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绿色文学》

给读者 003 梦  野·祝福文学，祝福新年

访谈 004 高建群 马召平·我要写出潜伏在河流下面的东西

          010 高建群·长篇小说《大平原》节选

故事 018 张  爽·认识几个姑娘（中篇小说）

034 张冰丽·行走在墙壁里的人（中篇小说）

041 韩银梅·午后四点（短篇小说）

045 匡  民·归去来（短篇小说）

青春视点 049 饶雪漫·秘果（连载）

力荐 062 李  骏·地震时期的爱情（短篇小说）

074 尚飞鹏·归去（长诗）

078 晴朗李寒·流年（组诗）

诗情 081 韩作荣·韩作荣诗八首

085 葛水平·毛毛虫（组诗）

086 交响乐·王夫刚  许雪萍  哑 地

092 郭宝成·郭宝成古体诗十首

散记 094 贾平凹·黄土高坡

097 马步升·有些事情就是这样的

101 多声部·李轻松 阿贝尔 塞 北 周蓬桦马建绪 蔡晓玲

论坛 118 雷  达·近三十年长篇小说审美经验反思

126 高洪波 蔡葵等·高建群长篇小说《大平原》研讨会发言摘要

129 陈忠实 雷涛等·吴文莉小说评论

文化观象台 131 庞  进·关公与龙文化

           135 乔振民·弘扬杨家将文化 促进神木精神文明建设

（此图片来自网络）

减去（外一首）

梦野

将我身体中所有的皱纹

一条条减去

从眼角开始

额头　脸颊　脖颈　手指　腰肢　脚趾

我的皮肤

就会变得光滑　柔软　鲜嫩

一条条皱纹减去

就等于　将我的岁数　经历的疼痛

一年年减下来

自然我又在众生中

获得新生

将我头上所有的白发

一根根减去

从左鬓开始

右鬓　头顶　左侧　右侧　脑后

我的头发

就会变得光亮　鲜黑　精神

一根根白发减去

就等于　将我的忧郁　生活的沉重

在记忆中清除

黑发重新长出

我咿呀学语　慢慢地　对这个世界

再开始打量

将我经历的所有城市生活

一天天减去

从工作开始

吃饭　饮酒　娱乐　读书　写作　交往

我的身体

就会单一　纯净　力量

一天天减去

就等于　将我的经历　生命的追问

彻底去除

将我的皱纹　白发　城市生活减去

我回到乡下

和父母在一起耕种

云淡风轻

我只想将呼吸修改

将朴素的我　扫描进电脑

我就成了一张

图片

我不会修改白了的一根根头发

瘦小的身体

和偶尔的粉刺

甚至　我不会修改

我平常的相貌

我只想将我前倾的身体修改

用鼠标

将生活的重负　剪切

好让亮丽的阳光

搜寻到我

角落里的眼睛

将率真的我　扫描进电脑

我就成了一篇

美文

字里行间隐藏着我的疼痛

我不会修改慢了的一次次心跳

肠肚的叫声

整夜的失眠

甚至　我不去修改

令我揪心的五脏六腑

我只想将我的呼吸修改

让周遭的无序　阴影　险恶

彻底改道

在世俗里　一次次刷新

（此图片来自网络）

分别时，或许我会流泪

——给鲁院

时光像流水，悄消从指尖溜走了。我一直想，不管怎样的际遇、多艰、感伤，也别让眼泪流出来。在最热的天气里，作别鲁院，或许我会抑制不住，泪水偷偷下来——给我流落的北京。

在这样的时刻，我想对鲁院说的一个词——感恩！物欲横流、人心沙化的今天，这个词是何等的奢侈。

还有陕西作协、中国作协，我表示最诚挚的谢意！

这一生，是你们给了我台阶——开阔了我的精神视野，丰富了我的文化知识，更新了我的知识结构，提升了我的创作技艺。

我还想对鲁院说的一个词——难忘！难忘各位领导、老师的精心栽培，难忘各位工作人员的尽职尽责，难忘来自不同省份朝夕相伴的同学，难忘与之相关的给人精神的校门、高大的围墙、红灰相间的楼房、郁郁葱葱的花草树木。

我还想说的一个词——行动！来鲁院是我创作生涯中的一次重大转折，对我意味着新一段文学生涯开始。

分别时，和鲁院我们不说再见，一点一滴，都没有走远！

（此图片来自网络）

不一定会感谢那个时代

——关于滕王阁

梦野

这么热的天气里，我站在滕王阁下，一阵雨过来又过去，并没一点凉意，相反，那热气仿佛从地面钻出，扑向我全身。

南方的湿热我还是不能适应。

感伤还是有机缘的。我离开了人群，一个人静静地站着。没了浏览的兴趣，我在和王勃对话。“时运不齐，命途多舛。冯唐易老，李广难封。屈贾谊于长沙，非无圣主；窜梁鸿于海曲，岂乏明时？”我想起他怀才不遇，愤懑悲哀而又不甘沉沦的复杂心情。

滕王阁已重修二十九次，饱经沧桑，物是人非。天南地北的人来了，都会留下感慨。在那里的商人，不一定会感谢王勃，不一定会感谢洪州都督阎公，更不一定会感谢那个时代。

我想起了古今盛会，曲终人散，无迹可录的凄凉：“胜地不常，盛筵难再，兰亭已矣，梓泽丘墟。”

想湖北的黄鹤楼、湖南的岳阳楼、山西的鹳鹊楼也一定如此吧!

伊春的表情（组诗）

梦野

娶一个临水的女子

一枝桃花  听到迎亲的声音

一个临水的女子

伊春

越过芦苇的叶尖

下轿了

喊一声乳名

历史走过来

你就进入  黑龙江的闺房

每一扇窗

都是你相思的眼神

三点三万平方公里的青春

在一次闪电中受孕

一路向南

分娩出一个大孩子

小兴安岭

隔一江春水　俄罗斯掀起盖头

氧分扑过来

你就羞答答的

不分国籍　种族  肤色  无尽漂流

从伊春开始

写下两个字  伊春

纸上

就钻出一个方位词

东北

东经一百二十八度  北纬四十七度

交汇成一个字　绿

那个点像诱饵

每天

将太阳从海底最先哄出

伊春

从此给了世人一种仰视的角度

向着东北

在伊春和绿之间行进

三百多万公倾的面积　百分之八十的森林

密的

地与干间　叶与绿间

挤不进我的一丝

钦佩的目光

但我听见

挤进了二百六十多种鸟声

白鹳　天鹅　啄木鸟　丹顶鹤　铜嘴腊子　中华秋沙鸭

随山地　丘陵　平原　水域

一起飞翔

我闻到

一定挤进了野花　野果　野菜　野味　野香

杜鹃　都柿　榛子　猕猴桃　山葡萄  刺嫩芽

不想再走

如果有一点厌食

拿一点鹿茸　熊胆　麝香　獾油　林蛙油　人参

调节我的胃口

我看见

一定挤进了六十多种动物的足迹

东北虎　马鹿　黑熊　犴　猞猁

足印垫高足印

在伊春和绿之间行进

表情

伊春有一种表情　一直在笑

挤得满脸

没有了

皱纹里的黑色

笑着　千秋万代就不会孤单

轮番来看你

携带着绿色的礼品

你的四个一样大的孩子

春

夏

秋

冬

抵达世人的每一双眼睛

这么多红松　冷杉　落叶松　樟子松　水曲柳　黄菠萝

该分给

哪一条河流

一共七百零二条

在黑龙江　松花江的水系里

就分给汤旺河

让四百四十七公里的流程

抵达每棵树的主根　侧根　根毛

抵达干　枝　叶　脉

抵达世人的每一双眼睛

将你嵌入黑龙江的版图

在中国的版图上  将你剪下来

一株株红松

在我的掌心中

站得更稳

风吹来  雨袭来  雪压来

从不会倾斜  折根  断枝  落叶

两个字

饮下一百零二亿立方米水量

伊春

向上支撑

将你嵌入黑龙江的版图

我痛失疆土

痛失红松原始林  痛失林业城市

我的一生

手掌欠缺的地方

（与王蒙老师翻看文集，安徽刘楚仁摄，照片原大）

文学的方式

——听王蒙讲课

 在那么多老师的授课中，王蒙是最为特别的一个。一是窗帘全拉住了，文化部他的那个秘书放幻灯。二是他讲桌上亮起了一个小台灯，我像是夜晚回到故乡，看到令我牵念的灯火。

关于文学的方式，他从整体性、个人性、直观性、细节性、敏锐性、敏感性、隐喻性、象征性、多义性、感情性、审美性进行讲解，对语言的方式、修辞的方式、符号的方式、记忆与回味的方式、趣味与幽默的方式、永远的创造与探索作了强调。

（看到我拍照，他转过身来）

快乐者工作室

——关于庄酷

那天从北大，我见到了一个作者，他叫庄酷。那一脸沧桑，和未名湖边过往的年青面孔，似乎有点格格不入。

在小木椅上，我拿起他的一本书，他说：“你看这本，这本是合集，全面的。”

在一般人的印象中，他是一个有病的人，自小肢体残疾，不能正常表达。为了文学梦，他在北大中文系研修过古代文学。为了生计，他做过家庭教师、商店老板、文学校对等多种临时性工作。为了丰富生活，他还独自到山东、山西、四川、海南等地游历。

他给自己命名——快乐者工作室。我掏出五十元买他的书时，警察过来了，叫他撤退。他对我说：“你别怕他们！”待警察一走，他说：“我在北大卖书五年了，你看，城管也不管我！”自信的，笑意写在脸上。

他拿出两块钱给我，我说：“不用了。”我拿上书转身，他说：“我给你签名。”

“生命本身就是成功。”他的字很有底气，给人一种洒脱、凝重之感。尽管他在写时手抖得厉害。

快乐者工作室，但愿他能快乐——今生来世。

                 （图片来自延安孙文珍博客）

生命的村庄（总题）

生命的村庄（组诗）

那条路，只剩下一两个人走

望一眼沟底　石檐下越来越暗的井

村里的人　接连进城了

那条路

抽走了青春的血丝

像父亲日渐磨毛的麻绳

没有乡音翻滚的黄尘

就看不到沾满泥巴的老农

看不到压弯深秋的一坡坡谷穗

听不到

晚归时秋蝉的歌谣

那条路　只剩下一两个人走

我年迈的双亲

那条路　通向山里

挤满了四季　农时　雨水　荒草　霜冻

挤得父亲　母亲

无处下脚

我村庄的双亲　最终会逝去

那条黄风追赶着的路

会跃上庄稼的骨节

被蜂拥而来的日子

一折两断

回乡看父母

受了一辈子　父母留给我的

没一分钱

艰苦的年代

为五个儿子　一一插上低飞的翅膀

将贫穷

一点点抖落

三孔旧窑洞

像一部上中下　家族的史书

伴着门前两棵老榆树上的鹊叫

让和风

一年年诵读

父母在中间的一孔　总会被

天籁惊醒

东面的那孔放着杂物

西面的那孔

土炕上放着棺木

红贴上写着　寿比南山

在城市　常回村庄看父母

我知道这两副棺木

意味着岁岁平安

决不能动

一动　最令我揪心　泪雨纷飞

看过窑顶　改好水道　关紧门窗

两副棺木

用心管护了

我的父母

才会在村庄快乐　健康　长寿

母亲跌倒了

母亲跌倒了　蜷曲的身子

无力搀起

摔疼的大地

她加倍得惊慌　无助　像在犯错

雨走了

可村庄的日子　还在打滑

母亲七十多岁　从未到过医院

楼群

将她的视线

一下就斩断

摸不着低飞的燕子

她找不见老家　温润的方向

母亲长时间地躺着

医生拍完片　也竟忘了扶起

机器冰冷地看着她

输液　吃药　好些了母亲硬要回老家

隔些天我回乡看母亲

和先前不一样

瘦了　腿有些瘸了

左手少了药片　可右手多了一根拐杖

那根拐杖　母亲根本没在意

乡村

将它从背后

一把拉走

不种地了，就喂几只羊

你一生　全部给了村庄

让春风

平分给你辛劳的每一座青山

你说不种地了　就喂几只羊

割回一背背草

羊一看

知道你流了多少汗水　走了哪些乡路

一吃

就咽下你牵挂的

每垧地的味道

就喂几只羊　提上一满桶水

羊一闻

眼前的清凉

从大山的骨缝里钻出

一喝

在体内　摸到你滚烫的血脉

下世了

也要和羊在一起　让父亲的一生

重新经历

离村近一些

没见过爷爷　生我前

他去了下桃树山

深入那个向阳的长坡　在另一个世界里

含着泪

春耕秋收

不想让父亲跟爷爷

在那里辛劳

太远了

看一眼生命相依的村庄　腿脚不便

离村近一些

一眼就看见　分别太久的每一个乡亲

他们三千青丝　或重新托生

满肚子话

藏在大地的腹中

让春天的嫩芽　一股脑儿说出

离村近一些

最好在猪安间　后峁　场梁

这些父亲种过庄稼　日渐老去的地方

他在那里长眠

万物就会沾满灵性

更加茂盛

将父亲的一切留下来

七十多岁　儿媳们　乡亲们都说

你不能种地了

秋后卖了牛　将牛圈留下　牛槽留下

牛具留下

留下牛车　牛鞍　牛鞭

留下犁　铁锹　粪篓

在布谷湿湿的口中

我找到你　每一个辛劳的春天

生产队里的牛　驴　骡子

包产到户后的九头大牛

在岁月深处　迎着风依次

咀嚼子丑寅卯

将你的农具留下

留下锄

留下镰刀　蹶头　箩筐　袋子　绳子

顺着你额头流出的第一滴汗水

我找到你　一年年金灿灿的庄稼

根上　干上　叶上

找到你的伤痕

衰老　精瘦　白发　皱纹　黑斑　眼花　耳背

向着土地

逐渐矮下去的身影

将沟底的老井一定要留下

留下清凉的水

留下担水的每一个乡亲

舀一瓢

映出村庄　坡洼沟峁

映出父亲的老院　身影　容颜　一生的苦难

将父亲的一切留下来

留下土地　阳光　和风　细雨　节令　农时

让生活依旧

我回到村庄

对着遗像

低低叫一声　你就和我说话

端起锅子

就有炊烟升起

向着故乡的方向（组诗）

远山

村学　被越过农历的一抹抹荒草

封了门

密集的

时间也无法穿越

麻雀扑棱着翅膀

抖落的一个个季节

小青拾在手心

像乡下朴素的艾蒿

在最热的天气里

绕住村庄　留一点余香

顺着庄稼的茎脉

找到叶　枝　干　根

找到生生世世的土地

土地上的每一点

每一横　每一竖　每一撇　每一捺

找到了  还不能念书

九岁了

看到风

翻阅落满往事的每一枚榆叶

将小伙伴

一个个忆念

雨从乡下来

雨一落

眼前的日子　一下就泥泞起来

还是进城了

伞晃着

将一条街一条街向前搬动

小青惊呆了

城市的雨衣太大了

太大的雨衣　连人们都湿了

和父亲大柱　这两年所想的问题

也湿了

喊一声三轮

听到喝令的一声——三轮

大柱就吓呆了

忙靠在路边

将惊慌　路程  雨水

和被雨淋湿的满口乡音

一起咽下

突——突——突——

直行  左拐  右转  再左拐

在三大队

交警话硬得像你地里的土疙瘩

无牌　无证　违规  违法

处罚二千元

上户　培训半个月

大柱溜出院子　拖着小青

公车将他俩甩下

每一所县直小学

人多的

插不进他沾满泥巴的

任一丝目光

小青留在一个叫英才的小学

私立的

院里堆满了废旧物品

六七十个娃　幼小的视线

被冰冷的生铁

一一斩断

城市一步一步　拖着大柱  喘着气

找过夜的地方

乡村的满天星星

将他一一数遍  三轮就越过黎明

载着多年的怨气

八百元黑豆钱  买主顶账的无奈

闻到年味　大柱还没寻三轮

城里人太多

脚垫高脚　路压矮路　楼挤瘪楼

他想万一开着躲不开

或被人撞了

情况会更糟

租房

像一只衔泥的燕子

突入城市

找不到一个　低飞的屋檐

半个月下来

你的乡音

裹夹着煤屑  故乡的鹃啼　黄尘　风雨　茫然

贴在南郊的

一个个院落

还是租下了　一间不足二十平米的南房

除水暖电

租金四千五百元

一次交清

四千五百元　一次交清

就等于被人一口吞掉

三百四十六斤猪肉

两年圈栏的哼叫

或十亩土地  阳光  一千七百斤黑豆

一次交清

相当于

提前交出辛劳　汗水　困顿　疾病　身心

和全年的城市生活

大柱

看庙　守夜　倒卖　跟车　拉运　装卸　挖煤

做各种零工

像村里的三喜　四财一样

你最终

被夯打入地基  钢筋焊进水泥

一块块砖

将你在工地　搬上倒下

不论城南　还是城北

一天十二个小时

临下工

骨骼　肌肉　血脉　像散架似的

缩回黑屋子

梦逆着呼吸

将你推倒

头颅　肩肘　双手　小腿　五脏六腑

一下飞散

小巷外的调情声　随后的对骂声

把你惊醒

在冰冷的汗水中游弋

你找到了岸

有些痉挛

多么庆幸

身体的每个部位还在

多么庆幸下雨  不上工了

还可以

让辛劳在体内取出乡音

偷偷在医院

卖一点血

向着故乡的方向

城市横躺下来

在南北方向

体胖得　挡住你的去路

一抬头

村庄走过来　那头老黄牛

老父赶着

在田间地头

将农历一页页翻遍

找你的足印

有时支撑不住了

你会坐下来　千山万峁的庄稼

跳出干枝　茎脉　汁水　茂盛　丰收  乡村

围坐在你的周身

叙说

老家和春秋

一天下来　腿疼得受不了

不想睁眼

一睁

也是在看  流着你血液的小青

看你的泪滴

怎样流过小青的泪滴

肯定是侧躺着

向着故乡的方向

让村庄，回到从前（组诗）

放下春天

翻过多少道山梁　甩掉多少个黑夜　白天

老黄风

你才肯停下来

没有躲避的地方

在村庄与黄风里　黄尘与黄尘间

我看见父老乡亲

闭着眼

被你一次次捕获

在干巴的地里　送粪的路上

担水　饮牛的沟中

一次冲锋

你获得最大的速度

扑入口中

在乡亲的胃里冷冷地盘踞

站住是不可能的　更多在后退　前倾

缩身侧躺

像受审  想到蚯蚓

隔着人间的蠕动

放下行程　老黄风

放下春天　鹃啼　雨水　庄稼　绿意

你才肯离去

媒人从天上来

雨是媒人　高高在上

村庄是婆家  就为一纸婚姻

一生

跪着祈求

一滴真得太难

只一滴

带着春天的体温　稀奇　土地就受孕

真得太难

让媒人下凡　日子垫高日子  翘望  雀跃

揭开遮住群星的幕布

湿湿絮语

随阴空缓缓而下

抓紧节令的产床　分娩　穿绿旺旺的衣裳

儿女们漫山遍野

在媒人的悲喜　施舍中　年复一年

等一种金黄

霜来得太早

谷子　糜子　黑豆　玉米　还未发芽

就挤下山坡

无法入侵　整个春天

被沙尘占领

趁着山崖上折断的黄风

父亲口含

黎明前的一滴小雨

跃上高坡　抢种下一墒墒荞麦

雨来得太迟　季节偷去所有的颜色

生命的脉动

顺着五指　给千山万峁

涂一种血色

霜来得太早

荞麦冻死了　坡坡洼洼　沟沟畔畔都死了

乡亲们一声不吭

披着满身的白色冰晶　想黄牛的眼神

还得

将荞麦收回

最好下场雪

多少年一个样子　望着春夏秋

我看见岁月的雕刀

赫然刻下

六个字　干旱　干旱　干旱

使农历遮盖父老乡亲的脸

不能舒展

冬天了　最好能下场雪

阴一点也可以

一丝湿气

让乡亲在药片上

掐出水分

让黄牛的水状液回到眼球

泪水回到眼睛  身体  圈栏  村庄

回到犁沟中走过的每一个春天

下场雪最好

让雪给雪一点水分　给清明后乡亲握犁的手

一点水分

让村庄，回到从前

这一生　就让我俯身开一次口

为村庄向马良

借一回神笔

不用画　只一点就行

流过泪水的故土上急切一点

进城生活的人

放下奔波　困顿　病痛　茫然

蜂拥着返乡

嫁出去的女子　一个个重返少女时代

感情的账本上痛心一点

那些病逝的人　我的长者

扔下坟莹　棺木　寿衣　祭品　伤疼　挂牵

一个个复活

返回故乡  牛圈梁上吊死的老买

四十多岁才招为人夫

血痕　皱纹　孤独　贫寒　失措一下就消失

农药夺命  扔下两孩子的堂妹玉荣

远走他乡

三亩蔬菜会更加黑绿

枯石缝上用力一点

沟底的水　将村庄　山野　父老乡亲荡漾

一条小路

找到了呼吸

在蛙鸣与门楣间感动　跳跃　惊心

在水桐树的枝头上清凉一点

风来了　裹着云　越来越低

云上一点

来了雨　大山深处的庄稼

光阴驮不动的晚秋

一点雨

纷纷扬扬  世界只有雪这一物种

将最后一朵雪花淡然一点

四季就轮回

我爱的村庄　父老乡亲  牛羊鸡狗回到从前

生生不息

(路遥在陕西省作协院内，郑文华摄)

关于路遥

梦野

在这个春天，我太多地听到路遥的名字。雷达、白描、李建军等老师都讲到他了。很遗憾的，他已远去，他留给我们的是无尽的思念。

苟活着的我们，唯有将自己的作品写好，唯有不断地走进路遥的艺术世界，才是缅怀他的最好方式。

路遥是苦难的，他是我们精神的富矿，任我们一生也挖掘不尽。他是英雄的，令我想起不顾容妃娘娘求情的康熙大帝一样：“大战在即，谁挡在朕的前面，谁就是朕的敌人。”

他以很短的生命，给我们太多的启示和意义。

路遥，你冷么（散文）

　　飘落最后一枚绿过万千双眼的叶子，撒向臂膀伸出的原野，冬天向我们冷冷地走来。但我的感情总是迟缓得难以接受，虽为自己分量还轻的身体，裹上了较厚的衣服。时光难留，我心恍惚，冷寒的风中，秋天早已掠过草木一样的枯黄，可我心灵的天空，飘零的依然是一种遍地落叶的心情。

　　在这样的萧条冷落得浑身有点颤栗的时候，不分地方，不论忙闲，路遥，我总能想到的是你。飘飘悠悠的不寻常的落叶如你，跨越时空的化作一地的金黄。你征服了文学的堡垒。同时，也将自己在过程之中低调“处理”。陕北山高，站在喜马拉雅，谁也难比你的高度。你在沉疴中未能站起，陨落在疼痛走过像乱剑穿心的初冬。季节伤心的快车，将你呼啦啦送远，黄尘难见，孤单的你，谁为你嘘寒问暖。万水千山划界，天隔一方相阻。路遥，你冷么?我这样问你，任相思的绿绿青苔，渐渐寂寞地爬满山坡。陕北的每处汪汪积水，就是你的眼睛，抚摸你文字般瞬间永恒的容颜，你生前的泪水，淹没了我的整个天空。你像是走远，但苦恋陕北的心灵，已被我思想的手指，一次次勾回，每翻动你的，被凄美的意象砸伤的一页小说，我就能真切听到你的是一种最沉痛煎熬的声音。类似布谷啼叫，声声带血。

　　文学是生死长征，大型进军，除了艰难还是艰难，仅有雪山、草地还是不够的。陕北的孩儿，振奋生命的铁蹄，跟在你之后穿越，我也不例外。你的生命里只有文学，文学是你心中的神灵，不只像曹丕说的，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你将自己远离到，别人的谋划之中，抑或不求上

进人的简单的生活生存之外，建设着自己的精神大厦，这样，你就少了些“感情投资”，别人就将你划出外面排斥。对你的评价分值，只能是他们个人情绪化的综合，但你不屑一顾这些，你有重视你的领导。你将难以排遣的痛苦，压抑到心底，无处宣泄，小说中的人物是你最好的情人。我以此宿命地认为，你是为文学而生的，文学的历史因为有了你，才显得沉重千年，灿烂无比。你疲惫地闭上双眼，生前很少的痛楚，无奈咽下，独自远行，避开芜杂，走过寒伧难耐的这一生，路遥，你冷么?而你举起的文学擎天柱，给我们以希冀的绿色，令你尾随其后的难兄难弟们，有了牵引的力量和追随的目标，不至于盲目得如危难中的军队，进退两难。

　　但没有你，路遥，陕北的文学，还是黯然失色了。本土人写本土，还未有大作惊世。久居陕北的，被你去时之前对他人说是好人的，高建群的小说轰动，又给我们的是万分欢颜，怦然心动中的一种恍然大悟。但谁都知道，抖起雄风的建群不是陕北人。你像断线的风筝，静看流水，到另一个世界独自飘零，将整个文学大军撂到山坳。独木难支，众擎易举，少了你的英谋决断，少了你的指挥若定，战果还是有了最本质的差别。路遥，我未聆听你的指导，未和你相见相知，你就将自己过早地送走，似一朵受到伤害的生命脆弱的野花，有再好的适合你生长的土壤，也最终难逃落色枯萎的命运。走向你惨淡无畏的命运的路途，路遥，你冷么?

　　来世迟了，错过了你早到的无处不在的芬芳。我常想海涅的那句话，作家是仅次于上帝的第二造物主。可上帝没将我提前出生，你也无力回天，未将我改观，不然的话，我会流落到西安寻你，会为你的心灵送去一丝慰藉，让你如灵丹一粒，点石成金般地给我把握。你含泪九泉，没有了这个可能，我就只好死了那份难灭的心。但你以其它的形式和我相见无语，比梦中真切。你逝世的第三年冬天，一场大雪将我从榆林送下西安，在长有迎春花、腊梅树的省作协院子里，我和《延河》杂志社的远村，在你住过的平房窗前，站了许久，我觉得那是我和你在对视。后来，高建群在家里给我送照片，翻他的相册时，我看到了陕报悼念你的那张背景为暗的生活写真的黑白照片，你夹着小包，行色匆匆，一脸的忧郁，我感到这张照片全部的信息量就是你，苦难的路遥。爱的代价，无可比拟，过程好似平淡，但换来的是生命的辉煌。你给柳青《创业史》最后部分在《延河》上发表时，当过责任编辑，你问过柳青，你是陕北人，为何把创作放在关中平原?柳青在遗憾之中，让你挑重担写陕北。他说，不然，对着黄帝陵等处历史见证，是难以交待的。你不负柳青重托，为文学的历史绘了重重的一笔，你就成了妙然天成的色彩画，令后人长久仰望。你见上了柳青，获得了改变你创作命运的教益，但我却未与你相识。晚了，我只能进入你的小说，过陕北人说的时逢八节之前，化一张纸，获得你生前的灵性和执著。这让我想起席慕蓉的散文《蝶翅》，走过如蝶翅般颤动着的生活片断，路遥，你冷么?多年以后，你依然会飞进亿万世人的心中。上帝大笔一挥，将你与我错开，你像行走的风景，留给我的是目不转睛，和对你充满神秘感的心灵。但我认识了你的弟弟王天笑，这是对我生命的补偿，与连你弟弟也无缘相识的人相比较，可以说是“不幸”中的幸运者。那年，你的弟弟随清涧老乡肖栋一起，踏雪而来看我。我们最多的话题，就是你，就是文学。我试图在天笑的身上，找到了你的影子，并以自己的激情文字，为你的光影造像。我在校外朴素地招待了他俩，临别，天笑说他给我送你的小说，叫我好好再读，向你学习。说实在的，我疲于奔命，天笑长期在外，难寻机会，一直未实现他的许诺。可我觉得，迟缓的认识了你的弟弟，我依然惊心动魄，他好似你灵魂的代言人，冥冥中的暗示，照耀我在文学之路前行。

　　冬天的风又刮过陕北的山山峁峁、沟沟畔畔，瑟瑟地冷。向南远望，我依然是落叶的心情。路遥，你冷么?你告别人生久了，难兄难弟们心灵的创伤任季节疼痛的大手，怎么也难以抚平。你依然在找着生命的意义，像到处寻找的西方人一样。可我们东方的哲学只认为，存活就是生命的意义，生命胜利的全部所在。我是一个后来者，充满血性的文学信徒。我也会去到处寻找生命的真谛，生命的意义。心灵中，你没有离我们而去，依然在文学路上行走，洒下阳光，我祝你一路平安。相距很远，漂泊之后，你累了，歇一歇吧，停在你生命的陕北村庄，回望来路，回望你走过这苦难的一生，你就在寒意浓重的冬夜，听听我深情而单薄的问候，风在吹时，路遥，你冷么?

在北京醒来（组诗），在今年诗刊（下半月）原创新作栏目、诗选刊（上半月，两组，十一首）最新力作展示栏目，配简介、照片发表。另有组诗在诗刊(上半月)、星星（上半月）、朔方、诗歌月刊、扬子江等刊物发表。

在北京睡去（组诗），已在这贴过了

本次新贴一组

水在河床停下来（组诗）

红灯

朝阳北路

你一件红布衫　将路人的目光

一下就提起

换一个绿褂子

春就从枝头跳下来　在两条路上迈步

向北　石佛营

向南　十里堡

我还是怕了　干　枝　叶　脉

想提前返青

每一次冒险

在车与车间　车与路间　生与死间

其实我已死过

不仅北京　在遥远的故乡

每次的惊吓

我身体的一小部分

肯定已死过

水在河床停下来

大街小巷　一段一段截去似的

秒针焊接

车瞪着眼睛

在时间上寻找出口

建国门内大街　复兴门外大街　安定门东大街

一方地图

三个点

将北京

一下就罩住

水在河床停下来

我一次次在车上

多么像车

像洪水远去　浅滩里的一泓

无法流动的水

我租到的是每夜的梦

其实我租到的不是上午　中午　下午

不是相视而笑

和那个醉态的夕阳

每天都回来很晚　我租到的

是一个个黑夜

和有点　含糊的我

我租到的是邻居的家庭　贫困　疾病　战争

和熄火后

偶尔含情的声音

钻进我的门缝

我租到的是一个可怕的中介　龙华诚信

钱将我缩小

一起误入谎言的网中

一瞬

元角分提前漏去

我难以脱身

在北京租房

我租到的是每夜的梦

在回老家的路上　冬天还没来到

但我已很冷

浑身无力

抓不到一丝阳光

让小偷无机可乘

把我的一百元夹在诗集里　让泰戈尔看着

我上课走了

小偷破门而入

也不会翻去

翻去了　就变成毒品

又会让多少人病得不轻

把一千元　和我北影的学生证

装进上衣

若发现不轨

就有祁连山的枪声过来

小偷未能得逞

不然就会变成多少酒醉　闹事　嫖资

陷入混乱

让疾病流传

一万元　一定会存在我中行的银联卡里

小女儿知道密码

六位数的

朝阳　崇文　东城　海淀　西城　丰台　走遍每个银行

都无法领取

若被小偷突袭　破译　窃取

送给一个贪官

这一不慎

就等于我助长一种歪风

十号线地铁

从西土城到呼家楼

共十二站

牡丹园　安贞门　芍药居  太阳宫　三元桥　团结湖

一个个病例

在我的身体里得到确诊

将它们想象成故乡　故乡的一个个地名

我的伤

就会在北京

一点点减轻

大庄沟　打炭峁　桃树山　朱安间　庙疙瘩　对面梁

我含着泪

踩着节令　农时

将咽下苦日子的亲人　乡亲

一一问遍

从呼家楼　西土城　我每次出来

拍一拍尘土

就像真得死了一回

朝阳北路　学院路

重返人间

就像真得死了一回

但没有墓地　墓冢　墓门

将一天的时间一一找回

准备睡了

什么都找回了　有一样我费尽周折

那就是一天的时间

一翻课本

我找回八小时　在课本的划痕上

沿着老教授的思路

直直行进

在市政交通一卡通上

我找回老师  老乡  一生的情谊

找回三个半小时

找回咖啡　青茶　香烟　饭菜

和没有被酒瓶击碎的

一点信念

和镜中的我一打招呼

两小时就逃之夭夭

穿衣  迭被  洗脸　刷牙　梳头　洗衣　洗澡

一一遗失在路上

一看电表

天就暗下来　我找回故乡的一缕星光

星光下的土地　土窑　土墙　土院　土路

四小时

那么多汉字

喊一声预备  咚地跳下书本

将我思乡的路

一下照亮

在床上我还找到梦　找到六个半小时

找到疼痛

湿冷的

在我的骨缝里

一一钻出

在空中，我多待了十分钟

坐汽车　火车　轮船　从来都是晚点

在北京南苑

飞机提前起飞十分钟

提前起飞十分钟

我以为

就能　提前十分种到达故乡

还是没有　准时九点着落

关着的手机

为我减少一点疼痛

在空中　我多待了十分钟

但也在故乡的上空

并没有遇到狂风　冷雨　或者别的什么

那样盘旋

我不知道

飞机为什么迟迟不能落下

神木时间

就像我带来乡音　乡愁　和每夜的梦境

在北京

我带来神木时间

总是要提前

提前起床　吃饭　上课　洗衣　看书　听歌　休息

将北京的秒针拨快

提前进入分针　小时　每天　每年

我节省出的时间

供我私有　纯净　饱满　快意  伤情　牵念

我会

在最深的夜里

犯一点错误

提前老去

我生命的秘密　全在神木时间

从北京朝阳

由时差一点点说出

王府井书店

地图上　北京电影学院到鲁迅文学院

放大镜尽力了

还容不下

我的一个足印

汉字　英文　美图

不顾疲劳　一个个从王府井书店赶来

攀上时间的高度

将河流

一个个跨越

直行没有用的

十号线　五号线　一号线

我一次次换乘

惠心西街南口　东单　国贸

打车　或再换公交

才能回到八里庄合眼

挺遗憾的

我有太多的换乘站  只是没有

北京换到神木

神木换到我的故乡

一地碎玻璃

酒瓶站着　在一个领地的中心

方圆的人

纵情喊着

每一次冲锋

都能占领

酒瓶倒下　人也就倒下了

想说的话

在腋下逃走

眼一闭

一切都已收场

一地的碎玻璃　时光无法捡拾

多么孤单　难耐　感伤

多么像我

一个人在北京

深陷床上的情形

在春天“避暑”

－－关于我的一次游历

梦野

在河北兴隆的一天，我是极不舒服的。前一晚，基本上没怎么休息。第二天接连的乘车，我有点闷闷的、郁郁的。上雾灵山，车像我做乡村老师坐的那种，我不想有太多的忆念。

我想打道回府，但是不可能的，这是纪律，须有的集体观念。心底里，有一种声音，我再也不想走了，走到北京，真的哪里也不想走了，真的很累了。

在歪桃峰、仙人塔、十八潭景区，我还是想了想，自然的造化，令人神往，但它又给人疲惫，和难以推测的苦闷。不过，雾灵山若能给我灵气，我就算不虚此行了。因为有刊物，还在向我要稿子。

总是遇雨，上周末在天津也是，一点小风过来，冷冷清清的。我看见承德街上的一部分人，还穿着毛衣，有人还打着伞。这是来“避暑”吗？我顿时对这个康熙、雍正、乾隆避暑和处理政务的地方，也失去了兴趣，毕竟是春天，我真有点冷，尽管穿得衣服也不薄。

看见小鹿的那一刻，我的心情好多了，在万树园。以往，都是听赵忠祥讲解，在电视里看它们一次次在强大动物面前“落难”的样子，真的好可怜、好无助、好痛惜。想我们弱势群体，命运也或许，就是一个个小鹿，甚至连小鹿也难比。

我小心地走近小鹿，它看出我是一个善良的人，对我少了一分冷峻和防备，吃我手中含盐的花生。给我照相的那个“笨蛋”，看得太专注，鹿转身了，才想起快门，失去精彩的部分。

登上金山，一生平安。在承德避暑山庄，很多的佛，我们都祈求，在冥冥中获得护佑。

经过四小时的车程，我们返京。远远的，我看到了望京桥，想起这里有我要看的一个人，我们说好要一块坐的，诸事在身，还是推了下来。

在春天“避暑”，我心灵中燥热的部分，其实早就没有了。

(此图片来自网络)

找到了我的身影，在今天

梦野

去年秋天，我来到北京，就从没有停止过迷茫。有人告诉我，这毕竟是京城，你经历的疼痛，不算什么，对北漂的人来说，这是必修的一课。

在那种心情下，我好像“走失”了。新的环境带给我的是新的方式、情境、思维、精神。我创作了一批关于北京、陕北方面的诗歌。

生命的机缘，终于让我和北京有了牵连。

今天中午，在中关村大街的广场上，见到一个流浪歌手。他叫贺清华，来自湖南。我没想到，听众那么多，簇拥着的。天渐热了，他满头大汗，还是那么认真地唱着。他的脸是红的，看出来紫外线太多的“关注”了他。我注意到了，他帽檐上的红五星。那头发长了一点，感觉沾满了太多的风尘。他的身后，是两个喝空了的瓶子，一个是娃哈哈，白色的；一个是康师傅，蓝色的。

他唱许巍的歌，低沉、感伤、震憾。我想起一个人，对我说过的话－－你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听许巍的歌。

那个吉他盒子，放在他面前，打开着，我看见有很多的零钱。我问了旁边的一个人，这碟多少钱？那人说，你随便给。我看人家放十元钱，我也放了，顺手拿了一张。我看见，有一个女孩，一直在为这歌手摄像。她大约是他的女友，或者随从。

我热爱着音乐，这么多年。她是我生命的转移方式，让我不论身处何方，能沉静下来，进入自己营造的艺术世界。

我听了许久许久，想了很多很多。

我多么像那个歌手，为了梦，他站出来了，站在街上，可我没有。

找到了我的身影，终于,在今天，在北京，在万物吐绿的时候。

（图片和说明为饶雪漫所加）

什么是热烈，什么是冷清

－－关于饶雪漫

梦野

物质时代，对于一个作家来说，让作品贴近实际、贴近生活、贴近群众是很难做到的。就是那些成了大名的作家，我感觉还没有完全贴近“群众”。

我见过作家签名售书的情景，大多是比较冷清的。有一个是例外的，就是饶雪漫。我知道她是青春文学写手，畅销书女作家，可这么多年，我还是没有看过她的一本书，只知道她小说的一些名字。

（几乎把我雷裂了的神木六中）

（神木职教中心，老师们都坐在第一排）

（神木八中，书迷排队领最女生的书友卡）

（吴振在剧组干过最苦最累的活，但他没对付过书迷，这让他满头大汗）

（拿到会员卡的书迷很开心，这次在神木一共发掉了四百张，场面几度失控）

神木找到的漂亮的会长姑娘。

（很特别的海报，怕我冷，活动本来打算到镇政府会议室，后来还是安排在了学校的中院里）

（学生们在搬凳子，这张照片最远处的那个人是我们的编辑小九，他在这里很火）

在我的这个小县里，共有三家书店，都有饶雪漫的书，排得长长的，各式各样的。可奇怪得很，听说都是盗版。不论怎样，说明她作品的受众面是广泛的。这是没有办法抗拒的。

这次饶雪漫从南京飞到西安，又从西安飞到榆林。他们到神木，带来了很多新书，和她新近主编的《最女生》杂志。和读者会面的热烈程度，是我这么多年从没有见过的。她说：“我见过热情的书迷，没见到神木这么热情的。”

在我任教过的中学，太令人难忘了，只有极个别的人，看过饶雪漫的书。在我认为，这已经是不错了。饶雪漫对我说：“这学校，离城也不远，但和城里孩子的阅读，差别太大了。”

这种情况，我是熟知的，觉得也很正常，毕竟乡村的条件还是比较落后的。饶雪漫将她的书、最女生杂志，和所有的徵章，送给我故乡的孩子。她说：“离开的时候，我很难过。”

有女生不忍惜别，流泪了。我想了想，或许，她们和饶雪漫互动中，找到了自己的身世、经历、情感、追求，或者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这秘密也或许是，怎样活着更加青春，怎样活着更有信念！

（此图片来自网络）

一种生命的记忆

——关于鲁迅文学院

梦野

和我从乡下教过书的一个朋友，经过多年与命运的抗争，欣然到北京了。与他在西单住过一段时间后，昨天我正式“移师”朝阳，向鲁迅文学院“进军”。

有幸成为第十一届高级研讨班（青年作家班）学员，我是很为感动的，感谢这次难得的机会，让我在人海茫茫的北京，结一段“新缘”。

开学典礼，我没想到铁凝主席、李冰书记在会上是那样地认真“聆听”。会一散，在过道上，铁主席平易的和我们一个个握手。拿到她的《笨花》签名本，我的心情变得格外沉重。

今半年我会往返在海淀和朝阳间。

我庆幸，生命中又多了一种记忆——在北京。

(此图片来自网络)

将诗歌进行到底

梦野

从那个寒冬写下第一首诗起，我就像将自己“出嫁”了。诗歌一次次入侵我的身体，一次次在我的梦境里游走。这么多年，她给过我一些脱俗的欢乐，但更多的是忧伤，和忧伤过后的茫然。

直到今天，我真的不知道，和诗歌“结缘”，是对的还是错的。那时读高中，毕竟青春年少。我没想到，一个“爱”字，竟改变了我往后的学习和生活，一切犹如命中注定，那么多的艰难和疼痛，就随之袭来。

诗歌像一个美丽的女神，让我心神不宁。一点创作成绩出来，我成为文学社社长、学生会主席、神木县年龄最小的人大代表。最终，面对高考，诗歌犹如一个“第三者”，忽地变脸，将我的心情，搞得有点破败。

进入师范，我从七月的阴影里走出，脸上又扬起了久违的微笑。不多久，我就成为校园的“文学明星”。专业是体育的我，彻底转移了目标，再无心“苦炼”，经常逃课读书、写作，受一些老师的批评。同学们也友好地说我是犯错误运动员、降分队员。

我的班主任对我的“政策”还是宽松的。他向我说起“陕军东征”，陈忠实、贾平凹等代表作家的作品，问我有没有新的情诗，让他“欣赏”，还关切地问我和那个女孩谈得怎样了，有没有“前途”。

想起这个老师，我总有一点暖意。这么多年了，他一直在我心中走动。还有我的足球老师，我不去考试，不去找他，他会让我及格，我一直对他心存感念。奇怪的很，那些补考的同学，没有一个嫉妒我，他们说，梦野是搞文学的。唯一使我快意的是径赛，我的专项，不用“提前”起跑，成绩也是十分优秀的。为难我的是排球、标枪、武术，别的也挺一般的，我上了双杠，手臂疼得要命，偶尔喝了点酒，带上球竟寻不上篮板。

一桩灰飞烟灭的爱情，使我的心情坠落到谷底。这时候，诗歌来找我了，找到乡村教书的我，一点点地抚慰着我的心灵，让我重新振作起来，让我一步步走上高坡，见到了久违的阳光。那阶段，我的情诗简直是“批量生产”，我的无奈、疼痛、无措、泪水，伴着漆黑的夜晚，和周敏萱、林忆莲、许茹云忧郁的歌声，交织在一起。

我还是感谢诗歌，给我一个新的成长环境，我进城做了一名记者。乡村将我磨练的没有任何狂躁的气息，对外面的人，根本不敢说我是什么记者。我深知，这么小的一个地方，最大的意志，就是没有意志，你想要的，更多的会被一些俗世所蒙尘、遮掩、变味。

投入精力最多的是我的新乡土组诗。我太爱我的故乡，或者说我爱着中国的广大乡村，我将农业、农村、农民的艰难、隐痛、无奈，一点点地呈现出来，让读者和我一起感知、含悲和祈福。这方面倾注了我的大量心血，也给了令我满意的回报，让我不再那样茫然。

对准城市、人性、生命等方面的主题，融入了我的沉思和情怀。我像一台电脑，来北京后，经过了“刷新”。新的疼痛，新的欢乐，给了我一种责任和使命，更多的时候，我会对着故乡，对着北京电影学院到鲁迅文学院，一路持续的轰鸣，我有了一种全新的、深刻的表达。

不管怎么说，我还是感激诗歌，她让更多的人知道我，知道尘世上多了一个诗歌的信徒，多了一个为诗歌“献身”，在煤海涌动的经济强县，不再瞻前顾后，一往无前的人。

我不会夸大诗歌的影响和作用，文化载体和艺术形式的多样化，小说也面临着挑战，套用诗人尚飞鹏的一句话，没有谁能明确表示，因为缺少阅读小说而生病，一个国家因为没有小说家而亡国。

人类不灭，诗歌永存。我不知道诗歌到底能值多少钱，但她还是将我的今生“买断”了。

没有退路，我会将诗歌——进行到底！

（此图片来自网络）

拒绝过多沉睡

梦野

人生犹如一条季节性的河流，谈不上源远流长，只能是在其生命的河床上断断续续地流动而已。这断断续续间大间小的流动以外，就在昏昏沉睡。

将人的疾病死亡年龄与刑场、瘟疫、战争、爆炸，和交通、溺水、火电、煤气致死、食物中毒等意外而死人的年龄，不论性别，均长拉短，平均寿命科学地按七十二岁计算的话，一生沉沉睡去，昏昏难醒的全部时间投资，令我们大吃一惊。

二十四年，是个简单的计算，粗略的计算，但实际在沉睡中“下注”的时间，全然在其以外。每天只单一地计算了八小时，还忽略了婴儿和顽童的恋枕时间，缠绵病床和身陷监狱的人，睡得更多。无可争辩，阴谋与犯罪不划国界，成为人们身心健康的重要隐患，伤及无辜，死于非命的例子频频迭出，令人不寒而栗，恐吓之下，重负之中，危机四伏的生存，心绪难宁，因之，躺在床上，排除万难的“实施过程”，在醒睡之间虚拟运行。我们的国人和西方人又不太类似，总是精神萎靡，脾肾两虚，午饭之后还要卧塌，睡得不好，或时间保证不够的话，还说会对下午的生产和工作带来不利影响，甚至不可预知的危害。过多的“欲望”无法实现，躺在床上，就会辗转反侧，彻夜难眠，比如贫穷、比如地位、名利。还有集体行乐，抑或单独出击，带给人们更多的是疲惫和满足之后的“休养生息”——不论工作忙闲，周末节假，人们行动诡秘总要借词聚会，联系感情，酒多失态，言行不拘，真面尽现之时，公然越线，诸如此类的例子不胜枚举。

经济发展与社会的全面进步，成为改革开放和民族前行的巨大动力。国人的腰干挺直了，走起路来，睥睨之姿，顾盼之感随时都有，随处可见。一些轻狂之徒似乎富有的除了金钱，别的一无所有了，于是挥霍这个可怕的动词也乘虚而入，捷足先登，占领了“重要市场”，大大小小方方面面的挥霍，使我们泱泱大国的资源，环境以及生存秩序诸多方面充满了连国外也有的伤痛和忧郁。欢时易过，人生易老，最可悲的是，一生要至少沉睡二十四年，别的时间挥霍又如裂缝之池，青春与生命被无端流失，无异于将自己推向陷阱，危难之时，期待获救实为太晚。可生活中总有很多视时间为命的人，他们没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奢望”，不会劳逸结合，除了工作，除了自己与生命相依的祖国事业，他们别无他求。德国爱因斯坦，不畏艰险，百折不挠，勤奋进取，时光将给了他成功的钥匙，破译生命的密码，他终有所成，当人问他：“死亡，意味着什么?”“对我来说，死亡，意味着再也听不到莫扎特的音乐了!”他不假思索地回答。奥地利的这位非同凡响的音乐家的歌声震惊天下，我们从中也可看出科学家对短暂生命的迷恋与惋惜。还有我们英年早逝的陕北作家路遥，拼命创作，物我两忘，最终完成了他生命的绝唱，没有留下像他说的类似曹雪芹、柳青的遗憾。

艰辛地来世活一遭，真不容易，但我们又不能不负责任地将自己当作废旧物品去“轻易处理”。人生更多的是冷落和眼泪，凄凄泪水茫然在生命的开始与结束，将那个艰难的过程也冲涮成了“梅雨时节”。雨果对生命有过悲剧的陈述，我们不论，我们应在俄罗斯诗人叶赛宁“落叶堆满心间”，对青春年少不呼唤不惋惜不啼哭的自信中，将林青玄说的生命进行彻头彻尾洗却铅华般地化妆，除却表面，心灵的化妆，最重要的是化妆的对生命充满宗教般的神圣的责任和使命。

在冷冷的河床上“放逐”的生命，应张扬和平共处，扬眉吐气，芒刺在背的高尚而持久的情怀。以完满为中心地拼命工作，是经营生命的最高理念。我们要克服种种不足，比如交往、懒惰、脆弱，比如身体条件、意外伤害、私心杂念和外来引诱等等。

人生还有一日三餐，梳洗打扮，路途颠簸，还有那么多的时间要去正常消费，被迫消费，灰色消费。除此剩下可征服自然，创造未来的时间，平均也不过二十余年。“醒来吧，坟墓里有你睡觉的时候”。生命迫不及待，我们没有理由再荒废，因为我们已荒废得“寸草难生”，且代价不仅仅是爱的奉献所能弥补。

沉睡二十四年，除此以外的时间，被惊蛰解冻，春天是我们生命创造的源流，万紫千红绽放的孕育地。拒绝荒废，拒绝过多的沉睡，我们就此开始，向生命深处，向高扬生命意义的道路无限进发。

贺年卡

梦野

接到妈妈的信，小荫幸福地哭了。别了很久，恍若隔世，最亲的人也变得陌生。从冷清的街上，买回贺卡，一阵往事的风，在他的记忆中缓缓吹过。

小荫命苦，对他妈妈只有微微记忆。他心灵空间的妈妈大大的位置，缘于爸爸的“教导”。说不清多少次了，小荫总是对着妈妈的照片默默流泪。之后，不住气地吻妈妈模糊的脸庞。抑制不住，他在相思积蓄的那河里，喊道：“妈妈，请你拉拉我的手；妈妈，你何时作画才归来。”

毕竟是孩子，纯真的心灵里只有一种颜色。家庭更多的是误会。小荫的爸爸其实挺无奈的，经历了家庭的硝烟弥漫，和之前的冷战，他简直荒芜了自己的“音乐青春”。他一心教小荫，想让小荫最终震动得仿佛他心灵世界的叠影。

环境决定性格的许多方面。小荫忧郁的面容，有点像思想家罗丹，又有点像《红与黑》中的于连。家庭裂变，他成为校园的“新闻人物”。小荫好静，爱画画，偏偏不爱唱歌。每每周末，辅导完功课，爸爸伴奏，让他在音乐房练耳和视唱，他的脸阴云密布，错待了爸爸的“无偿服务”。婚变培养了爸爸的耐心。小荫“多云多晴”，还是能灿烂地站在爸爸的面前，显得十分沉迷。

没有了妈妈，小荫的爸爸全副武装，开始向他的性别“挑战”。除了职业厨师，城市男人可能最数他开动橱柜的次数多了，小荫要吃夜市上的好的，爸爸带他前往，欢笑会打开他热气腾腾的口。小荫的衣服缝满了爸爸的指纹，时间在感情的水里，一次次将他的衣服抖落成冬日暖阳。大大的书店，给了小荫最多的想象空间。小小的小荫，从陪他的爸爸身上，找到一种破缺的欢乐。

生命的音乐，谁也不会懈怠张口的嗓子。但令小荫爸爸蹊跷的是，晚睡后，他从近两天声音微显嘶哑的小荫小小的衣兜里，发现了一残烟蒂，用烟盒纸包着。第二天早饭后，他笑着低声问这“特殊包装”的事。小荫说，李军昨天和他上体育课换穿衣服，偷偷塞进去的。李军可像个“职业烟民”。李老师常训他，小小的他攒下了数百种的烟盒纸。但小荫的爸爸还是犹疑，抽烟对于声乐无疑慢性自杀。他去问李军换衣服的事，李军认“罪”态度好，“投案自首”了。那次，充满爱心的小荫的爸爸有惊无“险”。以后，不过小荫的爸爸待客放烟“认真”了起来。一次，谁也没来，烟少了一支，问小荫，小荫说：“班主任老师下午来家访，你不在，我敬了他一支。”爸爸怕小荫说谎，去找老师。谈话时，没等他开口，老师说：“小荫很懂事的，像大人，我去你家，给我敬了一支烟。他的功课不错，歌唱很好，很有希望。”

小荫的爸爸才对他放下心来。但他责难自己对小荫的“追踪调查”。从老师家回来，他给了小荫十元钱，冬天了，叫他买一双暖和的手套，以温暖他心灵的路途。小荫点头应允的。可过了好几天，小荫的手冻了，红肿得厉害，青中带黑，黑中溃烂的吓人的眼，爸爸见状，问他：“小荫，给你的钱哪去了?你是不是害了?天这么冷，我给你看手，并去买双手套吧!”小荫说：“爸爸，我不买，我没害钱!我怎能丢钱呀?这钱，你以后就知道……”“知道什么?你在说谎，过年嘛，买上这么贵的画作什么?”小荫不说话，爸爸急得还是生气了，打了小荫，小荫哭了，整整哭了一夜，爸爸劝不住小荫，他也忧伤地哭了。那夜，窗外格外的黑，冷冷的风刮了一夜。

请了十多天假，小荫的爸爸到单位上班。门房老头说有他的贺卡，他郑重打开一看，惊呆了，原来是儿子送他的。贺卡挺精致的，暗暗的香。音乐响起，“世上还有爸爸好……”，他感到这是他一生教给儿子的最好的音乐。这音乐，低低地响到生命里来，响到所有生命世界的空间。“爸爸，妈送我一幅获奖的画儿，信上说，她留不下你我，她年前回家。”小荫的爸爸，对着镜子哭了，想起儿子，想起手套，他看着自己粗糙的近乎皲裂的手，回忆了许多。

在北京睡去（组诗）

梦野

我就是他们的目的地

看相貌　你不会知道我来自陕西

看不到秦砖汉瓦

看不到古栈道上招展的旗帜

但你隐约　看到风

和风中的黄尘

抛下村庄　乡亲　炊烟　农时　节令　阳光　雨水

向着我日夜兼程

从房山到丰台　从海淀到朝阳　从东城到西城

从宣武到崇文

我没甩下那些尘土

走街过巷

我困乏　他们会伸出手臂

用力搀扶着我

不想离开

不想走到哪里

我就是他们的目的地

我听课　翻书　进餐　看影视剧　和人往来

他们总陪护我

和我保持着相同的立场　态度　姿态　温度　心情

最深的夜里

听他们说给我

老家山和山的故事　水和水的情调

人和人的生生死死

不敢懒散　闲逛　疏忽　错误　甚至放纵

我保持着固有的生活节奏

因为故乡

深情地看着我

饱含热泪

无法修补

北京穿越地铁　公交　航线　一分一秒

一次次

探出头来看我

我不想让我的日子

像左鬓新生的三根发

一样苍白

就让故乡问遍山山水水

找到我

提前进入深秋　进入五颜六色　五谷丰登

我就会变得满满当当

心变得

从未有过的沉重

一把梳子

将北京的美发店　排斥得越来越远

每次我都要回到故乡

纷纷扬扬

剪落的那部分　就是我的北京

就是我的一频一笑

一冷一热

头发倾刻间变短　眼亮　祛火　清爽　从容

我看见额头　眼角

取一段青春的年龄摁上

这新生的皱纹

在故乡

无法修补

我不得不违心地想成……

我想过很多的名字

忆梦阁　馨香园　梁祝苑　鹊桥会　夜欢谷

这肯定被人叫过了

想一个从没叫过的　故乡

我的村庄不是上乔庄

在北京叫成了塔院小区

四十八号院三号楼　就是折家大院

那些树　我想象成村沟

那些花　我想象成千里之外的原野

那些忸怩做态的一个个宠物

是村庄的鸡鸣　狗叫　羊咩　牛哞　鹃啼　蛙唱　蝉歌

那些名车

就让它是乡间的羊肠小道

弄疼我脚的

让我在床上肚疼的

不得不违心地想成

我故乡的土地　土路　土院　土墙　土灶　土炕

找不到身体的温度

根本就不会有激情　我最多翻一个身

甚至平躺

这支床

总是向我喊疼

总是拈轻怕重

把梦做到白天　一睡十七八个小时

给我疲乏　困顿　夜夜失眠

找不到烟的味道

身体的温度　你就不会是我故乡的土炕

不会有泥土打开节令的芬芳

不会有母亲

将失散的日子

缝补在身旁

和你分手　决诀　让你落寞　难熬　疼痛

就不在北京

不用去找

我一定会在故乡　和木锹飞扬

那里或许会有一点浪漫

公交车停下来

定慧寺　三义庙　小西天　公主坟　开始飞奔

满头大汗

把一张地图

挤得皱皱巴巴

玻璃胶布　将九百九十六条公交线路

二十五条运通线路

一一修好

颐和园　王府井　静安庄　和平里　天安门

在线装的历史中

再次起步

我茫然四顾　呼出的冷气

又吸入口中

走过的路途

一一退回自己发疼的鞋子

我不如一只低飞的　看不见的燕子

衔来

无边无际的春天

一千七百多万人口的北京

没有我的财产

要分　就千人一个地名

住的久了

如要给我　就知春里

让人想到深闺　红颜　笙歌　艳舞　前世　今生

在电影学院附近

那里或许会有一点浪漫

七分之一

书籍　碟盘　玫瑰　咖啡　巧克力　贺年卡

像电影学院点映的新片

我猜了又猜

你都说不对

你让我看着你

我以为你的舌尖　会在瞬间挑起一场战争

夜色蜂拥而至

一把小剪刀

扔下岁月　扔下一刀两断

从你口中蹦出

你给我一根头发

我突然的　不知怎样去接

一剪　七分之一

你说靠近头皮的给我

因为感情的窗纸

贴满你三年的时光

你说剩下的绝大部分也给我　提前给我

一次性给我

那是你的过去

想让我一个人知道的秘密

让我在生活中一点点还原

你叫裴晓媛

爱情的悬崖上

让你的名字遗失　做废　再无法找回

我并不想拥有你

小倩小辫　让你获得新生

你开始经历阵痛　婴儿　童年　少年　青年

太慢了　你说要在不经意间长大

将无辜的我

拉入剧中

用台词　道具　音乐　场景　情节　风来雨去

陪你走过

你说要让我变得不忠

背信弃义　甚至不顾一切

和我去表演

你说不能占我太久

大幕落下

让我在生活中一点点还原

你找不到我诗中的任何一个字

我一直写诗　在京城的夜里还没停止

诗纵身一跃

陷入我小小的胃里

像一根绳子

游走在全身

将我的头　颈　躯干　四肢

捆绑得日渐突出

我不再想别的什么

一股劲地入侵我的诗歌

打乱标题　每一节　每一行　每一个字

眼前

那一堆笔划落下来

重重的

将大地的肋骨砸得很疼

来不及调理

你找不到我诗中的任何一个字

找不到

什么也没有　从青年到中年　晚年

从面容到心灵

我还是受到一点惊吓

一张的票　取下我被午夜染黑的行程

像偷来的一丝红光

我看见

不远处的寿衣　寿帽　寿鞋　寿盒

这个商店

不用循着哭声去寻找

花园北路　秋风抖落得点点阳光

将它一分分冷落

我还是受到一点惊吓　对面的北医三院

死一般的静

集聚的疼痛

在不同的脸孔　不再使用的就诊卡中

一一走出

我怯生生地进入塔院小区

在租住的房间

赶快睡下

我睡得太迟

应该像紧挨着的鲜花店

超市　化妆品店　成都小吃　性用品店一样

在鞋与鞋间

早早睡去

在北京睡去

眼一闭

海淀　昌平　朝阳　西城　东城　崇文　宣武

就脱掉鞋子

停止一天的奔走

故乡

携带着鸡鸣狗叫的黑夜

一一向我跑来

春天一转身　取走黄风

我取走沙尘

父老乡亲

绿绿的

在根与根间钻出

叶与叶　挤满农时　节令　汗滴　泪水

气喘吁吁

取走干旱　杂草　冰雹　虫害　霜冻　人祸

故乡就会变得越来越小

越来越轻

就会变成一粒种子

将大地提起

怀抱二十四个节气　炊烟　鸟声　河流

万代千秋

在北京睡去　不分夜晚　黎明　白天　黄昏

就让我

永不要醒来

2009.1.8

《诗选刊》（石家庄）第二期目录 

　　文学期刊诗选    本栏主持人: 李　寒
04　诗六首                                           刘希全
06　诗四首                                           张建新
07　棉布的爱（组诗）                                 扶　桑
08　竹坞里：记忆的碎片（组诗）                       胡正勇
09　诗五首                                           孔　灏
11　深夜之诗（组诗）                                 苇　子
12　崔柏的诗                                         崔　柏
14　徐钺的诗                                         徐　钺
15　小鸭的诗                                         小　鸭
16　范雪的诗                                         范　雪
18　杨庆祥的诗                                       杨庆祥
19　肖水的诗                                         肖　水
20　茱萸的诗                                         茱　萸
22　凝神（组诗）                                     高咏志
23　拾穗者（组诗）                                   赵少琳
25　离开（二首）                                     杨　勇
26　冷或微暖（组诗）                                 鲁　橹
27　白马与果园（组诗）                               人　邻
29　再写闪电（组诗）                                 娜　夜
31　长歌旧忆（组诗）                                 商　震
33　生活（组诗）                                     苏　黎
35　赵旭如的诗                                       赵旭如
37　总有一些词语辗转无眠（组诗）                     伍小华
38　在小镇上（组诗）                                 王小忠
39　沉默的向日葵（组诗）                             符　力
40　雨水使道路变得荒凉（外二首）                     远　人
41　幸福及其他（组诗）                               姚江平
43　叶如眉的诗（三首）                               叶如眉
44　途中的花环（组诗）                               许　艺 

    小说家的诗    本栏主持人: 郁　葱 

46　虹影的诗                                         虹　影
48　林白的诗                                         林　白 

    最新力作展示    本栏主持人: 苏　醒 

51　三月作品                                         三　月
54　高鹏程作品                                       高鹏程
57　梦野作品                                         梦　野
60　荒原狼作品                                       荒原狼 

    长诗    本栏主持人: 苏　醒 

63　那么，威尼斯呢                                 欧阳江河
66　内布拉斯加城                                     路　也 

    网络诗选    本栏主持人: 李洁夫　见　君  特约主持人: 海　湄
69　海灵草诗歌及诗观                                 海灵草
70　卢辉诗歌及诗观                                   卢　辉
71　江苏沉木诗歌及诗观江                             苏沉木
73　黑泥鳅诗歌及诗观                                 黑泥鳅
73　纳兰容若诗歌及诗观                             纳兰容若
75　云垂天诗歌及创作谈                               云垂天
76　陶斯人也诗歌及诗观                             陶斯人也
77　花痴诗歌及诗观                                   花　痴
78　无哲诗歌及诗观                                   无　哲
79　杨光诗歌及诗观                                   杨　光
80　飞翔的夏天诗歌及诗观                         飞翔的夏天

    诗词之页    本栏主持人：愚  子
82　海阳诗选                                         海　阳
83　姬振江的诗                                       姬振江
83　赠故友                                           徐衣显
83　田建勋诗二首                                     田建勋 

    诗人随笔    本栏主持人: 晴　朗
84　我与诗相依为命         牛汉口述　何启治　李晋西记录整理

    评论    本栏特约主持人：刘　波
90　河北青年诗人扫描                                 辛泊平 

96  报刊诗歌诗论选目  

和陈凯歌面对面

梦野

比起张艺谋，听陈凯歌的讲座，似乎显得轻而易举。我在朝阳区的一个上岛咖啡店里，准备和一个朋友小聚。刚坐下不久，手机响了，一个天津的同学对我说：“陈凯歌下午讲课，我给你弄好票了，你赶快过来吧……”

明星赶集似的，轮番上阵，对于电影学院的学生来说，大都领略过他们的风采。张艺谋、冯小刚等大腕刚走，新年一过，陈凯歌就来了。

陈凯歌是一个非同凡响的人物。他的《黄土地》是第五代电影的扛鼎之作，不仅成为一个历史时代的标志性作品，而且成为中国电影导演竞相效仿的一面旗帜。随后他又获得戛纳国际电影节最佳影片金榈大奖、日本东京国际电影节黑泽明奖，为中国电影赢得了国际声誉。

放过他近期公映的戏曲类大片《梅兰芳》，介绍他的短片一结束，陈凯歌就上场了。陪他的是导演田壮壮和院长张会军。

陈凯歌给人的印象是朴素、亲善、安详。一件深蓝色的防寒衣，帽子挂在背上，给人一种很肥大的感觉，他左旁的田壮壮，看上去倒显得有些“弱不禁风”了。

主持人张会军说，陈导演是个大忙人，生病了，昨天还在打吊针，今天又赶来和大家见面。其实，在欢迎的掌声中，我就仔细观察了陈导演的面容和头发，就知道他状态不佳。

张院长说，《梅兰芳》是中国电影发展到一个阶段的标志性文本，是具有年轮意义的文化事件，请陈导演谈谈在影片拍摄前的一些想法。

田壮壮插话了，身子向陈凯歌偏了一下：“我今天还是第一次看，感触是很多的，三哥的形象栩栩如生，生活中到底有没有三哥？”

陈凯歌露出了爽朗的笑：“壮壮就是三哥！”他接着说：“壮壮挺有个性的，那时在电影学院，我们上体育课，老师让跑很远的路。壮壮就是不听，花费了好长时间，和同学们走出去，又走回朱兴庄，可见壮壮的性格和号召力。还有三个同学，没听壮壮的，其中一个就是我。我从小学五年级就和他在一块了。你们多和壮壮接触，就知道三哥是从哪来的。他不修边幅，你就知道他对社会和人生的态度。”

田壮壮语气低沉地说：“看这个片子前，我听到一些传言，四十多年了，我和凯歌一直混在一起。”

有学生问陈凯歌对京剧的看法，余少群和黎明扮演不同时期的梅兰芳，怎么评价？

陈凯歌迟疑了一下，缓慢地说：“其实你不该问我，应该问梅兰芳和梅家的人。梅兰芳的独立意识、人格精神都在他的京剧中。第一、他是一个索取者，民国初期京剧是中国人的教科书，十三燕没有做到的，他做到了，走上戏曲舞台的顶峰，越上时代的潮头，取得辉煌后，将一切看穿，万物皆空，实现了一个并不华丽的转身。第二、他是一个给予者，征服了观众，找回了梨园行在台下做人的尊严。黎明的表演像一个修行者，符合梅那种仁儒的精神。黎明见我时，低眉顺眼的态度，很客气、很安静，听我说戏，没有什么要求，在市场、艺术等方面，不像张国荣见我，手抖得厉害……”

主持人读着学生递上来的条子，问陈凯歌：“这部影片人物有特色，十分难得的，请你谈一谈如何结构？剧本是怎么完成的？”

陈凯歌动情地说：“我翻阅了大量的资料，越看越生动，越看越感人。当初和严歌苓老师确定了这个本子。如何含蓄地表现人物性格，到底电影应该不应该有文学，按不同的方式做了处理。不论怎样，谁也无法回避剧本的重要性。”他接着说：“我做电影的时间成本很高，做起来慢，严老师修改到第七稿时，我心里踏实了，人物描绘得渐渐成熟起来。”

有学生问：“从剧本到拍摄，再到成品，你对这部影片当初的预期，有没有大的差异和认知？”

陈凯歌直截了当地说：“梅家后人，也无法给我说出梅兰芳当时的从艺之路和生活境遇。根本做不到准确，我觉得也没有必要，有一条我深有感触，就是电影的感性。我在感性这个层面上做了最大的发挥，关键是对人物要有独特的发现。”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我喜欢田壮壮这种不怒而威的感觉。生活非常生动，身边的人物都非常生动。电影永远和生动联系在一起，非得找到生动的东西，电影才有出路。”

主持人插了一句挺有意思的话：“听到这了，同学们怎么还不鼓掌？”一阵掌声过后，田壮壮说：“长大是一瞬间的事，谁也希望生动，希望感人……”

陈凯歌陷入沉思，痛心地说：“我不知道我是从哪一刻长大的。文革时父亲揪出来，我推了他一把。小我两岁的妹妹，都没有这样做。那个瞬间，我还是别长大好。文化大革命给了他伤害，我伤害了他。后来父亲原谅了我，这多少年，我拍每一个场景都会记起。”

田壮壮急迫地说：“我妈妈对陈凯歌，也有意见！八十七岁的老太太，一直对他耿耿于怀。”他说出了原因：“那年我当兵，陈凯歌送我，在火车窗口上给我偷偷递进六包牡丹烟，结果被我妈妈看见了。我妈训了我，我说——我不会抽烟，是陈凯歌教我的。”

一阵笑声和掌声过后，陈凯歌说出了他和田壮壮上电影学院的一段往事：“七八级导演班班长田壮壮，他打架是不错的。深夜遭人突击，人家有三十多个，我们有九个，田壮壮用一根铁混一扑上去，就打倒一个，血流在地。结果我们的自行车全被人抢了。当时我们到了西城分局，总以为一报案，就能走了。没想到，却不让我们走了。我对壮壮说，你要提你妈，不然是不行的。壮壮提了，人家才放了我们。”

陈凯歌满怀感激地说：“文革、插队、当兵，对我的人生和电影有着特别的影响。人没办法选择一个时段来生活，没能选择的时候，并不限制你想做一个什么样的人。我一直怀念电影学院的生活。”

主持人张会军院长说：“那时你们导演系上表演系的课多，戏曲里男演员演女性，你作为男导演怎么看？”

陈凯歌说：“当时规矩，时代的机缘就是那样，我觉得挺有意思，一个男的演女的，比女的演得还好。小时候看京剧真好，规格中的那种端庄、秀气、典雅，值得让人回味。”

主持人说：“这部影片中，为什么多次用到镜子？是不是根据环境来决定的？”

陈凯歌看似随意地说：“我也知道好多理论上的东西，不论中国的，还是西方的。世界上有两件不动声色的东西，我不知是不是老师教我们的，一是阳光，二是镜子，镜子会使人物，有了观看世界的角度。其实没有什么大不了的，镜子本身就搁在那。”

主持人说：“梅兰芳的夫人福芝芳是一个普通的女性，做得如此深明大义，你觉得符合她的生活吗？”

陈凯歌深情地说：“为了梅兰芳，他夫人放弃了演戏。情感上的取舍，不完全以个人利益为判断标准。在监狱那头站那么久，这就是一辈子。人生境遇的艰难时刻，我觉得是人之常情。这里面没有批判，我觉得是挺美的事。”他说，传统的力量，努力想在五四时代，找一点传统的东西，有一种定力在往上走。于丹说，画鬼容易画人难，用有限的手法来表达，真实就会受到约束。

关于演员的选择，陈凯歌告诉我们：“从一句台词开始，我确定了孙红雷扮演三哥，手机快被人打爆了，说他怎么能演戴眼镜的知识分子。可我认为，孙是一个挺会演戏的人，赵宝刚导演将他凉在那儿，还是看到他身上有那种东西。我拍戏现场挺好玩的，这是一个自然而然的过程。”

张院长说：“快要结束这次讲座了，你对你的校友，这些在校学生有何忠告？或者说有何建议？”

陈凯歌满怀关切地说：“我觉得大家上电影学院的想法是不一样的。多元社会，想法就不一样了。别把时间浪费了，一寸光阴一寸金。这里有电影的气氛，有对电影的看法，都属于很好的现象。在人生的青春阶段，希望你们多多汲取灵感，拍有信念的东西，有高层次的东西。那个时候，从众心理强烈，我是比较反判的。你们多和壮壮导演、会军院长聊天，会学到一些真知，拍出一些好的影片。”

多时没有说话的田壮壮突然问了陈凯歌一句：“你下一步拍什么？”

陈凯歌说：“我正逐摸着，在时间成本上低一点，拍摄进度上能快一点。关于电影，我父亲都没说出什么大道理。大不真实小真实。电影是准备是艺术，准备好了就拍，没准备好拍了也是白拍。”

主持人问：“有没有想过要拍一部文革的电影？”

陈凯歌说：“想拍，有机会就拍。这是我个人的事。”

在一阵持久的掌声过后，陈凯歌为学生送了他的新书，并签了他的大名。同学们高兴极了，和陈凯歌面对面，真是人生的一件幸事，生命的一种多彩记忆。谁也不会忘记，谁又怎么能忘记呢！

2009年1月4日夜　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