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河究竟是何时淡出人们的视野的，似乎没有一个清晰的标记。这个年代以变动为本，值得坚持下去的事情倒不多见。日子过得平静，九大行星也就变成八大行星了。满眼的经济指标，对事物的看法和要求也变得苛刻和凛冽。不能迎合加速步伐的调子，就会被蒙上昏黄的色调，以“历史”的名义被赞美着一步一步地漠视和忘记。这使以“寻找”为目的的旅行变得更加困难重重。我们的体验在书本的僵硬和现实的影像中有巨大的缺环，而重新拾起的过程注定孤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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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这座城市，难以谈得上深入的印象。从小书本上权力和财富符号似乎一承不变，顺着方向在脑海中勾勒出的瑰丽皇城，是万花筒般的传奇，塞满爱恨情仇，温情血光，却不与生活亲近。七八年前的一次拜访，并未拉进任何的距离，却是第一次尝到了异乡漂泊的滋味。除非是几辈子才扎根在这里的家族，才能处在这样剧烈的毁灭和重建之间怡然自得，就像眼看着老街一尺一寸地被涂上新鲜的水泥一样，心境不变，似乎怎么都是可以的。

曾经的北京城似乎已经消失。据说，早期的北京城里，什刹海的规模要比现在大得多。几片如今单独的湖泊，当年也占据着城里相当的面积。凭着一条通惠河，运河上的船只可以直接入京，偌大的北方，也可以出现船头攒动的热闹景象。很多的人家，因为这条水道而有了新的城市身份：迎送船只，卸货拉纤，富贵跟前贫苦的命运。但抱怨的声音从来都是微弱的。一直有这样的论调：甘于命运，也是甜美的一生，后世也有引经据典的持久争论，但对于浸泡在贫苦中的人来说，身着红色官服的主事人手中的几分银子，就是这一天的生存哲学。城市自古就是争抢的空间。变相的付出，在生存的压力下会变成默认的规则。

大约明初的时间，朱棣迁都北京。元大都的皇城被重新修筑和扩建：通惠河被圈入宫廷，以保证皇家交通的便利。什刹海失去了水源，大部分的面积成了泥泞的滩涂，被增殖的人口又重新淹没过去，就逐渐成了如今的格局。曾经与这条河道长守相伴的人家也重新散开：有的撤到通州，继续与号子为伴的生活；有的还恋着老宅子，值得改头换面，做了其他营生。到了明末，京城里的行道只有皇家的船只偶尔往来了，而与寻常百姓渐渐脱离了关系。深宅大院，街坊四井口传的正史野事，也渐渐没有了河泽的味道。原来繁忙的卸货港口，也都成了皇家园林的一部分，从此沉寂，不再纷争。取而代之的，是通州倒京城陆路上绵延不绝的风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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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改动成就了通州。它不再是一个京都跟前途径的最后一个关卡，儿时真正成了运河的终结之地。直至清朝，它还是如商埠一样热闹熙攘的城镇，只是气质与京城分道扬镳。讨生活与享受生活的区别，使得整个通州安静得有些逆来顺受。即使现在，通城也是沉郁得很，头顶上的天，似乎是有重量的。

只是也没有多少可以值得回望的。运河的两岸已经被整肃成观光带，如同上海的苏州河畔，黄浦江头，随时都可以陷入灯红酒绿之中，一派太平繁华。当初被视为“运河第一塔”的燃灯舍利塔，也似乎不再执着于奉天镇水的功效，反倒远远地成了景观的一部分。拓宽的河面下，河水的流动几乎感觉不到，起不了任何的波澜。运河上缀满石狮的旧桥旁，一座新桥在建，为的是满足更豪华的游船可以顺利通过。离开几天之后，这些石狮将化为粉末，一段影像也可能就此湮没了。这样的变化在如今的运河上并不鲜见，所以，人们的印象才会如此淡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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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一提的是拜访燃灯塔的一个下午，大部分的时间是在塔边一个规模微小的庙宇里，远远望去，它像是匍匐在塔前，谦卑恭顺的样子。占地面积也十分有限，像一座稍微齐整的院落，在略微高起的平地上，没有显赫的气势。据说，以前这只是通州大户的家庙，长期供奉的，只有宗族的香火。依照古理，但凡水泽之地，总应该建塔以镇水妖，防止水患肆虐。即使是人工开凿的河道，对此也不能掉以轻心。而这座庙宇也渐渐地脱离了家族的影子，成了长途航运时求香祷告的场所。河运繁盛之时，想必这里也是终日香火缭绕。世俗的心愿络绎不绝。直到运河淤塞，这里才渐渐稀落。兵荒马乱的年代，渴望幸福的心情笔任何时候都急切，但在表达时通常更加地隐忍。当运河零落，河边的升后都开始失去了重心：苛税，淤积，祸患，干涸，污染，叠加的造用总将日子勾勒得棱角分明。燃灯佛法眼通达，也该一一都看到眼里去了。至于什么时候福泽人世，则在另外的讨论之中了。

有人在院落里卖廉价的小香，预备着偶尔到来的香客。正殿里的墙壁已经被一层层地熏成了炭黑色，边墙上巨大的“佛”字，隐在光线里半明半暗。佛像前有新鲜的烛油，像祷告时心底落下的眼泪。还有一只长明的蜡烛，孤独的燃烧攘周遭更加安静。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和古往今来的香客一样，能听见心底默念光影一般的痛和乐。一辈辈的日子，一幕幕的前世今生，此刻都像经文一般在耳边流淌而过。或许真有通达历史的人，可以听见那些河上的经历，即使如听故事一般轻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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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的时候乘车穿越通州市区，眼边时一片新起的居民区，夕阳里有光亮的颜色。同行的人说，通州如今也是新城了，37万在北京市区工作的人每天往返，是陆路新的川流不息。车窗前个个匆匆闪过的脸，也许也曾光临过那个充满谦卑的庙宇，往前世今生中添上一段故事。

久居城市，写作容易渐渐孳生凝滞的感觉。脚步经常丈量的区域，不过是四方狭窄的街区，阳光会定时照进房间的某个角落，书桌前贴着每天叫外卖的电话号码。生活久在几个固定的点之间平稳滑行。似乎不用刻意地达成，一段时光就可以轻易定型。

所以大量的笔墨反倒落在了生活之外，真实的或者意想的行走之中的片断和光影，像沉在梦中的一个闪回。和熟悉不过的生活保持着距离，又在时光流逝中稍微地添些想象的色彩，半真半假，亦或是执拗的推测，既不会太过离奇，又不显得生硬和冷漠。间或的远足于是成了一段时间里昂扬的愿望和探究的归处。若是依着习惯，在每次出发前细细地准备些目的地的资料，行走就愈显得庄重起来。而一路上的浏览和追寻，也会渐渐地摆脱轻浮游走的恶名，成为一个负重的旅人。在相互的参阅和对照中，完成一场对内心的警醒和扬弃。

念头来自于一次饭后的闲谈，当时还在上视的17楼，为了《加油！好男儿》的收视率和各方媒体“酣战”。那是一场都市味道浓厚的商业大餐，所有的创意都需要在商业的规则中变得浅显和色彩斑斓。文字上的写作也需要尽力摒弃大提琴般的低吟，反而要迎合电吉他般崩裂的音色。时间稍稍一长，心思难免在一片繁华中浮然而不知所终。深沉的一点心思只在凌晨下班后坐在出租车里偶尔闪现一个侧影，之后便急促地沉入睡眠中去了。

这样的苍白使得偶一闪念的想法轻易成为了一段日子里目的明确的反叛和逃逸。运河，几乎是孩童时代就淡淡埋在记忆里的字眼。高中时，为了成绩也曾经反复背过“全长 1800公里，沟通五大水系，是人类历史上最为浩大的水利工程。”所有的了解，在对成绩简单的追求中点到为止。在海边生长惯了的孩子，在百转千回九曲十八弯的江河面前，倒还可以稍微赞叹。而处处狭窄，依赖道道船闸才能生存的区区运河，九只能是字面上模糊的印象了。

只是现在想起来，态度就显得热切了。虽然仍是学生身份，成绩却早已不是生活的全部目的，而简单的，对于水的迷恋则扩大道了沿岸运河人家的生活和风貌。那是并行的生活空间，却可能因为这一道浅近的水道而有了些不同的禀赋。尽管开放和改革的政策令各地希冀富足生活的进步大同小异，而那些长期被这道沟水浸润的品性，多多少少地留着些蛛丝马迹，并且不显山露水地潜移默化着年老和年轻的心思。

只是在漫长的时间里，整条运河的辉煌似乎也只局限在教科书寥寥几行文字之中，始终未能在大众的视野里让人印象深刻的反省或者赞叹些什么。短短二十年间，浅薄记忆里依次有些长城，长江，黄河的颂歌和诟病。对运河的探索，似乎只有八十年代央视的《话说运河》，也不过是系列片中排出的微薄单元。而之后的二十年里，对所谓全球化的忧虑和海洋文明最终的高歌东进，成就了东南海岸一连串挣扎在渔歌和铁水之间的城市，也渐渐地冷落了曾经淌过千年奢华的运河。即使古旧纪录片里残存的一些船工号子，如今也是罕见踪迹了。在习惯以经济指标衡量成就的时代，曾是“泱泱中土“的运河流域瞬间就踩到了边缘的角色。人们是可以在自以为然中变得健忘起来的，只把一些字眼锁进几页干瘪的文章中，自欺欺人地以为传承着。

和主办方开过几次会，讨论的事情大多游离于心里的挂念之外。需要细看的城市：北京，开封，扬州，杭州……，大部分的时间需要耗费在高速上，闲散的味道也要浓缩成紧张的领会。远离那些规划过数遍的话题，将眼光从高远的时空中落下来，埋入到经过的那些人当中，努力地去捕捉交错瞬间的感觉。它们不同于缜密的历史解答，也迥异于宏大的叙事篇章，带了些浓厚的人情味儿，像是老人反复絮叨的家常，可以一眼就看到风俗，一声就听到乡音。

3600里的路程，真真是一个悠长蔓延的梦境。无论上下历史千年，还是前后庭院人家，是一场纵情投入的碰撞和探询。也许正是这样没有理由的探询和行走，撑起了一段一段容易沦落在平庸生活中的时间，获得一些暗自的肯定和评价。旅行于我，不是于轻松相伴的绚丽词汇，而是一场背负着自己的苦行；运河于我，也可能就亲近于此，之后仍是相安生活。但若不赴这一次约，还有多少的空悬未决的感受又要延宕下去？依了性急的决定，看过了，想过了，才安心些吧。

生活的模式似乎开始渐渐松动，这个星期里，居然开始有细碎的时间把拖延很久的摄影策划做完。秋天对稿子和照片的邀请也纷纷而来。许久不联系的编辑，恰巧是在5进3落幕的时候发来短信，要谈9月份江南六镇的约稿。话语还是一贯的平铺直叙：半年里的坚持和延宕，是时候结束或者开始了。

很多人都当这是狂欢的落幕。爱的主题让一直刚强的记忆变得缠绵起来。“谁是你眼中的爱情王子”，似乎藉着爱情的理由，怎样的歌舞和繁华都不过分。人越来越少，舞台也与愈显空旷。无论台上台下，几人孤单，也有几人落寞。不过这样的心绪不要太持久才好。就像一位粉丝在自己的博客里说的：这个夏天，注定是记不清的，只是能记住，为他们感动和投入过，以后回忆起来，不会是空白。

选了周迅的《外面》，《如果 爱》里面关于未来和爱情的争执。放在这里倒也应景。舞台总有落幕的时候，所以，选手们的神情，似乎都渐渐开始洒脱了。台上，台下，渐渐就要过去了，至于未来，每个人都应该认真想的。

和一起摄影的朋友讨论静止的影像和声音的关系，似乎从取景，对焦到按下快门的那一刻，更习惯沉默一些，直到快门响亮的“咔嚓”一声，投入的状态才告一段落。所以，如果有精心计划的一组照片，自己喜欢和一些沉默的朋友合作，一起到提前选好的小巷或者弄堂，不需要太多的语言交流，大多的时候心领神会，拍出的作品往往才会有干净的表情。

直到出发去拍摄宋晓波之前才拿到他的资料，一路上计程车里就一直在思索：隐约有一些期待，似乎镜头可以有一次不是刻意的延展。丝毫的漫不经心也会因为持续的安静而收敛起来。注定这是一次专注的拍摄。

遇到他的时候，上海赛区的选手正在开会讨论决选时要演唱的歌曲。很多的时间里，他只是静静地坐在角落里，表情安静而持久，偶尔会和手语老师交谈，会很容易地笑起来，落在变幻的手语当中，没有松散的味道。

拍摄前有一些交流，手语老师一直在身边，所以时间有所拉长，里面缀满了手语划出的节奏。就像急促地行走突然慢了下来，心里悠悠然地有一些惬意。而对接下来的拍摄也渐渐有了些打算。也许可以抛开一些程式化的动作，转而去寻找点滴生活中突然洋溢起来的表情。尽管知道他曾经在原创摄影模特大赛中获得过奖项，我还是希望能够冲破一些摄影造出的梦幻，回归一个生活中真实的晓波。

场景很简单，选在静安寺的地铁站。一段台阶，不断有行人穿过，也不断地有人驻足观看。他倒不怎么在意，只要镜头对准他，似乎就马上能进入状态。应该是禀赋如此，少了嘈杂空间的叨扰，他很容易就会沉浸在惬意的感觉中，就像他躲在一边画画一样，周边的空间就可以为他静止下来，等着他完成他的作品一样。

努力去捕捉他的眼神，而在通常，这是我总是放弃的尝试。在照片上的人总是会时不时地眼神飘忽，被即使一点空间里的响动所困扰而无法全身贯注。但对于晓波来说，他的眼神总是聚拢和真挚的。记得很多形容眼神的句子，往往是大师们摘录出来的离奇想象。而真正面对这样的眼神时，语言似乎最终都会失去力量。似乎里面有一片天地，是曾经我们熟悉和不舍的。但是在跌跌撞撞的生活当中，渐渐地被遗忘了。偶尔从别人身上遇见，就是一番感慨。

所以难免很多人会喜欢他。因为在他身上，可以轻而易举地看到一些仍然在初生状态之中的简单和善良。他似乎承担了这些人最后的执着想象。尽管这种想象也许不亲近，但对于每一个在生活中挣扎的人来说，也许都需要他站在舞台上，好让别人记住自己心甘情愿丢失的，被认为是幼稚和不成熟，却始终让人想念的感觉。

“当上帝在你面前关上一扇门的时候，必然会为你打开一扇窗。”这是晓波博客上最为醒目的一句话。不仅仅是他自己，也许每一个人都可以站在这个窗口，换个角度审视一下自己，是否还能真诚地生活……

自己是对整个赛程没有多少兴趣的人，全神贯注的状态从来都只在一开场的时候达到顶峰。灯光刚刚开启，人影绰绰的时候，无论是演的还是看的，长时间准备的心情如同在严密封实的铝罐里，在第一个鼓点刚刚隐约出现时，就可以奔涌而出了。大概也是随了摄影的习惯，心思容易被第一印象羁绊，继而就顺着感觉一路狂奔，不再容易改变。

所以有了下面的这组照片，沈阳赛区的开场秀。用一点一点的细节堆砌出来江南对深北的想念和迷思。记得16岁那年，在黑土地上有过一段复杂的旅程，迅速老去的工厂区和一望无际的农田，始终不能清楚，哪个究竟才应该是最终的眷恋。所以，从北方来到上海6年，每逢冬日的怀念，也就是那一点点不成样子的雪，在想象中被无限放大，拉远，私自卷起一个风雪连天的印象来，才可能有一点点的满足。

喜欢这段秀，因为它是迄今为止唯一的一次向印象靠近的尝试。忘记身在何处，也可以忽略那些重叠交加的灯光。如果只是欣赏，就不妨尝试一下纵情的想象。对于从未真正贴近过北方的人来说，用自己的脑袋来骗骗自己，够用了。

摄影的时间越长，对初见的期待反倒越来越淡漠。就像凝固的瞬间一个一个如钉子般固定住探寻的眼光，而中间大量的空白造就了印象的左右颠簸。最后，所有的想象和推测往往以一个极其难看的姿势僵硬掉了。

与吴建飞从来没有充足的时间来完成一个起承转合完备的专访。密集的训练和通告使听完一首歌的时间都显得有些奢侈。所以，一问一答的心境总是无法平静下来，拍摄的过程以凛冽的碎片形状断裂在每一次开始和结束的时候。所以，整篇的文章一直拖延下来。直到他一路从30强成为杭州赛区的冠军，回顾每一次给他拍摄的照片，就像将把点滴的遇见串起来，如同落幕的夜空中几点闪亮的星辰。而另外的用黑暗填补的空白，仍然有危险一般的神秘。

一元硬币的决定

这经常是无聊时光中做些无关痛痒的决定时玩的把戏。比如出了校门左转或者右转，是在淮海路寻找诡异的灯光还是在长乐路观看零碎的涂鸦。而那时的吴建飞，却坦然地把以后的路交给住在一元硬币里的上帝来安排。一个正面反面的差别，他就毅然决然地告别家乡，甚至在离开的时候都没有告诉家人。到了上海几天之后，给家里打的电话成了台州过往生活的一个休止符。似乎那些如意不如意的日子，都不再与自己有撕扯的关系。用告别过去来作为一脚踏入这个纷繁都市的理由，天真而单纯的一种突围，生活从此脱离了安排的轨迹，开始充满着很多可能。

成长真正地开始，就是渐渐意识到每一段生活的开头都是艰辛和充满阴霾的。吴建飞第一个落脚点是在五角场，那时还只是被遗忘的角落。空旷的废弃工厂成为他第一个栖身之所。身上仅存的一点钱除了维持每天5块钱的伙食开销之外，全部都投入了才艺的学习中。复旦附近有零散的乐器行和廉价的吉他培训班，学些校园里随处可唱的民谣。可惜那时90年代风行的民谣风已经归于平静，而匍匐在吉他上的中国摇滚也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声息了。所以弹吉他的声音总显得有些孤单。未来也始终看不清方向。

钱很快就花光了，生计的压力开始沉重。面对一个空白着来到上海的少年，生存往往是坚硬，粗暴和生涩的问题。在酒吧里做过招待，还有一些其他的零工，每天都很疲惫，工作之余的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作息时间与天光明灭开始不相干。那些青涩的追求也暂时放下身段，在求生的奔波中陷入沉睡，等待有再醒的一天。

也许朋友是他在上海最大的收获。若干年后，他仍然语气坚定地说，这是他在上海最珍贵的收获。都是年轻人，刚刚开始梦想的打拼，在激烈的节奏中有不可理喻的坚持，同时也时刻有着强烈的不安全感。境遇相同的人遇到一起，渐渐地开始惺惺相惜。对上海的眷恋已经不那么强烈，朋友们开始劝说他去北京，那个被摇滚和古典混合的颜色浸润的城市，可以成为另一个起点。

流浪在北京

北京和上海一样，外乡人初来打拼的时候，最初瑰丽的梦想会迅速褪色，继而就像脆弱的泡沫一样以一个最终的爆裂消失。后海和西单是单面的浮华，而更多的时间，是那些蜗居在老得没了年月的四合院里有了梦想却没有明晰方向的年轻人们，在一个个可能拥有机会的场合疯了一样地聚集着。才华和容貌似乎不那么重要，因为选择权完全来自于他们寄予着希望的人那些人。那些经常在屏幕上出现，或者隐藏在每个故事背后的面容。所以“北漂”两个字总有些悲情的意味。

吴建飞的生活并未迅速地向“北漂”靠拢，而是始终游离在边缘。初到北京的半年时间里，他没有给自己安排什么任务。很多的时间都花在大街小巷的行走上，看着京城里的一些闲情和生活。他能仔细地描述出经过电影制片厂时总是人头攒动的场景，那些无限放大的渴望和表情，那些或明或暗的较量和交易。那一群人就像是有限的水域里争抢着氧气的群鱼，为了每一口的呼吸而拼命地争抢。我无法判断身处边缘的吴建飞能体谅出多少这样的心情。上一辈的人一直说，凡事只有经历了，才能体会个中滋味。每段影响一生的经历就像是褪不掉的疤痕，也会改变着一个人的气质和细节。而在边缘的游走则难以判断那段日子在吴建飞的心里留下了什么。很多的问题止于心里，并没有问出口，似乎并不是全部的问题明晰之后就会豁然开朗。留下神秘的空间，反而可以保持着继续交谈的姿态，一切都像是在前行着，没有终止的味道。

北京和上海，北京的凝重和疼痛，和上海的时尚便利。说的是回忆，其实不过是见缝插针的只言片语。更多的时候，只是拿着相机去捕捉他和其他选手的一些点滴。没有语言，没有解释，心思的判断和考量反倒被释放出来。如同他夺冠之后很多人在他的博客上留言一样。每一张的表情，每一颗夜空里的星辰，和庞大的神秘。究竟还有多少探寻的空间，才能感觉安全^^^^^^^^^^^

拿起照相机之前，我就隐约感觉自己渐渐爱上的这种表达方式在很多的时侯并不值得信赖。依靠着凝固瞬间并使之无限延长的魔力，吸取所有可能的注意并错失或者放弃继续接近的企图。也许每个印象都会被这个瞬间占据着。震撼，或者美丽，都是冲到及至的决然，不会有妥协的余地。所以，文字的延伸依然必要。虽然有时显得繁冗和缓慢，但深入得踏实和沉稳，触摸到了真实，会感到安心。

初见肖洋是在杭州预选的现场，表演的是一个小品片断。身影在宽阔的舞台上因为燥热的天气显得有些恍惚。在后台有短暂的碰面和交谈，他只是腼腆地笑着，似乎想不出什么评价自己表演的话。在一群熟悉舞台表现的选手当中，令人印象深刻。如同这第一张照片，所有的表情都与舞台无关，而只是一个干净朴素的少年。

交谈的开始已经是在上海，杭州赛区３０强抵达的当天。选取的地点是新天地的角落，所有的光线在仿旧的弄堂里懒洋洋地打着旋，和他眼里新鲜兴奋的神情搅在一起，似乎有适合他的氛围。即使他是第一次来到这个光怪陆离的都市，但气质并不生疏。

寂寞童年：这个世界没有王子

那段日子是个缺憾，平凡的家世对于一个孩子来说不是失落的理由，却可能因为灾难的到来成为父母身上沉重的负担。刚刚开始记事的时侯，父母就去了云南挣钱贴补家用。肖洋跟着爷爷奶奶一起生活。问起最深刻的记忆，他总是说，放学时分从教室到大门短短的路程里，总有些孤单。身边同龄的孩子只要手一搭在父母的手里，快乐的表情就像要撒了欢，而他只是站在一边，踢着石子等爷爷奶奶来。稍微大些，他就开始自己往来学校和家里了。回忆起来的时候云淡风清，但长大之后，多少都会忘记那种寂寞盛大的滋味。那段时间里也没有朋友，肖洋总是刻意地避免着和小朋友们一起玩，生怕闹起来其他孩子的家长会出来呵斥他，而他的身后，却不可能迅速地出现同样坚定和强大的身影。尤其是还需要竭力仰起头才能望见父母的脸的年纪，他们就是两座山，依靠着就拥有全世界的安全。

问他怨恨吗？以为父母就是全世界的年纪，他们不在身边。他说恨谈不上，只是有点遗憾，父母错过了他很多的第一次。但他们也在用自己的方式持续地爱着自己，所以何必纠缠于过去，而又耽搁了现在的幸福。父亲在他每次回家的时候会不声不响地买来他喜欢吃的东西，满满地塞了一冰箱。母亲总是不嫌麻烦地做很多菜。他如今也不是个只会肚子玩耍的孩子了，可以帮父母做些家务，分担一些生活上的忧愁。轻松的时候，一家三口可以结伴而行，或者一起去老人家，对生活的想象也不过如此。

表演：一起吃苦的幸福

当成长开始变得疯狂的时候，对童年的眷恋再深重，也只能是记忆里的一个疤痕。肖洋的谈话直接跃过了在学校的时光。无论是小时候沉默内向的孩子，还是长大后渐渐开朗的性格，似乎都只是幸福生活里随处可以看到的波光粼粼。家里苦，没有苦到孩子，所以在独自远离家乡，漂泊江南的时候，一点的苦涩才显得那么地突兀。他说，现在吧，现在吧，就是最苦的时候。

虽然学了播音专业，肖洋还是偷偷地在心里反复默念着要做演员的梦。毕业在即，来江南就突然成了一个念头，绕在心头不会安分。二十年尝惯了东北黑土地上的米香，江南的青涩茶味反倒成了致命的诱惑。即使没有如同童话里那种遍地黄金的辉煌，但至少也是一个慷慨的城市，富有温柔的心怀，来接待寻梦的少年。

但旅程永远不会是平坦得一如心愿。如果可以把初到杭州的生活列成表格，大部分的空白都将被无休止的行走填满。肖洋甚至有时觉得，双脚都不是自己的，因为在迈步的时候没有丝毫的知觉。视线永远是斜上方４５度的，从一张又一张的招聘启事上滑过。心情保持在持续的升起和跌落的循环往复中，往往焦虑得忘记了吃饭。直到困顿得不能再继续走下去了，才会吃顿饭，往往是当天唯一记得起的一顿饭。

不是没有动过回乡的念头。那里毕竟是熟悉的，甚至闻到气味都会觉得安全的家乡。但自己的心情就不会有任何的成全。父母在他临出门的时候并没有过多的交待，只是叮嘱，多记得跟老人打打电话，报个平安。可在他心里，出门时背负的，不只是些简单的行李，还有父母的牵挂和希望。若是抛开，会有隐隐的失落和不甘。实在郁闷的晚上，他会一个人延着公路走很久，走到西湖边，一路喝着啤酒，最后就瘫坐在路边，看着夜间载客的的士一辆一辆地从面前开过，连稍微慢一些的意思都没有。瞬间，他感觉自己是被这个城市拒绝的，只能站在边缘远远地望着。可这样的心情也被强硬地在天亮之前打上休止符。没有人倾诉的境遇，人们大多都会选择沉默地前行。虽然不知道未来的样子，但却明晰不能停在原地，否则会被窒息。

喜欢这样的交谈，无论是喜悦还是悲伤，节奏始终还是跳跃的，像是山涧里汩汩流动的泉水：清清冽冽的，反倒能品出不同的滋味。眼前的肖洋很年轻，因为对世界无限好奇的探寻欲望使他笼在一股天真和简单的神色当中。这个世界没有天生的王子，所以每一点每一滴的回忆，都可以成为至关重要的提携和锤炼。我丝毫不担心我听到的这些话语是否有不真实的成分。至少在交谈中，真诚的感觉让人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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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20日，晚上6点。选秀刚刚结束，导演和选手还在录着最后的欢呼场面。装卸工人也早早地守在舞台旁边，随时准备着拆掉这个一小时前还是很多人梦想之地的小舞台。手中的镜头有些发热，快门也因为顺着手指滑下的汗水而显得有些滑腻。站在一个角落里看相机里记录下的瞬间，在他们专情投入和焦急等待的间隙留下的最不提防和掩饰的表情。一张一张叠加起来，印象竟然有些模糊和飘摇。

从一开始似乎就是在看一场游戏。少了严格的评判标准，无论是对评委，还是对观众来说，感觉是唯一可以纵容的考量。身处其中，心还是可以离的很远，总有人会在一路的跌跌撞撞中被捧上一个王座，继而与以前的生活再无关联。就像去年的超女，赚了短信之后还要赚眼泪，之后三强五强的到处演出，走到哪里都还会听到她们的新歌。但感觉始终与我无关，因此感觉疏离。

独立的拍摄显得苍白和毫无意义。索性只把下午的任务当作摄影机的缩影，扮演一个百无聊赖的观众角色，仔细辨别那些成功和失败间的奇妙神色，把一些剧烈的欢喜和失意都在沉默的观察中变成胡思乱想的材料。整整一个2006年，林林总总的海选仿佛是一道五香粉，少了无所谓，多了就有些咸咸淡淡。缝隙间总有些品位的心思，尤其是以前只在街头游荡着寻找时尚前卫感觉的个性来说，这仿佛就是一个天赐的匹萨，一口下去，什么都能吃到。

之前因为标准的问题被纠缠了很久，在拍照时也总被拉扯着左右摇摆。如今已经不是全体穿中山装的年代，蓝灰色铺满天下的时代似乎只是成为一个永远值得检讨的记忆。现在的态度，只能是在形形色色中试探自己的足尖。不能相信视觉，听觉甚至是直接连通全身的触觉。借一下《MEN‘S UNO》的概念，型男，美男，酷男，每一期竟然都能洋洋洒洒写出厚厚一本。甚至和选手接触的时候，他们也不清楚自己究竟可以归为哪一类。对于时尚和展示，男人似乎有天生的羞涩，却又始终在庞大的消费能力下蠢蠢欲动，显露一点分享美的贪心。因此他们小心，忧郁，眼神里往往包含了太多的企图，反而在拍摄的时候容易陷入僵局。

所以不由得还是渴望那些本真的东西，少一些在现代教育里学到的那些蹩脚的公关词汇。面对面的时候可以天然一些的笑容和言语，不需要知道自己究竟哪个角度最上镜，也没必要按照父辈的习惯，铭记着几个僵硬的姿势就走遍天下。无论是拍的人，还是被拍的人，自然一些才能有气息上默契的融合和沟通。在拍通告的时候，嘱咐过助手，尽量地不要安排可以用一副自以为专业的面孔就可以随便应付我的拍摄和采访的选手。这一路线中，只要感觉到了，面容都是可以引去的。

选秀只是个中性词，一场旅程中，反复磨练的结果也许反倒是坠入灾难的借口。这是个考验，是规则和权力牢牢控制在别人手中的舞蹈。而观众的期待，未必是茫茫众生中惊鸿般的发现，也许从平凡中一点一点抽丝剥茧，最终定格在水银灯下，反而更符合阴暗的心理期待。娱乐的话语似乎已经被霸占太久，但打破这个格局的人选，还在迷茫之中……

似乎可以摆脱整天依靠网络的生活，从寝室里更多地走出来，有一点点的不确定和细碎的期待。把自己的生活放松一些，不再由自己承担所有制造快乐的心思，而把一些看来无法独舞的环节交给一些两三天前还完全陌生的人们。几天后，在这里书写一些一两个小时内的零碎印象，摄影和文字，清清淡淡，如同精心裁减的一段纱。

接手这一系列的采访，倒不是因为有什么亲近。大概是因为一个人过得久了，思维翻来覆去也渐渐稀薄，母亲说得对，独处是一剂良药，过了量也会中毒，像是毒香，一口就渗入骨髓。以后的日子里，这段冷淡了言语的时光就像是大病初愈后留下的疤痕，碾过以后任何的岁月。

说拯救未免严重，但对一个状态逃逸的企图却曝露完全。研究生的生活舒适安逸，节奏松散到可以自由掌控，早晨从来不短，白天从来不急，夜晚也从来不困。精力不用时刻充分，一首慵懒的蓝调抵得过一杯香浓的咖啡。出门的时侯，总是带着一本书，两架相机，还有一瓶香草味的可乐。一晃就是半天，午饭晚饭都可以对付，只牵挂着相机里随手拍下的小风景和心里已经隐隐开始堆砌的文字。其他没有牵挂，只还是这份牵挂深沉和倔强。

只有交谈未被照顾到，平行的时间和生活在被遗弃的语言里有如镜子里缺了光线的影子，模糊而又苍白。无论是完全陌生，还是熟悉得不需要语言，似乎都不是理想的状态。喜欢一下子撞进去，在波光涟漪中寻找脑海中一拍即合的形象和细节。和他们的交谈应该就是如此，彼此只是靠为数不多的电话和电子信件联系，无论处于何种原因，言语更多地是擦肩而过，只有少数落进心里，被迎头而上的灵感收了去，成为接下来在这里的文字，被你们读到，被我回忆。

我不太在意他们在镜头前舞台上的表现，仿佛那是一个最容易被我漠视的空间。我一直相信着，总有些美丽的东西是不能在气氛激荡的空间中被释放的。现代的训练足以应付舞台上各种各样的挑剔。而那些生活里改不掉的微小习惯，甚至只能在那些一对一的轻松闲聊中才能得到注意。所以，从喧嚣的制作团队里面脱身出来，转过身开始摸索轻易逃过匆忙的那些故事，让它们停住步子，将那些光华留下来，攒起来，慢慢地成了一片。

同事们做起事情来都是风风火火，媒体的习惯和风格，留下我坐在一个角落里，试图通过他们交过来的照片和资料来选择一个一个即将要记录的过去和将来。标准需要另类一些，漂移出选秀的限制。他们应该和所以进行这些阅读和写作的人一样，是路上错综的旅人，只是没有彼此交换过旅行的方向和终点。无论是继续平凡，还是从此星光灿烂，那一刻，我是真实的，希望他也是真实的。无论是他交给我的话语，还是我给他拍的照片。

这也是一种旅行。每一站都会遇到短暂陪伴的人。放轻松，其实只是交谈，开始的容易，也可以随时停下。不用承担期待，但总会有发现，让彼此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