你的诗歌创作有何种影响？
　铁舞：我是上海人，小时候寄养于崇明岛的一个农家，7岁离岛，以后一直在上海市区生活。祖籍也可能不是在上海。据我祖母和父亲说，我们是明福王后代，清朝灭朱，改姓徐，后来祖父把姓改回来，从此宅上有两个姓。据崇明县志记载：崇明第一只女子学堂是我祖上开的，查县志1907年北关外中津桥南 开文女子小学创办人王树声 徐贻公，后改公立。徐贻公是我们徐家的祖上。刚才我说了，到了我祖父那里重新改姓朱了。我怀疑我为什么在我工作了30多年以后，突然走上了教学岗位，这时托祖上的福。多少年前，我在游金华方岩时抽得一个灵签：“随缘作福，洁己修身。积成功业，沾溉后人。”我现在明白了。你说的几首诗歌反映了我柔软的一面。说起这些诗歌都有些故事。说来也话长，我一直希望有个姐姐，但事实上没有。我有个叔叔在新疆建设兵团，现在已经故世了，他和我关系很好，写这首诗受苏婷的影响。《妈妈你读我的诗》中的妈妈指的是祖国，我的母亲识字不多，不会读诗。这首诗歌的写作受的是《英语世界》里一首英语诗歌的影响，可以说是一首童心诗。《水路》写的是人生的一种恍惚，最初敏感于一个高中女生来信中的一句：“秋天的林场美极了，幽深幽深的果实已经熟透”。那时我在上海青年报主持一个“诗歌角”的专栏。我觉得生命中是有些敏感的东西，你要正视它，正如正视生命本身。你读到的这些诗歌在艺术上也许没什么重要性，不知道你在什么地方读到的。
 
H东鲁散人：你的一首小诗，我记得题目叫《小草》，似乎从中能读出你的生活经历，古人有诗“文章憎命达”？你怎样看待生活与诗歌的关系？
　铁舞：怎样看到生活与诗歌的关系，其实是一个怎样看待中国诗歌的传统的问题。你感到惊奇吧，怎么这跟传统有关呢？我们现在认识传统有很大的问题，就是搞不清楚什么是中国诗歌的传统？也许你说的是中国诗歌的传统，但你说的传统还不是来自根部的传统，中国诗歌传统的根在哪里？到《诗经》中去找。我们会看到中国的诗歌是生活化的，开首第一篇《关雎》就是一首热爱生活的诗。你问怎样看待生活和诗歌的关系，我认为，我们的诗歌就是要以清醒的现实性来表现生活，要表现生活中的人性美，喜怒哀乐，都应该表现。《小草》这样的小诗，在表现手法上把自我的情状和客观事物对应起来，这种手法很简单，是一种基础的练笔。
 
I东鲁散人：诗歌并不能反应作者的全部，甚至不能反应作者的真实内心，感受感悟会嫁接过来，比如古人有《代……》为题的诗歌，即使没有没有类似题目，也有很多是诗人阅人之后，揣摩他人而写出的诗歌。据说《岳阳楼记》这篇千古文章是作者并未实地参观岳阳楼而写出的。你认为生活经验与创作有多远的距离为好？乘着想象翅膀的诗歌是不是与生活的距离更远呢？
　铁舞：我的每一首诗歌都有自己的亲身经验，无论是外在的，还是内心的，我主张一首诗的形式要符合这首诗的表达需要。代言，也是一种表现手段，三十六计有“借尸还魂”一计，代言其实是还自己的魂。比如纪念海子，其实是纪念我们自己。我写过一首《一次》的诗：
一次，我在某诗歌营地里朗诵
朗诵关于诗人之死的主题

有一种死是诗人仍在写诗
有一种写诗却在宣告自己已死
死了的诗人都活着
活着的诗人却死了

会场里一片死寂
我走下讲台
好像从墓穴里出来

第二天，我早早乘上了火车
一个人离开了营地
我相信：死和活是可以转换的。
 
J东鲁散人：你的诗歌中更多地从古典诗歌中吸取营养，不但词语也包括一些意象（二者还真不好区分？）你认为你的成功的作品受哪方影响更大些？中国现代诗直接受西方现代诗歌影响，尤其李金发一类受西方诗歌现代理念影响之烈，至今罕见。你认为新诗近百年来，优秀作品的共同特征是什么？你在创作中是遵循他们的经验还是另辟蹊径呢？
　铁舞：我受目前最好的诗人的影响的是王家新，他的诗和时代有摩擦，这一点和我的心性相通。但我和他的具体取向是不同的。山东已故山水诗人孔孚是我的老师，我的《山水零墨》是一本向老师交卷的作业，之后我又受到吴开晋先生的指点。在上海，让我受益的诗人太多了，姜金城、季振邦、张烨等等。我的诗刊函授老师吴家瑾先生的话让我永生不忘：“好诗有两种，一种是天籁，这是诗中的极品，另一种为精心之作，这是诗中的上品。天籁本天成，妙手偶得之。这种诗要有机遇，但也要有才能和气质。没有才能和气质，会把机遇随便放过了。精心之作与一般的雕琢不同，是一种顺乎自然的对感受的独出心裁的加工。”对外国诗人的诗歌，我的站位是汉语的立场，我对译作总有怀疑之心，因此也努力学习外语，想自己“下水”，甚至做过一些译诗比较，我从表现内容的需要借鉴外国诗歌的技巧，我不会把西方诗人的名字经常挂在嘴上，即使借用他们的思想，我也尽可能化成我自己的语言来说，但我也会实事求是地告白，我戴了谁的眼镜。我常常喜欢别人不多提及的诗歌，比如古埃及《亡灵书》中的一首：
在巨屋中，在火屋中，
在清点年岁的暗夜里，
在清点岁月的 暗夜里，
但愿还我的本名！

当东方天阶上的神圣
赐我静坐在他身旁，
当诸神一一自报大名，
愿我也记起我的本名。
和《诗经》比较，我看到了西方诗歌的传统与我们不同在哪里，他们形而上，我们形而下，关注现实生活，符合大地伦理；西方人关注灵魂，建构的是宇宙伦理。之后所有的一切的一切西方诗歌都是由此原点放射出去的射线上的一个点。我想，相比较而言，大地伦理来得更温暖一些，所以我更希望中国人的现代诗更多一点大地伦理，至少这应该成为我们的出发点，否则你干脆变成西方人就算了。现在许多中国的现代诗不伦不类，看不出中国的根。同样写牢记本名，我有一首《旁观自己》，很简短：
旁观一个兵器型的名，
和旁观公孙大娘子舞剑一样；
运斤成风时，
会使人想起项羽和虞姬。
这里面包含着英雄和美人的理想，尽管在现实生活里只是一个梦而已，没有人理解你，你只有自己理解自己。现在许多优秀作品的标准不对，社会学或家族学的标准比较多，并非是民族的艺术的审美的标准，我相信总有一些恒定的东西要坚守，中国诗人要没有守正的定力，很容易变歪的，即使是几个已被大家公认为最好的诗人中的几个，也有变歪得不成样子的时候，只是他们的名气太大，不便于批评，慢慢慢慢他们自己也会检讨的。
 

K东鲁散人：中国新诗诞生伊始，就有格律和散文化两种倾向，两种倾向也各有佳作流传下来，你更认可哪种风格作品？
　铁舞：格律是一种极端的东西，诗评家唐晓渡这样说，我赞成，因此我认为新诗没有极端的东西，所以没有格律诗可言；所谓的格律诗都极端得不够，所以称不上格律。新诗相对于旧体诗来说的，语言上是白话，形式上就是自由的。如果我们可以对新诗这个概念重新界定的话，除非把它的内涵扩大，把现代旧体诗歌也包括进来，让文言诗旧的体制在现代汉语中异化，蜕变成一个新诗范畴的东西，而现在“遗老遗少”不少，出新的就是没有。散文化诗的代表是艾青，艾青的诗在形式上是不可学的，只有艾青一个人能写，这种界限的训练很难很难。郭风的散文先分行后合并，散文可以用诗的形式写，诗用散文的形式写，写成还是诗的样子，艾青是大家。你要能成为第二个艾青，你就写。
 
L东鲁散人：此后新诗探索一直没有停止，其中的朦胧诗在经历意识形态的禁锢之后一发而为时尚，现在回头读来，感觉也没有多少朦胧的成份。你怎样看待朦胧诗以及此后的第三代或探索诗及后现代和超现实主义诗歌，请简单地对这几种流派谈谈你的见解。
　铁舞：我很想编一本《朦胧美诗选》，借以真正确立中国诗歌朦胧美的标准。我们现在知道的朦胧诗，其实不是审美意义上的命名。我们中国人逻辑思维确实有些问题，概念的不清晰造成了不少混乱。写诗可以模糊，可以多义，概念不应该模糊，更不应该张冠李戴。中国有没有朦胧诗？有！诗经中的《蒹葭》就极具朦胧美的元素，辛笛的《航》也是朦胧美诗的范本。朦胧美可以是现实主义的，也可以是超现实主义的。陈东东的《点灯》也具有朦胧美的特质，陈东东对诗艺作了很多探索，这一首能传下去。
 
M东鲁散人：九派诗歌论坛包容各种流派的作品，但栏目不多，以后可能继续扩充，我及其他管理员愿意听听你对九派结构的建议。还有一个问题，你认为九派诗歌论坛的发展方向是什么？九派诗歌论坛是办成样样俱全的论坛还是办成专业性的论坛为上呢？请赐教。
　铁舞：我对九派网站的结构并不熟悉，我只是喜欢“九派”这个名，九派网站要不负这个名，前面我说过，具体可以有很多做法，我只是想，要让民间的、专业的都能到你九派网上来寻找关于诗歌的“真相”，九派网要能成为诗歌圣徒们集聚地就好了，而不要只是诗歌孩子玩耍的地方，更不要只是成年人卡拉OK的地方。
 
Ｎ东鲁散人：很开心，九派这个站名是我起的。是的，我们有责任在更高远的视野上努力探索。英国诗人阿尔瓦雷斯有一首诗歌《爹爹》其中有这样冷峻的句子：“等我二十岁，我想一死拉倒，＼这样来回，回，回到你身边，＼我当时想，哪怕是副骨骼也行。”这样入骨的诗歌读来酣畅淋漓，把沾着血的内心捧到读者面前，你怎样看待这类诗歌？你的诗歌尽管以委婉为多但也不乏这样的句子，在《冬日》中，你写道：“在岁暮的晨曦中，天空里＼有一颗孤照的星”你同意风格随着内容的变化而变化的观点吗？换句话说，你同意在不同的场景下拉紧诗人心灵的那种力量可以是离心力也可以是向心力的观点吗？
　铁舞：风格随着内容的变化而变化，这是我的一贯主张，我说新诗是一首诗一个形式，就包含了这个意思。你说的那首《冬日》，风格冷峻，我曾经想多写一些这种冷峻的诗歌，但就是写不出；我还写过一首《雪地的音乐》，风格和《冬日》不同，有一段时期我甚至想写一本《雪地的音乐》那样的诗，但就是不能写出第二首。上帝只让你写一首，因为再写第二首是多余的。
 
O东鲁散人：在你的一首短诗中，我读到了一种超脱的落寞，一种东山落帽难免凄冷的洒脱，这首诗就是《东山采桔》这首诗我很喜欢，读了好几遍，我很好奇这首诗面世的缘起，你能谈谈这首诗的创作经过吗？我把这首诗带来了，如下：
“把心挂在枝条上＼不怕风吹不怕雨打＼不怕被摘下＼＼满山满坡的红桔＼都是一座山的心＼等候的只是我一个人”
　铁舞:前面我说了我对男女爱情的理想是英雄美人，我对美人的企盼又是理想化的，.有一年去东山，看到满山满坡的红橘，我就写了这首诗。
 
P东鲁散人：忧伤世事或针刺世事，是《诗经》一脉相传的现实主义传统，即使浪漫主义诗人如屈原李白等，在他们的作品中也经常见到对现实批判的篇章，你怎样看待诗人对主题的选择？你怎样看待传之名山与执时代风尚牛耳的关系？如果让你选择，你会选择哪种？
　铁舞；忧伤世事或针刺世事这在今天几乎已经失传了，上海有一年大雾陆家嘴轮渡发生死人事件，我写了一首《证明：你不是烈士》，不能发表，但我写了。臧克家写《老马》，我们今天应该好好写写中国矿难中的“矿工”，可以写吗？我曾经写过一首《窃火者》：

窃火者
——在陈望道故居留影

依着高大的石头门柱，请摄影师
给我留一个影
背景墨一般的黑

我思想着关于窃火者的传说
只能发生在黑夜里
大胡子马克思《共产党宣言》
是由这乡野里的一个农村知识分子
翻译到中国的  一个幽灵
一个共产主义的幽灵
因此而在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土地的
   高山大河上空徘徊
记得在来路上
有个学者问：“假如当年
这位先生不把大胡子翻译过来
中国会是怎样呢？“
“------哦，也许------”

——也许？
我禁不住一阵揪然！
也许什么？把话说明白一点！
也许更好，比现在好，
中国可以正常进入资本主义？
也许不好，比现在更差，
怎么？现在又怎么样了？
---------
这样的话题也许太复杂
谁也无法提供直截了当的证明
其实，历史没有后悔药
也许当下就是最好
在一个时刻只能走一条路！

必须承认
许多时候我们仍然处于黑暗中
站在象征性的墨色的背景里
与一些人的心灵的黑暗重叠在一起
我这才理解其中的意味

呵窃火者，黑暗里的圣者！
今天谁还在唱：
全世界劳动者联合起来！？？
我相信，我相信：
一个幽灵
一个共产主义的幽灵
依然在世界上空徘徊！

据说《共产党宣言》的最后一句话“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应该翻译为“全世界劳动者联合起来”更恰当。当今世界缺少的就是马克思。马克思是“怀疑一切”的英雄，燕妮就是属于英雄的美人。我比那些不会说相信马克思的“党员”们要好一点。不是崇拜，是理性。中国人民的第一次解放是政权解放；第二次解放是实践的解放；第三次的解放应该是理性的解放。位卑未必言轻。你说是吗？我们每一个人都应该说出你认为最重要的话。
 
Q东鲁散人：中国幅员之大，社会情况之复杂，写作题材随处可见，这就看诗人是否有发现和诗意的眼光了。这又派生出一个问题，永恒价值与时代风尚的关系是什么？谈谈你的看法！
　铁舞：艺术有其自身的守恒定律，文学是不会有危机的，有危机的是处于危机中的人。不好的作品再多，它一时会淹没他人，最终也会被淘汰，而且会成批的被淘汰。好的风尚我们今天没有出现，理想的风尚是风清俗美，人民安乐。
 
R东鲁散人：在我年少时，我痴迷诗歌而且跃跃欲试，舞文弄墨，我的父亲说这些文字能当饭吃吗？我忘记了当时是怎样回答的，反正是不服的姿态。在我年长，文字能当饭吃吗？我问自己，我自己回答：是的，不能当饭吃。我毫不犹豫。也许先生也有过类似的经历，你怎样看待诗歌在人生和生活中的作用呢？
　铁舞：我认为写诗是一种行为，可以看成是语言的舞蹈。作为一种行为，站位的层次是不同的。我们可以把写诗歌看成一次心灵的舞动治疗，现在为什么“写诗的人比读诗的人多”呢？对这些依然在写诗的人，第一位的是心理发泄的需要，在艺术层面上的实现精神满足的人还是少数，这类人一开始也和大多数人一样，到后来有了艺术自觉，会越写越少，越写越好，对他们来说，少就是多。
 
S东鲁散人：“少就是多”我会记住的，希望诗人们约束自己的狂躁之心，深入再深入。今天一口气提出这么多问题，我好像一个户籍管理员，敲开你的门，问这问那，你也许感到厌倦了，但也许你觉得有必要跟我谈谈这些，就像你需要找一个陌生人倾诉他所不了解的你的心路历程，我努力做这样的陌生人。如果我们熟悉了，反倒会受某种阻力，受某种不可名状的因素干扰，而有所顾虑。你也这样认为吗？其实我并不觉得我们之间有时空的阻隔，我感觉的是，我的问题是斟给你的茗茶，你的回应就是品呷。我努力做到这样，以便即时消除你的厌倦。
铁舞：谢谢你的信任！我有一种幸福感。
 
Ｔ东鲁散人：你怎样看待网络诗歌在中国诗歌发展进程中的地位？你认可网络诗人的作品吗？哪些网络诗人给你留下了深刻印象？请对网络诗人进一言！
　铁舞：网络诗歌一出现的时候，我觉得一个时代到来了。我把我的诗集取名《手稿时代》，有两位大学生写了个对话《遗失手稿的时代》，而我一直想做一篇《手稿时代和遗失手稿的时代》的合题长文，想了七八年了还没做，曾叫几个大学生做，仅收获了几篇不甚满意的短文。最近又叫一个大学生做，看他会做出什么样的文章来。网络上应该有几个高人，使“网络诗歌”在文体上取得时代意义，相当于宋词之后有元曲一样。目前的境况是令人失望的。新诗它的第一个晚期已经来到了，它是以网络诗歌的出现为标志的，因此网络诗歌要么埋葬新诗，要么回答：“新诗之后是什么”，否则什么都不是。 “新诗之后是什么”，这是一个重大问题，平庸的诗人总是在“打酱油”。使命是一所伟大的学校。
 
U东鲁散人：“新诗之后是什么”，的确需要所有诗人和评论家深思，让我们一起上下求索答案吧！这些年的诗歌创作，你一定有许多感触，请你对九派诗人谈谈你的成功经验，比如一首诗歌是怎样变成艺术品的？你的经验很重要，九派论坛的诗人会对照自己而产生各种各样的感触，让感触撞击感触吧！
　铁舞：最近我写了一首小诗，在艺术形式上作了一些探索，尽管这种探索在叶维廉里早已出现过了，但对这种探索的理解和运用和叶相比，我有自己的体会。创新应该有渊源，也要遵守法度的，还要有新的理念，有时候我们在探索，却找不到理论支撑。
    地铁出口处的纪念

涌
涌
入
    鱼
    游出- - -

感动的鳃
    哗——
    花一样兴奋

点
   经  惊
   纬  喜

眸         亮
子         亮

一一
株棵
馨橡
菊树
            2009-10-6
这首用汉字画出来的诗，缘于一个白日梦，绝对是一首中国现代派诗——现代汉诗，也是城市诗，是一首可观可感觉的诗。我对这首诗很有些实验的想法。我的理论是汉字的离散全息的理论。它和传统有一种诡异的关系。对传统的继承又两个做法，一是抽象的继承，主要是观念上的；二是具体的技艺上的继承，那要看可行不可行，具体做起来要有选择。一首诗可以这样写，但不是所有的诗都应该这样写。我说过，现代诗应该是一首诗一个形式。我准备出版一本《铁舞实验诗钞》，把我的各种有意义的实验都放进去，（这些实验大多没有公开过）加上我自己的诠释和别人的诠释，否则别人会看不懂。
 
V东鲁散人：希望能第一时间读到你的新书。这个夜晚，我在山东中部的一角，一盏台灯的笼罩下，窗外秋风呜咽，翱翔在我内心的飞行物不是诗意的存在，而是诗意存在的有无必要性。唉，芸芸众生象诗人这样折磨自己的并不多见，你也有过这样的困惑吗？诗意究竟来自于诗人内心还是万物本身就存在。是诗人创造了诗意还是诗人遇到了诗意？是诗意召唤诗人还是诗人走向诗意？你怎样看待现代诗歌“审丑”现象的存在？如果波德莱尔知道他为后人带来了垃圾派，他会有何感想？
　铁舞：诗人创造了诗意还是诗人遇到了诗意，两种情况都有，不过根部还是在人的心里。现代诗歌的“审丑”现象已经见怪不怪了，我思考的是如何审丑？舞台上的丑角，是另一种美感。其实我们在审美的同时也是在审丑。这个话题大学教授们有专著，我们应该谦虚地拿来读读。
 
W    东鲁散人：帕斯的魔幻色彩，阿米亥的宗教气息，还有曼德尔施塔姆的悲剧情调，等等，让我如醉如痴，你认为外国诗歌哪些方面可供我们学习借鉴，来建设中国的现代诗歌，来建设中国的世界顶尖水平的现代诗歌？
　铁舞：你说的这些方面都值得借鉴。只是我们要更多地研究中国方法，中国诗歌要立足于中国方法。叶维廉的《中国诗学》值得读。你提出的“建设中国的世界顶尖水平的现代诗歌”的想法很好，任重道远，我们要把最具中国现代汉语思维特色的诗歌拿出去才行。对已有“影响”的诗歌也要取分析态度，有的可能要否定掉，否则人们就会误认为这就是中国最好的诗歌了。
 
X东鲁散人：写作让人着迷也让人上瘾，一如吸了大麻。我发现你是一个多产的诗人，真羡慕你，诗人各有各的密码，你的创作动力来自什么？
　铁舞：我不多产，我只是在《上海文学》上发了一点，因为在上海，可以直接联系；前年《诗林》发现了我，给我做了一个专栏，我很感谢。国内其他著名的诗刊，我几乎不投稿。因为我去过一些编辑部，看到许多自发来稿，编辑都是不看的，现在不像以前的编辑部，编辑部对每一篇来稿都登记的，编辑都有阅稿量，还有退稿制度。现在都取消了，所以也死了这种心。对我来说“少就是多”，我在《上海文学》上发的诗歌无愧于汉字。
 
Y东鲁散人：其实，不瞒你说，我就是吸了大麻的人，写起来不可遏止。恭请先生有时间给批批作业，作业就在九派诗歌论坛上！九派诗人有象我这样的想法的人不在少数，不知先生可有此意？
　铁舞：我有点好为人师，经常有诗友拿了诗歌让我评，多了我就嫌烦，原因是：有的诗值得评，有的诗歌可以改，而许多诗歌说不出它好，也说不出它坏。写诗的人都自我感觉良好，我那样做会伤人。你如有满意之作，发我一二首，我们互相切磋切磋还是可以的。九派网我没有注册过，偶尔上首页看看，听听风声，窗里的热闹我不太关注。《城市诗人》08年卷有个“九派方阵”，我也没看仔细。你的2首诗歌《鸽子》《刈麦》，我是看了。我对南京马永平的《山中林间观鸟》比较喜欢。好诗有几种情形：意点独特，别人写不出你写得出；有微妙，让人读了从深心里佩服；奇想惊人，胆大艺高，堪称诗中之伟岸丈夫；还有一种诗歌直击人心的，不必太讲究技巧，甚至粗糙一点也无妨，让人读了爽快淋漓，也算得好诗，所谓“”别人写得都很好，我偏要写得坏一点” ，这就是。肯定还有更多的情形。《山中林间观鸟》就是意点独特：“我看着它们，想 / 也许，这就是生活”，意味无穷。这样的诗歌可能只能写一首，第二首就写不出了。
 
Z东鲁散人：现代诗歌的阅读群的确是小众的，这已经是公认的事实。那么，你认为欣赏现代诗歌对读者有怎样的要求？现代诗歌为人类文明和人类内心带来怎样的变化？现代诗歌的未来是康庄大道还是死胡同？
  铁舞：但我看到写诗的人很多哇，那么多的民间刊物，那么多的社团，那么多的诗歌网站，哪里是小众？我们这些写诗歌的人都是在大众中的，把诗歌圈为小众，是自拔为“精英”的表现。所以我不这样认为，但说诗歌是大众的，也不确，但它是属于所有人的；关于诗歌的认识取向，根本就不应在这样的向度上去考虑什么担忧。诗歌是艺术，但它的艺术成就的辉煌却取决于一个时代的理性解放。同理，一个作家的诗歌艺术成就如何，他的诗歌未来是康庄大道还是死胡同，也同样取决于他的理性解放。一个时代，不需要很多诗人，有时候只要一二个就够了。这样说来，你我都不是，我们都在呼唤。为诗歌工作，成功不必在我。
  
东鲁散人：哈，我真希望你我都是，更希望一个时代能风起云涌，群贤璀璨。感谢你接受访谈，你的观点很重要，对于九派诗歌论坛乃至对于中国现代诗歌，你发出了你的声音，而且在诗人心中隐约传出了回音。谢谢铁舞！谢谢！

   
 【按】最初采访中我称铁舞为“先生”，他把“先生”二字统统勾去，从中可见他的谦逊谨慎，尊重他的意见就是尊重他本人，所以我没有再加上“先生”二字，但无论年龄还是创作阅历，他都是我学习的榜样，因此把这篇谈话记录发表出来，以期引起诸位对诗歌及诗歌创作的再思考再认识。——东鲁散人

【附】铁舞诗歌十三首
 

    铁舞自选诗（13首）

1、风切变

傍晚的夏天
茶室  一枝芦苇 
邻桌两个时髦的女郎
吸烟的姿态优美
看见樱桃

院子里几株竹子
青青的影婆娑
一支雅歌

突然天色变暗
大玻璃墨黑
茶室的灯
返照
吸烟女子红红的烟头

2、蝉声

只有一个开头——
树梢上
骤然而起的蝉声
想是要把整个夏天烧了
然而只有一个开头——

那是早晨的事
在萨克斯风的经典里
扭动树枝般的腰
想占据一片蝉声

然而只有一个开头——

期待
当太阳高升
当整个大地烧着了的时候
蝉声一直悬着

3、时间

烟鬼的手指一点
战争 恋爱 上瘾

一个声音说：给我石油
一个国家
另一个国家
一个人
另一个人
忍受一片树叶的掉落
忍受  一次轰炸

在我的世界银行里
有人民币和美元的面包和牛奶
你就是战争
我答应你  我不会忘记
在下午的黑夜里一点红火
以及床边丢下的一件件衣服

哦 时间的烟鬼
怎么让火烧着了手指

4、叠加的梦境

拉开窗，坐在大床上
以打坐的姿势   面对窗外
让飞去的 梦再回来

日本鬼子占领的时刻
打工者在分猪肉  （他们马上就要撤走）
一个瘦瘦的男人  在小区里拣垃圾的
一边领肉  一边签单

从前我工作的地方还在  宿舍里
睡着一群人  我的工具箱还锁着
钥匙还没交出来

我拍拖着一双皮鞋（没有后跟
就象是一双拖鞋） 上楼
感觉到从前的恋人还在值班  不好意思
和她照面  她在这边
我从那边走  她看到了我脚上的鞋
她惊叫一声“还不去敲个长钉子”

我看见楼梯边上有一双还好的
好象没有破  我怀着窃贼的心情想试穿
结果  醒了——

早报杂志说：很多人已经宣告，Lo-fi
作为一个有趣的生活态度的时代行将结束

5、消息

死去的企鹅还会落泪吗？

你们要知道百分之七十的企鹅要灭绝
那会怎样呢？
这也是阳光下的寓言

电视里的环球新闻站
在报告一条可怕的消息：
一块巨大的浮冰
让北极的企鹅遭遇厄运

快端正你呼吸的姿势
静默十分钟想想

一个早晨我都在想这件事
想揭示生存的真相和谎言：
太阳知道
死亡之后不会再有死亡
企鹅生存不了
我们还能生存多久？
我闭上眼就看见他们从从容容的队伍

6、 12月24日平安夜记事

这样的事情真的是有点奇奇怪怪了

诗人韩高崎说他的处女膜被铁舞捅破了
自从他成了上海“三韩”之一
他被浙江诗人开除队伍了  而芜弦这个家伙
又让人猜谜：报社又发圣诞礼品了
硬塞给我两包杰士邦  我倒也真的收藏了
而他还大声嚷嚷：破以后是什么——该是痛了
我看到小鱼儿带来的女助手的脸儿已经羞红了
我想以后她一定要躲着这些人了

这样的事情真的是有点奇奇怪怪了

这些诗人着实体验今晚地铁来往的人一浪又一浪了
还妄想一个没有站的站名  误解我的“南方商城下”了
声讨我没有学好语文 明明白白的地址、电话不明白了
寻找一个没有站名的站 走到南方商城地下室去了
李天靖把24 号听成星期四了，天呀，这真正的是朦胧了
最后 回去的时候连地铁也没有了  韩高崎只能用小车把我们一个个送了

这个晚上连开车的司机也朦朦胧胧了
小转弯变成大转弯 要到宝山的车怎么会开到开到虹桥去了
倒过来又开过头  还好我家门口有加油站 否则车也回不去了
我仔细想着，太有意思了
一定是韩高崎故意安排的  是他说这样子我们可以多说说话了
当我1 点入睡时 我想到芜弦这家伙这个晚上一定是出奇的平安了

想想他们都是一些诗人  现在的诗人都是这样了
这样的事情真的一点也不应该感到奇奇怪怪了

7、11月30日和宏声兄乘快车从上海到海宁，
又从乘慢车回上海

已在回途中了
我们说了一车子话
关于志摩
关于我们自己
车停第二站时
我们就惊讶，这么快到了
知道不是，我们反而高兴
我们可以继续说话
关于诗歌
关于一个新的神话：
有一列火车一直在开
不会停
车上的人不知觉
路程有多长
我们的话就有多长

8、纪念

也许再过50年，我还在人间
我想知道谁在目睹这座城市的天空
今晚我在风起时赶到阳台上
看一阵阵云从我头顶上渡过去

什么样的气势都不能和这相比
那些云在我头顶上渡过去
也在老市府大厦的顶上渡过去
在这座城市所有的屋顶上渡过去

天空能看清楚一切，那一刻
我直想追问：它还想把地上的谁渡引？
云，夜里的云，那是些什么样的云？
它们将在何处跌落？

这一夜我不能去一座叫花园的别墅
也不能去南京路上一家叫波尔多的葡萄酒堡
当我的爱人在某一处怀想我的时候
我就这样一个人深入一种孤独

我想成为天空中一只羊  匆匆赶路
五十年后我是夜里一朵云
一定有些孩子幻想在天空里写字
写大大的字；而地球仍在夜航

9、湿地

通天处有一条《易》河
几千年伏羲的画卦
从西周文王到秦皇汉武
流经唐宋元明清  直降至今朝 
多少浪涛
一路长江而来
理当荟萃成瀛洲明珠
这一块湿地该属于《诗经》
一头老牛把你从堤边
拖到苇草深处
可听到雎鸠关关了
几只白鹭飞来
谁又做了杜甫 
吟着“一行白鹭上青天”
去唐朝  那座九曲桥
把伊人引入  如何还宛在水中央
听诗人季振华生动的解说
溥天之下 莫非王土
同情这一块年轻的土地
离开时 我脑海里
快艇挟走了它
把一块巨岩扔在岛上

10、《石雕》
那个人  是
一块石头
坐在繁星下

他想和你说些什么
关于飞鱼的自由
关于野草莓的甜美
关于池塘边上一个金色的梦
或者 干脆 他想说
说我们这就走吧
去天涯海角

其实 这
都是我的猜想
他什么都不能说
无论是在白天
还是在黑夜
那个人  是
一块石头
坐在繁星下  想必

是在梦里
从前的事和现今的事
叠在一起
有些事情消失了
如听飞逝的鸟鸣
有些事情浮现了
似逢瞬间花开的惊喜
也许它还会显灵
不过  我想问你
倘若
一块石头
它自己会动
那是为什么？

11、小旅馆

旅馆的窗外车流喧豗
上海共和新路高架桥胚体横过窗户
一个下海做石料的诗人
这一刻“心远地自偏” 和我说话
说李清照的《醉花阴》
说陶潜的《饮酒》 不能采菊东篱下
只有帘卷西风仍是
苦不能与鸟相还

我坐一个床头
他坐一个床头 酒瓶在水泥地上
脚踩被褥 膝盖耸起
一支烟在他的指间熠燃
他深深吸了一口  躺下
烟中有真意 一个大羊泡
愤世嫉俗地起伏

突然 走廊里的灯亮了

12、转向

黑暗里看见一扇门。

吱呀一声
门栓一转
门就打开——
原来的关闭露出了缝

关键是——
门栓转了向度

柱子骨一动
延伸的部分就是门

风邪入时
无情地 晃 荡 晃 荡

门栓朝着各个方向
我们只是在某个向度上

13、一个阳光中的男人，在城郊结合部
的公路边候车

在光中，事物仍在光中
一个阳光中的男人

感到幸福，他在公路边
候车。站牌歪斜着
一条干涸的水沟，长着腐草
他跨过沟去，是一个生活小区
的绿带。他在草地上踱来踱去

望着一个方向。公交车
会从那边过来。公路上
载货车排着队开过
烟尘滚滚。他背后

是一个花园。那些
法式房子，有点巴黎风情。
这使他感到不和谐。空气
很浑浊。脚下的草很柔和

阳光很好。沟那边的沥青路面
太硬太硬。而不远处一座
超大的环线立交桥正在
建造。建设者是一群工蚁

他想到上帝。事物仍在光中
明亮的部分属于尘世的
美丽。他思索过
世界的构成和人的位置 

泰山中天门

11日从淄博出发去泰安，上午登泰山，至中天门大雪，因膝关节受伤，夜宿中天门。12日上午下山，大雪无声。中午启程去日照，一路大雪渐变为大雨。晚至日照，观沧海。13日晨海边逗留，早午饭合一，螃蟹煮酒。中午启程，越鲁中丘陵东侧，下午四时返回淄博。行程千公里，雪雨交加，得数张照片，皆落汤，惨不忍睹，择一二可观者，以慰此行。

日照海滩

日照海滩

日照海滩

【夏令营】

在雨水稠密的枝叶里
我们摸着窗子看世界
抱着紧急的心
街道融化了，爬进血管
我们被迫中午吃晚饭
把老花镜和计划表摔碎
纵酒不被允许
我们（其中一个女孩儿）
纸牌摔得啪啪响
根本没有祖国和故乡
明天就是逮住的灰老鼠
浑身充斥腥味
我们都是文明的蠢货
雨滴和我们无依无靠
翻白的眼睛转慢星星
放纵身体里的虚无
我们顺从雨水的规劝
不再盯着同一朵花
而是利用黑光捕获更多的黑光

【飞机场】

飞机把雪团团围住
雪不需要票，危险同在
红外线使星辰挨近
我搏动的皮肤把雪紧紧抱住
飞机场是一支小夜曲       
摔在我的耳朵上
离市区还有一小时
镶嵌你的头像的电话
破空而来
我的心脏把雪死死抱住
刷刷掠过的车灯
预示着我与他们逆行
他们带来强烈的风
飞机停在乌黑的天意中
同一座位上的人
今夜梦见同样的景象

【诗歌】

我的心里到处是不满和抗议
针对我的心
旗帜和扩音喇叭五花八门
都是为了对付另一个五花八门
真理的时效性命令我
必须在天亮前完成一个
不吃不喝不拉不撒的梦
象石像一样昂然挺立
而悲壮的人只是一件衣裳
被石匠而不是被历史打扮
我的心倒下装死
一次次躲过不满和抗议
我聪明的心全是词语和意象
我聪明的心穿着防弹坎肩
这身打扮多亏了石匠
他把我的欲望之花隐藏

【杂感】

地球就是一根腰带
解开，发现地狱和鸟儿
是谁把鸟儿领进地狱
一把从未使用过的梯子
支在
黑暗中，直达天堂

【当还是个孩子——和柯索同名诗】

当我还是个孩子
我制造梦，埋在土里
等我到那边去
熟稔的事物会让我开心

当我还是个孩子       
我偷采花朵插在土上       
花园追赶过来
我为你顶罪，让我开心

现在我强迫仙女饮酒
在走廊发呆，骂墙
一扇陷进幻想的窗子
落满灰尘——当我是个孩子
我就撒尿，把它冲净

【良心被谁吃了】

我看见一个人站在远处
好像刚被打捞出来的长江大学学生
有人垫付了打捞费
打捞人正在分享死亡的甜蜜和幸福
 
我看见一切都在扩充权益
躲猫猫，楼脆脆，范跑跑
那个支撑物正在使用另一伙人的劳动
云烟是最准确的计时器

我看见一部分人正在贩卖阳光
另一部分人正在垄断阳光
“你要欣赏月亮，对不起！
你必须花钱购买解除眼瘴的密码！”

【一种选择】

我是海盗头子命令劫走“新海”轮的那些懵懂的水
我是喀布尔的枪声落叶堆积，渴望再次射击
我是奥巴马亚洲之行跟随的太阳
慰问太平洋；给第一岛链签发支票
我是德国总统沟壑纵横的老脸留有卐
而整个欧洲就是被北约轮奸的一群妓女
轮奸和快活如火如荼
我是鼻屎小国的哈巴狗在白宫闭眼享受主人的抚摸
我是塔利班的罂粟满山满谷，轻柔的小B收殓好几个躯体
我是地狱脱销的日常用品
我是撒旦使用的一条秘道
让我邪恶地活着，见人去啦
另一世界的回响—— 见人去吧！ 一阵哄笑

【卡戎】

卡戎生活在河里
卡戎有时偷偷上岸       
偷偷品尝你的甘甜
偷偷倒掉你的灯油
把火焰撕成许多火焰
卡戎发给我的短信被黑客偷走
换成“日后再说”
卡戎有时也爬到山上
在众云和诸神中间
卡戎要是喝醉了
谁扶他回家呢
卡戎要是真醉了
我就醉得不省人事
我走捷径爬上他的船
我划水直到激灵一下苏醒
 

【和北半球一起深秋】

骑自行车要戴手套了
艰难地掌握平衡，前进
后座上坐着我妻
她单手搂着我的腰，另一只手
保持另一种平衡
落叶在地上寻找渺茫的机会
天边象一条白金项链
镶嵌在虚构的春天上
       
我要是穿过地平线
自行车双轮和呻吟的辐条
链条上的脏油也要穿过地平线
如果河流不结冰很难过
透过旷野的荒凉之美
我想我妻在想什么呢
我想我妻在想我在想什么呢
 
【好诗】

今天我写出一首好诗（不好意思，我先盖章）
不小心弄丢了，该死的电脑啊
该死的网络啊
今天我的一首好诗（对不起，济慈，李白，柯索，旁的）
我看见它象长江大学的学生
怎么打捞都是徒劳
消逝在岁月深处，跟深水发光体一起
跟我丢失的诗歌一起

我再也写不出一首这样的好诗
无路可走啊，无人知遇啊
我再也不能把碧玉泡在墨水里
再也不能名正言顺地弄丢了
我是电脑，网络的同谋
一首好诗被我推到人世之外
一首好诗被我送到安全之地
我们永别。。。永别。。盖上大气层盖上星空
我们永别。。。永别。。盖上潜意识盖上时间

【A掉】

我老了，绕个很大很大的圈子
下很大很大的棋
我老了，为了投胎出生，嗷嗷待哺，牙牙学语
为了入园，上学，工作，娶妻，生子
把时间A掉

我老了，大路小路水路旱路
组成很大很大圈子，圈住世界
染上我的风采
为了挑选撒旦天使，为了区分美丑善恶
怀孕，做爱，为了做爱前的前的前的前
目睹盘古挥斧猛砍
准备把时间A掉

我老了，离可爱的人啊事啊更近了
只有可爱的人啊事啊知道
鸟兽虫鱼玩具熊木马阿童木葫芦娃
孙悟空哪吒猪八戒托塔天王玉帝等等
一致推荐“我”
把时间A掉

【然后】
　
现在无人坐在我的椅子上
我单薄的身体飘离
我的臀部是沿途遇见的大山
无名，灰蒙一片
　
然后，我发表见解，写诗
让人类焦虑，让鸟儿
懂得简单的动力学，美学
树枝和灾难并列
　
我暗想，有人比我早来过
我从容接近你身体里的湖泊
跪下来掬水畅饮
然后，世界梦见我们
同时同地
　　
【黎明】
　
早晨，我沿着固定形式
六点半，电池火红的眼睛
窥见我的一举一动，好像
我是他的花朵来自一股罡风
　　
太阳将从地平线下冒出
追杀一只蝴蝶
河流将把它玫瑰色的波浪撩动
在它浑浊的腿脚上
　
我发现上帝并不总是存在
而是间歇性地。当我们一再求救
一再地，上帝厌烦极乐
仍下我们不管，那就糟了
　　
在我漏洞百出的手心里
所有回忆都完美地生活着
无一认出我是谁
　　
【伞】

自从我打伞经过，而你的手提供
我打伞经过这条街道
梧桐树刻画着雨滴
铁锈，窒息，心跳，侵蚀的叶片
叠加起来，一片乌黑
　　
这伞孤独地生活在世界一角
控制地球的运转
地轴经常顿挫，其诡秘的花朵
又使地磁总是失效
　
这遮雨而雨又总是
从其内部瓢泼而下
每当我经过这条街道
梧桐树的魂魄摄取我
我就认定：多年后，你还未平息
　

【世界的墙】

宫女穿过墙壁，到那边去
竹子暗淡，眼角刺着星光
世界并不存在，是传说。瞎话
而墙的确存在，剔除大地的脂肪
就看见一堵墙

飞蛾腾跃着，宫女提着纸灯笼
散发出迷人的芳香
世界就是墙壁那边，那边的竹子
那边和这边一模一样
一堵墙把“我”分开
　　
当我要去寻找道路
提供道路的人都在酣睡
泥塑木雕的身躯
可以分成宫，觞，角，徴，羽

【１９９２年】

那时他很年轻，很少怀念
几千里的故乡，现在
他的怀念搀杂了虚度的时光
和旧世纪难以启齿的歌声
　　
咣当咣当行走的表针
单程的陆地上每一寸土地都在说
“好地方，何不埋葬”
他埋下自己的影像
　
那时他很年轻，很少愧疚
象尘土一样发呆，象花朵一样
四处观望，他只是他自己
甚至是自己的一小部分
　　　　　　
所以他更多是在怀念
自己身体里的山河，村庄，亲人
他更多愧疚的是
每天都是相同的劳作，不同的死亡

【荒野】

荒野好大的边际，好远
一棵草很少搬家，一生
一生就是一春，甚至一天
车辙跟天光说话
　　
我空空而淅沥
贯穿我的河流，而你的小溪
抚摸砍伐的树干
发出微弱的光芒
回想曾经的锦绣，花纹
　
我身体的某个零件来自前生
吱嘎欲断
而每个脚印都链接成一团火焰   
在遥远的天边
　
荒野好大，好远，却有
误差极小，无人察觉的心
　
【关于诗，激起想象】

关于诗，激起想象
而不是代替读者想象
这些词语都是从读者
深不可测的大湖里
打捞上来的雨滴
　　
关于诗，不说也罢
而代替读者说话容易引起反感
应该避免“我最讨厌”
但也不可“我爱死你了”
在两者之间“我的脑袋里一片空白”
　
沿着这样的路走吧
也许是诗，也许是一次旅程
消磨掉多余的东西
剩下的就是诗
比如雨后彩虹
比如落在枝桠上的风

【冷，但明媚】
　
嫣红，跟时间进餐
对酌，对酌，把小酒杯捏碎
摔门而出，做元帅，做钢筋，做庸碌之辈

以北方抑制寒冷
以故乡根除寒冷
以牙齿的敲打，把眼孔里的浊水放走
　　
开疆拓土，给自己颁奖
以尺子画圆，圆规画线，让
太阳知道退一步，或凝伫
让风知道做错了事
让阴影里的衣服濡染成一支冰淇淋
担着我的冻僵的心
　
出落得完整多好，准时
把石头的牙齿磕掉
把石头的牙齿磕掉
把石头的牙齿磕掉
直到从那里透出另一个世界
晴明的生活
　
【人啊人】

那个雕凿石像的人，神仙的知音
英雄的盟友
正在敲打手机，把黄色笑话
敲出去，仰头大笑
空气在他的四周以死者的情绪震颤
　
而落叶总是准点掉下
或错过
再正常不过了
芸芸众生里怎样分辨
那个雕凿石像的人，神仙的知音
英雄的盟友
我的死党——
　
【地区】

在地区滑倒，而非在雨中滑倒
在雪片飞扬的后半夜，我的窗口
被窗帘掩盖，我的梦不能向我描述
乌黑中的闪亮，人间的景象
一丝一毫不能改变，铅笔里的峭壁
只是一滩冷水而已
　
今夜我将打开窗帘，梦的耻骨
捧起那些预言中的冰块
河流的片段，或天空被撞击的那一刻
危险的颤动
我将醒着等待你象一尾鱼一样
寻找容身之地
　　
【阀门】

给烟雾安装一个阀门
我这样做着，并不理想
求助你帮忙，你说
这片烟雾要保持原样
但保持原样必需一个阀门
真是难坏了我
我是花朵酣睡的根
在春天到来之前
寸步难行
给烟雾安装一个阀门
人类都在为这样的事奔波
工作，钻研
我心底暗暗发笑——
我发明了你
但我发明了你

【外环线上】

在弧线的外环线上
花心啊　震颤
蝴蝶保持非此即彼的姿势
呼吸从忍耐到暴烈
树木摇晃，风自来自去
撞翻，依旧悠闲
那条道路的弧线多么光滑
好像打磨的石砌边缘

好像你的纤手，柔嫩，嗫嚅着方言
你喘息的手背的群山
一笑而过……而过，而过

树木重复两旁和开始的情景
弧线上我们微微倾斜成一场秋雨　
　

【倾诉】

一场寒流过后　
到处都是甲型病菌的尸体
纷披着，在旷野，在生活区，在车站
在农村的打谷场
象脱壳儿的麦粒儿
　
一场寒流过后
街道上依旧是威严的跑步的
荷枪实弹的打击病菌的大军
我们抱之以敬畏
报纸上到处是他们的事迹
洋洋蜿蜒，象黄雀后的青蛇
　
一支寒冷的钩子在我的嘴角
轻轻掀动我的雪白的口罩
有些话写出，撕掉，再写，再撕掉
这就是人类历史前进的动力
——来自亡灵的权威

【镜子】

江湖冷了
江湖不适合皇帝恋爱
但少女的最蓬松的地方
也是野草和波浪最集中的地方
　　
一条毛巾就够了
一套法则必须遵守
一个瞪大的眼睛在跨越，扩散
一个冻僵的嘴唇在闪烁，呼救
 
【这里】

大地翩翩起舞，地平线是
三千烦恼丝的一根
在摇曳：“我只要夜晚那深情的一瞥”
我只要你那深情的嘴唇
大地腰酸腿软倒下去
倒在另一片大地上

这里是出发和遗忘
三千烦恼丝夸耀风云变换的尺度
那走廊深处通红的灯
“要死就死在你的后背，让你的身影殉葬”
　
【深秋】

我的眼睛充满遗憾
珍妮脸上的吻
还在寻找冻僵的嘴唇   
　
那只小鸟，那只小鸟
珍妮曾深情地抚摸
欲放飞又担心它受伤
抱在怀里又害怕它的莽撞
有翅膀之物都有梦想

这是珍妮最美丽的时刻
每次想起，每次想起
我都让珍妮犯愁

多少人经过这里
抬眼看一下
满心懊悔
好像这条路是别人的
永远这样
　
另一些人则追寻
它的气息
踌躇半晌
好像要等什么人上来
商量一下
　
然后独步远去
空气里装满灰尘
驶往另一个地点
近乎哀求
它要一遍遍卖身与你

《蓝玻璃》》

　
玻璃挺拔如树干
仿佛天空的枝桠
走动如一只撕扯月光的松鼠
露珠常常吧嗒一声
我就醒来
参看星光疏密
推测你是否进入梦乡

其实玻璃涂抹着
夜晚天空的蓝色
轻轻涵养着窗帘和目光
永恒的行星姊妹
不慎弄坏沙漏
　
我就醒来

饱含感激之情
抚摸蓝色的
开花的手指颗粒
如茉莉花香
刮擦着指纹和血管
很细很深

《农家酒》


陪你看完勿忘我围绕的沼泽
镶嵌晚霞的大树林
聆听蘑菇的低语
我们回到土房里坐下
喝我自酿的高粱酒
　
天空在窗外透明瓦亮
好像张扬的远帆
要往我们的诗意里起航
斜阳被蜘蛛网缚在檐角上
我们猜拳头里握着什么
　
仗着酡红的脸庞
陪你看氤氲的围栏里猪公子
小猫蹭着你的裤脚
石头结出耿耿的籽粒
明天是世外的牵牛花还没攀上来呢

　
你是诗，那么我是什么
我是读者，如此轻佻地对待诗
如此冷漠地对待诗
尽管读者有权利选择在某个时辰
阅读你，因你是诗——词语的丝织物
稀有金属的闪光
　
你是诗，你是河流，海洋，轮船
寒意，息壤，唇齿散发的落寞
在三脚的尘世，在残月的桌面上
我打开一卷古诗，这首被我擅自修改
被我擅自理解的诗
以沉默的精神，挺立于四角皓白的荒野
　　
你是诗，我只是读者中的一个
倾心其中的幻想
你是诗，把万物中的一种
悄悄地向我内心转移
你是诗，我是你的北坡，冬季，黑夜
为你带来一段寂静
为你带来一次抚摸

【落叶】

你是我的落叶。。。

风很静。佩索阿这样开头
我说风很美，比佩索阿看见的更美
斜阳穿过风，水流经土地
你的目光穿过星座，因此风很美
　
风很美。它带来落叶
离开枝条的一声叹息，成为落叶
在风里翻着跟头，在风里挣扎
因此落叶很美，一种从奇异的感觉
未有过的感觉，落叶，犹如变成青蛙的蝌蚪
犹如变成石头的星星
　
落叶来到的我的肉体里
落叶来到树枝的影子里
落叶勘探树干和树干
落叶漂浮在我的瞳孔上
落叶还记得风很美，斜阳很美
清晨的暗语很美
落叶在我的肉体里仍在飘落
这就是永恒

【黑色的魅惑】

你的头发，是的。。。
　
那天我抚摸你的头发
带着自来水和沐浴液的芳香
带着你的千百种妩媚的姿势
想象力有不逮，我忿恨而恼怒
如今，长夜漫漫
我总是独自站在院子里
穿过稀疏的梧桐枝叶，我的手
抚摸着你的头发，那天又回来了
　
那天太阳在玻璃窗外
跳着波尔卡，跳着胡桃夹子
街道象一条搁浅的大鲸鱼
人们象鱼鳞闪闪发亮
那天天空就是云彩，蔚蓝望着你
如今，参禅静坐
于无处不在之地
你的头发掠过我的手指
拥有黑夜的爱慕，那天又回来了

【爱的旋律】

每天，我都是你呼吸里的小鱼
为你的哀婉而悬浮，凝然不动
天光软软地落在水里，与水草对接
水波不兴

谁能相信，在冷漠的背后
灰烬的内部还有火焰间或一闪
还有不思天堂的仙子，荷锄而归
采一束摘土腥气的花朵
　
这就是我，一滴水的海洋，一滴水的故乡
无人一见我的全貌
小如针尖的疼痛也腾跃着
小如灰尘的浮云也恸哭着
　
每天，我都是你呼吸里的小鱼
我恹恹地转身，悬浮
恹恹地再转身，悬浮……
每个侧面，都是不同的你

秋风来势汹汹

发光，揪住我的脑袋

摔向宇宙深处

每个盼望秋风的人

哀求的引力

在胸口撒一层霜

过去仍在责问

属于树木的叽喳叶子

万物同时弯曲

秋风吹向窗子

我在屋里箕坐

时间崩塌　销毁我的血液

凄苦的马鞍啊

到我的影子里

秋风吐着芯子，吐着火焰

【晏婴公园缓步】

要不是走得太慢

我能跟时间并肩

它冠博山　簪长虹

要不是忐忑不安

我能跟你的青春交谈

可我不能让曲径

统领这纷纭万象

长者空竹幽幽响

预言的漩涡卷起沙石

要不是走得太慢

花朵奇思妙想

树木千年打扮　一场空

回到春秋时代

宽袍大袖若深山

　【夏天之后】

夏天皎洁细腻的皮肤抚摸着

街头巷尾鱼鳍劈啪的头发

肩头呼啸，护膝紧紧抱着膝盖

要谈心，要往炉火里寄信

这样使雪野明亮，欲穷千里

有人骑马踏踏穿过恒星的禁地

出发点就是这里：没有下文

石榴花继续在梦里绽开

青鸟还在皎洁细腻的蛋壳里

【秋风】

秋风溅起

在我脸上泼无数水洼

好像脸是寄居蟹

城市每条街道

都是窗纸上的口子

我经常噗地一声

熄灭　烟雾满屋

拯救弱小的花朵

暮色中念经

扑朔迷离

跟墙角交谈

使天气保持朗晴　干净

袜子在栏杆上过夜

鞋在地板上过夜

【沉默】

交谈，絮絮不止

沉默在倾听

你是沉默斑驳的架子

沉默，如洗礼的旗帜

无风而飘扬

使心趋于波浪

粉笔的颗粒

如大地的胎息

脚印尚为成熟时

从根须上采摘果实

疲倦的嘴角

使时光的铝箔闪闪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