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不太喜欢给自己的小说作序的，连载时感触虽多，一旦写完便沉默了，那些创作之艰辛，笔下的甘苦，千头万绪，已是欲说还休，不如封缄于心底。而且，也觉得没必要把写作意图、创作过程及角色分析一一道来，我希望读者直接看书，体会书中世态人情，得出自己的感想，作者说得多了，反而影响读者对小说内容纯粹的个人理解。

《柔福帝姬》出至第三版，编辑反复盛情相邀，希望我自作一篇序言，也有读者留言请我就此说几句，斟酌再三，终于还是提笔写下了这篇文章。２００３年我开始在网上连载这小说，至今已事隔八年。

柔福帝姬的故事我中学时已通过历史书籍知晓大概脉络，当时便想写一个关于她的中篇，但起初构思简单，仅仅想表达一个单纯小公主因家国变故而真假莫辨的离奇经历，因种种原因没立即动笔，没想到我最后会是以数十万字的篇幅来完成这部小说，耗尽我前后两年挑灯夜战的滴滴心血，而最终呈现在我面前的《柔福帝姬》已与年少时的构想大相径庭，就像书中描写的那些角色，模样在跌宕的命运中不断变化。“若不是几年来与你朝夕相处，我必也不会认为你还是曾经的你”，书中婴茀这样对赵构说，语气是苍凉而感伤的，略带失望。而面对《柔福帝姬》的变化，我却颇感欣慰。她的创作过程曾让我备感痛苦，有如经历育儿般阵痛，但她最后的样子要比我起初构思的成熟很多。我很庆幸我这两年光阴没有虚度，留下这些值得回忆的文字。当然在读者看来这部书可能会有这样那样的缺点，但我敝帚自珍，视她如我迄今最珍贵的孩子。

我偏爱历史题材，写历史小说对我来说是件乐事。首先阅读各种史书，众多历史事件就如散步于星空的一个个圆点，我要把它们找出来，然后用曲线把这些事件圆点串起来，最后勾勒描绘成一幅完整的星座图画面。这个过程无法脱离历史，却又有自己发挥的空间。历史事件不可改变，史书的记载通常直白而简略，只叙述事件经过，而小说作者的任务是解释人物心理，如何使人物行为在历史背景下显得合理是历史小说作者必须面临的挑战，我喜欢这样的挑战。同时活在历史中及我笔下的人物，从情感角度出发，我或许不是对每个都有好感，但我愿意在写作时暂时代入他们，由他们的视角看问题，从而理解他们的行为，让情节在这不同的视角中合情合理地发展。

我非历史专业出身，开始写《柔福帝姬》时工作没多久，阅历尚浅，很多人对我能就这个题材写出这么多字感到奇怪。这一方面缘于我的“细节控”毛病，为求证一个细节往往会不厌其烦地翻阅一堆史料，并设法详细地描述进书里，另一方面是因为边写边在网上连载，网上高手如云，不乏钻研宋史者，不时提出批评意见，也督促了我反复修改和完善小说内容，使此书越写越厚，能以血肉较丰盈的状态出版。

我喜欢网络连载的方式，可以及时与读者交流，得知他们的看法。小说连载的过程也如同一曲人生的圆舞，在起伏的韵律中有人加入，有人离去，我珍惜每个舞伴曾给我的鼓励，也希望我笔下的故事能给离去的人留下一段愉快的记忆。在距离《柔福帝姬》开始连载八年后的今天我要特别向我的朋友素履无咎表达最诚挚的谢意。从《柔福》创作之初到现在她都一直关注着我的作品，给予中肯的评论和适时的鼓励。在我写作遭遇瓶颈时，她以一句“Old soldiers never die”令我重燃斗志，坚持写完了这本书。她的友情与《柔福》一样是我那段生命中最美好的回忆。

这次新版我加入了讲述郓王楷和其王妃兰萱故事的中篇《素衣微凉》。其实这故事在《柔福》创作过程中就写过开头，后来因故停笔，又觉得赵楷夫妇的隐情可留白，给读者更多想象空间，便一直未完成。没想到几年来总有读者提起，问我何时填平此坑，终于促使我决定完结《素衣微凉》，同时也让自己遵守了一个诺言：所有宋代背景的小说动笔之后都写完。因篇幅所限，《素衣微凉》没有花太多笔墨来描述历史背景，集中笔力写赵楷夫妇的情感故事，读起来可能比《柔福》轻松，但也有可能不为欣赏《柔福》历史氛围的读者所喜。最终效果如何，有待各位看官评价。

　　　　　　　　　　　　　　　　　　　　　　　　　　　　　　　　　米兰Lady

2011年7月2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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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举目望庭中初夏的牡丹，只觉她颇似这国色天香的花，芳华盛极，却已开到荼蘼。

　　上阕：少年听雨歌楼上

　　崔玮寓居东都城郊护国寺，抄经间隙偶见裴夫人。彼时她额绘蕊黄，鬓贴金蝉，天碧罗衣拂地垂，二指拈着一柄轻罗小扇，有一搭无一搭地挥动着，正缓步园中赏牡丹。感觉到他在看她，她慢回娇眼，盈盈一笑，秋波潋滟。
　　崔玮手一颤，刚写好的经卷便滑落于地散开，风旋即将经卷吹至院中。她徐徐走近，伸莲足踢开经卷懒洋洋地看了看，再回顾檐下崔玮，含笑道：“公子这字写得好。”
　　崔玮面红过耳，向她长揖：“夫人谬赞。”
　　他是家道中落的世家子，仕途渺茫，云游四方，盘缠将尽，便居于寺中抄经度日。而她衣饰不俗，崔玮只听僧人提及她是前来进香的东都贵夫人，却不知出自何等名门。
　　这一日都在魂不守舍中度过，眼睛悄悄瞄她，而一旦她转眸看他，他便慌忙移目，假装在看壁上彩绘园内花。终于她诸事礼毕，即将启程，他凝视她背影，虽觉失落，却亦有一丝如释重负的解脱感。未料她却在上车前掀开帷帽纱幕深看他一眼，微笑似道别，他如罹雷殛，不自觉地朝她钿车移步，开始亦步亦趋地追逐她绣毂香尘。
　　陌上芳草惹烟青，落絮随风白，他不时挥袖拂之，跑得气喘吁吁。裴夫人窥帘看见，命暂缓行车，让侍女问崔玮：“公子为何一路相随？”
　　崔玮红着脸道：“我……醉了。”
　　侍女奇道：“寺中并无酒水，公子岂能饮醉？”
　　崔玮垂目道：“是这钿车香风，薰人欲醉。”
　　但闻车中一声轻笑，裴夫人褰帘薄露半面玉容，对他道：“上车。”
 
　　她在东都的家玉钩翠幕，曲院水流，俨然是朱门绣户，却没有男主人。
　　“我的夫君，十年前就离我而去了。”她淡淡提及。他也没有多问，随她步入香闺，听她温言巧笑，共展凤屏鸳枕。
　　他有一个佩戴二十余年的桃状玉坠，桃形上方刻有一蝙蝠，取福寿之意。幼时体弱，有高僧以之相赠，他戴着身体渐好，便贴身戴到如今。她很喜欢，枕席间，她柔软的唇一遍遍滑过玉坠。
　　吟诗作画，赏春品香，起初几日过得宛如神仙眷侣，但他很快发现自己并非她唯一。许多达官贵人常来探访，她亦逐一接纳，多则高朋满座设玉筵，少则通宵秉烛彻夜谈。
　　他对她与贵人们的关系颇有疑问，旁敲侧击地向她侍女打听，侍女看他的眼神带有不屑与嘲讽的味道：“老爷过世早，夫人若不靠诸位大人扶持，怎能维持偌大家业？要她不与他们往来，难道公子能从旁相助么？”
　　他的脸火辣辣地疼。
　　从此变得异常沉默。一日中午，她春睡醒来，抚着一侧腮上压出的枕函花笑问他红不红，他对她涩涩地笑，轻声道：“我该告辞了。”
　　她敛去笑意，沉默半晌，复又微笑道：“西京有个差事，须看门阀，出自世家方可。你原是博陵崔氏子孙，上次我已向人推荐过，如今可前往。”
　　她写了荐书，一定要他带去西京。那是个从六品的文职，他稍经笔试便不费吹灰之力地获得录用，此后三年兢兢业业经营，很快平步青云，逐渐晋升，再回东都时已是正五品的官员。
　　她愉快地亲吻久别的玉坠，与他重叙欢娱，日夜相守，不再见客。依然是调琴鼓瑟，宛如神仙，一切似与三年前没什么不一样，直到他在一日清晨窥见时间的痕迹。
　　那日她起得比他早，坐在窗下妆台前梳妆。菱花镜中蝉鬓轻，眉翠薄，在清冷的晨光里，她干净的素颜却呈现着他从未感知的憔悴，眼角眉间有分明的细纹，浑不似他看惯的模样。
　　他怔怔地看了半晌，在她有侧首之势时迅速闭上了眼。
　　那日黄昏，他们在后院空庭赏牡丹，水榭风来，她不胜凉意，向他依去，转侧间眉间花钿掉落在他怀中。
　　他拾起花钿，朝背面的呵胶呵了呵气，贴回她眉心。这一瞬，又清楚地看见了原本被花钿掩去的细纹。
　　这年他二十三岁，她大他一轮。他举目望庭中初夏的牡丹，只觉她颇似这国色天香的花，芳华盛极，却已开到荼蘼。
 
　　此番衣锦荣归，众侍女对崔玮态度大变，知他是前途无量将相才，对他多有奉承，偶尔亦有引诱挑逗之意。他无大兴致，但有时也与之调笑数句。裴夫人看在眼里，也无他话，置若无睹。
　　有次一侍女与他说笑拉扯，恰被裴夫人撞见，侍女大窘。夫人虽未有愠色，侍女却大不自在，大概是想将功补过，在夜间崔玮与夫人小酌时开口道：“郎君既已立业，也该成家了。既与夫人情投意合，何不明媒正娶？”
　　崔玮搁下杯盏，默不作声。裴夫人看看侍女，一哂：“你尚未饮酒，却已醉了。”
　　他再次与她道别，要回西京。她安静地相送十里，临别道：“范阳卢氏是我表亲，有一表妹年方十七，家世姿容可堪为偶。此前我曾与她父母说起过你，若到西京他家遣媒妁说亲，或可一见。”
 
　　他娶了范阳卢氏之女，继续平步青云，腰金曳紫，往后十年再未回东都。一次筵席，听从东都来的人提及裴夫人，说她病入膏肓，将不久于人世。忆及旧情，崔玮不免神伤，翌日启程，赶往东都。
　　病榻中的她不让他靠近，只许他隔着几重纱幕说话。
　　“谁让你来的呢？”她虚弱地说：“此时的我又老又丑，形同枯木，我不要你看见。”
　　他黯然无言。须臾，取出自己的玉坠呈给她：“我小时病重，幸有此物才得痊愈。如今你拿去戴罢，或有助于康复。”
　　侍女将玉坠转呈给她，她摩挲着，问他：“若这坠子救不活我，我可将它带入墓中么？”
　　他迟疑未答，她却呵呵笑起来：“我说笑的，我不会要。”
　　她让侍女还他玉坠，又道：“这半生，就当我欠你的，我可以给你一切，你却不必还我什么。玉坠你留下，让它代我继续照顾你。”
　　晚风透窗而入，吹灭了房中的蜡烛。纱幕翻飞，崔玮想借机走近看她，她觉察到，坚决地侧身朝内。他遂止步，展开右手，躺在掌心的玉坠在月光下像一滴硕大的泪珠。
　　“玉坠呀玉坠，帮我看看，下半生的他是什么样子。”她面带微笑，在阖目前喃喃低语，“好可惜，我看不见了。”

　　下阕：谁念西风独自凉

　　崔玮邂逅郑洛时已年过半百。仍在护国寺，那日做的也还是抄经的事，当然此一时彼一时，年轻时抄经旨在谋生，而如今却只是偷得浮生半日闲时的消遣。
　　一位十四五岁的小姑娘手持轻罗小扇，一身澹澹衫儿薄薄罗，粉嫩娇艳，是今春新绽的桃花颜色。她在牡丹花圃前捕蝴蝶，双鬟髻下垂蝉鬓，翠钗金作股，钗头亦有蝶双舞。追着蝴蝶时而疾步时而缓行，她面上表情也随之变化，或轻颦或浅笑，崔玮看得出神，一时忘了落笔。
　　风把一幅墨迹未干的经卷吹到她近处，她暂时放弃了捕蝴蝶，伸足踢开经卷，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那熟悉的动作和神情他似曾相似。
　　她顺着经卷飘来的方向发现了崔玮，大大咧咧地问他：“是你写的？”
　　崔玮微笑颔首。她作不屑状：“我爹爹写得比你好。”
　　他正想问她父亲是谁，有一中年人匆匆赶到，先是朝他长揖，恭谨称他“崔相公”，然后转顾小姑娘，呵斥道：“阿洛，这是崔相公，不可无礼。”
　　此人大概便是阿洛的父亲了，他频频催阿洛向崔玮行礼，阿洛并不答应，只是侧身躲在父亲背后，对犹在注视她的崔玮吐吐舌头做了个鬼脸。
　　此时崔玮已官至副相，为皇帝倚重，封妻荫子，满门金紫，声名赫赫。如今的他追逐名利的心思已比年轻时淡了许多，元配夫人前年病逝后他常吃斋修禅，对情爱之事也无多大兴趣，不意这名为阿洛的女孩却令他怦然心动。
　　他很快了解到阿洛出自荥阳郑氏，其父官正六品，只有她这一个女儿，目前她尚待字闺中。
　　他立即遣媒提亲，要娶阿洛做继室。他家中有二妾，均是入侍多年的，各自育有子女，因而此举几乎遭到所有家人的反对，郑氏也迟疑，久久未答应，而崔玮浑然不顾一切非议，追求阿洛之心热烈如少年，对郑氏软硬兼施，最终如愿以偿，三媒六聘迎得佳人归。
　　新婚之初颇有些尴尬，这对老夫少妻迁延五六日才圆房，固然是阿洛未经人事，他莺怜枝嫩不胜吟，却也有力不从心之感。最后终于成事，阿洛疼楚之下抓破他双肩，扯下他脖子上挂着的玉坠，握拳嘤嘤地哭得肝肠寸断，他忙拥住她百般安慰，哄了大半夜她才含泪睡去。
　　窗外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他闻着潮湿的空气，凝视躺在他臂弯的阿洛，忽然想起了裴夫人。初入裴夫人闺帏，他表现欠佳，不免羞惭，事后一言不发，噤若寒蝉，而裴夫人则主动搂着他，让他枕着她手臂，像怀抱孩子一般，柔声对他说话，抚慰着他，让他渐感安宁。
　　那晚也是这样有一夕风雨。而今又是一季春欲暮，他鼻中酸楚，听帘外雨潺潺，只觉惆怅旧欢如梦。
 
　　他爱极了阿洛，但凡在家，他的眼睛永远都随着她转，看她就如欣赏一幅画、一株花。阿洛的声音如新莺百啭，他觉得美过一切乐音。阿洛的长发如缎，他欣然为她梳发，哪怕别人讥讽他沉迷画眉之乐，他亦甘之如饴。　　阿洛不喜欢化妆，每天盥洗之后常有侍女提着奁盒要为她上妆，她便披散着一头乌发东躲西藏地跑。她原本就眉眼如画，肌肤吹弹可破，无一点瑕疵，这家中也唯她有素面朝天的资格。他不禁骄傲地想，却每次都不说破，要等她跑来拉着他嗔怨，他才挥手让侍女退去。因为喜欢看她撒娇的样子。
　　她俨然是他的第二个君王，他愿意把一切所有置于她足下任她践踏，只求她施以一笑。而她也恃宠生骄，与两位妾室相互冷对，常摆出母亲大人的架子对他儿子颐指气使，与他女儿们也有多有口角之争。
　　一次阿洛与崔玮小女儿玩簸钱游戏，阿洛连输几次，面上过不去，最后一次便耍赖，说规则有误。小女儿不服，找崔玮做仲裁，崔玮明知阿洛理亏，却还维护她，说女儿不对，要女儿向阿洛赔礼。小女儿哭着去找母亲，勾起她母亲新仇旧恨，愤然携女离家，到儿子宅中居住。阿洛倒觉省心，不久后又与另一位妾室起争执，那一位也同样离家外居。
　　崔玮虽觉难过，但阿洛笑语相对，顿时又觉那些都不重要了。她是那么美好的存在，没有任何事物可以替代，他默念她名字的时候心都会变得格外柔软，他就是如此珍爱她，没有理由，不须原则。
 
　　与阿洛婚后第七年，皇帝驾崩，新君即位，政敌说崔玮曾议立其他皇子，新君不悦，下令贬官外放，政敌继续弹劾，罗织许多罪名，包括说他贪花好色，逼娶幼女。阿洛曾有族兄向崔玮求职被拒，也联合同样不得志的荥阳郑氏子弟从旁作证，新君召见崔玮，扔出一叠弹劾章疏，崔玮看得气血攻心，大病一场。
　　而给他更沉重打击的却是阿洛。几个儿子委婉地于他病榻前请他立遗嘱，许是怕他偏私阿洛，先呈上数封书信，竟是阿洛与一位新科进士唱和的情诗。崔玮召阿洛质问，阿洛亦直认不讳，说与进士之前在上元灯会邂逅认识，便有书信来往。
　　崔玮怒问阿洛，为何他全心待她，给她一切可给之物，她仍做出此等事，阿洛红着眼睛道：“我小时的玩伴、族中的姐妹嫁的都是翩翩少年郎，只有我整日面对着你这比我父亲还大的老夫君……你给我的东西，你自觉贵重，但都不是我想要的。”
　　他颓然倒下，奄奄一息，命悬一际。翌日夜间，他似回光返照，又有了精神，把阿洛叫来，给她一卷文书，说：“这是我留给你的宅地财物，你收好了，待我身后一件件验取清楚，别被他们骗去了。”
　　阿洛展开看看，吃了一惊：“这么多……你，你不怨我么？”
　　崔玮苦笑：“我用你不想要的东西买你半生，已然赚足。”
　　阿洛嘴唇动了动，但终究没说出什么，最后抛开文书，伏在他身上，像个小孩般哇哇大哭起来。他抚着她背，想出言宽慰，但已无力开口。
　　阿洛哭累了，就这样伏着小寐，崔玮也闭上眼，但觉魂魄即将出窍而去，但想起一事，又勉力睁开眼。
 　“阿洛，”他摘下几乎佩戴了一生的玉坠，轻声唤她：“阿洛，这个玉坠给你罢。你好好收着，它会像我一样看着你，继续照顾你。”
　　“不用了，”阿洛抬起头，带着一种从未出现在她年轻的脸上的冷静神情，以另一个他熟悉的温柔声音缓缓道：“你的一生，我已经看见了。”
　　崔玮悚然大惊，尽全力坐起瞠目再看，却见阿洛依旧伏在床沿阖目而眠，似乎并未动过。
　　他盯着她深看半晌，忽然想起，这年的她恰好是二十二岁。
　　前尘往事如潮涌来，他不堪重负地坍倒在床头，紧握在手心的玉坠似乎烫得像一块炭。
　　“是不用了，”一滴泪从阖上的眼中流出，滑过他眼角时光雕刻的沧海桑田，他喃喃说出最后一句话：“你的一生，我也已经看见了……”

　　（完）

　　摄影／小明

赵似把手中花枝树枝递给她：“这是我今日去玉津园摘来的，请代我献给皇兄，权作岁朝清供之用。”。
　　“岁朝”原是指正月初一。每年新春，无论宫廷还是民间，国人皆爱以松、竹、梅、柏之类植物插瓶供养，取其长青不老、延年益寿之吉祥寓意，谓之“清供”。

太妃不管不顾，仍跪在榻前哭诉：“那日之后，太皇太后还命人向我传话，说天家严守嫡庶尊卑，我虽生有二子，但休想左右官家，以妾抑妻……神宗崩后，我护送神宗灵柩前往永裕陵，途经永安，当时老臣韩绛任当地知府，迎灵柩于永安城外。我代皇后以遗孀身份护灵驾于队列之后。韩绛听说我在后面，便又奔走数里，跪拜相迎。我回到宫中，跟太皇太后说起此事，原是想赞韩绛恭谨有礼，尊重天家，不料太皇太后听后竟扬手给我一耳光，怒道：‘韩绛是先朝重臣，做过相公，政绩卓著，而你不过是个皇家小妾，不前去迎他已是失礼，竟然还敢让他跪拜，受他望尘之礼？’”

三、江淼淼

听了这话，我相当生气，上前一步道：“师父，您不能这样对我。我不反对您给我安排婚事，但至少要把我许配给一个男人吧？五姐是男人吗？”

听了这话，钱多多“哼”了一声，也上前一步：“师父，您不能这样对我。我不反对您给我安排婚事，但至少要给我找个年貌相当的姑娘吧？我不要六婆那样的姑婆。”

“呸，你还比我大一岁呢！”我怒斥五姐。

“男女有别。男子三十而立，而女人过了二十就成老姑婆了。”他扯着歪理又朝师父一拱手，“听说师父下月会新招一个十六岁的小师妹，我的春天就要到了。”

飞刀在哪里？砖头在哪里？五毒散、鹤顶红、含笑夺命半步癫在哪里？有的速速向姐呈上，姐要收来全向这家伙身上招呼。

我愤怒的视线锐利地刺向钱多多，手按剑柄，他坦然回顾，我们的目光在空中相触，噼里啪啦，眼见平地惊雷起，一场恶战在所难免……

忽然，在我们交织的视线中央，硬生生插进一个锦囊，一个晃动着，散发着银子碰撞美妙声音的锦囊——俗称钱包。

提着钱包示众的是七师弟。他笑嘻嘻地边晃钱包边对我们说：“五师兄、六师姐，别生气，要和谐……你们有水魄为媒，如果真能结为夫妻，是亲上加亲的好事。若你们成亲，小弟必将奉上银子一百两作为礼金。”

一百两！以我们月消费不超过五两银子的标准看来，这数字实乃天价。这小子虽然家底颇丰，但一向吝啬，必然是看出我和钱多多势同水火，不可能结亲才故意拿钱出来奚落我们的。

我与钱多多交换了个眼色，他眼神既疑惑又不屑，显然他也这样想。

我们均未表态，四师兄又站了出来，笑道：“七师弟既然都愿拿出百两纹银，愚兄自然不能落后。若五师弟六师妹玉成好事，愚兄便出二百两银子权充礼金。”

厅中众人相继笑开，三师姐说出四百两，二师兄说出八百两，大师兄说出一千六百两。师父还没开口，倒是钱多多先问了他：“若我和六师妹成亲，师父打算赏多少礼金？”

师父一愣，旋即豪迈一挥手：“罢了罢了，我给三千二百两。徒儿喜事，为师当然要有所表示，让你们这亲成得风风光光。”

钱多多当机立断地把我拉到厅中一隅，低声道：“师妹，如果我们成亲，六千三百两银子就到手了。”

“成亲？和你？”我余怒未消，表示鄙夷。

“和六千三百两银子。”钱多多表情淡定，镇静分析：“这还只是今天众同门和师父承诺的礼金，如果我们真的成亲，各位师叔师伯总不会没表示罢？至少每人两千两起罢？咱们不是有九个师叔师伯么？”

在他的引导下我顺利看到了我们婚姻的钱途，从没想过原来结婚是一件可以赚很多钱的事。

“那我们到底可以赚多少呢？”我心襟开始荡漾地问他。

“反正赚的钱可以让我们下山去帝都买房了。”

“帝都！”我心潮越发澎湃，“你是说那个我们要不吃不喝干三百年的活才能买起房的帝都么？”

“是的，”五姐说，“虽然这些钱也不够一次性付齐全款，但三成的首付是足够了，可让我们提前一百年实现买房目标，剩下的先在钱庄办按揭，慢慢还罢。这房子我们可同住，也可存几年后卖掉，将来再分房款。”

见我还在犹豫，他催促道：“别考虑了，跟谁结亲不是结？难得他们同意出这么多礼金，我都愿意忍辱负重了，你还……哎哟！”

那声“哎哟”是我一拳打出来的。

“那我们假成亲，拜堂了分房睡。”我冷面道。

“在下求之不得。”五姐朝我一揖。

那好，我翩然转身，面含微笑走到师父面前，盈盈一福：“师父，我和五姐想通了，为使您老人家不为水魄的事烦心，我们决定遵从您的意思成亲。”

厅中顿时响起一片掌声，师父连连道好，师兄师弟们相顾贼笑，我左右扫视他们，道：“烦请师兄师弟师姐准备好礼金，成亲那天五姐是要备好账本对账的。”

一听礼金，果然有几位面色略变，仔细打量着我和五姐，大概想瞧出些许端倪，看我们是开玩笑还是真要成亲。

“礼金可给，不过……”三师姐提出了新的要求：“你们要包生。”

“包……包生？”

“是呀，”她得意地盯着我，“当然要包生，否则你们假成亲，拜了堂第二天就离异，那我们的礼金岂不是打水漂了？这样吧，拜堂时我们先付一成，待你们生下孩子再付清余款。”

我不知如何应对，望向钱多多。他又迅速拉我至另一隅，道：“先答应下来，钱到手再说。”

“不生怎么到手？”我不怿：“要不我跟别人生？”

“随便。”钱多多道：“你要是能找到愿意跟你生孩子的男人我不会干涉。”

这家伙又在对我进行人身攻击了。不知为何这话我听着格外刺耳，气不打一处来：“好，我拜堂后第二天就去找！不过水魄要完全归我，孩子生下来后银子我要八成。”

“八成？”钱多多立即反对，“不行，水魄可以归你，但银子我们要五五分。”

我怒道：“我十月怀胎，你什么事都不做，还想五五分？”

他也急了，瞪眼道：“你十月怀胎，怀的又不是我的，还不想跟我五五分？”

我想想，觉得已经给他戴了个大绿帽，水魄又归我，再坚持二八分他貌似是有点亏，于是提出新方案：“要平分就包养，包把孩子养大。”

他沉默了一会儿，想是心中万般挣扎，最后咬牙道：“成交。”

四、江淼淼

　　“你们真要成亲？”筹备婚礼期间无数人这样问我。

“我们真要成亲？”婚礼前夜钱多多这样问我。

“你现在给我六千三百两银子我就取消婚礼。”我朝他怒喝。这一百多天来他天天催我准备嫁妆，箭在弦上了居然做疑似反悔状这样问我。

婚礼是在冬天，我穿着不厚的丝绸嫁衣气鼓鼓地拜了堂，进入新房才意识到我们面临着一个严重的问题。

房中只有一张床，这夜外面的客人通宵达旦畅饮庆祝，钱多多几次想出去，都被不怀好意的师兄们拦住，一定要他回房“陪新娘”。

他尴尬地坐在床沿，沉默着，姿态很僵硬。我一顾婚床上几床被子，说：“你取一些铺地上睡罢。”

他点点头，取了两层铺地上和衣躺下。

我也摘去首饰除去外衣，朝内胡乱睡下。本来有些担心他会有无礼举动，但很快便听见他鼾声渐起。

奶奶的……我不由在心底咒骂了一下，他竟然这么快就睡着了？心头涌起的排山倒海般各种情绪中居然有一种类似失望。

我拉被子罩头，恶狠狠地决定要睡着，但思绪滚滚，辗转反侧几次都没入睡。最后觉得气闷，我索性把被子掀开，凝视着头上帐中红烛摇晃的光影发愣。

夜凉沁骨，我忍不住咳嗽了几声。他听见声音，坐起看看我这边，然后起身朝床边走来。

我赶快假装睡着，但当感觉到他手碰到我手臂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叫了出来：“钱多多你想干什么？”

他一怔，然后又无辜又气恼地说：“给你盖被子！你着了凉，过两天去帝都看房我会很累的。”

我觉得奇怪：“我病倒了你就一人去咯，有什么累的？”

他摇摇头：“买房是两个人的事，你病倒了我背你去。”

一时之间我竟不知该怎样应对了。

为什么听了这话我心中似有暖流滑过，随即又是一酸呢？

我们不是假成亲么？我们不是在演戏么？为什么这样台词听起来那么像是真的？

有两滴泪夺眶而出，我迅速用袖子抹去，艰难地掩饰着情绪用略带哭音的声音问他：“你那么讨厌我，天天和我拌嘴，为什么还要和我一起买房，以后生活在同一屋檐下？”

“如果真的讨厌，应该不是拌嘴吧，”他说：“是连与对方说话的兴致都没有。”

“你不讨厌我，为什么什么都和我争，连水魄也不让给我？”

他做认真思考状，然后说：“这样才有逗你玩的理由。”

我一拳揍在他下巴上，他捂着被打歪的嘴，尚未反应过来，却已失去了思考的机会。

我双手拥紧他，吻上了他的唇。

　　五、钱多多

　　多年后的一个清晨，我和江淼淼在帝都的房中同时醒来，我们躺在床上侧首凝视对方，江淼淼目光温柔，简直可用含情脉脉来形容。我想我当时的眼神也差不多，因为她看得微笑起来。

她朱唇半启，大概是想唤我的名字，而我盯着她彼时略显丰腴的双颊，先跟她打了招呼：“猪。”

她坐起，高举枕头朝我劈头劈面打来，怒道：“我知道你是谁，你就不用自我介绍了！”

我哈哈一笑，起身准备收拾行装。

当年婚后我进京看房，恰逢朝廷武举考试，我那时也无其他大事，便随便报名玩玩，不想一考便考了武状元。如今升至四品御前带刀侍卫，与江淼淼定居帝都，俸禄丰厚，房子的按揭眼看也要还完了。明天七师弟和八师妹成亲，我要上山参加他们的婚礼。

“跟七师弟说，欠我们的礼金跟他对抵两清了，你再送上二十两银子罢。”江淼淼嘱咐我，“但别忘了再催各师兄师姐交按揭的礼金。”

我们成亲前夕众同门觉得包生也不保险，强我签下一纸合约，说礼金拜堂时仅给一成，其余九成分三十年还清，若中途离异礼金须连本带利退回。江淼淼婚后才知道，不免臭骂我一顿，于是每过一年就会催我问众同门追讨那年的礼金。

她抱着儿子送我至大门边，腕上的水魄应着晓阳流光溢彩。见我注视水魄，她笑吟吟地说：“回头再谢谢师父，把水魄这宝贝给了我们……还真管用呢，确实补水，现在我什么都不缺了，你也练成了无量剑诀，如今功成名就，全靠水魄所赐。”

水魄……去年我去向师父贺寿，他喝高之下透露了一个秘密：其实水魄并没有此前传说的那么神奇，水头好的翡翠有助于补水是没错，但功效到何种程度就没人知道了。至于五行不全就不能修炼无量剑诀云云都是师父编造的，为的就是以此为理由撮合我和六师妹。

我一点不生气，当年我何尝不是将计就计。但我不想把这秘密告诉师妹了，就让她以为一切都拜神奇的水魄所赐罢。

我走出几步，忍不住又回首凝望我的妻儿。江淼淼托起儿子的手向我招手，笑着哄他道：“速来，跟爹爹说，要早点回来哦……”

是的，我们的儿子，名叫“钱速来”。

　　（完）

后记：这个故事的灵感来源于生活中的玩笑。我跟两个经常拌嘴的下属说，如果他们结婚，我给5000的礼金，那男生马上拖起女生的手说：“走，我们领证去。”然后他们就开始以我出5000的标准计算，如果他们结婚，会收到公司各级领导多少礼金，结论是就可以在北京买房了。当然“水魄”这篇只是小说，不等同于现实。希望借这篇小白文给大家的新年带来点小欢乐，祝有情人终成眷属。

摄影/小明

茶晶碗道具支持/Priti

  

　　我与五姐最大的矛盾，就是我们都需要水魄，各不相让。

　　一、江淼淼 

被集英堂钟声活活吵醒的时候，我正在做一个绝世好梦，梦见一位帅得惊天地泣鬼神且头戴皇冠的美男坐在一堆金元宝上朝我微微一笑，伸出手，示意我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我强抑喜色迈着摆谱的步伐款款走近，大袖一旋，正准备入座，用母仪天下的声音向两侧伏拜的大臣说“众卿平身”，然后那该死的钟声忽然就响起来了。

钟敲七下，是师父召集众弟子议事的意思。我想起今天师父是要宣布那对我万分重要的“水魄”镯子的归属，于是虽不免忿然抱怨，却也不敢怠慢，匆匆穿好衣服盥洗两下便连滚带飞地朝山顶集英堂冲去。

饶是我身轻如燕功夫了得，像往常一样，也还是晚了几分。堂前摆了个桌收钱的四师兄抬起眼皮瞅瞅我，摊手道：“生命如此美妙，你却用于迟到——罚金五十文。”

迟到罚金这事属师父明文规定我不得违抗，但一瞥四师兄那狐假虎威的样子，姐当时就怒了，取出一锭银子“啪”地一声甩到桌上。

四师兄看看，说：“多了，没零钱找。”

我冷冷一仰首：“姐包月。”

四师兄拾起银子，一时无语，我不理他，昂首阔步向内走，却听身后一人喝道：“六婆，站住！”

我今年二十，虽说不算太小，但仍属青春年少，所以每次一听这称呼我就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当即转朝来者恶狠狠道：“五姐有何指教？”

五姐其实不是姐，是五师兄，但从小到大我们在一起总是磕磕碰碰老拌嘴，他说我叽叽歪歪事儿多，叫我六婆，而我看他面白无须很小气，便叫他五姐。

五姐冰冷的目光直刺向我，步步逼近，一脸正气凛然地从四师兄手中取过那锭银子，问我：“你用这钱包月？”

我心中发毛，心想他大概是要谴责我这一行为，但事到如今不能示弱，便硬着头皮瞪回他：“没错，怎样？”

他酷酷地站直，冷漠的目光移向四师兄……然后，从囊中取出同样大小的一锭银子，与我的一起抛在桌上，对着四师兄，道：“我与六婆算团购，各包四十天。”

我窃笑着暗舒一气。五姐虽然常与我斗嘴，但事关切身利益，他还是懂得与我携手抗敌的。我尾随他走进集英堂，一路注视他背影，觉得他还算是靠谱，不那么讨厌，其实还有点小英俊——如果他不与我争水魄的话。

水魄是一个透明的翡翠镯子，美如无色琉璃，通体起莹，且有琉璃所无的一种刚冷精光。据师父说，那块料子极老，乃凝聚天地日月及水流玄冰之灵气而成，对命中缺水和命中缺土的人都有助益，这两种人戴在身上可强身健体功力精进延年益寿财源广进……总之好处无穷，而师父的绝技“无量剑诀”也需要五行皆全才可修炼。

我命中缺水，师父一直不肯教我这剑诀，说五行不全练之会走火入魔。他也不肯教五姐，因为五姐命中缺土，自然也练不了——除非他拥有水魄。

这就是我与五姐最大的矛盾，我们都需要水魄，各不相让。他常说：“不知道你要那么多水做什么，你名字不都叫江淼淼了吗？大江大河的水滚滚而来，还要水魄，也不怕淹死你。”

切，名字叫什么就能什么了呀？那我不叫江淼淼了，为一步到位达到人生目标，直接便改叫富贵贵吧。

不过我不屑于跟他说这些，我只须笑而不语地打量一下他磨破的靴子或洗得发白的衣裳就行了，他会迅速意识到自己的错误。

因为他的名字叫钱多多。 

二、钱多多 

其实，那个镯子我是戴不得的……我一大男人也不想在手上戴个那么娘的首饰。不过，既然是江淼淼想要，我就必须得争一争了。

集英堂中，师父宣布今日要决定水魄的归属，目光旋即移向了江淼淼，我当机立断地一扬手：“且慢！”

现在我成了所有人瞩目的焦点。我不疾不缓地走到师父面前，从袖中取出一个大苹果，手指在苹果上横向一划，苹果上立即出现一段令人发指的景象：

清晨，我盘坐在一株苹果树下练功，面前搁着一吸收天地精华的茶晶碗，我双手起伏旋转，正在吸取茶晶中灵气，江淼淼忽然跳了出来，掏出两枚铜钱砸向茶晶碗，哈哈笑道：“你摆了半天摊也没人施舍呀，好可怜……”

铜钱“砰砰”重击在碗中，茶晶应声而裂，碗内精气四散。

苹果上景象隐去，堂中众人纷纷嗟叹，都说那茶晶是万年灵物，被六师妹这样一砸，真是暴殄天珍。

江淼淼忙对师父解释：“我只是跟五师兄开玩笑，谁知他那破碗这么不结实……”

“那茶晶碗确实不够结实，经不起六师妹玩笑。”我朗声打断她，朝师父深深一揖，“我郑重请求师父将水魄赐给我。水魄虽不致如茶晶脆弱，但师妹性情活泼，整日蹦蹦跳跳，随身携带，难保不磕碰损坏。此镯是由千万年水石精华育生的玄玉打磨而成，乃绝世圣物法器，一旦受损，灵气四散，岂不可惜？故多多斗胆请师父赐我妥善保存，不令此珍宝再受茶晶那般无妄之灾。”

“师父给我的宝贝，我哪件曾损坏了？”江淼淼不忿，手指我道：“你哪里是想妥善保存水魄，明明是见水魄对我有益，就故意与我争。刚才还在想：‘其实，那个镯子我是戴不得的……我一大男人也不想在手上戴个那么娘的首饰。不过，既然是江淼淼想要，我就必须得争一争了。’”

此言一出，我不由诧异：适才我说思所想，她如何知道？

似看出我想法，江淼淼得意一笑，反手转腕，亮出一黑色板砖，举起示众：“此物名叫‘精读’，妖精的精，读书的读。像妖精一样，可以把人心中的想法读出来，写成文字显示在这上面。刚才五师兄想的就被它读出来了。”

师兄们纷纷赞道：“精读是个稀罕物，最近才开始卖，没想到六师妹这么快便收入囊中了。”

我沉着应对：“如此，请师妹给大家看看，精读上可还写着这些字。”

江淼淼傲然高举精读左右展示：“随便看，随便看。”

众人争相上去观望，均甚疑惑：“没字呀……”

江淼淼一愣，收回一看，果然发现精读上空空如也，并无任何字迹。她着急了，连连拍打精读，但精读仍无反应，她顿时怒道：“什么破烂，才用一次就坏了！”

师父灵虚子见状叹道：“你这精读不是在康城孙妈家买的罢？”

江淼淼赧然道：“不是……孙妈家的太贵，这是在鹅城附近山寨中买的……”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师父告诫她道：“法器事关成败，这钱省不得，切勿去买山寨货。”

众人闻言皆笑，六婆师妹跺脚，懊恼不已，怒目视我。

师父双手一按示意噤声，对我们道：“水魄虽只有一个，但有一两全其美之法，可令你们二人皆受益，实不必争成这样。”

我与师妹相视一眼，异口同声问师父：“如何两全其美？”

　　师父手捋长须，徐徐道：“你们结为夫妻，气血相通，一人戴水魄，另一人也可受益，便两全其美了。”

　　（待续）

　　摄影/小明

   

　　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你记得也好，最好你忘掉，在这交会时互放的光亮。

    姑娘挣扎，但那金发男子双臂搂紧她不容抗拒，她亦渐渐放弃，与他将这麦田之吻融入夕阳下暖色的风景。

“我赢了。”小岑笑对唐琪说。

唐琪不服：“她先打了他的，是我赢了。”

“那么，我们都算赢了罢。”小岑含笑妥协，“我们都可以提一个要求，请对方去做。”

“你要我做什么？”唐琪警惕地问。

小岑道：“肯定是很小的事，你完全可以做到的……你可以先提你的要求。”

唐琪反复思量，叹了叹气：“我也不知道想让你做什么……你就为我唱一首歌罢。”

小岑略一沉吟，然后扬声唱道：“翡冷翠其实并不大，两人的空间刚好可容纳。如果你曾为爱走天涯，来到这里必可找到他。”

唐琪又睁大了眼睛：“你的记忆力为何这么好？别人唱一遍你就能记住。”

小岑笑而不答，但对她道：“该你为我做点什么了……也给我唱支歌罢。”

唐琪摇摇头：“我唱歌不好听的。”

小岑便换了个要求：“你应该读过许多书，那就为我讲个故事罢。”

唐琪看看西沉的日头，开始讲述：“从前，有个英雄叫后羿……”

“后羿射日和嫦娥奔月？”小岑打断她，“这故事中国人都知道，换一个。”

唐琪想了想，又道：“在意大利维罗纳，有两个世家，相互敌对。其中一家有位英俊的公子，叫罗密欧……”

小岑笑着接话：“另一家有个美丽的小姐，叫茱丽叶。”

“你听过？”唐琪很泄气。

“我看过莎翁戏剧。”小岑启发她，“你不要讲那些家喻户晓的传说和名著故事，找我肯定不知道的说给我听。”

唐琪无语，盯着麦田里卿卿我我的那对情侣发了半晌愣，才轻声说起了另一个故事：“在中国，也有两个世家，在大清都是世代为官，屡次结亲。辛亥之后，因时局动荡，两家都有不少分支移居海外。有个小女孩就这样跟着父母到了英国，在英国长大。她的姑母嫁到与她家世代作亲的那世家，生了个男孩，比小女孩大四岁，也带到了伦敦。小女孩的玩伴不多，从小就跟表哥在一起玩。表哥在英国接受教育，从牛津毕业后回了国，跟着孙文先生做事。有次回英国，送给她一个国内买的翡翠手镯，很晶莹的冰种，白底上飘一片淡淡的绿。小女孩爱不释手，戴在手腕上，从不取下……她很喜欢他，信任他，仰慕他，觉得他懂得很多知识，有深邃的思想，是世上最聪明和最有才华的男子。表哥最后这次回英国探亲，姑母和母亲都想让这两个孩子结婚，悄悄问小女孩的意见，她当然是愿意的，只是害羞，所以并未表态。而当她姑母询问表哥的意见时，表哥却激烈地反对，姑母问他原因，他却又不说。姑母很生气，说表妹是他最理想的伴侣，两家在他们童年时就给他们订下婚约了，他必须娶她……那女孩听说这件事，虽然很难过，但更不希望表哥因此为难，就去找表哥，对他说，其实她也不想嫁给他，因为她另有心上人，她会跟两家家长说，取消他们的婚约。”

小岑插言问：“这表哥不愿履行婚约，是因为爱上了别的女子？”

唐琪颔首：“表哥听她这么说很高兴，说支持她追求自己的幸福。他们便长谈许久。表哥跟她说起自己在国内的经历，提起一个叫绿萼的美人，说他从未见过一个女子如她这样完美，凤目含情，温雅娴静，樱桃樊素口，杨柳小蛮腰，走起路来莲步姗姗，如弱柳扶风，而且还能歌善舞，身段柔软，舞姿曼妙，声音如黄莺唱歌般好听。看见她，就好像看见家中珍藏的仕女图中的美人走了出来。她无论是嗔，是笑，或颦眉，或顾盼，定格下来都会是一幅姿态优美的仕女图……表哥说起绿萼完全是心醉神迷的样子，表妹看在眼里，也明白她永远失去他了。”

“但是，那绿萼也喜欢他么？”小岑问。

唐琪叹道：“我不知道……可表哥肯定是花了很多心思去追求她的。他说，绿萼很喜欢翡翠，尤其是翠镯，收藏了很多，但从来不戴。她喜欢听翠镯撞击的声音，便用丝绳把一个颜色、种水、大小不一的翠镯按一定顺序连成一串风铃，悬挂在窗边，风一吹翠镯相互撞击，就会发出一串串乐音一样的声音。她最喜欢的是在雨天听翠镯铃声，说别有一缕幽咽之意，那才是真正的‘雨霖铃’。”

“哦，是的，”小岑了然点头，“不同种水、大小的翠镯敲击之下声音也有差异，这样编结起来，在风雨中发出的声音就更丰富了，跟编钟磬石一个道理。”

唐琪黯然看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手腕，继续讲述：“说起翠镯，表哥看了看表妹手腕上那个冰种飘绿的镯子。表妹有些明白，便把镯子退下来给他，说请他转赠给绿萼。表哥忙摆手说不是想要她的镯子，只是现在再看这镯子觉得那块飘绿很妙，跟绿萼的名字倒很贴切。表妹执意要还给他，他最后也接受了，收下镯子后安慰表妹说：‘绿萼过半月会去意大利，我带镯子给她，说是我妹妹送给她的，她一定会很高兴……我也会在意大利买更好的首饰回来给你。’表妹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笑了笑，说：‘多谢表哥。’”

“表妹后来也跟着表哥来意大利了罢？”小岑看着唐琪道，目光柔软，有怜惜之意。

“她是自己来的。”唐琪道：“她不是有意跟着表哥，她只是……想看看那美丽的绿萼，以及，再见那心爱的镯子一眼。”

“她见到了么？”

唐琪摆首：“她只知道绿萼和表哥会去罗马和翡冷翠，但并未细问他们的具体日程。只是在意大利走走停停，也没刻意去找……”

“那这个故事有结局么？’小岑再问。

唐琪沉默，举目看麦田。但见那一双爱侣此刻走到了麦田边缘，在一块大石头上写写划划，留了一句什么话在石上，然后说笑着携手离去。

小岑与唐琪相视一笑，默契地同时起身，朝那块石头走去。到了那里，见石头上有炭笔留下的一行字：“SARA,  TI  AMO.  BY  ANDRE.”

小岑看着字迹微笑，没有问唐琪这句话的意思，显然他是明白的。

唐琪淡淡笑着在这行字边坐下，续道：“那故事，应该也算是有结局的……表妹虽然没有见到翠镯和绿萼，但一路上欣赏了许多美景，遇见了许多以前没见过的人……她喜欢罗马光洁的黑色石板路，也喜欢翡冷翠红色的屋顶；她喜欢罗马喷泉的雕像，也喜欢翡冷翠亚诺河粼粼的波光。这些日子每天踏着满城钟声出行，走累的时候就停下来，坐在广场上，伸出手，会有不认生的鸽子飞到手心……街边路口的车远远看见她会放缓速度为她让道，不知名的歌者见她微笑会为她唱起悦耳的歌谣，还有什么想不开的呢？既然一路邂逅的人都如此友好……开始旅程之前，她本来尚有个关于找回表哥的小小心愿，但现在似乎也不是那么重要了，她会祝福他找到可相守一生的爱人……如果还有愿望，她希望是此间岁月静好，桑塔露琪亚的歌声永远回荡在老桥上，Andre永远爱着Sara，而提粉色包包的男生不再和人打架。”

小岑一直注意聆听，状甚神往，听至最后一句不禁大笑起来，抚掌道：“谢谢她的愿望。”

唐琪亦微笑。两人对视，目光脉脉，良久无言。

少顷，小岑收回目光，面朝那暮色四合的古老城池，道：“我也有个故事想让你知道。”

唐琪扬眉以问。小岑站起来，向她伸出手：“跟我来。”

唐琪稍显踟蹰，但旋即将手指搭至他掌心。他牵着她疾步跑下山，沿着亚诺河回到老桥边，然后左转，跑到了碧蒂宫前。

今夜碧蒂宫内似有什么演出，等待入场的人已排起了长龙。唐琪抬头看大门前的广告牌，匆匆一瞥上面的大字，见那行意大利文意指演出是中国歌剧。

小岑放开她的手，带她从侧门进。那里除了门卫还有位中国人在翘首以待，见小岑入内，立即喜笑颜开，似放下心来，快步迎上，一壁接他脱下的风衣一壁朝内喊道：“岑老板回来了！”

有位以黑纱勒头，身穿白色水衣的美丽女子自廊下房间探出头来，看着小岑冷笑：“您这御驾又摆到哪里去了？还真当自己是皇帝，这宫中成百上千号人都等着您接见呢！”

她已上妆，凤目斜飞，面若桃花，五官颇为柔美，但眉毛画得浓，又多了分英气。

小岑笑道：“姐姐让我提包，结果有人挑衅，跟我打了一架，所以耽搁了。”

那女子不由怒道：“这包我提了八百回了，怎不见人挑衅？”

小岑仍笑道：“姐姐若扮上提包出去，看有没有人挑衅。”

那女子打量一下他身后的唐琪，容色愈怒，折身回房，重重一甩那遮蔽外人视线的门帘。

小岑唤个人来，嘱他为唐琪寻个好座，然后欠身说“失陪”，朝那女子隐身的房中去了。

唐琪有些迷惑，有些恍惚，沉默地跟着领座人到廊下雅座坐下。

演出是在中庭进行。这中国歌剧便是唐琪幼时在北平跟母亲看过的京戏。先出场的是一位老生，演《击鼓骂曹》，声腔宽亮，一举一动豪放洒脱，眉清目秀，唐琪觉得面熟，仔细看来，才发现这是位戴了髯口的坤生，应该就是适才所见着白色水衣的美人。

她唱腔念白浑然不见雌音，台风也十分大气。唐琪还在感叹，一折已终。稍待片刻，场中换了剧目，继而演出的是《春闺梦》选段。

这一出主角是位绝美的旦角，款款出场，莲步姗姗，含情凝睇，行动如弱柳扶风，慢舒水袖，轻展歌喉，身姿翩翩，每一个瞬间若就此定格都会是一幅美丽的仕女图……

唐琪凝视着那旦角，渐渐觉得耳目晕眩，手脚冰凉。

空中飘起了细如牛毛的雾雨，那粉墨严妆的美人宛若未觉，依然从容曼声歌舞，声音有幽咽之意，唐琪茫然听着，有几次仿若闻见雨霖铃。

“琪妹，你怎么在这里？”第二出演完之后，表哥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坐到唐琪身边。

唐琪虚弱地笑笑，没说任何话。

表哥也无多话，与她并肩坐着看完了第三出《游龙戏凤》。这是那坤生与旦角搭档演出的戏，表哥由始至终凝视旦角，一脉温柔，全萦于眼角眉梢。

演出结束，演员谢幕，观众鼓掌喊安可，那坤生又再出来，清唱一段《四郎探母》。唱罢观众再喊安可，有节奏地鼓掌，齐齐望向后台处，显然是在等旦角再次登场。

当那旦角再次出现的时候，已卸去戏服，换上了一身西式礼服，面容光洁，笑意明净，是个俊美的男子。

他扬首阔步走至中庭舞台上，举止疏朗大方，毫不见起初台上柔媚之态。

“戏，我今日已唱了许多，现在就为仍在此等待的朋友唱一首歌罢。”他说，脸略略侧向唐琪所在的方向，然后闭目，乐池中有曼陀铃声音响起，他应着乐音开始唱一位诗人写下的歌：

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 

偶尔投影在你的波心。

你不必讶异， 

更无须欢喜，

在转瞬间消灭了踪影。 　　

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 　　

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　　

你记得也好， 

最好你忘掉， 　　

在这交会时互放的光亮。 

一曲既终，他再次谢幕，退入鲜花与掌声深处。

表哥待观众散尽，取出一个镯子递给唐琪：“妹妹，他让我还给你。”

冰种，飘绿，是唐琪曾经魂牵梦萦的翠镯。

唐琪接过，一双泪眼望向中庭舞台一侧的巨幅海报，那上面绘有今晚演出的名旦丽影，眉眼盈盈，巧笑倩兮。

海报上除了意大利文的介绍，还印着草书的他的名字：

岑绿萼。

（完）

摄影/小明

海面上微风吹，碧波在荡漾。在这黑夜之前，请来我小船上。 

唐琪意大利旅行七天，第一次说华语，是在翡冷翠。

小岑是她一路遇见的第一个中国人，当时他在圣母百花大教堂前和人打架，打得衣冠不整，眼镜坠地。

他看上去不过二十一二岁，穿着西式服装，像留洋的学生，身材颀长，貌似清瘦，但力道颇不小，揪住一个留小胡子的意大利男人拳落如雨，直揍得那人以手掩面，连连退败。

巡警赶来拉开他们，严厉地用意大利语问他为何打人，他置若罔闻，仍怒气冲冲地盯着那状甚猥琐的小胡子，白净的脸颊亦被怒火烧红。

巡警要他去警局做笔录，他无任何反应。围观者众，有人尝试用英语和法语向他讲解巡警的要求，他还是没说话。

唐琪从他相貌装扮上看出他是华人，猜测他大概不懂这些语言，有些同情他的境地，便用华语跟他说：“警察想知道你打人的原因。”

她是个十九岁的年轻姑娘，家教和性格都令她不习惯主动与陌生人说话，声音听起来怯怯的，很细弱，但他还是听见了，侧首看她，目光亮了一下。

“这人一路跟着我，先对我吹口哨，我没理他，他就上来动手动脚。”他对她说。

唐琪一愣，颇感尴尬，但巡警转而问她他说了什么，她也只好尽量翻译，红着脸把“动手动脚”译为“无礼”。

巡警恍然大悟，回过头对小胡子叽里呱啦地说了一通意大利语，大意是斥责他老毛病发作，怪不得别人。看来那猥琐男是有前科的，也不辩驳，灰溜溜地转身走人。

巡警稍作记录，便挥手示意事件解决，让众人散去。那男孩整理一下着装和头发，然后朝唐琪欠身微笑致谢。

他其实是个很俊美的男子，眼神清澈干净，薄薄的嘴唇翘出美好的弧度，一笑便阳光灿烂。

唐琪略略退后，低首说不用谢，脸没来由地红了红。

他拾起眼镜看了看，唐琪注意到那镜架是近年时兴的黑色圆形框架，镜片很薄，似乎没什么度数，应该是装饰用的。

他见镜片上摔出了裂痕，便抛进了附近的垃圾桶中，又快步回来，提起搁置在路边的一个包。

唐琪哑然失笑——那是一个粉色的女式手袋，从敞开的口中可看出里面盛着几个首饰盒模样的锦缎或绒面小盒。此刻被这容颜秀美的男孩提着，景象颇为怪异，唐琪也迅速明白为何那小胡子会对他无礼了。

男孩见她看着粉色手袋浅笑，不由恼火，一壁切齿咒骂一壁低声解释道：“妈的，这是我老姐的包！她买了东西就欢喜地跟人玩去了，把包扔给我让我带回去……”

唐琪依然微笑不语。他又道：“她脾气坏透了，如果说什么我不做，她就向我摆臭脸。”

唐琪点点头。两人相对沉默数秒，然后她说了声“再会”，便移步走开。

走了一段，见迎面而来的路人都朝她身后看，且指指点点，窃笑不已，便回首看，见那男孩仍跟在她身后，正瞪着眼睛向笑他粉色包包的人还以白眼。

见她回首，他迅速朝她呈出笑容，却没有走近。唐琪继续向前走，走了数步再回头，见他还在跟着走。

这次他顿了顿，终于跟了上来，微笑道：“我姓岑，从北平来……小姐怎么称呼？”

唐琪犹豫，但还是告诉了他：“我姓唐。”

“唐小姐，谢谢你。”他再次道谢。

“不必客气。”唐琪再打量一下他，问：“岑先生要去哪里？”

“哦，随便走走，然后回酒店。”小岑说。

唐琪颔首：“那么，失陪了。”

她加快步伐，这次他驻足原地，许久不见跟来。

唐琪走到珠宝店密集的维奇奥老桥上，一家家地细看店中首饰，询问每个店主是否有翡翠手镯。翡冷翠的珠宝店多的是纯金银、马赛克或彩色宝石镶嵌的饰品，东方式翡翠手镯是极少的。看了半晌，才在一家找到一对半圈翡翠半圈银鎏金的中国外销镯子，其中翡翠是白色冰种，飘指甲大一片淡淡的绿，唐琪怔怔地看了许久，店主喋喋不休不住说这镯子的好处，劝她买下。

“这样的镯子不值得买的。”小岑忽然出现在她身边，轻声道：“这是用断了的翡翠镯子加工做成的，虽然可戴，但翠镯有裂便不聚气了，只能外销到这里卖给洋人。”

他旋即拈起两只镯子卡扣处银链，让镯子翡翠部分轻轻相碰，翡翠发出的声音略显沙哑。

“声音也不对。”他说：“完整无裂的天然翠镯，声音会很清亮，轻轻撞击，发出的声音宛如乐音，很好听。”

唐琪不语，盯着那镯子上的绿痕，意甚怅惘。

“唐小姐喜欢冰种飘绿的镯子？”小岑又道：“小姐家在何处？若在北平，待回国后我可带你去寻觅如意翠镯。”

唐琪摇摇头：“我家在伦敦。”目光不慎触及小岑足下的粉色手袋，不禁又笑了，问小岑道：“你对首饰这样了解，又带这样的包，难怪人家会误会。”

“身边人都喜欢，所以熟悉。”小岑耸耸肩，笑道：“我是有被人‘误会’的一切条件，唯独没有那颗心。”

唐琪笑起来，对他的戒备之心也减了几分。

从首饰店出来，两人一前一后漫无目的地走着，不觉走到桥中央，见那里有一位流浪艺人，在弹着曼陀铃唱一首意大利民歌。

歌声悠扬悦耳，两人同时止步，静静聆听。待一段歌罢，小岑问唐琪：“这歌词是何意？”

唐琪想了想，译道：“看晚星多明亮，闪耀着金光。海面上微风吹，碧波在荡漾。在银河下面，暮色苍茫。甜蜜的歌声，飘荡在远方。在这黑夜之前，请来我小船上，桑塔露琪亚，桑塔露琪亚。”

小岑沉吟着，唐琪语音刚落，他便扬声唱了起来，曲调是艺人唱的民歌调子，歌词则是唐琪适才翻译的：“看晚星多明亮，闪耀着金光。海面上微风吹，碧波在荡漾……”

他的嗓音清亮，又不失圆润柔和，歌声乍起，令人惊艳。而无论是曲还是词，他都仅仅听过一遍，竟能迅速唱出来。唐琪有些讶异。

那位流浪艺人也愣了，待他唱完，在他微笑示意下才继续唱第二段，唐琪依旧翻译给小岑听：“看小船多美丽，漂浮在海上。随微波起伏，随清风荡漾。万籁的静寂，大地入梦乡。幽静的深夜里，明月照四方。在这黎明之前，快离开这岸边。桑塔露琪亚，桑塔露琪亚。”

小岑重又款款唱来，仍然曲调准确，一字不差，唱得比那艺人还好。停下来听他歌唱的路人越来越多，且应着节拍为他鼓掌，那艺人也满面笑容地弹着曼陀铃为他伴奏，仿若遇见知音，十分欣喜。

一曲既终，艺人又唱起了另一支歌，唐琪再次翻译：“翡冷翠其实并不大，两人的空间刚好可容纳。如果你曾为爱走天涯，来到这里必可找到他。”

译完静待小岑演绎中文版，艺人和围观的路人也在殷切地盯着他，满含期待。小岑却吐了吐舌头，拉着唐琪，拨开人群，迅速跑开。

他拉着她穿过老桥，沿着亚诺河一路狂奔，越过一片金色麦田，直奔到小城东南部的山丘上。唐琪好容易才甩开他的手，气喘吁吁地在山丘树下坐下。

本来想质问他为何拉她来此，但举目一看面前景象，唐琪倒说不出话了。

翡冷翠房屋顶部均为红色调，夕阳覆于其上，使唐琪面前的这座城呈现出一种璀璨的玫瑰金色，亚诺河静静流淌，闪耀着莹色光芒，满城晚钟悠然和鸣，远处圣母百花大教堂的穹顶宛若含苞待放。

“你看你看，”小岑忽然笑指下方麦田，对唐琪道：“我们猜他们之间发生了和将发生什么。猜错的人要为对方做一件事。”

麦田左端立着一画架，一位金发的年轻男子手持画笔，正在作画。而一位褐发姑娘正一手牵着裙子，一手费劲地拨开麦穗朝他走去，满面怒容，紧盯男子，双目炯炯。

唐琪还在琢磨那猜错的赌注是否合理，而小岑已连声催促，她亦为那双男女景况觉得好奇，便手指两人胡乱猜道：“他偷了她的钱。”

小岑摇摇头：“他偷了她的心。”

唐琪愕然，小岑又笑道：“她走过去会对他怎样？”

“给他一耳光。”

小岑摆首：“给他一个吻。”

言语间那姑娘已走到男子面前，扬手就是一巴掌。

唐琪抚掌大喜，但尚未笑出声，便见那姑娘双手捧住男子的脸，在他唇上狠啄一口，旋即放开，转身欲离开，而那男子已抛开画笔，拉她入怀，用手招回她飘散在风中的长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吻了下去。

（待续）

摄影/小明

翠镯藏家/郁郁乎文

　　
　　你要爱惜自己，好好经营自己，不要等遇见属于你的那块完美翡翠的时候，却发现自己买不起。

    从余瀚文那套公寓搬出来，美砂回到塔楼，在自己房间中宅了好几天，除了在网上处理一些必要的工作，打电话为借口灯箱坏掉不拍照的皑皑订购了新灯箱，就是没日没夜地睡觉，余瀚文打来电话也没接，而他打了两次也没再打了。

某日有人敲门，是西饼屋的人来送生日蛋糕，美砂才想起这天是自己生日。美砂问蛋糕是谁送的，送货人递来一张订单，上面没写名字，只记着订购者的手机号。美砂潜意识期待是余瀚文送的，但看清手机号目光便暗淡了。

她从没把这个人的手机号存进手机，但每年她生日都会收到他的祝福短信。今年他没发短信，但让人送来了蛋糕，是因为知道她这一天形单影只，无人庆生？

又过了几天，有些工作必须出外料理，美砂这才振作精神，步出家门。

进了电梯，像往常一样摁一层。电梯门关闭，里面只她一人，未料电梯下降时忽然失重，像坠落一样“哐当”一声快速落到第七层，重重顿住，然后电梯内灯光和按键指示灯全灭了，漆黑一片。

美砂一惊，忙摸索着去摁开门按键，没有任何反应。美砂又拍打其余按键，包括报警通话的，也是完全无用。美砂又掏出手机，拨求助电话，但这老式电梯无手机信号，电话根本打不通。美砂开始着急，大力拍电梯门，扬声问：“外面有人吗？电梯坏了！”

喊了很多遍，并无人回应。美砂才想起，这天是周二，恐怕楼内的人大多都外出上班了。

美砂无计可施，颓然滑坐在地上，又惊又慌，刚才大声呼救，也累得气喘吁吁，而且这电梯狭小，过了几分钟美砂越发觉得气闷，浑身汗出如雨，呼吸越来越困难了。

美砂扬起拳头，又捶了捶电梯门，外面依旧无任何动静。又过了十来分钟，她头晕目眩，浑身肌肤发烫，只觉将要窒息。

是要死在这里了么？美砂绝望地想，两行泪滑过满是汗水的脸庞。生死一线间，一幕幕多年前的记忆碎片如电影蒙太奇般在脑中闪现：封闭的空间、火、母亲的尖叫、浴火撞入的男人、爆裂的火焰、空中的坠落……美砂痛苦地闭上眼，急促地呼吸着。

须臾，抹去脸上泪痕，她取出手机，写了一条寥寥数字的短信，然后颤抖的手指摁下了一个号码，一个她从来没存进手机，以为自己永远不会拨出，但一直没有忘记的号码。

点了发送，短信当然还是发不出，但就这样罢，她搁下手机，含泪闭目：等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发件箱中的短信会搜寻信号自动发送的。

她昏昏沉沉地倒在电梯地上。不知过了多久，依稀听见金属敲击的声音，响了一会儿，门开了，一片久违的光亮划破黑暗，有人扶起了她。

是楼下守大门的老太太。

“真是造孽！”她在美砂醒来后连声叹息：“这电梯使了这么多年，毛病是不少，但平时也找不到人出修理费。上周来了位老师傅，腿脚不便，眼睛有一只看不见，但耳朵倒好，对我说这电梯听声不对，一定要我找人来修，还留下一笔钱。好在今天来人维修了，要不这还不得出人命……”

美砂阖目侧首向内，泪如泉涌。 

那条短信应该在电梯门开后发出去了罢？美砂后来想，又查看手机，没错，那条短信显示在已发信息中。但居然没收到他的回复。

美砂等了两天，依然没有他任何消息，犹豫良久，终于拨通了他的电话，淡淡对他说：“嗨，你在哪里？” 

宋之铭给美砂开门的时候她留意到他小心摸索的动作，再看他那只好眼，已是眼神涣散，目无焦点。

“你的眼睛……”美砂迟疑道。

“最近看东西很模糊了。”宋之铭若无其事地说：“没关系，医生很多年前就说过，这只眼睛迟早也会瞎的。”

她顿时明白为何没收到他的回复——他已经看不清短信的内容了。

她打量他房间，简陋的居室中除了石头、印章，还有一些金属、塑料或纸制的板块，上面刻有许多凸点，联想到他眼睛，她亦了然：这是盲文，多年前他就开始学习，触摸印章的习惯也是为全盲之后的生活作准备。

她鼻中酸楚，忍不住落下泪来。

他听到她抑制过的抽泣声，皱了皱眉：“你在哭么，美砂？”

美砂不答，抽泣声愈发明显。

“哭什么呢？这是我的报应。”宋之铭说，“当年我没有救出你妈妈。”

美砂含泪摇头，而他不见，继续说：“你妈妈自从生你之后便患上了抑郁症……那天她跟我吵架，我负气出门，没想到家中会起火……我听到消息后赶回来，火势已经很大，冲进去抱起你时，你妈妈的卧室已经被坍塌的门梁堵死，怎么也进不去……”

是的，美砂记得那一天，母亲把她推出卧室，门梁便轰然坍塌，她在客厅中哭喊着妈妈，而她在里面咳嗽尖叫，声音越来越弱……宋之铭冲进来，把她抱到火势较小的走廊中，又想冲进卧室，但烈火熊熊，一颗爆裂的炭火弹到了他左眼上……他强忍剧痛转身抱起美砂，眼睛看不清，慌不择路，跑到二楼，从锈坏的栏杆处跌下来，他紧搂美砂，美砂无大碍，他的腿却摔断了。

“这些年，你也在怨我没救出你妈妈罢？”宋之铭又道：“你小姨知道我和你妈妈经常吵架，以为我是故意不救她，甚至觉得火可能是我放的……你，也是这样想的罢？”

“不，我知道的，我记得的……该得报应的不是你，是我。”美砂泣道：“那天你走后，妈妈在卧室睡觉。天越来越黑……我看见床头柜上有你的打火机，就拿起来玩，开始只想看看光亮，没想到火会烧起来……”

宋之铭一怔，脸转朝美砂这边。

美砂泣不成声：“我不敢告诉任何人，小姨冤枉你我也不敢说，我也不想再见你，怕见到你会想起那天的事，怕别人知道，害死妈妈的是我……妈妈在天上看着我，为什么得报应的不是我，而是你……”

宋之铭良久无语，只是手紧抓所坐的藤椅扶手，微微有些颤抖。半晌后，他又开口，语气仍是平和的：“就算你妈妈泉下有知，她也早就原谅你了。父母可以原谅孩子的任何过失，哪怕这些过失会让他们付出生命的代价。”

美砂无言以对，而他也沉默着，房间里很安静，只听见美砂的饮泣声。忽然有短信声响起，是宋之铭的手机发出的，宋之铭下意识地伸手去取，忽又缩回，道：“是垃圾短信罢，很少有人给我发信息的。”

“前天，我给你发了一条，你收到没？”美砂问。

宋之铭先是摇摇头，旋即又颔首：“应该收到了，只是还没看。”

美砂走到他身边，托起他的手，在手心一笔一划地重复写下短信上的话：“爸爸，对不起。” 

美砂带宋之铭求医，医生说若施以手术尚有希望，但手术的结果有两种，一是保住眼睛，一是彻底失明。美砂很踟蹰，宋之铭则说若不做不久后也会彻底失明，不如一博。

决定做手术后，宋之铭在家中取出一个翡翠坐佛挂饰给美砂：“这是我年轻时在缅甸摩西砂场口买的料子雕成的……眼睛坏之前，我也是宝石检验师。”

美砂接过细看，见翡翠是白色玻璃种。宋之铭解释道：“以你现在的眼光，应该是瞧不上的。一般藏家都认为，真正值得收藏的玻璃种出自大马砍和帕敢那样的老场，种老刚性足，带点灰味。摩西砂色料尚可，但白玻璃喜欢的人就少。二十多年前在缅甸，白玻璃的料子没多少人要，很便宜，所以我才能买到。”

美砂微笑道：“但现在摩西砂白玻璃也很贵了呢，年轻人喜欢的多，水头像这样的不好找了。”

“是呀，其实，我也喜欢。”宋之铭说，“未必总要老场玻璃才值得欣赏。摩西砂白玻璃就像一个小姑娘，虽然不成熟，但很单纯，不世故，清澈如溪水，就算带有些白棉絮丝那样的瑕疵，也是可爱的，令人不忍苛责。”

美砂忽然顿悟：“我名字中的‘砂’就是指摩西砂罢？”

宋之铭点头：“对，美丽的摩西砂白玻璃。”

美砂抚摩着坐佛，道：“很漂亮，雕工面相都很好。”

“如果以后我看不见，就让他来替我看着你。”宋之铭道：“直到你找到另一个可以保护你的人。”

美砂黯然：“恐怕这很难……比找到一块完美的玻璃种还难。”

“找一个合适的人跟寻觅一块完美的翡翠差不多。”宋之铭叹道：“翡翠种水好的贵，翠色好的也贵，种水和翠色皆好，那就是天价了。人也是这样，品行如种水，皮相如翠色，二者得其一已经很不错了，两者皆得的也有，只是要像找完美翡翠那样耐心寻觅。所以你要爱惜自己，好好经营自己，不要等遇见属于你的那块完美翡翠的时候，却发现自己买不起。” 

从父亲家出来，美砂一直想着关于翡翠这段话，直到被皑皑的电话惊醒。

“宋美砂，”皑皑在电话那端哇哇叫，“你狠！竟然买了个灯箱寄给我。”

“免得你借口灯箱坏了不工作。”美砂道。

“有了灯箱我也没法拍，”皑皑又公布新借口：“我的工作台腿断了，不能搭灯箱。”

好烂的借口，美砂暗暗好笑，淡定道：“你搭地上。”

“搭地上我怎么拍？”

“你趴着拍。”

“靠！”

美砂笑起来：“有位摄影家说过，弯腰伏地拍，你会发现一个全新的世界。” 

皑皑追问：“马上给我他的名字，不然我就认定了是你说的。” 

美砂想想，告诉他：“陀思华尔巴耶夫斯基。”

“你在电脑边？”皑皑琢磨着那复杂至死的名字，嘀咕道：“草泥马摆渡，要不然就是羊驼古狗，非这俩兄弟为你提供答案莫属。”

“您羊驼试试？”美砂道：“摆渡古狗再嚣张也没法把我半分钟前想到的名字加进去。”

那边无语了，美砂简直可以想象他倒地后那怨怼如眉毛兔般的表情。

“哎，你明天有空没？”美砂再问他。

“找我因公因私？”皑皑反问，“因公就没空，因私看私到什么程度。”

“送我爸爸去医院。”

“啊……好！好！”他爽快地答应。他似乎欢乐地想笑，但又想起人家父亲去看病不是可以笑的事，一时找不到合适表达的情绪，因此语气听起来很奇怪。

清风拂过，美砂眯着眼睛仰起头，看见太阳在微笑。

(完)

摄影/小明

每次她出丑、犯错、落魄的时候，他总会出现，那居高临下注视她的眼神比直言斥责的言语还锐利，仿佛他是末日审判的上帝。

美砂从西藏旅游回来，是皑皑去机场接的她。美砂在一家拍卖行工作，需要自己收拍品，自己鉴定，自己写文字说明，自己编图录，自己布展，自己招商，自己拍卖，皑皑为她经手的拍品拍摄图录所需照片，算是工作搭档。

皑皑把美砂带回的大包小包搬上她大学毕业后租赁至今的陈旧塔楼，然后拍拍手说：“走，出去吃饭吧。”

美砂道：“不了，我有些累，想睡一会儿，你先回去，改天我请你。”

皑皑夸张地睁大眼睛：“你这么精确地赶在情人节回来，难道不是为了和我共进晚餐？”

“我是赶回来监工的。”美砂面无表情地反问：“下个月拍卖的东西，你拍了多少？”

皑皑说了声“bye”，在五秒钟内消失了。

美砂稍等片刻，觉得皑皑的车已经开走，便拖起尚未开启的行李箱，锁门下楼。

她打的车停在世纪华轩的大门前。这被地产商炒为“豪宅”的公寓才是她现在真正的居处。

用钥匙开了门，余瀚文闻声从卧室里探出头来，看她的目光有些惊讶：“怎么提前回来了？”

是想给你惊喜。美砂心想，但瀚文那不带喜色的眼神令她咽下了已到唇边的话。

“发现今天的机票便宜。”她轻描淡写地说。

瀚文微笑着出来表示欢迎，嘘寒问暖，就晚上去哪里吃饭征询她的意见。她敏感地觉出他的殷勤有些异样，但也说不清哪不对，随意应对了几句，便进浴室盥洗去了。

美砂出来时脸色苍白，瀚文关切地问她是否不舒服，她勉强笑笑：“大概是高原反应。”

他也笑了：“别人是进藏时有高原反应，你怎么回来了还有？”

美砂道：“也有可能是这楼太高了，我毕竟习惯不了。”

说完收拾好行李，把钥匙放在茶几上，然后在瀚文愕然注视下离开了这已住年余的豪宅。

懒得告诉他，她好容易才抑制住一阵恶心，没在浴室里呕吐——当她发现那里的垃圾桶里有一个用过的安全套的时候。 

重新回到原来的旧楼，吱吱呀呀的电梯颤颤巍巍地“扶摇直上”，停在了她所居的顶层。尚未走近，便见家门前立着一熟悉的瘦削身影。听见她步履声，他转过头来，神情一如往昔冷凝淡漠，失明的左眼凹陷成洞，眼皮萎缩可怖，另一只尚存的好眼睛则定定地看着她，眼球浑浊，布满血丝。

又是他。每次她出丑、犯错、落魄的时候，他总会出现，那居高临下注视她的眼神比直言斥责的言语还锐利，仿佛他是末日审判的上帝。

“你又来收获预言的成果？宋之铭。”美砂冷笑道：“余瀚文的确如你所说，不是个好东西，就像你以前指责过的我所有的男朋友一样。但那又怎样？就算天下男人都死绝了，我还是不想见到你。”

宋之铭无语，伸手在带来的一个黑包里细细簌簌地摸了一会儿，掏出个纸袋，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到她面前，把纸袋递给她：“路过，就给你带一包来。”

她一愣，无意识地接过。触手生温，是她最爱的一家干果店新炒的栗子。

她不知该如何应对，而他也没有再说话，默默朝电梯走去。

他低垂着头，身形已有些佝偻，越发显得步履蹒跚。头上戴着个灰暗的呢帽，帽檐下的鬓角已白了许多。

其实他今年应该还不到五十岁罢？美砂观察着他背影，忽然有些酸楚。 

二十年前的一场火灾烧毁了美砂的家庭，那时她年仅五岁，小姨成了她的监护人，起初对她还好，但自从自己生了孩子，就有了些亲疏之分，美砂做了碍眼的事她也会打骂。有次美砂被骂后跑到楼下院中哭泣，有人一瘸一拐地走近，递给她一支棒棒糖，她抬头，看见了那瞎了一只眼的人。他原本高高瘦瘦，五官轮廓也清秀，但那空洞的盲目实在吓人，她惊恐地看着，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宛如看见传说中的钟楼怪人。

小姨追出来，一见他即气急败坏地冲过来，把美砂拽到身后，对那人怒道：“宋之铭，不许靠近美砂！快滚！”

那人默默伫立着，好一会儿才转身，拖着有残疾的腿缓缓离去。

“不要理这个人，离他远远的。”小姨告诫美砂，“连你都差点死在他手里。”

但宋之铭一直关注着美砂，从她小学到中学，都常在校门外等她下课，看见她也不说话，与她目光相触便牵牵唇角，大概算是笑着致意。美砂从不理会，每次见他后都疾步走开，而他偶尔会跟着她走一段 目送她回家。美砂同学看见有时会开玩笑：“美砂，有个怪叔叔盯上你了哟，还是个独眼龙。”美砂如芒刺在背，有些羞耻又有些愠怒，越发像躲瘟疫那样躲着他。

上中学以后美砂一直有男生追，大概是缺乏家庭的关爱，美砂也不时会接受他们的邀约，与他们玩乐。小姨觉察，责问过她几次，出于叛逆心，美砂倒更频繁外出，玩得更欢了。

有次美砂被几个男生拉去蒲夜店，跳舞跳到面红耳热，有人递给她一罐可乐，她刚接过，宋之铭便像鬼一样冒了出来，拉着她就朝外走。几位男生扑过来，他扬起拐杖厉声呵斥，那几人竟被他怪异的模样和表情镇住，不敢再追。

美砂一路挣扎，他只是不松手，出了门美砂才挣脱，怒问他何故发疯。他只说：“你回家，好好检查一下可乐瓶。”

美砂回家后细看，发现可乐瓶上方有个针孔。 

宋之铭一手拄拐杖，另一手常常把玩着什么。后来美砂留意过几次，见有时是矿石，有时是石头做的印章一样的小东西，一端似乎刻着字样。他手指熟练地抚摩着那些石头每部分，不时将石头摁下，让有字样的一面重重印在拇指或食指指腹上。不知为何这个动作让美砂觉得有点恶心，连带着讨厌一切与之相关或能因此联想到的东西：矿石、印章、玉佩、扇坠、手上盘玩的玉石球……

而不幸的是，她高考时虽考了高分却没被填报的学校选中，最后被调剂到了一所地质大学，学的专业是宝石鉴定。

大四的时候，她和班上最帅的男生罗泽谈恋爱，他在校外有一套房子，说是他表叔借给他住的。房子是两居，装修时尚而温馨，很像新婚夫妇的新房。美砂和罗泽周一到周五晚上都住在那里，一起做饭、看碟，做爱做的事，然后第二天一起在课堂上打瞌睡。她很爱他，觉得跟他在一起发生的每一件事都是可爱的，包括与他肩并肩伏案小寐时被恼火的老师用书拍醒。

宋之铭又出现了，站在她面前阴阴地说：“不要和他在一起，他不像你以为的那样单纯。”

她当然不信，嗤之以鼻，冷面请他马上消失。

与罗泽的交往是愉快的，她唯一的疑问是他周六周日总不见人影，也不让她去他的房子过夜，他说是周末要外出实习，但某周日美砂一时兴起，中午跑去他校外的房子敲门，他竟然在，开门见是她有些意外，但还是让她进来。

她像往常一样张罗着做饭，他却有点心不在焉，催她出去吃。两人还在讨论这个问题，门忽然开了——有人在外面用钥匙开的。

进来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看见系着围裙的美砂，他唰地拉下脸，两步走进卧室，重重地关上了门。罗泽跟过去，进去后把门锁了，与那男人先是争执着什么，不久后便大打出手，整个房间都在砰砰作响。

“这是我给你住的地儿，你竟然带女人回来！”那男人在卧室里与罗泽边厮打边怒吼。

美砂怔怔地听着，渐渐明白过来，这就是罗泽的“表叔”，而这套房，本来是他们二人的领地。

或许，还有更不堪的真相。美砂不敢再想，发颤的指尖扯下围裙，仓惶逃离此地。 

毕业后她在一家宝石检测中心做检验师。有天她要检测的一只翡翠手镯鬼使神差地从她所捧的托盘中滑落，掉地上砸出了裂纹。那只手镯种水翠色都不错，按市价至少十几万，对刚毕业的美砂来说无异于天文数字。她手持托盘呆立原地，听周围惊呼声和领导的斥责声如潮涌来，只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了。

手镯主人看见镯子现状果然不依不饶，在检测中心气势汹汹地讨说法、要索赔。中心领导把美砂推出去，一壁赔笑一壁指责她，要她道歉。美砂没有哭，也没有说任何话，只是暗暗咬牙，直到感觉到一丝甜腥在口中蔓延。

“多少钱？我帮她赔罢。”一个好听的男声响起。美砂侧首看去，目光触到余瀚文温和的眼。

他是个珠宝商，那天亲自陪客户来鉴定一套价值千万的翡翠首饰。

随后的事好似落入一切俗套，在知情的人看来美砂就是傍了个大款，面对那些人的冷嘲热讽美砂也毫不辩驳，虽然她起初被打动皆因他彼时行为无异于向溺水的她伸出了救援的手。

余瀚文跟一般的商人不太一样，或者说，他是个儒商，有高学历，读过很多书，教给她很多知识，也把她从一个普通的宝石检验师培养成了一个懂古玩、会经营的拍卖行从业者。他年长她二十岁，她觉得没什么问题，这反而令她更感安全。很多时候，她依偎着他，会想起那淡出她记忆二十年的父亲。

在这种温暖安闲的时刻，她总会不禁联想到宋之铭，猜他会不会又出现，告诉她一个关于余瀚文的噩耗。

他确实又再次现身，这回说的是：“他并没有和他妻子离婚。”

美砂淡淡道：“我不要求他离婚。”

“如果像你这样的女孩，他还有很多个呢？”宋之铭残酷地问。

　　美砂握拳，指甲掐进了掌心：“滚！”

　　（待续）

　　摄影/小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