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茂与衰败并存。

            
                                               云深不知处    

    又一次去看了父亲。
　　车子在九曲十八弯的山路上巅簸着，沿途是重重的迷雾。一个一个的山峰如一朵朵盛开的莲花，欲抱琵琶半遮面。你是怎么样的看，都看不分明的。雨天，山色空朦，它只甩给你一块神秘的面纱，你揭不开它；而晴明的天气，你以为看得非常清楚了，它也只不过一些轮廓而已。山的疼，你是不可能看得分明的。也是看山的人，根本疼不了的。你便是日日坐在山上，偎依在山的怀抱里，你也未必识得山的秉性，闻得出山的真实气息。
　　父亲的腰，弓着，几近九十度。
　　为着我们的回来，他倒是例外地起了个大早。到还有积雪的地里，去扯了菠菜，大蒜，砍了白菜来，洗得干干净净的，在篮子里放着，青翠欲滴。听到我们的说话声，他弓着腰接了老远（我们下了车离到家，还要走一小段山路方可到家）。
　　屋场里，几乎没有人声。通常住着的，只有父亲、堂叔、与堂伯母。都是六七十岁的老人，耳不聪目不明的。说句实在话，就是其中有哪一个在午夜里过去了，都是没有谁晓得的。只是，他们三个，都不愿意离开这寂静的山村，死守着。连鸡啼狗吠声，都听不见。全屋场的鸡加起来也不到十只。而狗，一只也无。好几家人家门前，都是衰草连天，都快要封住家门了。这些草，要等到它们的主人们过年回来了，才得以除掉，留出路来。或者，它们的主人过年也根本就不会回来。就这样衰草连天着，不失为一方好风景。草们的天地宽了。
　　到得家来，父亲给我们每人倒了一杯清茶。茶气升腾，袅袅地，香气慢慢地溢出来。坐了一小会儿，我便扎起围腰，做饭。母亲在灶前塞柴火。每次回家，都基本是我亲自做饭。在路上买了肉买了鱼，买了豆腐与酱干。炒了白菜、菠菜。烧了豆腐烧肉与鱼。炒了个鸡蛋。还有一盆豆豉。颜色是足够的了。味道也还可以。山里的水，山里的柴火，做出的菜的味道，就是好吃。豆腐是放在炭火炉子里咕嘟咕嘟着的。也就是说，是慢火煮出来的。全都起了孔。又软又有劲道。而且特香。

    我照例的，又在屋前屋后，转了一转。我必须去转一转。在山顶上望一望。我不知道我要转出什么，望见什么。是雾雨天气。什么都望不见。什么都被笼罩着。只是一些非常模糊的线条而已。想起一句诗：云深不知处。是恰到好处的了。

　　吃完饭，我又得往回赶了。我细细地看着父亲，拉着他的粗糙的大手，跟他说话。我的眼睛在父亲的眼睛里，父亲的的眼睛在我的眼睛里。我还在劝他，到城里去住吧（母亲在城里给弟弟带小孩儿）。一个人在山里，我实在不放心。父亲，又一次老泪纵横了。他说，我已经习惯了，你不要再劝了。我也就不再劝了。其实，我也知道，我是劝不动父亲的。只有随他。
　　我不敢再看他。父亲的执拗，我大约是理解的了。每个人，都有每个人内心里的坚守。是别人撼不动的。他内心里的苦与疼，也是别人触及不了的，只包裹在最深的内心。像琥珀。每个人的疼，只在琥珀的深处。它被深深地、深深地包裹。那只挣扎着的虫子，只有自己明了，是怎么样的宿命的疼，而又不愿意挣脱，或许是挣脱不了。也就像那些在雾中的山。

    许多的方向，都不是自己能够控制的。人，总在跟随着心。

　　山里是适宜居住的好地方，山青水秀，空气纯净，非常安静。适合老人颐养天年。我甚至也常常有老了到此居住的念头。我希望父母永远守着。我们回来了，家里永远炊烟袅袅。只是，到底父母老了，像一截快要倒了的老墙了，他们能支起老屋多少年呢？
　　我走了。不回头望。

    谢谢老师们、朋友们一直的关注！我的拙作《只为去看月亮》已正式出版。不日即可拿到手。

    这本集子收录了我八十篇文字，分：露珠、清泉、笛声三辑。基本是近三、四年的文字。绝大部分，都是在市级以上报刊杂志上发表过的。早些年的，都差不多丢在忘川里了。从整理到出版花了好几个月时间。终于是尘埃落定了。放下了。 

    也算2009年的一件事情吧。

    再次感谢所有关心爱护我的老师、朋友们！没有你们的关爱，就没有这本小书的问世。谢谢！

    在融融的午后，在苍茫的黄昏，在长长的夜晚，杯子，总在陪着她。杯子里，有时会有热气袅袅升腾，有时只是一杯凉了的水。她常常要在看书或冥想的缝隙里，温情地看看那杯子。

    那是一只做工精细的杯子。是很白净的细瓷。杯身上，是梅花点点。还有一句诗：不可一日无此君.“哐啷”，这只杯子，在她毫无预料的时分，碎了。是她亲手打碎了。听着这美丽的声音，她竟然有一丝快意。她在倒水，杯子，在毫无预料的情况下，没有被手接住。就这样简单。是杯子的阴谋，还是她自己的失手？是说不清楚的。听到这清脆的声音，她一下子变得无比的清朗了。这时候，日头升得老高老高。阳光当空照着。柔和的光线，射进屋子里，好像有一个人在窃窃地笑。是笑这只杯子碎了，还是在笑别的什么呢。

    终于是碎了。这只杯子。跟了她好些年了。

    她长长地吁出一口气。目光望着远方一抹黛青的山峦。只是一弯弧线，什么都看不清楚。手，仍然下意识去摸杯子。她突然很想喝水。满手的清凉。

    这一只杯子，却再也听不到她的召唤了。

    耳边，是达达的马蹄声，急骤如雨。

    昨天下午硬撑着，陪母亲上街买东西。当然也是我一定要坚持陪她去。平时上班没空。一路打着喷嚏，打着寒颤。冷风一直在兜面刮着，刀子一样割人。我的脸，苍白苍白，在卖衣服的店里镜子里看了一下自己。惟独那几颗小包包，红得耀眼，如一粒粒正在萌发的梅花苞。

    晚上拖着沉重的脚步与眼皮子，跟母亲与侄女儿去广场散步。走在路上，好象随时都能睡着一样的，昏昏沉沉。我是想要加大一点运动量，来去除我强硬的感冒的。我跟母亲说，我今天走了这么多路，说不定晚上感冒就全好了。我说我要回去洗个澡。

    母亲给了我端阳时在野外割的艾草。扎成六个小把。都干透了。母亲说，你放浴缸里泡着。记得要多泡一会儿。等它的气味全部散发出来时，再洗。一定会驱寒的。

    我照嘱而行。放了一大浴缸水。等到艾草的气味，全部蒸腾出来了，我跳进去了。开了浴霸。我想那一刻，我又还原成婴儿了吧。这世界，原本是这样的纯净啊，这样的清香啊，这样的带着点泥土颜色的明亮啊。我出生时，是谁给我洗的艾叶澡呢？那时的我，一定是纯净至极的。一定睁着澄澈的眼睛，在打量着这初生的世界。我一定没有那么丰富的想象力，会想象到许多年后的我，是今天这个样子的。那一定是想象不到的。更想象不到，我偶尔还会写几个字，看几页书。婴儿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呢？为什么，人一出生，总要洗个艾叶澡呢？一定也是希望这新生的小孩儿，一生没有寒冷，只有清香吧。洗过艾叶澡的我，曾一度那样的强壮、红润，顽强地在人世的薄凉里，摸爬滚打了许多年。生我儿子时，儿子也是洗过艾叶澡的。我自己作为产妇，也是洗过的。也喝过艾叶泡的红糖茶。那一整个月，都是在艾叶的苦味的清香里度过的。只是，我好像忘记了，完全忘记了。今天，又一次泡在这苦味的清香里，所有的记忆一起复活。啊，曾经的初始的啼哭，一定在艾叶的水里，激起一些小小涟漪吧？还有给我洗艾叶澡的女人们，她们的笑声，也一定是一并落在那滚烫的洗澡水里的。那是怎么样的沸腾啊。及至我做了母亲，我那时只知道自己生产的疼痛，并未去过多顾及儿子在艾叶水里洗澡的可爱纯净。我自己那时虽日日在清香里坐着，我也并未感觉这艾叶，有多么的温暖。

    只是这一次，泡在这种黄黄的水里，我整个儿回去了。一个人是很少能常常回得去的。再说小时，也是没有记忆的。无非凭着想象力。我想，在这一瞬间，我是乘着时光隧道回去了一趟。

    泡了一个多小时，水也将凉。而我的身子，暖了。我的五脏六腑，与所有的骨骼与经络，全部被这艾叶水，浸得酥软了。所有的血脉被打通。跳出浴缸，鼻子已不塞了，头也轻了。眼也轻了，睁得开了。脸上红朴朴的。皮肤光滑细腻，如新生的婴儿。

    趁着水的余温，又将换洗的衣服，全部泡进艾叶水里。将它们搓洗了。这样我的全身，与我今天所有的衣服，全有一股淡淡的清香。艾叶草的清香。

    躺进被窝。拿起一本新买的书《心的简史》。读了序。就睡着了。这是一本非常好看的书，凭着仅仅看序，就知道。我想我是能看得懂的。  

    是好暖好暖的一个夜。一进被子，全身都暖了，全然不像平日。一夜无梦。

    早起，满眼白雪，暖意融融。仿佛听见一些老友，正踏雪而来，来与我一起赴这洁净的约会。炉子已烧得旺旺的了。故事，从哪一章节开始呢？我们先吟哪一首诗？

                
                                   院子里的雪，与花草、树木。

                                   花盛自心

 冬日的晚上，寒意浓浓。尚早的时间，巷里已是寂寥一片，平日里聒噪的狗们也惧了这寒冷吧，听不到一点的吠声。独自走在清冷中，想木木的文字。这样的夜晚，同是睡眠不好的木木，倘若也恰醒着，是否也抬头望月呢？她，仰望明月，一定又会妙思神语在心，一字一句都要倾诉在这朦朦月辉中了吧。只不知那个木木，怎样的锦口绣心，怎样的巧手妙笔，写出那样的文字。对爱，对生命，对自然，她心细如发，情思邈远，思感悠游，字字句句虽是一己之痛，却让读到的人，觉出了疼痛。

 在“我还可以挥霍多久”，她娓娓的叙谈着对父母亲情的感恩。她说，“在那短暂停留的间隙，父母总用温暖的话语与飘香的炊烟细细填满”。她说，“一转眼，我都是做了十几年母亲的人了，可还是父母手心里的宝，是他们手中攥着的风筝，是他们日日夜夜的心心念念”，因为木木明白，“许多的美好，我挥霍不了多久，一如这条开满野花的山路，最终会消失在时光之河里”，所以，“我必珍惜，点点滴滴的珍惜”。由此，木木感叹，“这，是不是爱的传承呢？爱，被传承下来，是不是就不叫挥霍呢？”

 喜欢木木的文字。木木写那些小感动是极易上手的。他人眼里的碎碎、皮屑，她却能看出几多的清凉、沧桑或者欢喜。这样的功底，不是一日之寒，是经历了岁月风雨的磨砺，接受了精华文字的熏陶，加上自我对社会对人生的智慧的觉悟，以及对自然对生命的痛惜和珍爱，文字中自然呈现出的不是空洞，不是枯死，而是一种大境界、大感动。

“境界”一词原是佛家语，是敏感的心思对景物感知和被触动后的感受和情趣。“境界”不同“世界”。“世界”是原始的面貌，是花红柳绿的照片，是真实的呈现，是人单纯的感觉，不带思考和情感。书写，是最惧怕没有情感的呈现。生活中的琐碎，书写时最难以把握，稍不留意，就流于空洞和唠叨，眼里看不出趣味，心上就起了层层叠叠的皱纹。比如，悲欢离合是人生的遭遇，若没有由此及彼的感动，就只能算是“世界”，而不能达到“境界”。花开花落，月圆月蚀，是世界的本来面目，只有添加了你的感发，与人生、自然达到了调和，才具有了境界。虽然这境界是你独自的，但因为艺术的相通，也能感动他人。木木的文字之所以能感动人，引发许多人的情绪，就是因为她的文字中体现的那种高远境界、宏大意境。即使描述的对象很平常，她也能把握的很好。往往的，也正是这些平常的司空见惯的碎屑让人们感动。

 看她的《孤独》： “许多美好，都会随着光阴的流逝，一点，一点，从指缝间溜走。或许，都只是一个梦，一朵孤独的云，一缕稀薄的斜阳。你根本无法看清它的美丽，它就“嗖”地一声，划过去了。”“芦苇，与它们的芒，在一点点地消逝在天际。荷。那些枯黑的杆子，形销骨立般的清瘦。却还是愿坚挺着在这尘世。到底，只作了一池模糊的影子。所有的清香与鲜嫩，都化在了水里。枫红了。红得火一般，血一般。像是一团绮丽的梦，在山的深处开放。开放过后，也一片一片凋零。每个人的枫，只是每个人自己的。燃烧过，那些彤红的烙印，只在每个人心里的最柔软处。”

 在欣赏木木文字清丽、脱俗之时，你会在不经意间跟随着她的叹息而叹息、欢喜而欢喜。木木文字时时流露出的轻轻的叹息、深深的忧郁，并没能影响她文字的格调，让人感觉到的不是故作姿态和矫情，是恰到好处，是曲水流觞的随意，花开花落的自然和满树碧玉的圆润。让人觉得人生本是如此，是不完满，有欢喜也是小欢喜，有痛苦也可以消解，一切都可以和解，与世界，与生命，与自我，与他人。这是因为木木能看透生命的本质，自然的本来面目。

 在木木的笔下没有喧哗和嘈杂。她的文字从起笔就是安静的，如一泓秋水，映在水里的，有流岚飞云，有雀鸣蝶舞，有荣枯轮回，她，只是随手撷取了印在水里的影像，用文字呈现出来。你看她的《只为去看月亮》，“多少次去旷野，就是去看月亮，只为去看月亮。”“我永记得：曾经，有一个月圆之夜，那时，月明。月下，有男孩女孩。”木木的文字，是写在水上的文字，空灵，飘逸，干净，美丽。

 木木说，有时，坚持比才气更难得。木木就是这样的徜徉在文字里，淡然、从容、宁静地采撷着文字的月白风清。在“木木乱弹”里，解开了“边城木木”一名的由来。木木追求的是“朴拙、方正、温情、木讷”、“生长于山野，散发着露珠、庄稼与花草、树木气息的木木，慎于言而讷于行的木木”。这个木木，“住在城市里，日日享用着忽闪忽闪的五彩斑斓的霓虹，心里却惦记着一轮山间的明月。”

 文字传递着一个人的性情，心浮气躁的人是断然写不出那样的文字，如绣花。心力也是功力，是文字的颜色。木木在绣字，一个字一个字，都是她全部性情的倾心演绎。

 木木文字的又一特色是各种意象的巧妙组合，比如她的“一个人走在雨里”：

“桃花站在雨里，洗净了胭脂颜色。绿叶，已衍生出来。看上去，透明，且澄澈。滴着细细碎碎的雨珠。像不小心弄断了的项链，一粒一粒往下掉。它们在灯影里，在有人注视或无人注视中，开花、长叶、结果，完成一生。安静，而又热烈。 ” “青蛙，在池塘里，拚命地舞动着鼓锤，不知它们是否在呼唤荷花快快出生。我相信，它们又增添了许多的小青蛙了。声音比以往更加稠密而清香。柳树的舞裙，已是能参加晚宴的盛大而华丽的样子———飘飘欲仙。它们都在许多场雨里，一次比一次出落得更曼妙动人。”

 就是这样的感人的文字，引领着读者跟她走，默默的，静静的，行走在她“俗世的生活”里，行走在她“烟雨”中的江南，即便是一个惯常的散步，她也用她所见的美好景色，描绘出一幅纯净的图画，或许那过于理想，却是大家都向往和喜好的。

 尤其喜欢她短句的书写方式。断句能断的恰恰好，给人的是简洁、明快的感觉，增强了可读性，如一个个小小人儿，欢笑着，脆脆的；蹦跳着，也是脆脆的。有小小碎碎的东西，在文字里，牵引着你，不由得你跟了她欢喜着忧愁着，不由得你不看下去。

 猛一抬头，看见了半个月亮，清凉凉的挂在我的头顶。前几日的西风带走了入冬以来的尘霾，留下了寒冷。还好有文字，有喜欢的文字，可以取暖。

 木木的散文集子《只为去看月亮》就要出版，凭了阅读她博客里的文字，有感而发，借以此文，祝贺木木。

注：

花盛自心是我的好朋友。我们的交往，是从文字里开始。一年多来，她一直在认真细致地看我的博文。并时刻鼓励我。她常常说的一句话就是：姐姐快出书啊，省得我在博客里天天找你的文章看。爱极了姐姐的文字与表述方式。

我的下定决心出书，应该是花儿的鼓励有着很大的关系的。

我们既有博客里的互相鼓励，也有手机上的心心相通。我们常常互通短信。

我们发短信，一般在晚上九点多一点。大抵是我们都上床窝在被子里了。我们都是怕冷的人，体质较弱的人。总早早地偎在床上。手机里存着花儿的许多条信息，有的还是去年的。我们的短信，大抵跟文字相关。也有对彼此身体的关心，灵魂的关爱。是一种尘世里的暖。隔了山，隔了水，隔了长风。但，我们的心，是在一块的。尤其，对于文字的追求。性情也大致相同——安静、恬淡、素朴，所求不多。我们没有见过面。我们却好像相识了很久很久。像是前世就认识了的好姐妹。

    花儿还给我写过几封邮件。都是对我的关心与鼓励。

    有她，与众多师友的关爱，我一直都是温暖着的。也是我坚持下来的理由。

    我写散文多些。她写小说。也写散文。感觉她的小说与散文，越写越有味道了。近来，又常常地在各种报刊杂志上频频发表文章。可喜。衷心地祝福她，越走越远。

    再次感谢花儿，对我文字细心的解读，谢谢！

    花盛自心的博客：http://blog.sina.com.cn/u/1501869727

    恍惚是感觉盼着这一天，已盼得很久很久了。是否有一个世纪那么久呢？

    几乎所有的树，都裸露着身子，灰黑地挺立着。没有了叶子，倒是更嶙峋了些，我喜欢这样的减法。一切，都在悄无声息地进入幽冥，进入无边的廓大，慢慢地退回到最初。

    最冷的时节，就要掀开序幕了。序幕的背面，是异彩纷呈的轮番上演。雪，雪后的春水，春水后的噼噼啪啪与哗哗啦啦。满眼的翠碧与红。

    一些东西，必须在这一年中的最后时光经受考验。

    将一位诗人的许多文字，打印成册，留着回家慢慢读。这是冬至日，我送给我的最温暖的礼物吧？是比那些饺子呀、汤圆呀，还要美好的礼物。

    坐在清冷的办公室里，想起：上周六下午，带着母亲和侄女儿去水边捡石头。
　　阳光大朵大朵地晒在身上。随着我们的移动而跳跃。
　　水边有好些小小的光滑的鹅卵石。各种形状，各种颜色，各种花纹。如果对石头有些研究的人，是大可以找出好多的艺术品的。这些石头，是从哪里漂来的呢？我们不知。大约是经过了许多年风雨的淘洗的，如此光滑，如此美丽，如此见过世面。我只是在凭着自己的兴趣与喜好，在捡，侄女儿也是。只是母亲，却在为着我与侄女儿的喜好，帮着我们捡。母亲倘若念了几年书，必定不是现在这个样子。她捡的每粒石头，都是合我意的，都是独特的，独此一粒的。也就是说，母亲她独具慧眼。而且，我想，母亲她永远都是有着童心的。她在落后闭塞的乡村，呆了那么多年，又受了常人没受的苦痛与折磨，体力上、精神上，都是倍受折磨的。可是，她老到六十多岁了，还和我们一样，在河边捡石头。心里，真是有着许多感动与感慨的。母亲无疑是热爱生活的。比我都热爱多了。虽然，她是老人，我是小辈。我都是常常地有些悲观，有些消沉。便每每看着母亲脸上的阳光，我就敞亮了许多。母亲的性格，是承继了外婆的。乐观、豁达、爽朗、乐于助人，不气馁，不消极。母亲的笑，阔大、透亮，像辽阔的草原。母亲，她真是我的好老师。关键是她一字不识，却有如此的境界，有时常常叫我大叹。她是如何做到这样的呢？
　　我们捡了好多精美的石头，当然是在我们眼里看来是精美的。用两个塑料袋子，装着，提回去。也把满袋的阳光与暖，装了回去。
　　有些石头，必须我们用心去找，用心去看。找出它们的美丽，看出它们的独特来。有的石头，看去其貌不扬，却耐看得很。可以做镇纸，可以做摆设，还可以做饰物，还可以做挂件，摆在书房里。那些石头上血脉一样涌动的经络，从此，就与我同在一个房间里呼吸了。
　　

    母亲坐在临窗的光线里，眯缝着眼做鞋。是在纳鞋底。那种千层的底。一层，一层，全是用旧了的棉布，也有半成新或全新的。我去，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她也并不怎么看我。仍旧在一针一针地纳着鞋底。麻绳一针一针艰涩地穿过厚厚的鞋底。几乎是没有声息的。阳光小朵小朵地，随着她的针线，穿透鞋底子里。一下午的光阴，就在这样的穿透中过去。

    麻绳是你外婆在世时给我搓的，还有很多。母亲淡淡地说。并没有抬起头来。仍旧纳着她的鞋底。

    我忽然有种感觉：母亲在写诗。她用针，用线，用时光，用手，用情。她在缝补着岁月里的暖。每一针每一线里，都是平仄，都是韵律，都是无字的诗。母亲的诗，比我写的，强劲多了，坚韧多了。它可以穿越时光许多许多年。

    我看母亲。细看母亲。母亲，也还真是不怎么老。虽然六十二岁，脸上并未见得有多少皱纹。半个多世纪的风霜雨雪，也并未在她脸上留下多少痕迹。只是头发斑白。穿着去年过年时，我给她买的大红花朵的金丝绒袄子。显得富态而端庄。像一株老菊一样，坐在冬的门槛上，为我做鞋。

    母亲的眼睛。外婆的眼睛。我的眼睛。一时间，我竟有一种恍惚的感觉。或许，如果能够乘着时光的隧道回去，我们的眼睛，会完全的一样？一样的年轻，一样的苍老？

    她要为我做两双棉鞋。纳好了三只底，还有一只底子未纳起来。正在纳。其实母亲已许多年不做棉鞋了。母亲以前一直在乡下忙碌着，没有多少时间做鞋。而我穿棉鞋又非常的少。她也就没有做了，只是今年，我又拿了母亲年轻时为我做的棉鞋出来穿。我跟母亲说，就喜欢穿这布底鞋。说不出的舒服。母亲也就留了心。又正好在城里带孩子。有空闲了。悄悄地，就在给我做棉鞋。我今天不去，还不知道呢。其实，这是一项有些艰难的工程。纳鞋底，是非常的艰涩。每一针，都要用顶针辅助着，穿进去，又从背面，扯出来。鞋又要做得细致、合脚、耐看，是需要许多功夫与耐心的。现在乡间的女人们，都不会做鞋。便是会做，也顶多不过做做那种半成品的泡沫塑料底的鞋。鞋面子是买的，鞋底子是买的，只要买点棉线，把它们缝上就成型了。我都是会做的。简单是简单，可是根本就不暖和。而且单薄，甚至有点硌脚。是无法与千层底的棉鞋同日而语的。千层底的棉鞋，箱子里收着许多双呢。有两双是婆婆做的。有一双是姨妈做的。其余全是母亲做的。我一直都舍不得穿。或者说，穿的机会极少。除了去散步，是很少穿布鞋的。但是那种暖，那种舒适，却是记着的。

    我想我老了时，就要在大部分的时间里，穿着布鞋养脚。或许，我将来老了的时候，我也会操起针线，为我的儿子孙子做棉鞋，也说不定。像母亲这样，在有些迷茫的阳光下，在临窗的光线里。

    母亲在暖暖的光线里纳鞋底。我在静静的时光里听她纳鞋底。我们都不怎么说话。她还给我丈夫、弟弟、弟媳、我侄儿侄女都做了千层底的棉鞋。柜子里满是呢。甚至，她还给她自己做了一双特殊意义的鞋：去世后放在灵柩前小马儿上的鞋。她平静地说着，我也并不哭泣。这一天迟早会来，但还远。母亲不正健康着吗？哭泣干嘛？再说，生死由命，都是非常自然的事情。哪一天真要来了，我也是挡不住的。我只是想，在母亲在的日子，在她还能为我做得动鞋的日子里，多陪陪她。说话，或不说话。多听听她。多看看她。我是听得见她的心跳的。宁静、均匀、明亮。

    父亲，还在山里老家。一直不肯来城里。我跟母亲说，哎，真的希望父亲来啊。要是在一起住着多好。他身体不好，又不需要再做什么了。吃吃，睡睡，看看孩子，出去走走，真的很好。母亲说，也许他明年就愿意来了呢。但愿父亲终于是想通了吧。一个人在山里，不寂寞吗？据说野兽和神仙是不怕寂寞的，可是父亲只是一个人。他不是野兽，更不是神仙。偌大一个屋场里，就他和堂叔两个老人在守着。他是会寂寞的。但愿他想通了。

    母亲做着棉鞋，种着蔬菜，他在一旁坐着、看着，多好啊，这是一幅多么美好的画图啊。闲时，两人笑眯眯地逛逛街，买买东西，享受享受天伦之乐，多好。这个画图，我勾画过多少次啊。只是老父亲太顽固。他总要守着山里。守着他的老屋与庄稼。守着他薄薄的夕阳。一刻也不肯放松。父亲的鞋，母亲也做了好几双了。

    有着母亲给我做的这些棉鞋，我总是可以抵御尘世里许多年的风寒的。即便哪一天母亲不在了，都是暖的。

    会有多少这样的午后呢？总愿意是很多，很多的。

    柿子树的叶子，早已被秋风收净了。树枝，是光秃秃的。像无数的瘦手。鸟儿，就在这些瘦手与瘦手之间被传递着——腾挪，跳跃。欢快不已。起先，只是听见鸟声。见不到鸟的身影。鸟是灰色的，树枝是灰色的，天是灰色的，冬的帘子是灰色的。许多灰色混合在一块，看不出鸟究竟在哪一只手里。要仔细地看，啊，鸟儿是实实在在就在那些瘦手的掌里。

    不是一只，是有好多只的。

    我常常会于芜杂的公务里，抬起头来，踱步窗前，去专注于一只鸟的叫声。不是一只，是许多只。树上的柿子，也一个不剩了。它们，吃什么呢？它们在哪里栖居呢？鸟窝，确实未见。柿子树上，也承接不下一只小鸟的鸟窝。这样小的小鸟，它们的窝，必定是在草丛里，或粽叶林里，或山上的柴禾上吧。只是，这些东西，都在日渐地稀少，它们在楼房的渐次长高里，慢慢消失了。那么，它们住在哪里呢？

    一天，一天，它们，都在这棵柿子树上，啁啾着。它们，当真有那么多的快乐吗？叫声细碎，而圆润。我，总想像它们是珠子。是珍珠。是露珠。清亮，而温暖。

    它们，让我在枯燥乏味的公务之余，总是听到清澈的泉声。

    也许，人是不如一只鸟活得透彻的吧？它们想觅食就觅食，想恋爱就恋爱，想唱歌就唱歌，想开会就开会，想迁徙就迁徙。它们是无拘无束的。它们有集体主义精神。它们，总是一群一群的。总是一大群鸟儿。最少也有两只鸟儿在一块。在树上，在地面上，在天空下，在人的视野里。

    鸟儿是越来越胆大了，也越来越多了。它们不忌讳人类的的眼神。是嫉妒也好，呵斥也好，不屑也好，它们乐它们的，唱它们的，舞它们的。这叫旁若无人吧。是叫人类真的要嫉恨的。人类，总是你看不惯我，我看不惯你。你不服我，我不服你。甚至明枪暗箭地防备着，厮杀着。看得见或看不见的血痕，总在起伏。我很少看见鸟儿们拚命争斗。或许，也有。只是我没有看见罢了。

    种庄稼的人越来越少了。生态环境，却是越来越好了。野果子日渐地多起来。这也许是鸟类得以繁衍下来的重要原因吧。只是一些已经消逝的鸟类，如果再出现，那就近乎奇迹了。比如我小时，在乡间看到的野鸡或鹞鹰们，我已好多年，不见它们的踪影。

    开发来，开发去，城边的林子没有了，地没有了，总还有乡下的林子，乡下的地。鸟们，总还是能找到它们的家园。天是灭不了鸟类的。人也是灭不了鸟类的。

    绿叶婆娑时，鸟儿在叶子与叶子的缝隙里穿梭；果子稠密时，鸟儿在果子与果子之间，跳跃；而所有的叶子与果子，全部落净，鸟儿也并未见得萎靡。它们仍然这么快乐、无忧。岂不是叫人类要嫉妒的么？又何况，人类日日里奔波在社会与自然之间。自然性已愈来愈少了。愈来愈多的是社会的人了，世俗的人，日子的人。为生活忧，为日子忧，为地位忧，为福利忧，为前程忧，为爱情婚姻忧，为子孙忧，为灵魂的皈依忧。日日不得安宁。鸟儿才不管这些呢。我有时会想，鸟儿的逻辑是：我在，故我在。这样，多好！人类，要思什么呢？是真的要思，才在么？

    鸟儿，才不管别的鸟儿会怎么看待它呢。我乐我的，唱我的，爱我的，又不妨碍你，你管得着吗？可是，人类不。人类的一言一行，都是被人偷窥的，被人检阅的，被人参照的，被人作为根或泥土或大厦或碑铭的。人类累呀。鸟儿不。冰天雪地里，鸟儿，也还是要唱，要跳，要喁喁私语。下一顿，吃什么？冬天了，天地空旷，住在哪里？诸如此类的琐屑问题，都不足以叫鸟儿有点滴忧虑。看着它们那么无邪，那么快乐，你不是心里也成一池春水了么？是呀，是要向鸟儿学习的啊。鸟声，是我们日日里的课堂。在一日，且快乐一日，且歌唱一日。

    它每天，不知疲倦地叫醒我们。给我们唱美妙的歌子，跳婀娜的舞蹈。这真的是幸福的啊。只是我们许多人，不曾去注意它们罢了。或许，压根儿，就没有听到鸟声。鸟声叫市声给盖住了。蒙了太多的尘灰了。而我们自己的歌喉，更是被市声压得喑哑了。弄得常常地像是脸上、心上结了一层厚霜。何苦如此沉重？不如，做一只鸟儿。在每一天里，快快乐乐地觅食、歌唱、舞蹈——直至生命的终点。多好。

    院子里的树叶子被这场雨收净了。露出它们瘦硬的线条，直刺苍天。

    菊，却在风雨中，开得更明丽了。

    无边的空旷。

    而我的眼前，总是一帘绿色。它，在季节之外——勃勃生长，铺开嘹亮的行程。它是一潭水，一脉光，一枚火，一粒星星，一弯月亮。它在唱歌。它在舞蹈。它滋养着我。我热爱着它。它永远在。林立的楼房隔不断它，烟雨的苍茫遮不住它，寒冷的霜雪阻不断它。

    此生，拥着这一帘子的绿色，足矣。我愿爱着，就这样永远爱着，相牵着。鸟儿，永远在无边的绿色上飞，啼鸣——每日里的诗意。 

    许多的东西，都在时光里，黑下去，矮下去，凉下去。我的绿色，它永远亮着，暖着，挺立着。它会带着我，去看海，去采摘云朵，去触摸苍穹。

    比如我们与七彩云霞的会晤。这已是需要很大的机缘。而遇上了七彩的水，那就是奇缘了。一瞬间的事情。七彩云霞，不是每个到过云南的人能够随意遇上的。而七彩水，那是更微乎其微。正当我在专心拍摄着七彩云霞时，一阵狂风吹起，丽江源的水刹那间倒流。而七彩云霞，此时正好路过水面，把七色的光芒投射在水面上。水面顿时呈现七色。雾一般迷朦，梦一般绮丽。美丽至极！

    玉龙雪山，好像是专为等着我们去遇见，下了第一场雪。因为海拔高，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够融化得了的。又因阳光明媚。我们得以望见雪山的纯净面容。让我们大叹：幸福也。

    又正好赶上了一场张艺谋导演的《印象丽江》实景演出。我们坐在海拔3500米的玉龙雪山腰上，仰望着神圣的玉龙雪山，看壮丽的演出。场面的壮观，演出的原生态，天籁一般的音乐，恢弘的气势，黝黑的面庞，真挚的笑容，把我们感动得泪流满面。在那样的时间，在那样的地点，在那样的背景映衬下，我相信是没有谁不会受感染的。我们坐着，静静地坐着，静静地流着泪。不时地，雪山上，会飘下些碎碎的雨丝。山顶上，似有絮絮的云朵样的雪，在飘。那一时刻，谁都被洗濯了一次，全身心的洗濯。雪山是有情的，有意的。我想回去后的我们，就不完全是来时的我们了。

    在玉龙雪山的蓝月谷时，却又是晴空万里。让我们遇上有生以来遇到的最美丽的水。倘若不是晴日，这水面也不会如此澄澈，如此光芒万丈。从每一个角度去看，去拍摄，水都是不一样的颜色。蓝月谷一旁的青山静静地倒映在蓝月谷里，蓝月谷的水，哗哗地流淌，回应着静静的山。树木有青有黄有红有棕，色彩斑斓。而湛蓝的一碧如洗的天空，也静静地在水里面照着丽影。更有那飘动的云朵，在水里恣意浮游。就像是一幅非常壮阔的油画，色彩分明，动静自如。让你不得不惊叹，造物者的神奇。蓝月谷，是雪山的水融化而成的。成为一大奇观。倘是阴风怒号，或细雨霏霏，这蓝月谷的水，又该是另一番的样子吧。起码是看不分明，或者是失了看景的心情了。

    去西双版纳热带雨林，正好赶上了一场绵绵细雨。细雨，微风，碧绿的热带植物，以及它们散发的潮湿的气息，芬芳而迷人。处处是水珠儿从树上草叶上花朵上，滴下的脆响。就像是植物们对我们的持续不断的掌声。我们漫步其间，野草野花野树，纷纷对我们行着热情的注目礼。刹那间，便将我们全身都点燃了。我想也许那一刻，我们就都是一株热辣辣的热带植物。正在迎着那场细雨，“吱吱”地长着绿叶，长着缤纷的心事。

    行走原始森林时，大雨如注。我们却没有一点点沮丧。据说，是有好长时间没下过一场透雨了。是我们的到来，带来了这场美丽的雨吗？还是，这美丽的原始森林，在以一种清新的面容，热情地在迎接我们的到来？走着湿湿的山路，闻着山野里蒸腾出的气息，惬意至极。我们呼吸着植物的气息，植物呼吸着我们的气息。我们是亲爱的姐妹兄弟。看到许多抱成一团的夫妻树，紧紧地拥抱着。它们，生生死死，都是不离分的吧？比人间的夫妻牵系得更紧密。你千万别说“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之类的傻话啊。也许，树比人更懂爱，更懂情。这时候，你就想要自己也是一棵树，与你的爱人，相守着一辈子，十辈子，生生世世。你在我里，我在你里。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我要为你，一直好好儿的；你也得为我，永远好好儿的。   

    看到孔雀看到大象，看到它们精彩的表演。看到朴实的老妈妈，在时光之外，专心地纺线织布。这些都是缘。时间是恰好的。我们的心情是恰好的。一切都不愠不火，恰到火候。这是多么的难得。

    篝火晚会时，清风徐徐。我们在狂歌劲舞中，与各民族的兄弟姐妹一起狂欢。没有性别，没有国度，没有种族，没有年龄。我们都只是纯粹的快乐的孩童。火，在噼里啪啦地燃烧，我们在噼里啪啦地燃烧。不知道火是我们，还是我们是火。我们拉起手，我们跳起舞，我们的头发飞扬，我们的衣袂飘飘。我们回到了最初的最初。晚会结束时，却下起了蒙蒙细雨。好似多情地为我们送行。这真是一片多情的土地啊，这么多情地挽留着我们。只是，我们总是要回去的。从哪里来，回到哪里去。

    而到丽江古城，又正好是深夜。这也是最好最美丽的时辰。丽江，这美丽的古城，在深夜里，以它清澈的眼神，以它千年不变的温情脉脉的怀抱，拥抱我们。久久地徜徉于石面的街道上。很疑心是漫步在我们春风扬柳的江南了。处处是绿意盎然。曲水流觞。

    也只是走马看花。什么都没有看进去。哪里都没有收留我们。我们在奔波的途中。但是，在这奔波的途中，我们的心情是美丽的，我们的眼睛是美丽的，我们的灵魂是美丽的。遇着了美丽的景，美丽的人，美丽的动物植物，美丽的场面，这已是非常难得的美丽了。伴随着我们的是——一路的歌声，一路的欢笑。

    一切，都是缘。

    你喜欢飞机离地的一刹那吗？你喜欢飞翔吗？

    每次坐在飞机上，我都有一种感觉——似乎，我的过去，正在一节节脱落，等到脱落净了，也就是飞机离地的一刹那。我，冲天而起。我在天上了啊。我是一只大鸟。我是一条巨大的鱼。想游到哪里，就游到哪里，想飞往何处，便飞往何处。真是，太好！所有的过往，都不来纠缠我。它们，都与我是完全陌生的了。我没有过往。我是新生的。我是一朵新生的云——在天上飘。我可以俯视一切，所有的江河湖海，都在我的脚下，所有的房屋、村庄、山川，都在我的脚下。这多么美。虽然，都看不真切，然而，我多么喜欢这看不真切的一切啊。它们，像梦，像烟，像昙花，多么美。大约，我是在另一个星球上，俯视着地球上，我从未看到过的一切吧。

    等到在飞机上的行程结束，我的飘也就告一段落。我又重重地跌回到现实的网里来。我的脸上会绽放出如花的笑容。我只是做了一个短短的梦而已。我终归是要回到地面上。这是谁也逃不脱的网。而且，更多的时候，你喜欢被网在网中，欢笑，哭泣。你不可能永远飞在天上，不可能的。你便是真的能，地面上的线，还是会将你紧紧相牵，使你挣脱不脱，它已嵌入你的骨头里了。这是一根很坚实，很粗壮的线。这是宿命的。总有一盏灯，照亮忘川。你不可能完全抵达得了彼岸。不管彼岸的花开得多么娇艳，它都不一定是为你而开。便是为你而开，那也是短时的。叶落见花，花凋见叶。这样的花，是你的最爱吗？便是，你也穷尽一生，难以抵达。

    且，喝茶

    此刻，窗外的阳光如水般泻进我的屋子里。

    我，捧着一杯清茶，在慢慢地啜饮。也啜饮这一点一点的温暖与一寸一寸地短着的时光。

    菊，在院子里，冷冷地开着，却极是热烈。大朵大朵的，舒卷。

    我似乎忘记了前几天在天上飘的感觉了。全然忘记了。也不需要记起。每一时，每一刻的感受，只是个体的，独特的。过了这一时这一刻，便再也不会是那样一种感觉了。人，还是喜欢着陆后的安谧啊。

    喜欢飞翔，是人性的本真。而喜欢着陆后的安谧，也是本性使然。总没有哪一个谁，永远喜欢在天上飘，在尘世里飘。总是需要一个巢，一个温暖的巢；一个港湾，平静的港湾。我们在这巢里，在这港湾里，栖息，生养儿女，繁衍我们的琐屑庸常。偶尔，写着一行两行句子。倦于其中，也乐于其中。也便是，偶尔在做着飞翔的梦吧。

    我们不是鱼，也不是鸟，我们既没有翅膀，也没有鳍。我们无法保持一种永恒的姿势：游与飞。只能寄居于陆地上，生生不息。我们的道路，注定不会是天空，也不是河流。只能是生长万物的陆地。

   《回家》的旋律，在午后的光阴里，缓缓流淌；鸟声澄澈；伴着桌上的茶香，或许，还有我正在谱写的一首曲子。

    所有的行走与飞翔，都不过是为了：回家。鱼，鸟，我们，都是。

    在它面前，你连一粒最小的冰晶，也算不上。你不可能拥有那么多的时间——无往无来，无始无终。你不可能永远洁白——粉妆玉砌。它，永远凝固，永远流淌；永远纯洁，永远沧桑；永远坚硬，永远飘逸。

    它，在蓝天之下，在白云之下，在雄鹰的翅膀之下，在神灵的眼眸之下。它伸手，便可触摸苍穹，便可采摘云朵；它抬头，便可与鹰的影子相撞，便可享受神的爱怜。

    它，喊天，天答应；叫地，地答应；喊云，云过来；叫风，风过来；呼唤雄鹰与神灵，雄鹰与神灵便一齐来到它的心坎上。江、河、湖、海，都在它的脚下，都在它的注视之下。它们，都不得不对它仰望，对它顶礼膜拜。

    雪啊，亿万年前的苍老的雪，与刚刚纷纷扬扬飘下的雪，一样年轻，一样苍老，一样汇入无限渺茫的时空。无人企及的苍老，无人企及的年轻，无人企及的莽莽苍苍。

    匍匐。除了匍匐，你还能做些什么呢？你长久地匍匐，泪流满面。你祈求：祈求雪山上世纪的大风来吹拂你，带走你，把你带到你想要带到的地方——去抚摸冰雪的魂灵。你也要化作冰川里的一滴吗？去接受时间的穿凿？还是你手心里握着的爱？

    长久地匍匐。头疼欲裂。是什么，击穿了你的头颅？还是你的灵魂，经历了八级以上的地震？世界，安静极了，清爽极了。一切都像洗过似的。被天洗过；被云洗过；被风洗过；被雪洗过；被神灵洗过；被阳光洗过；被水洗过；被粗犷的脸庞洗过；被无邪的笑容洗过；被无边无涯的浩渺与苍茫洗过。你轻得如一团洁白的云，随风飞去......你就是云。天边，飘来一支浩荡的歌。乘着那歌声的翅膀，你，和你爱的人，一起飞升，飞升，飞升。飞入无边无涯的洁净与澄明。

    旧的天空闭合。新的湛蓝的天空，升起，不染纤尘。

    轻了。轻了。

    再飞回来，你，已非来时的你。

    印象丽江主题曲《回家》 （建议朋友们听听这首曲子，看看是不是被雪水洗过的纯净澄澈？）

    若非亲眼目睹，我是不愿意相信，世间，会有这么多的大美。让人，真的是要脱去了世俗的衣衫，去顶礼膜拜。要跪下来，泪流满面。

    当然，也许我什么都没看见，也什么都没听见。不过俗世的身体，带了太多的尘埃，到云南走了一遭而已。

    在云南的几天里，一直头疼欲裂。不知是我所看到的大美，击穿了我的头颅；还是灵魂，经历了八级以上的地震。我，坍塌了。

    发些图片，愿朋友们跟我一起去感受。

    以下图片，除我自己，其余全部为木木亲手所摄。

    谢谢朋友们这些日子，对我的挂念。谢谢！

       玉龙雪山。正好赶上玉龙雪山的第一场雪，又恰逢阳光明媚。让我们一睹真容。何其幸也。

                   张艺谋导演《印象丽江》雪山篇。看着，看着，就热泪盈眶了。

          倘若我是那背着竹篓的女人，我相信我的男人，我的马锅头，正骑着马走在回家的路上。

  哪怕等上一千年，一万年，我都等，我都相信。我愿意苦痛，我愿意艰辛，因为他，正走在回家的路上。

       雪山融化而成的蓝月谷。水面，从不同的角度，反射出不同的色彩。背后是雄伟的玉龙雪山。

                  云南的云，瞬息万变。可幸，我们遇上了难得一遇的七彩云。

                                         雄鹰展翅。

        两座石峰之间是一块巨大的良心石。是地震的产物。据说，坏良心的人，一走到这里，

                        这块石头就要掉下来砸到他的头上了。

                             这个石峰成了一个微型的玉龙雪山了。

                                     海裂山崩。天塌地陷。

                                  这些石头成了海底珊瑚。

                                            冰川石。

                                      石林全景。

                                        情侣石。

                    阿诗码的化身石。头上的头饰与背上的背篓，清晰可现。

       崇圣寺三塔。在风雨中挺立了一千多年了。它们背依苍山，面临洱海。中间的那座塔背后，

       是苍山十九座山峰最中间的那座峰，也就是第十座峰。苍山上的十九座山峰，每两峰之间

       均有一条溪流。十八条溪流，一齐汇入洱海。

                        野象谷的树上旅馆。便于观察野象的出没。

               孔雀。能一次看到成百上千的孔雀在一起栖息，也是难得的。

                                    大理古城的门楼。

                                   基诺山寨与爱妮寨。

               爱妮寨的寨门。红的花朵是一品红，紫的是三角梅。美得惊心。

    原始的纺线织布。我知道，真正的原生态纺线织布，我是看不到的。这不过是旅游区设立的

        一道景致而已。但，这些被请来示范的老人，脸上所呈现的平静与安祥，让人震撼。

               基诺山寨的歌舞。游客都在瞬间参予进去了。我们一起跳了竹竿舞。

      爱妮寨的人在结婚。一个七十多岁的游客也成了崭新的新郎。主持人问他可愿意做这新女婿？

                                 他愉快地说：愿意！

      原生态歌舞。我一个人看了一整场歌舞。同伴们，都去走原始森林公园去了。我傻。但

                   我什么都没耽误。看完歌舞后，我赶上了大部队。

                                     在玉龙雪山。

                                   在大理古城。

                                         在石林。

    漫山衰草。一片金黄。风吹去，像水，一波一波的。极是有些声势。却是没有绝对的衰败。衰草中间，总是夹杂着些嫩绿。间或，彤红的野果子。

    枫叶已染了霜了。有很深的霜的痕迹。斑斑点点的。是快要落下了。红得再怎么壮阔，都是要落下了。除了野菊花，基本所有的花朵，都已谢幕。而野菊花的明丽，在萧瑟的秋日里，那真是粲然的登台。是要让人眼睛大亮的。说不出的幽香。

    站在山的最高处，是极想喊一嗓子的，或高歌一曲。

    爬山回来，顿觉，许多的疲惫，都脱落净了。

                     不知道，野外这样的美好，能够令它们想起什么。

                                这是在干嘛呢？ 谁能破译？                     

                    红叶的身上，布满沧桑。欲待再度美丽，但等来年。

              狗眼看人，难道是这样的？别看它眼睛眯着，其实它在看着你呢：））手下是一束花儿，

                       不知道它是否在寻思要送给谁？这样想着的当儿，花却蔫去了。

                         回忆往事。不知，它是否想起了春天的某个时刻？

          这一种植物，是能结红红的果实的。只是这样两株，奇特得很。是两株，却相向地搭起了一道弧形门。

                                            像是一株那样亲密和谐着。

                               这就是那种红果实。能吃的。     

       我们家心心还是有些英俊吧？一到野外，就赖在地上，不想走了。怎么喊它，它都懒得动。

                      我们家宝宝，卷起它的兰花舌头，不知道要说什么？

                            枯草中的侄女儿，不正像一支洁白的花朵吗？

                           宝宝来承欢了。我们的身后，就是大好的家园。

                        （谢谢晓荷，将我这张照片调了颜色了。很是有些喜欢：））

                  看这些野菊花能的！每一小朵，都是一个音符；或者一句诗词吧。

    万千纠缠。真是所谓的：剪不断理还乱，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

    夜听秋风。树叶子，哗啦啦落下。像是在奏着一支支凯旋曲。激昂、高亢。是由不得人，有点滴的忧伤的。落叶本非无情物。何况，这样的季节，已是命定的时分。落下，与留在树上，都是到了秋天，到了深秋了。便快要跨入冬的门槛。菊的气息，在夜风中，隐隐传来。清凉清凉的。它的香，自在它的骨头里。

    这些日子，凡有树的地方，总见有八哥、麻雀等鸟儿，在欢快的吱喳着。到处都是。办公室院子里，种着些香樟与月桂还有柿子，鸟儿来栖息，啄食柿子。不亦乐乎。比人类要快乐多了。它们没有季节的忧虑。许多都是成双成对的。我们家门前也有几棵杂树：木梓、枇杷、枣树。也是时不时地闻得见鸟声。黎明都是被它们啄破的。

    我们是既不如树，也不如鸟儿的。

    总是万千纠缠。

    父母日渐一日的衰老；自己日渐一日的疲惫；孩子渐大......灵魂里一些尚待吐出的丝；爱；月光；久远的牧笛；炊烟、原野；生血奔涌的石头；飞驰的马......

    如何将这一切，都一一地安顿好了，便安然入梦了。万千纠缠，也就化作了天上的流云。

    可是，这一天，在哪儿呢？只在，天之涯。

    是农历十六。而，那年，不是。

    风很劲。柳枝，使劲地舞。掀动我的衣裳。我的头发也随之飘动起来。没有了蛩鸣。花香已入深处。一切，都是凉凉的。大地也快长了白胡子了。而我却清晰地听见，我的血，在我体内汩汩地流淌。穿越月光，与风。枯荷的黑，在冷冷的月色中，静静地，挺立着。没有一丝叹息。往昔的繁华，像一支美妙歌子的音符，被风吹落了。

    想起今年五百年一遇的日全食。那天是看了它的全景的。日全食前与日全食后的景象，竟然完全是一样的。却是倒过来的。如果将它们合并，必是一个整圆。非常圆满的圆。

    是呀，一切，都在顺着秩序运行。慢慢地满，又慢慢地亏。而后，复满，复亏。

    现世是这样的壮阔而丰厚。何谓盈？何谓亏？

    与池塘一路之隔的是园林广场。广场的环形小道上，竟是有着两个卡拉OK摊子。男男女女，在比赛歌喉。两方的歌声络绎不绝。互相串调。使得池塘这边的我，根本无法听清任何一方的歌声。你方唱罢我登场。极是热闹。许多的，真是不堪一听。走腔走调。但他们很快乐，很投入。

    我却是极佩服这些人的。敢于在大庭广众之下，展示也许并不美妙的声音，肆无忌惮地抒发他们的情怀。

    想想，这就是生活，嘈杂不堪的生活。互相串着。烹炒煎炸的生活。唱得字正腔圆的，未必生活得珠圆玉润；而唱得音不准调不准的，说不定过着丰满圆润的甜蜜日子。谁说得清呢？ 

    广场正中央，聚集着众多的舞者。亦如是。舞得绝妙的，未必能在生活的舞台上，舞得多么精彩；舞得蹩脚的，也许恰恰是幸运儿，生活得五彩斑斓。

    以小路为隔。大约那些歌者与舞者，是不太关心这边池塘上空的月亮与水中的枯荷的。它们的圆缺与荣枯关卿何事？我自舞我的，唱我的。我舞得圆，就圆；我唱得缺，就缺。

    梦见老家的房子倒塌了。只剩半边墙。可是倔强的老父亲，却坚决地不来城里居住。他说他要守着那半面墙，到最后。

    父亲躺在床上。似病非病。没有一点气力。又无限有气力的样子。两眼发光。我要守着。我要守着。他反复这样说道。他身边似有一款手机，很大屏幕的那种。像是以前的大哥大。他说，我要等消息，重要消息。他看着这大哥大说。

    我说你等什么消息呢？他说，不能跟你说。它一会儿就要来。它随时随地就可能来。

    那半面墙如巨大的浪头，随时，都要劈下来的样子。我们家的东西，大部分都在露天里。只有父亲睡着的那间屋子，还有些荫庇。

    我坐在父亲的床前，隐隐地哭泣。而父亲视若不见。他一脸的秋霜。密密的胡须，像干枯的秋草。宁静的笑容挂在腮边。如一株山野里的老菊，多少年的人生坎坷也压不垮它，总是淡定安然着。

    哭泣了很久。终于是哭醒了。到处找老屋。找父亲。我想要找到父亲的青筋暴绽的手。我想要拉着它，贴近我的脸。没有找到。无边的黑，在雨中蔓延。像是蝎子的须。无处不在。还好，我醒过来了。倘使醒不来，我便要成了蝎子的美餐了吧。

    明年，一定要将老屋改造了。省得父亲睡不安宁，母亲睡不安宁，我睡不安宁。老屋随时都有倒蹋的可能。到处都是裂缝与破洞。每每下雨，父亲就整夜整夜的睡不着。要守着。他病弱的身躯，甚至要不停地拿晒筐、树片、蓑衣等撑着墙壁，来抵挡风雨的来袭。母亲在城里也睡不着。我也整夜整夜睡不着。我却只能被蝎子撕咬着，不知他们是否也是。即便是我们都守着，又守得住它不在某个时刻倒塌吗？这是，随时都可能发生的事情，只能听命于天。

    之所以，一直都未对老屋动工，也是因为父母都老了，房子也太老了。想动员他们来城里住。住在身边，我们早晚有个照应。谁知倔强的父亲决绝地不来。我们拿他没有任何办法。

    弟弟打了电话来，他们将在广东买房子。已经付了定金。买了房子，一家人的户口就都转到广东去了，侄女儿也将回到她父母身边读书。母亲既不用带孩子，便会回老家和父亲一起居住。如此，就必须将山里的老屋重修。所谓的孝顺，也无非是顺着他们的愿望，去做力所能及的事。让他们有生之年多些快乐，多些安宁。而自己，也不至于在将来某个暮色苍茫的时辰，会怨，会悔，会痛哭流涕。所谓心安处即是故乡，是也。无怨无悔，即是找到了故乡了吧。等到哪一日，我们也都老了，我们就可以频频地，或者长长地，在老屋里住着。

    其实，我们又何尝不是如父亲一般，希望老屋久久长长，长过我的生命。老屋，是我一切梦的发想，是我一切文字的源头，是我所有的所有的东西的根。老屋里所有的一切，都早已刻入骨髓。童年的光线，与最初的月亮，与一切的一切。

    修好了老屋，这只蝎子就不会再频频造访了吧。当然，其它一些隐形的蝎子仍在。

    人一生，都是在制造这些蝎子与消灭这些蝎子的过程中吧。

    一切陷在一切中。跳不出来。也不想跳出来。

    想从别人的秋的行旅中，撷取些红叶，来装点我的行囊。到底没有。许多的，真是美丽得惊心。美丽得，你不跌进去，都是不行的。都是走不过去的。一遍又一遍地徜徉在那些红里，那些壮阔的艳丽的苍茫的红里，那些雷声一样滚动的红里，那些水波一样汹涌的红里，不知所措。别人的，只是别人的。而我的，未去采摘，就还是在树上绿着或红着，或已落下，成泥。

    红叶年复一年地红。人一年一年地染着秋霜。染着染着，处处都是霜的痕迹。而我们来时的路呢？早已叫尘土掩埋了。只能回望。而，踱不回去。 只能永远向前走着。迎着大风。踏着大浪。今年的红叶，似去年否？

    芦苇已白发苍苍。走向暮色。

    那一轮又一轮的明月，它的心里，都是布满了伤痕的，凹凸不平。你仔细听，它一定会在某时某刻，滴下清亮的泪珠。今月曾经照过古人么？明月年年真的相似？

    为什么，走着，走着，总是雾气茫茫？

    莫非，真的总是在一艘没有方向的船上？

    把自己全身心地融入市声中。我也成了一粒市声。这是人间最温暖最真实最热烈也最嘈杂的声音。它使人们沉醉，也使人们厌倦；它使人们死去，也使人们重生。但没有人能够逃脱。除了你是埃米利.狄金森或梭罗或庄子。我不是。也不想是。我只是俗世里的一粒市声。我愿融入到更大的声音中。如一朵浪花之融入海洋。

    反复听《梦醉西楼》。我从不认为，这是单单说爱情的。这是一首太苍凉的歌。它在说着一切。一切的不确定，一切的不可捉摸，一切的流泪、辛酸，一切的变。我常常听着它，听着它，沉入它的忧伤凄迷，沉入它的缠绵悱恻。到最后，都是两手空空，都是两手空空，无一例外。“看着你静静地远走，我又何必站在这路口。梦里的相思难聚首，落叶飘荡离了枝头，是否我真的一无所有”？。其实，谁能拥有谁呢？谁又能拥有什么呢？谁到最后，还不都是一无所有？爱一辈子，爱十辈子，也还是一无所有。所有的爱，都是一个爱。有哪一种爱，能够穿越那些迷茫，到达彼岸？树木尚且年年落叶，人何以堪？慢慢地，就都苍老了。发不出声音了。没有力量去拥有了。爱不动了。步入黄昏。走向寂寂长夜。而此前，活着的惟一目的，还是爱，爱着愿意爱着的一切，哪怕再疼，再苦。是苍凉也罢，激越也罢，总还是，在爱。

    一切，都在一切中。

    发个开心的，愿朋友们节日快乐！

                                               ——题记 

    有一日，茉莉约我一起种点菜，是在QQ空间里种。不用花钱的。也就毫不迟疑地种了。

    种下去了，却是个牵挂。以往上网时，很少开QQ。即便有时开了，也基本隐身。听音乐，串博客，逛论坛，写字。并不理人。几个文学群，也设置成免打扰状态。而现在竟是一开机，便急切切地要去看QQ空间，看看我的菜的长势，看看收获了多少，被人偷了多少，被谁帮助了。有时也去偷点别人的菜，帮助帮助别人。时不时的，我的菜地里会发现虫子，咬我的菜。放草，害我。也挺有趣的。我只偶尔偷菜。而从不会做害人的事儿。有的朋友，竟然常常是半夜三更，还在守着别人的菜地，等着它们成熟了，偷。一看他（她）的存款，都几十万了，并不缺少这几棵菜的。只是偷着，乐。也有凌晨起来就偷的。当然，也不只为偷菜，也为防止自己的菜，被人偷。有好几次，我知道我的菜几时几分成熟。我也守着。心想：这次，总不会被人偷去了吧，我的双眼如电，盯着呢？可是，总是比别人下手晚。总是被人偷了去。

    经常来我菜地的基本都是红袖的老朋友，连红袖里的老大乔谯，也常常来的。也有几个是博友。其中有好几个人，我都不认识。想必是，翻了墙头再翻墙头，翻到我们家来了。也就是说，可能是从朋友的朋友的朋友的朋友的菜地，翻到我的菜地来了。他们常常在我菜地里帮忙的，也不只是偷菜，哈哈。只是，有时不知是谁会放虫子和小草。也不去管它。更不会去想要报复。他们也并无恶意。无非，在平淡的生活里，添一点乐趣而已。这个软件，也大约是根据人类的特点来设计的吧？人们有乐于助人的一面；也有将美好的东西，据为己有的一面；还有恶作剧的一面。

    想防止被人偷菜，先后买过两条狗。可是，只隔一断时间，就不管用了。因为，它们没有狗粮。狗粮需要Q点。而我没有Q点。没有狗粮，它们就只会乱吠，而抓不到偷菜的人。下次卖了菜，再不买狗了。不如，多存点钱，开荒。越种越多，也有成就感吧。地，会越来越多；菜，也会越来越多；卖菜的钱，也会越来越多的啊。背景与道具，也可常常更换。人的虚荣心，亦由此可见。每天花在这上面，大约半个多小时吧。总比别人整天耗在麻将桌上强些。

    我的一个女友，是开服装店的。却无心于生意。整天沉迷于种菜。一天到晚，守着自己的菜——发芽、开花、结实；也守着别人的菜，发芽、开花、结实。好及时采摘。两只美丽的大眼睛，常常是像极了熊猫的眼睛的，多出两个黑圈圈。其执著与狂热，可见一斑。也曾劝过她，何必如此投入？她不听。她说，你不知道，这其中有多少乐趣？我，就是要时刻防备着别人偷我的菜。可是，这又怎么可能呢？人，总是要睡觉的呀。你睡着了的那当儿，他指不定，就来光顾了。顺手摘走了你的菜，还帮会儿忙。让你哭笑不得。有的，甚至顺手，捉一条青虫子，在你的菜地里爬着。让你那个恨啊，恨得眼睛里冒烟啊。我得花更多的时间，在菜地里守着。我对她说，你最好搭个草棚子，在菜地里住着。弄个木梆子，敲着，大声地叫喊：谁也不许偷我的菜啦。要喊得山那边，河那边，坎那边，全都听得见，才行。拉一根绳子在手上系着。如是想睡了，有人的脚步声来了，呼吸声来了，你就知道了。她笑。

    当然，我是不会陷进去的。无非是开机时，把QQ开一下；把空间，打开；把菜地打开。捉捉虫子，除除草；摘摘菜；浇浇水；施施肥；卖掉成熟了的菜，买来种子，重新种下；到别人的菜地逛逛，有菜，就偷一点；没有，就随便看看；看见有虫子或草了，就帮一下忙，顺手将它们除掉。平常心。怀着一颗平常心，种菜。也不指望它，会给我带来什么收益。也不想把它装扮得多么美丽。无非拥着一大块粗陋的土地，乐也——这一大块土地上，有我洒下的汗水与种下的菜蔬。如此而已。还有我认识或不认识的朋友的脚步与气息。这就好。这就非常的好。尤其看到总有人来菜地帮忙，心里常常会涌出些温暖。

    有时，也会想，自己是否有点无聊呢？都这么老大不小了，还在玩这种游戏？可是，常常来我菜地的人，有好几个，比我大呢。有的，还是著名的作家、诗人。他们尚且玩这个，我如何玩不得？再说，我又不会太投入的。起码，我不会半夜或凌晨，还在惦记着种菜偷菜。

    我是平常心呢。

    只是，他仍然是要继续推。这是他的宿命。谁叫他得罪宙斯、触怒众神呢？这也就像平常俗世里，不可更改的命运。他仍是要继续推。生活总是在向前走着的。无论是你推着生活走，还是生活在逼迫着你向前走，总要走向前方去。也无论前方是黑夜，还是黎明；是有着悬崖，还是有着深渊；还是无边无际的绿绿的草原。都要向前。

    我们只一味地想着西西弗斯的苦难与悲壮。但也许，他自己并不这样想。说不定，他从未感觉到苦难。因为他的每一次滚动石块，都是一次希望的重生。每多滚动一次，他就离希望更近一点。他一路推着石头，一路歌唱，一路听着鸟啼，流泉，看着地上星星也似的花朵与翠绿的小草，望着天上美丽的云霞，吹起口哨，便把石头推上山去了。在下山的过程中，他甚至还逮着了蝴蝶或者蜻蜓。滚下去了么，石头？继续推就是了。他一脸孩童般的笑。你不也是在日复一日地推着巨石上山么？你不也是在每每接近成功之时，又感到巨大的失败，只得重新再来么？只是，西西弗斯，他的苦役，永无穷尽。他是不朽的，他的形象世世代代活在人们心中。他将永远保持那样一种弯腰滚石的姿势，永远。而我们，不是。我们的生命在尘世里，我们的生命有尽头。有一天消亡了，即是真正的肉体与灵魂都消亡了，伴随着的苦难、幸福与悲壮也随之消亡。从这一点来说，到底是我们幸福，还是西西弗斯幸福呢？我们只能活够一生，再幸福，只有一生；再苦，也就是一生。生年，不满百。而西西弗斯可以活到永生，他的苦难，却永无尽头。如果他是快乐的，那么，他的快乐，永无尽头。

    当然，这些都是我们的想象。到底，西西弗斯感不感觉苦难，感不感觉悲壮，我们是不得而知的了。我宁愿他是快乐地去做着这件永无穷尽的事情。快乐，也是做；不快乐，也是做。那么干嘛不快乐些？他，是不是会常常想起，他曾经为何得罪了宙斯、触怒了众神呢？他会不会后悔呢？按逻辑来说，他是不可能后悔的了，他本来就是桀骜不驯的。便是因为承受的苦难而使他的性情改变了，他开始后悔，也是来不及的了。便是常常想起，也是白想的了。因为，人生是回不去的。所以，干脆不去想它。是自己命定的苦役，背负起，从容去做，就是。你宙斯有再长的手臂，你总是束缚不了精神与灵魂的自由的。你罚我做苦役，我自可以快乐地去做，你管得了吗？

    你只要把苦难当作乐趣，什么都不苦了，也什么都不难了。生命的长短，也是不怎么重要的。

    这也便是：没有什么是可以忍受的；没有什么是不可以忍受的。二律背反。悖论。人们一生苦于其中，也乐于其中。什么样的日子，都是刹那间，可以过去的。再寂寞的巨石，也就只能滚一辈子；再巨石大的寂寞，也只能滚一辈子。所谓：“人生天地之间，如白驹过隙，忽然而已”。

    下午，与蔷薇电话聊天。聊到西西弗斯；聊到红袖里的一些老朋友的文字，与其它。悠然心会，妙处难与君说。蔷薇有诗，转予此。

    http://blog.sina.com.cn/s/blog_50322f1d0100fo64.html

   你说终有相见的一天——给边城木木姐姐

文字里相遇

你的声音沿着声波走来   

没牵到你的手   

春天的群山里和你错过

你说终有相见的一天

下午三点    你的短信像流星

我手指踌躇在按键上    想和你说话

是的    我们是西绪弗斯    寂寞的

滚着寂寞的巨石    不停止

石头是摄魂的文字   

花开了    落叶了    种子发芽

秋天    我被无法躲闪的翅膀追赶

像一场突然来临的爱情   

我想四面突围   

我站在坡上眺望自己

我在窒息的网中游泳

是一只被掐着脖子的鹅

我藏进你的文字   

晒过太阳的棉被    童年的月夜   

经纬细密   

一行行    灵魂的栖息

渴求    取暖

姐姐    你喝酒吗

眼睛和眼睛相会时    喝上一杯

不多    浅浅一小杯

还要喝满满一杯絮语

风一样    一天走完所有道路

我相信    绯红比桃花艳丽

要不    捧着刚摘的菊花茶

消磨一个晴朗的下午    临窗

文字和秘密心语

你说终有相见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