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在中国文学上的名气大于史学上的名气，若没有文学上对曹操入木三分的描写，恐怕百姓对曹操就十分陌生。有关曹操白脸红脸之争，曾是一个很敏感的社会价值判断。我小时候对曹操最直接的认识就是毛泽东的词《浪淘沙·北戴河》；往事越千年，魏武挥鞭，东临碣石有遗篇。这遗篇就是那脍炙人口的《观沧海》。

    曹操的墓如果发现，在中国文化史上无疑是件惊天动地的大事，至少满足了百姓的好奇心，让人知道其史不虚。加之古籍记载曹操死后有七十二疑冢，弄得学者与百姓一道，心中痒痒不已，多少年来加剧了曹操墓的悬疑成分。

    如果此次发现的确系曹操之墓，可谓文学、史学、考古学上的曹操墓之尘埃落定。我看了一下专家学者们对曹墓认定的六大依据的第五点，也是判定此墓为曹墓最直接的证据，就是刻有“魏武王”的一块石牌与石枕，可惜此两件最有力的铁证并不是考古的正规发掘，而是从盗墓分子手中缴获的。

    最可恨的就是这些盗墓者，没有一丝职业道德。在近十年国家加大力度打击盗墓的环境下，许多“盗墓分子”不盗墓了，专营造假，欺骗了许多捡漏者乃至专家，但愿此两具重要文物不是他们所为。

                                                                     2009．12．28

《浪淘沙·北戴河》毛泽东

大雨落幽燕，白浪滔天，秦皇岛外打鱼船。

一片汪洋都不见，知向谁边？

往事越千年，魏武挥鞭，东临碣石有遗篇。

萧瑟秋风今又是，换了人间。

观沧海 东汉 (曹操)

东临碣石，以观沧海。

水何澹澹，山岛竦峙。

树木丛生，百草丰茂。

秋风萧瑟，洪波涌起。

日月之行，若出其中；

星汉灿烂，若出其里。

幸甚至哉，歌以咏志。

    我们一行进入磁县地界时天色已晚，全无景色可言，加上又是冬季，北方大地寂静一片，只有灯光雪白，毫不客气地照在前行的路上。道路忽宽忽窄，忽平忽颠，让人清晰感到磁县正处在建设期中。

    我们入住的地方水面很大，据说有十万只大雁在此滞留过冬，成为北方冬季壮观的一景。大雁本是南迁的候鸟，一入冬就南飞，一般情况不会在这此逗留，但这些年气候变暖，使十二万公顷的溢泉湖不封冻，加上磁县湿地的保护，大雁一年比一年多，每日清晨、中午、傍晚三个时刻，磁县的上空雁鸣成行，蔚为奇观。

    我在1990年写第一本陶瓷入门的书时，就选了一件磁州窑的作品作为封面，回首一想已二十年矣。人生可以挥霍财富，但不可挥霍时间；就算人生百年，二十年的时间也不能算少，况且，我们作为常人，前二十年、后二十年都会懵懂糊涂，少不经（历）事，老不经（得起）事。只有可任意挥霍，看似无成本的时间，成为一个人一生中最大的成本。

                                                                       2009．12．24

    去瑞士之前，以为瑞士随处可见猫。上次去土耳其就是天天与各类猫打交道，多少免去一点儿思念猫之苦。可瑞士怪了，几乎没有见到猫，不管是家养的还是流浪的，这让我好生奇怪。瑞士人喜养狗，大狗小狗，什么样的怪狗都能见到。在卢塞恩的廊桥边上，我还见一位老汉牵着一只超大的大丹犬，几乎不敢放手让它前行，此狗体魄健壮，个大如牛犊，稍一用力，那老汉就一个趔趄，令人侧目。

    欧洲人在中世纪长达700年的漫长年月中，对猫曾下过毒手，他们把猫与女巫和邪恶联系在一起，常常将猫活活烧死作为祭献。只有英国的教会给猫们提供了一些保护，才使猫在中世纪的欧洲没有完全绝迹。

    可我在瑞士真的不见有猫，也没有求教于瑞士人这是为何。临回国的那天上午，在日内瓦最繁华的商业街上，意外地看见一个满脸胡子的瑞士老人，推着一辆小花车，摇着手柄，发出悦耳的音乐。他的车上拴着一只大花猫，体态与我家的大福大贵有一拼，车上除了猫的玩具外，还有一个小碗，里面不是猫食却是过路人放进去的零钱。我上前也放了零钱，并与大肥猫合影留念，装模做样地摇起手柄，听着听不懂的瑞士民间音乐。我心里此时想，我终于知道我晚年如何挣钱了，我得加倍对我家的大福大贵好。

                                                                        2009.12.22

    伯尔尼在瑞士土语里就是熊的意思，所以伯尔尼人要保留传统。想当年瑞士首都曾是熊出没的地方，人得把自己围起来才安全。今天的人把熊围起来，不知是熊的悲哀还是人的悲哀。反正大桥下面的熊慵懒地散步，一副处世不惊的老道，任凭游客们呼喊。来来往往的人都是步履匆匆的，浮皮潦草地掠过大桥。

    伯尔尼处处可见其城市的象征——熊。桥头上不知是谁悬挂了一张儿童画，一只憨厚的熊坐在地上，一副不思进取神态。两百年前，瑞士还是一个土得掉渣的农业国，资本主义革命的先锋英法等国根本看不起这个落后的小国。瑞士曾一度是落后的代表，以农业为生，连本土的瑞士人都一副山民的形象。在英法等国高速发展扩张之时，瑞士缓慢前行甚至停留，不温不火，所以才让我们有机会欣赏到当今世界最有价值的风景和最富有国家的生活（瑞士人均收入世界第一）。

    自然界得以长久延续生命的物种都是以不变应万变的，以缓慢停滞应付快速发展，比如鳄鱼，跨过了这个星球两亿年不可思议的长度。熊也是这样，以其冬眠节能保存体力，求得来年的兴旺，在哺乳类动物中独树一帜。至于瑞士，与熊一样，不发展才是硬道理。这话丝毫不矫情，站在哲学高度，不发展就是发展。

                                                                         2009.12.19

    我们前去参观瑞士国会联邦大厦，没想到在联邦广场却看到另一副景象。来自瑞士各地的摊贩们将土特产整齐地摆满整个广场，各类蔬菜水果鲜花新鲜诱人，让百姓的生活在国家政治象征物下变得具体生动。

    我们是不能想象北京的天安门广场临时成为农贸市场，相声里曾经揶揄过一回，也完全是检讨的心理。可这在瑞士首都伯尔尼的确是真事，每逢规定的日子，联邦广场就成了临时的农贸市场，让熊出没的地方保留了农业社会的淳朴，让百姓享受安居乐业的传统文化。

    我们在这个市场中流连忘返，比较着农贸产品与国内的不同，体会着政治落到细微之处百姓们得到的实惠。农贸市场在任何一个地方都是较难管理的，但在瑞士首都联邦广场上，一切都变得井井有条，在某一时刻，地下升起一组管线，水路电路一应俱全，供摊主使用，到了中午12时，只消二十分钟，所有摊贩撤离完毕，环卫部门将广场打扫干净，又变回“人民的广场”。

    在瑞士，人民与人民广场是没有界限的，忙时集会，闲时开办农贸市场，算是物尽其用，一丁点儿也不浪费，真不愧为一个农业国啊！

                                                                          2009.12.16

农民的广场

人民的广场

    苏黎世是瑞士最大的城市，曾经是瑞士人心目中的首都。联邦宪法通过后，才采用全民公决的办法选出伯尔尼为首都。苏黎世很大，所以逛得累，有些饿了，朋友轻车熟路地带去一家中餐馆。

    走近餐馆先看见名字——别样馆，招牌上的字也写得有个性。进门时午饭时间已过，人不多，我们就近坐下，喝茶点菜。厨房里走出一个小伙子，眉清目秀，戴副眼镜斯文得很。他看了我一眼，马上认出了我，与我打了招呼。我有些吃惊，问他如何知道的我，他说，看《百家讲坛》，喜欢中国传统文化。

    我惊讶在瑞士苏黎世的小小中餐馆里竟有这样一位热爱祖国文化的青年，按说这与他的生存之道无太大关系。餐馆很忙，业余时间看看电视剧就算文化消遣了，传统文化与之相距甚远，完全是个奢侈品。但他年轻却痴迷，来瑞士已五六年了，早年在国内赚了点儿钱，出来看看能否有发展。

    下面的事情让我吃惊，他告诉我他是朝鲜人，叫郑成哲，11岁来到的中国，生活了十多年，因为无法取得中国国籍，只好再度颠沛流离，最终在此落脚。

    别样馆写就了一个人的别样人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轨迹，或直或曲，有峰有谷；其实直曲峰谷都罢，关键在活得扎实，相信他的后半生有前半生的经历垫底，一定更为扎实，对此我深信不疑。 

                                                                    2009.12.14

    于是国产片又开始悄悄吃香，各路英雄各显神通，放下架子，往死了贴老百姓，生怕他们不去电影院。看着老百姓喜欢乐，一部《疯狂的石头》让观众乐翻了，制作方赚翻了，于是喜剧电影就成为近期电影主流。

    一向老谋深算的不苟言笑的张艺谋竟然拍了一个《三枪拍案惊奇》，让人诧异。报纸上说这电影是个放大了的小品，是赵家班搭的台子，特好笑，能笑岔了气，但笑完就完了，退不了票。

    电影如果是商品，它是最独特的商品，没法试用，没法退货。其它商品均没有这等高贵条件，不管多高端的商品都能包退包换，而电影不能。我有一回看电影只十分钟就退场了，也没好意思去退票；还有一次差半个小时散场时我进的场，依然被迫购了一张票。

    从这点上说，电影是个极不平等的商品，不存在质量问题，好处是一家所得，坏处是同行大家分担。比如喜剧电影，我估计顶多再红一年，观众们就一定都恶心了。好吃不能多给，这是一条商业铁律，请各位编导参考。

    中国电影好不容易有点儿起色，中国观众好不容易有点儿兴致，期望买卖双方珍惜珍重，让电影还是心目中的电影。

                                                                      2009-12-11

                                                                               马未都

                                                                    2009.12.8

                                         学者王世襄

    十一月二十八日，王世襄先生驾鹤西去，回归道山。虽知这一天早晚会来到，但看到朋友发来的短信噩耗，仍独自发呆，半天没愣过神来。

    王世襄先生已九十五高龄，福建人，但说一口地道的北京话，走在街上就是一个北京老头。一直到前些年，老爷子走到哪儿都爱拎着一个自己编织的提篮，任谁也看不出他是大学者，完全一副老北京的派头。

    王先生出身望族，父母两系皆为权门。前些年社会都很穷的时候，他嘴里常常冒出让我听着都瞠目结舌的事情，他说早年他读燕京大学（今北大）的时候，由于离家远，家里在学校旁为他租了个大院子，有中西厨子伺候，想吃中餐吃中餐，想吃西餐吃西餐。就这样，他还不好好读书，尽干养狗捉獾放鹰逮猫（兔子）之事了。所以他特瞧不起当时满街流行骑摩托车的小年轻，一见街上风驰电掣呼啸而过的摩托就说，这比骑马架鹰可土多了。

    我和王先生认识是因为明式家具。那时王先生还住在北京东城区芳嘉园胡同一座深宅大院内，可惜此院今已不存，拆光盖了高楼。要不然可以建个名人故居，让喜欢明式家具的人有个凭吊之处，看看大家当年的生活状态。

    那座大院是王家的祖产，可以隐约看出王家当年的风光。我第一次踏进王家大院时是一个晚上，深一脚浅一脚的，摸黑如同盲人。王先生住在内院尽东头的两间，其它房间均已被外人所占，自己住的这两间，房矮屋深，还有些潮湿阴冷。王先生披着一件棉袄，笑容可掬，让我坐在他那些名贵的明式家具上。我那时年轻，刚刚着迷古家具，没个深浅，这摸摸那弄弄的，也不知王先生心里是否烦。

    今天已入藏上海博物馆那批王先生收藏的著名明式家具，每天都有数以千计的人参观欣赏，殊不知当年这些宝贝在王先生家的窘状。一腿三牙的黄花梨方桌用于切菜揉面，王先生在上面为自己也为客人曾做过多少次菜，没人可知。我清晰记得王先生为我们炒菜起锅时的情形，叮当作响，菜未入口就涎水横溢。王先生是美食家，名符其实，不仅会吃还会亲自下厨，并能撰文评比美食的优劣。最逗的是有一次，一家美国大公司在王府饭店宴请王先生，他老人家自己在家先炒一菜，装入广口罐头瓶内，拎着去赴宴，并一路上对我说，王府饭店的厨子不行，让他们尝尝我的手艺。那天在餐桌上，当王先生将自己肉丝菠菜装入盘中，满桌嘉宾鼓掌，啧啧称赞。我觉得客人只是出于礼貌，尤其美国人本来就爱赞美人，但王先生却认真地说，刚出锅时比这还好，这会儿塌秧了。

    每次和王先生吃饭都能听王先生关于吃的掌故，大多边吃边听边丢了，没记住几个。就是在乡下，吃农民做的饭食，王先生依然说好吃，实在不好吃时要上几份作料，自己调制一下，顿时香气扑鼻。有一年陪王先生去山西闲逛，说闲逛还是有点儿目的，那时山西刚刚开始刮骨董之风，当地并没人收藏，来的都是远道的和尚。山西人有贸易传统，当地农村许多人都以此为生，四处搜罗，就地变钱。我记得在平遥的一个村里，过一个小河一样的干沟，我到跟前都犹豫了一下，王先生健步如飞，45度陡坡一下一上，让小于王先生40多岁的我汗颜不已。

    那次，在一个农民家中，我拽了一下王先生的衣角，示意王先生看炕头上那本被农民翻得脏兮兮的大书——《明式家具珍赏》。王先生无动于衷，两眼直勾勾地看着一对乌木南官帽椅，悄悄和我口语：“少见！”奇怪的是那家主人一老一少，老头儿卧床不起，干咳不停，问他话没一句礼貌回答；少妇忙于做饭，刷锅点火，让屋内狼烟四起。我们只好悻悻离去。出了门我安慰王先生说：“您那本书是全村最贵的书。”王先生却说：“这对乌木椅早看见就可入书。”

    我想，那家农民至死也不会知明式家具泰斗王世襄先生曾光临过他家，他们更想象不到他们赖以生存倒腾骨董的煌煌巨著的作者竟是一个貌不惊人的老者，还如此和蔼得没啥脾气。

    说王先生没脾气是他的脾气不显山水，王先生其实挺拧的。我们去的那个村叫后郭，家家户户都以倒腾骨董为生，不必敲门，推门就是客人。记得有一家大门紧闭，犬吠如雷，王先生非要进去看看。我说不行，实际上一怕咬了王先生二怕咬了我自己，可王先生从小养狗惯了，丁点儿不怕，非要进门瞅瞅，拉都拉不住。他对我说，过去有坐狗的，就不怕这类瞎叫的狗。我当时还纳闷什么叫“坐狗的”，后来才知道就是偷狗为生的人。

    王先生满嘴里净是土词，北京土话按说我也知道不少，但他老人家的土话都是土话加行话，多少有点儿行业黑话的意思。提笼架鸟，养个鸣虫什么百姓的乐儿，正是他最大的乐儿。我有一次去王先生家里，正值冬天，天黑风紧，屋中虽有炉火，仍得棉衣棉裤的。看得出来，王先生见下一代人很亲，尤其能聊点儿嘎杂子事的，他都喜欢。聊着聊着忽听见他屋中有蟋蟀串鸣，透着一股野趣的亲切。循声望去，炉边一窝两排穿着棉衣的葫芦，煞为有趣。虽已夜深人静，王先生依旧兴致勃勃将所养鸣虫一一展示，这叫油壶鲁，那是蛐蛐，叫起来高低尖团，睡觉不寂寞。完全一副孩童模样。

    这时的王先生已是七十多岁的高龄了，我那时还不足三十岁，按旧时辈份，大我四十岁以上可以按祖父论辈份了，因此不论我多能熬夜，一看亥时已过，便起身告退，王先生有时还意犹未尽，多有挽留。

    历史翻篇儿太快，回忆起来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当时由于酷爱古家具，结识了王先生，但见面聊的净是家长里短的平常事，聊专业都是一句半句的，全靠心领神会。那些日子，王先生给我的感觉是文物伤着他了，少说为佳。一进他家门的墙上贴着他亲笔写的告示，按上级指示，不给来人鉴定，免开尊口云云。我每次坐定都仔细心里念一遍，顺便欣赏他老人家的书法。

    王先生的字写得很好，功底很深。我带过几个朋友求过他的字，他都欣然提笔，但我却没好意思要，原因是求字显得生分。王先生的大作《明式家具研究》出版后，我求王先生帮我提字留念，王先生提笔写下：未都先生有道雅鉴。行文亲切，毫无学者的架子，我当时惶恐之极，今日睹之，心中仍感慨无限。

    我早年与王先生熟，从未想过能拥有他的藏品。他的许多藏品我都在他家不只一次地欣赏过。记得犀皮漆这一专业术语就是听他老人家讲的。王先生有一个明代犀皮漆圆盒，他每次拿出让我看时都是一副爱不释手的样子，当时我连摸的勇气都没有。王先生告诉我，这个圆盒收入到《中国古代漆器》、《中国美术全集》等著作中了，非常难得一见，一副炫耀的表情。2003年，王世襄先生的藏品《俪松居长物》专拍，我恭敬地将其收藏，至今在观复博物馆展出，算是有个对王先生的怀念。

    睹物思人。王世襄先生已经作古，留给大众的是他等身的著作和他散落在博物馆和私人手中的藏品。我再一次感到在文物面前，我们都是匆匆过客，只能拥有一段美好的时光。宝物总是聚聚散散的，古人说过：水浮万物，玉石留止。水就是时间，我们算是漂浮其上的万物；玉石那就是文物了，有着人类不具备的沉稳，有着人类羡慕的光泽。

                                                                                2009.11.29.夜

《明式家具珍赏》

明晚期 犀皮漆圆捧盒 

王世襄先生旧藏，现藏观复博物馆 

    这是一座古典欧式建筑，是鲍尔先生1949年买下的，经过修葺，室内舒适，保留着与外界沟通的窗户，让久驻参观的人视觉总是可以得到调节；每个房间都不宽绰，有的甚至可以说有些局促，但由于参观的人不多，让来者尽享前人种树的荫凉，惬意无比。

    鲍尔先生大约收藏了9000件中日文物，在他那个时代，一个欧洲人如此酷爱东方文物算是凤毛麟角。鲍尔用了大约45年的时间，完成了他辉煌的收藏，而这45年正是我们祖国伤痛的45年；等我们祖国改朝换代开满鲜花开始疗伤的时候，鲍尔先生溘然长逝，在欧洲、在瑞士、在日内瓦、在Munier-Romilly街旁的一座小楼里，留下了我们民族从七世纪至十九世纪长达1300年跨度的艺术精品，在静静地向来者诉说一个国家的伟大与不幸。

    我一定是百感交集的，难以言表。一是尊重，一个外国人，毫无利己的动机，把他羡慕的中国文物收集展览，教育世人，功德无量；二是叹息，我那曾辉煌无比的祖国，怎么能曾一度沦落成这个样子，守不住家业的败家子们，让人心痛啊！

    我走时与鲍尔先生的雕像合影留念，我知，鲍尔先生不知。按时空间隙，我们之间有着4年错位，他死后我才生，谁不比谁幸运，谁也不比谁失落；人的生命是个肉体，物的生命是个精神。

                                                                    2009．12．6

    《快乐驿站》将刘宝瑞先生许多经典段子采用音配画形式，弥补了欣赏刘宝瑞先生相声的遗憾，让观众在新的动漫中会心一笑，算是一份功德。节目组找到我，希望探索一个新的形式，将我的解说历史穿插其中，配以动画。我觉得我沾了刘宝瑞先生的光了，便欣然同意配合。《未都品宝》一语双关，就这么诞生了。

    节目录制比我想像的困难。按说我也是做节目老手，处事不惊，什么阵势都见过，但面对一代大师，心中总是忐忑。尤其是他老人家那句经典：“我说的这个事啊……”老在我耳边回响，好像此事真不该我插嘴。

    还有一个问题。我过去在电视上说多少都是我自己的话，嘴中所说即心中所想，没有遮拦。该难过就难过，该激动就激动，反正我即是我，不是他人。所以自己说时舒服，播出时看着也舒服。

    可这次有点儿麻烦，开头结尾几处有几句台词是编导的，非让我说，我心中登时没了底，尤其结束时我说：“今儿先聊到这儿，明儿再接着品。”自己怎么看怎么听怎么别扭，一副不是自己的模样，觉得挺对不起刘宝瑞先生。按李成儒兄的话说：还端着呢！

    我活生生一个从不端着的人怎么就端起来了呢？我百思，我后悔，我不想再看屏幕，想让编导把这段影像换掉，配以动画。我一160斤有血有肉的汉子，真真不如动漫那张薄纸片儿，要不说相声重声不重相呢！

                                                                               2009.12.4

我很喜欢我的卡通形象,头发的颜色正好。

    百达翡丽博物馆在日内瓦古老街道一座不算起眼的老建筑中，门脸比我想象的要小，如不是朋友带路，很容易错过。我踏进博物馆时，先隔窗看见左侧一组过去钟表工人使用的设备，心中顿生敬意，似乎还隐隐听到工人们敲打的声音。

    百达翡丽是两个伟大人物名字的组合，百达是波兰贵族，一生对艺术酷爱；而翡丽则是法国钟表工匠，技术高超，两个人在瑞士偶然碰到一起，一拍即合。一个伟大的钟表品牌就在150多年前诞生了，让后人景仰。

    百达翡丽是世界上最专业的钟表博物馆，展品陈设无以伦比。许多在拍卖会多年难得一见的古董表，在这里成群结队，令人目不暇接。故宫钟表馆里陈设的乾隆当年的豪表，在这里都能找到根儿。只不过我们的审美趣味最注重外表，画珐琅钟表是国人的最爱，而瑞士专业人士更注重表的机芯，如数家珍般地将钟表的技术革命一一道来，带着工业革命的自豪。

    我过去对钟表一知半解，参观完百达翡丽博物馆也没有丝毫长进，依然是一知半解。钟表太伟大了，所有的机械零件个个记载人类的聪明才智，令人叹为观止，甚至有无法超越之感。钟表本是用于计时之器，由于一分一秒的积累，让看不见的时间成为看得见的流逝。

                                                                2009-12-2

    与王老相识显然因为明式家具。第一次捧见他的大著《明式家具珍赏》就兴冲冲地找到了他家。王先生的家中拥挤不堪，名贵的黄花梨、紫檀家具到处都是，全在日常使用状态。

    和王先生聊家具，王先生说这都是劫后余生，早年没地方睡时，还睡过大柜之中，别是一番天地。黄花梨方桌购于通县，仅五元，舍不得运输费，自己一手扶车把，一手扶桌腿，将桌扣在背上，骑车运回家的，因此获“穷王”美称。

    王先生出身不凡。高祖、祖父、父亲均在朝廷做官，其父后官至北洋政府国务院秘书长，精通外语，所以王先生英文极好。母亲金章，鱼藻画家，我曾见王先生捧出他的先慈之作，一副恭敬的样子。大舅金城，民国北方画派领袖；四舅金西厓，竹刻家；王老一生显然受家庭影响颇深。所以王先生好吃喜做，常设家宴款待亲朋。

    我吃过王老炒的菜，典型的北京家常菜，适口不腻。那已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后来再吃都是在各类餐馆，场面奢华，却少了人情。王老驾鹤西归，让我留恋的东西很多，他的大作《明式家具研究》随时还可翻阅，但他的烹调手艺已成绝响，化成山岚一样的思念。   

                                                                              2009.11.29深夜

我与王老  摄于21年前

    秦汉时期政府吸收文官都是通过地方官员或朝廷高官举荐。自公元102年起，开始分配名额，以确保各地按人口比例输送人才。当时曾有王符（作家，约公元90—165年）指出举荐制事实上更多是循私。更多的例子是高官会举荐子嗣或有关系的人，甚至后来发展成官职可用钱购买。

    这一现象完全违背了朝廷招贤纳才的初衷。东汉以后，举荐要求是道德高尚或有专门技能的人，并开始加试，以求公平和保证质量。到了隋朝，科举制在隋文帝、隋炀帝的直接干预下，成为不讲人情的官员选拔原则，当时还深深地刺痛了贵族特权。（据《剑桥中国史》）

    讲一段科举制的诞生，并不是与今天的高考及推荐制做出比较，两者各有不同。前者为封建社会的官员选拔的必经之路，也是集封建社会早期经验而来；后者则是今天的人才选拔制度，这是重新实施高考制度（改革开放算起）三十年后一次大胆的探索行为。但此推荐制有倒退之嫌，当年的工农兵学员都是推荐。

    我看到已公布的推荐上北大的名单，学生均是品学兼优，各类排名不是第一就是第二，更多的是获各类不同领域的奖；校干部也不少，甚至还有将“有炒股的爱好”、“舒马赫是她的偶像”、“喜欢打《魔兽世界》”写入特长爱好一栏。如果这些孩子认为自己有能力考入北大或北大一类的学校，我劝他们在被动安排的情况下，选择参与公平的竞争，从根本上强健自己的人格；如果成年人（包括家长、老师、校长们）认为这些孩子将来定是国家栋梁之材，更应为他们铺设充满荆棘的竞争之路，而不是铺平北大学生宿舍舒服的床铺。

    莱茵瀑布为欧洲第一大瀑布，落差23米，宽150米，水深13米，每秒600立方米，不身临其境不能感受其震撼。我深感自己的孤陋寡闻，竟然不知这样一个闻名的瀑布。气候已是冬季，但温度却停留在秋天，风不凛冽，也不见雪。树虽秃了，但仍有黄叶不时落下，提醒你秋天已过；青草仍顽强孳出嫩芽，又让人恍惚春天伴随。我深感大自然的造化，让你不知身处何时何地，变得超然。

    水是最不安分的，一旦汇入河流就更不安分，随势向前；尤其再遇上瀑布，落差让水兴奋，变得奔腾，变得如同壮年小伙见到情人，释放出难以相信的能量，成为生命与情感的追求。

    雪莱在莱茵河畔徜徉，吟过多少诗句只有他知，美丽的河流使他的才华与情感一起迸发，写下了中国人最熟知的诗句：冬天来了，春天还会遥远吗！

    我来到莱茵河边，虽是冬天但不冷，雪花还在阿尔卑斯山脉峰顶轻轻飘着，可能明天就会飘落于此，看不见莱茵河畔的飘雪，就不能感受雪莱那著名的诗句，也就不能深切贴近诗人如歌的情怀。

                                                                                   2009.11.23

    这让我想起了中国封建社会的科举制。由于晚清科举弊端凸现，科举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背负不良名声，似乎阻碍了社会的发展。实际上，我认为科举制是中国封建社会最为优良的制度，它使中国封建社会在漫长的过程中长治久安；它使中国封建社会高速发展，没有出现欧洲那样的中世纪黑暗。科举制让所有的国民都站在同一起跑线上，不问出身，不问等级，不问来处，只要考过了乡试、会试、殿试，你就是国家栋梁之材。

    学而优则仕。科举制保证了中国封建社会人才制度血液新鲜，最大限度地开发了人的价值。隋朝建立的科举制度，一反汉以来的举荐制，让裙带之风在此停滞，让中国的封建制在世界同期文明进程中独树一帜，屡建辉煌。

    科举制度为封建社会设定了一条公平的竞争线，今天的高考制度在某种意义上讲，仅是这条竞争线的延伸，说的通俗一些，是今天全体国民唯一可以看得清的公平底线。那么，在这条公平底线上剌开一个口子，可想而知社会的反应。

    我想，北大站在自己的角度上做出此决定本身没错，但北大不是北大人的北大，是全国人民的北大，那决定的角度就值得商榷。做出这样重大的决定，假设的前提不应是最好，理应是最坏；如果某一年某一校长营私舞弊，那么这决定是否立刻土崩瓦解？这条公平的底线是否一夜消失？

    作为高考，最好的学生就凭本事考呗，能否上北大全凭真功夫。举荐制的弊端显而易见，那首批39位中学校长，一定会在明年得到学生家长腻人的青睐。

    去瑞士坐的是德国汉莎航空公司的航班，路途长，总不能都是睡觉，就在机载电视上选择了一个电影看，《冰河时代II》老少咸宜，就成为我的首选。

    可惜的是电影八种语言中没有中文，我只好将就着看英文原版。好在剧情不复杂，不懂语言也可以看懂，甚至更加关注语言之外的情感，让我意外有了收获。

    动画片的好处是表情不是表演，只是表达。表达比表演准确，表演如果演员功力不到，会把人看得一头雾水，而表达是经过人为地充分设计，清晰明确，因此电影越发感人。

    《冰河时代II》让动物们时空交错，哺乳动物遇上史前动物恐龙，演绎了一曲人类幻想的和谐大戏。每个动物都非常个性化，精力充沛，百折不挠；尤其是情感，人类有的它们都有，连人类的毛病在它们身上也可以找见。在听不懂语言这样的背景下，我依然被感动，停屏遐想。

    我们赋予了动物人类的情感，动物会如何想？我们是否考虑过动物是否也有情感，甚至有细腻的情感？我们科技再发达也抵达不了动物的内心，同样也抵达不了人类自己的内心。我们每一个人只知道自己如何想，无法知道他人如何想。这一点，永久困扰着人类，让人类有了猜疑，有了竞争，有了冲突，有了残杀……

    所以《冰河时代II》只表达了一个字，那就是“爱”。因此我准备再看一次中文版的，享受一次大爱。                                                                                                                            

    飞到日内瓦已是当地时间晚上九点，北京却是凌晨四点。朋友来接机，由于时差关系，困得不行，到了宾馆先睡下，一夜不语。

    第二天，去参观联合国欧洲总部，我有一个朋友全家在日内瓦，盛情邀请了我多次来玩儿，因忙均未成行。屈指一算，我们认识35年了：那是在农村插队，少男少女的，转眼已是中年尾巴，眼瞅着就进入老年了。人生不敢设想啊，当年在农村相识的时刻，怎么也不能想到35年后能在日内瓦的联合国总部里见面。

    我应邀在联合国里为祖国同胞讲一课，看的是万国旗，讲的是祖国的历史。面对座无虚席的听众，我多多少少有些激动。祖国真是强大了，联合国里竟然有这么多中国人，对自己的历史与文化抱有滚烫的赤子之心。

    离开联合国时，朋友送我上车。他在此工作超过20年了，可能还将工作下去，直至退休。而我有可能不会再来。我们天各一方，旧情已变成友谊，记录了个人的一生，同时也记录了祖国的变迁。

    换不了航班，我十分苦恼，想必主办方更苦恼，几百人提前都通知了，广州人不知北方天气之苦，这几天雪下个不停，许多地方已成雪灾。待我们苦苦熬到11点准备登机时，航空公司又告之航班取消，原因是飞机还在西安机场，根本没飞。我能理解恶劣天气这个不可抗力的因素，但不能理解民航在头一天就知飞机没来，为什么不提供通知服务？每一个购票旅客都会留下手机，航空公司只需在确定飞机误点或取消时马上群发一条信息，就免去了乘客的这番辛苦与着急。

    几百名听众在等着听我的讲座，我却在北京首都机场瞎着急，天气变脸不可抗拒，但这事情本应该可以得到救济，因为人的原因使事情越发复杂。我想，今天大家都忙，时间都宝贵，一个环节出问题，其它环节个个出问题，互相极容易出现不信任。如果我们每一个人都替别人想一想，都把能堵的窟窿尽可能堵上，我们的社会就会圆满。

    航空公司耽误了我一天时间，让我两头看月亮，它没跟我道歉，可我得给所有准备参加此次活动的朋友郑重道歉，代人受过。

    毛泽东主席在建国之初为空军题过字：全力以赴，务歼入侵之敌。字写得潇洒强悍，曾经是所有空军领地最醒目的招牌。我之所以知道这些是因为我从小在空军大院长大。

    前不久，一位陌生女性给我打电话，希望我为空军60周年说几句吉祥话。她一表明身份我就乐了，她是空军蓝天幼儿园的书记。蓝天幼儿园现在很有名，电视上经常可以看见孩子们早熟的演出，而我在那个幼儿园入托的时候，与他们比起来简直算是个傻孩子，但这是我与空军的渊源。

    盛情难却，我在一天晚上走进了蓝天幼儿园，园领导全部在，等候一个老幼儿出现。我多少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好奇地看了幼儿园的历史。在几张古旧照片前，我似乎有了些记忆。

    我进幼儿园的时候正赶上三年自然灾害，在那个困难时期，尽管大人们对我们无微不至，但仍能感到一种艰苦奋斗的精神。我的幼儿时代，可以回忆的细节都是些调皮捣蛋的事，还有就是老师们严格的爱。我在摄像机前能想起的事都连不成串，像散落四处的珠子，个个都好，个个都不大，说哪个都不尽人意；深夜面对摄像机和耀眼的灯光，我突然冒出一句：“幼儿园永远是放飞梦想的地方。”话一出口，我就知道调起高了，卤咸了。

    我只好改坐班车，班车也迟到一个半小时，正好接上我。等候班车的博物馆同仁见班车到来个个兴奋异常，像久别了的亲人。

    我以为大雪过后鉴定的人一定很少，谁知比往常只是晚到，并未见明显减少。鉴定区温暖如春，阳光普照，室外的白雪成为视觉中最美的一景。

    对于客人，如果所持宝贝如愿对了，那心中就更美了；但大部分人的东西不对，天寒地冻的让我尽可能说话温暖，委婉地表达真意，既让客人乘兴而来，又让客人满意而去，而我也不能没原则地瞎说。

    客人来自天南地北，西北的东南的，祖国真大，交通真好，让今晨还在异地的朋友，中午就坐在我的面前，聊文化，聊家常。许多祖辈传下来的东西文化感让人肃然起敬，亲切感超过东西本身。

    一位来自内蒙古的持宝人说他手上的宝物是祖传的，我看了一眼说东西不很老；他立刻忘了前面的话，又说是元代遗址出土的；我跟上补了一句，你不是说祖传的吗？他话跟得更快，我祖上是放羊的。

    我祖上是打渔的，在胶东湾一个小岛上祖祖辈辈靠海吃海，我上个世纪还常随父亲回去看看，从未见过祖上留下过什么宝物，真是郁闷哪！

                                                                  2009．11．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