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回杭州，去看了大姨，要了一张老照片。照片中，站在她右边的是姨父，与我同行，做过杭州日报的副刊编辑，三四十年代也写过不少小说、散文。

    父亲与大姨相差近二十岁，他说，这个大表姐肤如凝脂，体态婀娜，举止文雅，看起来就是活脱脱的资产阶级大小姐，她可是一个梦幻中人啊。大姨的母亲在她出生后便得了产褥热去世，父亲梅思平也于抗战胜利后被处死，她只在小时候见过父亲一面。她一直由马家抚养，是马家他们那辈里的长女，很受她的外祖母——我的阿太疼爱，像林黛玉一般受宠，倒是不曾受什么苦。梅家和马家两家人为了争夺她的扶养权，还打过架。梅大姨在十余岁时写了《我不愿做汉奸的女儿，我要打倒我的爸爸》一文后，父女再也没有来往。她也不曾意识到，那会是全国第一份反汉奸宣言。有人给梅思平算过命，他要克七个夫人，当初，马家便不愿将女儿嫁与他，他们自由恋爱上了，长辈也莫有法子。我的姨父是阔少爷，他的父亲是大买办。文革时期，他们都关过牛棚。可他们的生活仍是安稳的，一直在杭州，七八十年代，大姨家便有冰箱。我记得小时候，去杭州玩，吃过他们家冰箱里的冷饮，吃了很多，直吃到拉肚子。可是现在，姨父过世八年，大姨过得并不好，她的手一直在抖，老人已无法照顾好自己了。

    大姨说，几个兄弟里面，就是你父亲最辛苦。她指的是他与我母亲在新疆种了十年地。她是与我父亲三兄弟有恩的人，几个兄弟相继在杭州念书，都常在她家蹭饭。

    原来是我的小叔要过继给她的，养了一段时间，奶奶不肯了。我想，如果过继了，我的父亲应当怎么称呼自己的弟弟呢？那小叔就是我大表哥了呀。

    这回，大姨送了我一堆的《小说月报》，她说自己是每月必买的，看完了，隔断时日，就当旧书报卖掉，她的儿子、儿媳、孙子不看这些。八十余的老人了，长年养成读书看报的习惯，从小便看我爷爷的藏书，连功课也受了影响。大姨的问题跟我如出一辙。竟然也看过韩寒等人的小说，她对韩寒的评价是：语言有特色，但是缺少教养。

    我大笑，又极度伤感了，为她，也为我们这些让她失望的所谓作家。她难道不是于书梦中说出了一代人的真相么？

                                    作者：马伊（马小予）

  　又下雨了。一会儿又晴。

　　如果你来了多好。

　　我想和你重回那个年代。

　　隔壁的阿公坐在道坦里说故事。他说到你了。

　　不知从何时起，他就坐这里了。

　　那由远而近的鼓词，在风中荡漾。

　　还记得么?

　　高高的门槛内，曲水流殇，一只只摇摇晃晃飘浮着的酒杯，一瓣瓣女儿心肠的落花，和顺水而下的轻叹。

　　那一次，去南京的王谢故居找你，长长的画廊上，描了你的行踪。饮了酒的人们，姿肆的样子，便似一张狂草。那样的魏晋风度啊。那一次，我停留在缓缓合拢的大门之外，不能前行。

　　这些年，我一直留在温州，每次，走过墨池坊，便忍不住要去看那个墨池，在你濯笔的池水中，寻你的影子。

　　我低下头，看池中水汩汩流过飘逸的黑发，看桃色笑靥霎儿开，霎儿败，看荷苞绽放，花骨消融。这池水中轻轻游动的蝌蚪，居然被说成，一点点墨汁。

　　我抬起头，缓缓流下的雨水，打湿了脸颊。

　　那时候，在温州，他们都喊你太守。

　　如今小巷深处的鹿城区府，据说曾是你蜇居的大院。你走过太多的地方，四处有你的影子，和你留下的墨池，这儿只是你此生一个短暂的停留之所，你来了不多久，一甩衣袖，拍马便走了。

　　有长身羸弱之人，满脸落寞，踏路边铺得长长的青石板，手执素卷，与一辆辆轿车，擦身而过。

　　墨池坊的左边，是闹市。街店里的衣裳，高高挑起，如同女人一样不停地变幻着。右边的菜场，总是飘着一股腐败的气息。再过去是电器市场，这是一个无法把握的世界，飞速重复着被抛弃的滋味。不远处是花市，遍地菊黄，不问冬夏地盛开。花铺里满是为婚丧而备的花篮。再远点，便是歌舞升平处，这一处处喧哗红尘、鼎沸人寰，是惶惶人流辗转之所。

　　唯有这儿，是蓝灰色的。蓝得让人想起秋天，想起一望无限的海。

　　墨池坊的蓝墙前些天刚修过。要进区府，一定得过这条巷，在迎来送往一批批海内外的客人之后，小巷的门面修葺了。有一家大门的门楣上新写了“1943年”，又用篆书写了“志财守朴”，门里，发黑的楼板已摇摇晃晃。当年这户人家姓周，后来又成了市委宿舍。这儿的老房子，不再拆了。

　　其实这儿，更让人想起一个穿着新蓝长衫的苍老而落魄的古人，站在街上，面对着不可解语的人流，冷冷地微笑，满心是琴弦俱碎的伤感。

　　喂，我冲他笑笑。

　　小巷里只有我的回音。

　　喂，我记得你，真的。回音如风，在小巷中来回飘荡。

　　我去敲大哥的门。从小便看他的字，看他给我们的字贴。

　　“你最近的诗写得太悲观……”他说。神色安详。黑壮的他，一直在练字，裱了，挂在墙上。

　　“他回来了吗?” 他竟然又问。

　　我的十指渐渐陷入掌心。隐隐作痛。

　　他和我一样，怀念那个扬扬洒洒的笔墨岁月那种倚马挥毫的坦荡和旁若无人，以为生命会在墨色中苏活，以为你，会重回旧地看看。

　　我翻开《兰亭集序》，那本放了十多年的摹本，想寻找你的踪影。你走了，那原迹也作了唐太宗的陪葬，但毕竟还有这摹本留传人世。翻看那些传记，关于你的，总是那么苍白。

　　我在想，什么时候开始，我们相识。

　　隔壁的阿公又开始讲故事了。那一圈孩子就坐在边上，听他讲县太爷王羲之。然后，点起灯，拿出一叠旧报纸，开始练字，看谁写得好。那个 “之”字，就有几十种写法。

　　大哥在文化宫教书法，我们便也跟着他学。那一群孩子中，不少是亲戚，有一个便是与我同岁的侄子。大哥教我们一勾，要写成鹅头，那一挑，也要像个鹅头，那一点，又是鹅头，还有一捺，如同一只鹅引颈长歌。一页一页的黄黄的宣纸上，游满了鹅。我们用的是雪白的羊毫，笔杆上写了“大白云”，或是上海周虎臣的，或是温州许大同的，新开锋的笔，去了胶，放在嘴里含着，笔就沾了人的灵气，在纸上跳各种舞。写完了字，把笔放在水池中洗净，再把砚台洗净，墨黑的汁水流了一地，如同四处流淌的垂发，在风中游荡。

　　那样的夜，我和哥哥、骊表哥，手里提着砚台，抱了一摞画满墨水鹅的宣纸，三步一跑地从文化宫出来，穿过五马街，又从墨池坊跑过，那声音就像王羲之驾了马车伴着烟尘缓缓而行，马儿足趾相撞，一朵朵火花“达达达”地在夜色中绽开，在这足掌声中，那些已做古千年的人们都苏醒了。我们就这样跑回了家。一抹香墨在纸上写成福字，贴在门上，浓冽的墨香在小巷飘洒。

　　那时表哥和我们一起学。表哥和哥哥长得像，磁白的脸，细长的眼。我跟在后面，他们跑一会儿，就转头看看我，是不是掉队。

　　表哥的家也在墨池坊那儿，他有时回百里坊和我们一起住，有时便住在那儿。表哥有一个亲戚，他安静的时候，会立正稍息，一直不停，他参军回来就成了这样子，几十年了。就像我们只要一拿起笔，就不停地在各个角落写字。

　　小时候，几个人中就数表哥的字写得好。我们总是用厚厚的报纸写了正面，又写反面，写累了，就躺在竹凉席上睡，会有小狗来舔我们的脚心，隔壁的阿公就开始讲起故事来了。

　　在他的故事中，我渐渐长大，从幼童长成了少女。我每天背着画夹在这个城市晃荡，寻找你留下的痕迹，然后将它们装进画里。

　　我在一张白纸中间撕出一个三角，放在眼前晃。这是一种稳定的构图。人们总是不甘心两点一线。眼前的一切像是要倒下来。我在这三角后面数着一株株东倒西歪的柳树。这一支支长笛，呜呜地在风中吹着，吹了一整天。然后就站成一支笔，静静地站着，等待风中的你的手臂。马蹄哒哒地传来，你就这样走进我的画中。

　　那个穿戴得整整齐齐的女人，走进水里，河水渐渐没到了胸口，她回头嫣然一笑，拢了拢头发。

　　我也冲她笑笑。

　　后面的人群向她跑来。

　　她转身从水里走了上来，用手分开那一群站在河边期待着想要看到什么的人走了，湿漉漉的黑发闪闪发光。

　　你爱不释手的那支长锋是个漂亮女人，那个女人总是在水里细致而宁静地洗自己黑长的头发。于是那水也像她的长发在风中荡起波纹来了。

　　在这水里，百里荷花又将盛开。那百里的荷花啊，一朵朵都像倒插在水中的沾了桃红色的雪白的毛笔。那百里的荷叶啊，一张张正如碧玉的纸张。

　　这儿一直流传着那首诗《百里芳》：时清游骑南徂暑，正值荷花百里开，民喜出行迎五马，全家知是使君来……

　　小草沙沙地疯长，飞快地钻进脚心，痒痒的，那一群踩着它们奔跑着到河边，来看那五匹马的车子的人们，谁都说自己看到了你。

　　我在河边画画，还会碰到一些人，走到你面前对你说，我认识你，跟我走吧。

　　如果你不理他们，他们就像太阳下的雪，慢慢地融化。

　　那百里的荷花还在开着啊，开在我们的梦中。

　　我的家就在百里坊，住在百里坊，我便常常会闻到那百里的荷花的清香。这百里坊的名字，是从那诗句中来，是为纪念你而起，大家都说，你就曾在这儿泛舟赏荷。

　　百里坊的老屋那儿，有一条小巷，叫举人坦。

　　那里曾是坟场。停了很多棺材。边上有一个小店专门卖香糕。一天傍晚，店主打洋时，来了一个女人，出来卖香糕儿。她拿了糕儿，一转眼就不见了。她付的是纸钱。第二天傍晚，她又来买香糕，这一次，店主在她身上别了一根红线。一大早便去察看，这根红线一直牵到坟场，拉到一具棺木中。他打开了棺木，里面有一女尸，女尸边躺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他抱走了婴儿。就是这个被店主抱养的孩子，后来成了举人。这儿便开始叫举人坦。

　　在温州话里，“举”是和“鬼”同音。

　　每天上学、放学，我都要从这条窄窄的举人坦走过。我挺起了腰杆，把小巷踩得咚咚响，吹起口哨走过去。

　　我想，如果有鬼来了，停下来，和他打个招呼，走自己的路。也许还能邂逅你。

　　从举人坦出来，太阳就那样傻气地盯着你不放，我一个人走着。一只手搭上了我的肩。

　　我笑着回头。

　　那是一张瞳孔扩散了的脸。

　　整个街道都变得白晃晃的。

　　从来没有风如此快地从耳边吹过。一切都是因为无意识的狂奔。后面的自行车紧紧地追着。

　　那是表哥在前面，濒临绝望的我扑上去，紧紧地抓住了他。

　　那人停下来，看了看，调转了车头。

　　这是我年少时经历的历险。

　　这仍然不能阻止我去寻找你。

　　隔壁的阿公坐在道坦里，说鬼的故事，他已经讲了那么多年。他说日本人来温州的时候，他抬一抬脚，子弹就从他的脚边飞过去，他弯了弯脖子，日本人的子弹又从他的耳朵边擦过。他说，这正是因为他一直住在举人坦旁边，那个鬼一直在保护着他。

　　我在他边上坐了坐，就走了。

　　隔壁的阿婆，只要有小孩子走过她身边，就让人去舔她的鼻子。

　　舔完了，便让吃一块糖。这种轻柔的感觉，大概让她想起了年少时的初吻。多么温柔的方式和奇怪的想法。

　　他们在模拟一个虚幻的世界，那让他们无法释怀的往事。

　　我也在做同样的事。

　　我一直在模拟那个世界，模拟你的存在，这一切在别人眼里，该是多么可笑啊。

　　我的抽屉里放满了画稿。那一张张临摩的画稿。

　　我拿出画册，开始临摹，窗台正对着那个道坦。

　　骊表哥走了出来，不顾边上人来人往，顾自己打了冷水往身上冲。

　　不一会儿全身便满是白色泡沫。

　　我红了脸，便把窗门关上了。

　　每天早上窗外便是哗哗的水声。表哥小时候住过广州，从小便养成了一天洗两次冷水澡的习惯。任何人在他的身边都会自惭形秽。

　　我在画画的时候，他便和哥哥下起了围棋。

　　在那盏昏黄的灯下，他们的脸却越加白晰了。那种白冷得像月亮。

　　在我眼里，他们终是要走的人。走得远远的。

　　他们会和你一样，离开我。

　　我为每一个人削起了苹果，递给他们。表哥没有看我，问道：洗过手了吗?

　　听了他的话，我的心颤了一下，低下了头，忍不住掉下泪来。我放下苹果，就走了。

　　我们大约有几年不说话。

　　我不知道，为什么闭上眼睛就看见冷漠的你，即便是快乐的心也会泛起自卑。我将每一张临摹了的东西扔进纸篓，抵抗你的漠视。我感觉那临摹的每一幅东西都是那么拙劣。我伤心地想将自己也放进纸篓。可是我一闭上眼，便看见满脸冷漠的你。

　　有一天姨妈来带表哥回广东。姨妈似乎还把我们看成了孩子。她看我傻呆呆地站着，也不说话，其他人却笑嘻嘻地，左一句右一句，便说：“过来呀，表哥要走了，和表哥拥抱告别吧。”

　　我低下了头。表哥涨红了脸，头也不回地跑开了。

　　只是他一到暑假，就会回温州。

　　他仍然每天洗澡，像一只鹅。他又换下了一大堆衣服。

　　我放下笔，抿了一会嘴，半天才对他说，你放下吧，我帮你洗，或者……还是让我妈洗?

　　这是几年来，我第一次开口和他说话。

　　他脸红了。我的脸也红了。

　　我们呆站了一会儿，掉头走开。

　　我和表哥，早已不是儿时那么随便的人了。

　　那天，我去楠溪江找你了。

　　你说，九十九里便有五十九滩，这溪道啊，多么令人吃惊。

　　那时你游楠溪江，你为这景色陶醉。你是那么爱那些水里游戏的洁白、高傲的鹅呀。为了纪念你来过永嘉，那儿的人还用木头照着鹅的模样，做了鹅兜，从那时候起，这就成了每个女子陪嫁时必备的嫁妆。在这鹅兜里，盛水洗衣，给娃娃沐浴。如今城里的人已经不再用这东西，可是楠溪江的人，还一直用着。楠溪江的人，还都记着你呢。

　　楠溪江的山上，都是紧紧缩成一团的紫色的花。

　　我喜欢这种孤独的感觉，那种单纯的、不含杂质的感觉。只要我一翻开书本，孤芳自赏的、清冽的墨香，就扑面而来。

　　我抬起头，像是在梦里漂浮着找不到依傍。紫色常常是我梦中遇见的颜色。

　　你为什么走得那么快?同行的几个人说。他们加快了脚步。

　　“咚——”一种直往下跌的声音，一块石头从崖上跳了下去，掉到了铁索桥上。我忽然非常兴奋。

　　石桅岩的铁索桥被这声音震得发愣，我身后的长发，轻轻地飞了起来。那飞翔的感觉啊。

　　斜斜地刺来的双眼，在身上划出一道道伤痕。这让人木然的一切。

　　我在想，你的那个绍兴同乡，谢灵运，与你同在南京的乌衣巷住过，也曾做过永嘉太守，他让自己葬在了楠溪江，他的一支后人一直住在了楠溪江。楠溪江的古村落里，那个鹤阳村的宗祠大门上，还挂了“谢氏大宗”的牌篇呢。他的后嗣安详地在乡野生活，这楠溪江便有了一种儒雅的风度。可是你却一去不返。

　　我和大哥去了楠溪江的枫林村。村口的孝子亭，经风剥雨蚀已显破旧了。亭子中，我的一个堂爷爷马公愚写的字碑，就竖在一大堆刚从地里收来的茄子后头。亭前是杂货铺，卖杂货的黑黑的村妇见来了人，热心地让出路来。堂爷爷的字被村里人用红笔新描过了。我们看着他的字，怔怔地呆立了一会儿，拍了一些照片，才转道岩头镇。一路来，满是高高挑起“发辫”的玉米、支不住腰的稻子。干燥的黄土路，灰尘像顽皮孩子喷来的水雾，包围了颠簸的小车。

　　从楠溪江回来，我飞快地走着，走过繁忙的街市，从站在花花绿绿的店里无卿地四处探看的人们身旁穿过，边走边看着从远方寄来的信。这种边走边看的感觉真好。可是却有人从后面一把按住了我。

　　别这样走路，恍恍惚惚的，小心!

　　我笑了笑，转身走了。

　　我在等一个人。我已经习惯了等待的滋味。

　　这种滋味很好。

　　你知道，只有你才能给我纯洁透明的感觉。

　　只有一翻开书本，一打开信，或者拿起画纸和笔，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墨香，我的心就开始飞翔。

　　那是梅雨天，雨点在耳边兀自飞着。如今的人没有昂然的丰姿，人们只是靠着墙，默默地潜行，谁也不习惯在中间的水泥地面行走，怕被窜上来的飞车撞伤，那种在急刹车声中嘎然停止的生命的沉静，淡淡的血腥，在多雨的江南滋漫。

　　这时，那辆载了像是一家子的三个人的摩托车，摇晃着冲向一辆迅速开近的卡车。卡车扭转身子直撞向路边的栏杆，像是竹子清脆地断裂了弹开，卡车倾斜着压住了从边上开过的摩托。

    殷红的血缓缓地流过来。路边的大厦，突然飘了起来，如同电线杆上的风筝，一顶顶斜斜地挂着。

　　怀念你的时候，我还会来江心屿。

　　李叔同驻锡在温那么些年，他和我一样，也在这儿等过你。他在门内敲着木鱼，而我，在门外，静静地坐着听。

　　远处的芦花，这一片雪白的沉默之洲，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是如帛的阳光，照耀着我，渐渐展成雪白的长卷。

　　这一片芦花之洲啊。

　　江心寺的门槛两边，是两个世界。如同这条由西而东，隔着孤屿与闹市的江水的两边，是两个世界。对面的汽笛声就像邻家婴儿的哭声，这无从安慰的声音令人心烦。我在犹豫，是不是回去。

　　天色渐暗。我还是赶在最后一班渡轮离岸之前，跳了上去，每次都在重复同样的回程。是惯性，也是懦弱。

　　我看着渐渐远去的水边的樟抱榕，从这岸到了那岸，什么都没有改变。那棵千年古樟就与榕树合抱在一起，抱了几百年，宁静地看着一对对年轻人从它们面前走过，水哗哗地流。那浑浊的瓯江，自古以来，就如此的浑浊。这是一种逐渐死亡的颜色，每个人从苍白渐渐转黄，发黑，腐烂。

　　我又得回到那个浑浊的世界中。我想起小时候，在清澈见底的瓯江源头与这浑浊的下游之间来来回回的那段时光。我拉着母亲的衣角往车站走，走了几步，就停了下来，那股熟悉的呛人的汽油味，在脑子里绕来绕去，让人头晕。我喘着气，飞快地朝着一棵绿色的树跑去，呕吐的时候，我可以扶着它。

　　快点，会开走的！母亲说。

　　可是这个布满汽油味的世界不是我应该来的。自从回到这个城市，这种弥散开来的强烈刺鼻的气味总是围着这个南方城市。

　　我要找个活法可以不用和人接触，我想找个正当的理由让自己远离人群又不会被看成疯子。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会那样。是的，没有人知道，除了你。

　　我们活着，我们还要忍受很多年。我们用笔打开这个世界，这是我们唯一的钥匙，如今这是一种已经被很多人忘却的想法，可是你会赞同我的，是吗？面对着那些苍白的几何体，画完了一个，擦干净了再画。画了再擦，雪白的铜板纸擦得起了毛。橡皮屑落了一地。那是我飞翔时落下的小小的黑色羽毛。

　　这是一种空间概念，这种概念使人面对几何题不假思索就可以报出答案。我在脑中建立一个虚幻的空间，你将在里面生活，在你还没有来到我面前时，我将用这种方式，与你相遇。

　　我对着镜子画自画像，眼前的人被画上了很多羽毛，如同一个印第安人，这一片片的羽毛颤栗地张开来，带着我撞到了天花板。这一种飞翔着碰撞的感觉没有任何疼痛，就像鸟一样地飘浮着，倒看人生。我将用这种姿态，一直飞向你。

　　我的房间里也能听到草长的声音，只要一打开书，草便疯狂地长。这狂热的声音让我宁愿永远活在幻觉中。

　　这种自由之态让人想起过去的燮。

　　燮的聪慧无可匹敌。但她的画却刚好相反，弄得别人只想给她全部擦了重画，于是她身边总是坐了给她改画的人，只要她的调色盘一脏，立时有人会替她洗。

　　她总是大叫：“坐远点，我自已来，不用你们改的!”

　　“好好向我们学习，我们是有理想的人!”他们振振有词。

　　“你们的理想总是和现实不一样。”燮说。“别来烦我!”

　　那些人嘻嘻哈哈。

　　“你们这些混蛋!”她的骂人话，在那些男生耳里显得很可爱。

　　我想她在潜意识中也一直在思念你。这让她和我在生活中活得像个刺猬。我们不需对话，一个眼神，就可以相互明白彼此的心思。可是她走了之后，从此没有回来找过我。

　　哥哥学好了外语，和外国人做起了生意。

　　骊表哥被保送去了中山大学生物系，然后在美国研究克隆牛，一天到晚呆在实验室里。

    他娶了他的大学同学，一个极其温柔的人。他们一同通过了托福，又随同一个导师做实验。

    表哥终于找到与他志同道合的人。他总可以在异国成为终身教授，一个生物学家。

　　那个女孩子总是不声不响地坐着，表哥为她忙前忙后，一脸幸福的样子。

　　还有那个曾同样的老师一起习过字学过画的侄子，他从中央美术学院山水画系的研究生毕业，总是找不到一个满意的工作，他去了澳大利亚。

　　“这儿的规则对我太复杂了。”他对我说。

　　“你还写字、还画画吗?”我问。

　　“看情况吧。”他无奈地说。

　　他们无一例外地选择了英语作为自己生存的语言，遥远的在中国文字上演化开来的艺术，渐渐地被他们淡忘。

　　燮临走之前，曾经来看过我。

　　我们一起写字。写完了就听她弹吉他。静静地，谁都不出声。

　　她终于说话了。她说，我跟那个一天到晚写我看不懂的诗的诗人分手了，他让人感觉太不可靠了。我找了个念物理的博士，过段时间我去美国陪读。

　　她说，再见了，艺术。

　　从此，我没有再见到她。

　　也许这就是你渐渐远去，不再回来的理由。大家都在远离你。你永远活在人们的幻觉中，人们对你像对待神灵一样敬而远之。你的灵魂在孤独地游荡。

　　而我，一直在温州过着简单的生活，我以为你会回来呢。每天的生活便是等待。

　　你会回来的。如果我离开了，你去哪儿找我呢?

　　等待的日子，我一直在操练那种远古的优雅的语言。我为你活着。你的一丝不屑，都会让我觉得心如刀割，你的一句赞美，都会让我心甘情愿地死去。

　　如今，我却觉得我在渐渐失去你了，我的嘴里总是不由自主地蹦出那些新鲜的词。我想回到你的朝代，却把时间放在学习电脑上，以便能以更自由的方式写这篇给你的文章。可是我在熟练地敲打键盘的时候，还是找不到你。

　　我在电脑上，无意识地给你写了这封信。当我重新看了看写给你的这篇东西，我吃惊地捂住了嘴。我的脸开始涨得通红。这篇写给远古的你的信，使用的却全是今人的语言!

　　我渐渐丧失了说话的能力。

　　你老是不回来。

　　而他们，只要我一开口，便吹起了口哨。

　　他们对此不感兴趣，他们喜欢说酷，希望说说如何更好地推销一件产品的艺术，或者可以谈谈如何操作一支股票，谈谈上市，或者再谈谈人的SEX方面的生理本能。他们看着这篇文章时，开始打起呵欠。

　　你怎么能习惯那种陌生的生活和阅读方式?我想，我会闭上嘴，不说那些话。

　　我最大的错便是，爱上了活在远古的你。从这十九世纪到远古，没有一条可行的路。我只能坐等你的到来。

　　你却从来没有回来。

　　我想，我会在夹缝中慢慢死去。

　　我必须微笑地面对。

　　这一天，我到绍兴来找你。

　　我们穿着一样宽大的衣服，身上满是不小心画上的颜料和墨汁，背着画夹。绍兴的茶馆，绍兴的乌篷船，绍兴的桥，绍兴的小河。那一种雾气腾腾的氤氲的模糊的感觉，就像你在我心里的样子。我冲着缓缓流动的水，笑了一笑。我知道，这无情亦多情的流水，已把你的倒影收藏了。你的像女人一样的长衫和长发，已印在了她的心里。

　　我开始画小河，画陪伴了小河一生一世的石桥和乌蓬船，还有茶馆。恍然中像是看到了那个陪了你一生一世的郗璇，缓缓地在河边走着，那个工于字画的少女。狂傲的你对来相亲的人不屑一顾，她的父亲却偏偏为她选择了你。

　　这一幕幕便倒映在浅浅的水中。不远处，你为一个和尚造了戒珠寺，那个和尚因为被你怀疑盗走了明珠，含恨而死。你造了那个寺院，还他清白。

　　他忧郁而死，只为清白二字。

　　为自己尊重的人轻慢、怀疑，是多么痛苦的事。然而，他却无法证明自己的清白。这让我回想起少年的我和我的表哥。我们曾经不说话。那段时光伤感而漫长。

　　远处，那清亮的河水上游动的星星点点的白色，宁静、纯洁。

　　那群鹅游了过来。我用手里的饼干喂它们。它们开始了翩然的舞蹈。我像是听到了儿时的你开心的笑了。

　　我们住的是三块钱一夜的铺。有虫子爬上了我漆黑的长发，爬进了衣袖。一个房间十多个人，晚上是千奇百怪的鼾声。还有蟋蟀的长鸣。夜里，我盯着一颗鼓起来的红红的小红点，不能入睡，我想，它们是在提醒我，别闭上眼，要不然便会错过了你呢。这一天，雾气氤氲，远处的桥也朦胧了，人在雾中走，那样的迷惘。绍兴人一大早就起来喝早茶了，茶馆里也是雾气腾腾，黑黑的茶馆里都是竹凳竹椅，坐了不少戴毡帽的老人，茶馆里极热闹，像是有人在唱莲花落，只是看不清面容。也许你就在这儿坐过。这儿的一张张已经发黑了的竹椅都用尼龙绳重新固定了，轻轻一压，咯吱咯吱地响，可是还有那么多人自得其乐地坐着。很早很早以前，他们就坐在那里了。

　　我还去兰亭找你了。

　　这一次，一个绍兴人做了我的导游。

　　我奇怪地看着这个有些陌生的人，他身上像是保留了你的一些习气呢。

　　这书法圣地留下了许多你的笔墨，它是我一直向往的地方。

　　那天的兰亭宁静得只有流水的声音。那墨池、那荷塘，那一弯曲水，再远处的溪涧，还有康熙纪念你的碑文。

　　我们经过了“信可乐也”亭，一直到了最里面的院落，落地的格子窗外，墨绿的芭蕉在阳光中透明了，如同长卷翻飞。我惊叹了一声，想，你难道是在我之前刚刚来过么？不食人间烟火的你，以芭蕉叶为卷，以露水为墨，那芭蕉叶上，还留下了沙沙的衣襟磨擦的声音。抬头看天，天空却渺无尘烟。

　　透过玻璃，静静地看那摹本，那本后人临摹的《兰亭集序》，那一个个熟悉的字，落寞地一动不动地呆呆地躺着。

　　这都是因为你走了，灵气也被你带走了。我坐在石头上，靠着那块石碑发呆。我终于来到了和你最近的，消磨了你近一生、最终又成了你隐逸之所的地方。

　　那儿荷花荡漾，荡漾着无尽的芬芳……一片夕阳暖暖地打在身上。一朵一朵的荷花是如此熟悉，它们从小便长在了我的梦中。荷瓣在我的耳边颤动，映得我一身粉红。那梦境就长在它的花骨中，随着一瓣瓣花瓣坠落，在风中飘散、消失，飘到它最初出现的地方，梦的摇篮——百里荷塘。

　　如同你暂居过温州一样，我也是这儿匆匆的过客。   

　　再过一会儿，车就要开走了。

　　我独自一人重复我的归程。

　　我将回到我的故乡。

    隔壁的阿公又坐在道坦里说故事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坐这里了。

　　由远而近的鼓词，在风中荡漾，拍打着百里坊的那棵古榕树。

　　他又说到你了。

　　他的头发已是白得不能再白了。

　                                                   　    写于1999年夏

                                  大约发表于2001年《青年文学》第一期，收入2001年出版的《淋湿》一书

一支支粉梦色毛笔，一张张碧玉般纸张，一声声摇曳的竹笛。

荷花花神便是西施，外婆与西施都为绍兴诸暨人，外婆长得自然不如西施美，可在我眼里，她是最好看的女人。

                                      作者:马小予

    看到章宇先生(笔名八爪)写十余年前曹正文先生通过我获赠爷爷两本签名本的文章，应当比我年轻不少的章宇为此曾与我通过一次电话，是一位对生活充满热情的同行，也是一个爱书之人。待专门收集爷爷作品的网站做好，家人会给爷爷出一套精选书集，自然要送章宇一套。爷爷的朋友唐氵是先生前些年也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了一套全集，上下两本，不知章宇可曾收藏。我想爷爷也会为身边有这样的年轻的爱书之人而欢喜。

    前天，因为要做网站，奶奶将几本爷爷的书交给了我。我第一次看到了那本泛黄的1948年版的旧书《渡运河》，这似乎是爷爷收藏的唯一一本原版《渡运河》，翻至菲页，上面用蓝色钢笔写了几个字：美好的回忆，下面又写了一段话：

    在我五十岁生日时，我让《渡运河》诗集原版回到我恩师莫洛先生手中。

    1962年得此诗集版本时，曾有“手记”（见P74）。它伴随我在杭州生活一年，在严州生活二十年，在松阳生活九年。经历了“史无前例”浩劫。

    左边有唐氵是先生的以此书让人惠存的半个世纪前的题字。今犹文物。我从旧书店购得时，便已如是，且有“杭州基督教学生公社”印章。特记之。

                                                      弟子李丹

                                                      1991.11.6

    李丹先生在第74页写道：一九六二年一月七日，从杭州解放街杭州古旧书店购得此书，甚喜。八日，又从莫洛先生处借得原稿改正了错字，并记之。

    可以想见爷爷在收到这份礼物时，该是多么高兴。从翻箱倒柜找出杂志刊发的爷爷五十年前遗失的诗作《枪与蔷薇》的姜德明先生、在网上高价拍得爷爷的《陨落的星辰》一书的方韶毅先生、辗转求得爷爷的文集的上海藏书家曹正文先生、前往苏州博物馆寻访曹正文先生的藏书的章宇先生，到将自己珍藏了三十年的爷爷的《渡运河》回赠爷爷的李丹先生，爷爷这辈子有那么多知他心的人，他还活得寂寞吗？

    似乎难以找到1948年出版的散文诗集《生命树》，母亲说，六十年代，她在温州中学念高中时，借阅过此书，她觉得爷爷的散文诗比诗歌写得好。

    也同样是我的母校的图书馆，不知是否仍然收藏此书？我该去问一问。

    1941年出版的《叛乱的法西斯》这一书，大概已不可再见了。1949年1月版的《陨落的星辰》在网上像是仍有拍卖。

     《看书说话第107天

          ——一个人的签名本》

                                  作者:八爪

    一早起床，7点，太阳就有点出来了。开始搬被子，看书，喝茶，折腾到9点，切了一块酱油肉，一蒸，然后下了点粉干，吃完去单位点卯。

    开始送书，送《读库0804》，今天就送了三本，11点30回菜场，赚的15元书钱买了一个包菜、一份水饺、鬼鬼加五元白虾，今天中午，在阳台吃饭。晒着太阳，听着音乐，吃着肉肉，喝点啤酒，整理点破烂。

    《珍贵的签名本》是几个月前买来的，作者曹正文是《新民晚报》“读书乐”的编辑。工作关系，他结识了很多作家、学者、艺术家等等牛人，据他在书中说，自己家的书房，大书架就有19个，光签名本，就有3500本。

    这本书中，收了200本签名本，我点了下，有这么几位和温州关系比较大：苏步青、苏渊雷、黄宗英、刘旦宅、南怀瑾、叶永烈、莫洛、唐湜、林斤澜……书不在边上，我想差不多了。顺便说下，以上排名不分先后啊！

    可以看出，前几位温州人，他们基本都在上海生活，所以曹先生因为工作关系，可以比较轻松就弄到签名本，至于莫洛和唐湜的签名本，则有些故事。书中讲到，1995年曹来温州签名售书，当时《温州晚报》的文化记者马伊前往采访，两人结识。后来曹得知马伊就是莫洛先生的孙女，先吃惊，再吃饭。马伊咯噔咯噔跑到爷爷家，不一会儿，莫洛先生的两本小书，也就成了曹的珍藏了。这趟温州之行，让曹还得知，唐湜先生也在温州，但他没时间去拜访。后来，是唐亲自寄书给他的。

    每本书都有故事，这本书，就讲了一个人和200个人，200本书的故事，挺有意思的。比如说，书中，曹把马伊说成了莫伊，不知道是作者不小心，还是编辑没把好关。我电话问过马伊，“你有叫莫伊吗？她说没有，哈哈！”

    前天下午，我出现在苏州博物馆，到了三楼的地方文献部，找到了主管人员，看到了曹先生捐赠的签名本。曹是苏州人，不久前，他把这些收藏的签名本，全部捐赠给了苏州图书馆，并设立的“曹正文收藏签名本陈列室”，为国内第一个签名本陈列室。其实那天，就我和我女友俩个人看。

    一个20平方米左右的房间，我点了下，大概有9个大书柜吧。我看到了莫洛的书、唐湜的《蓝色十四行》，叶长海的《愚园私语》……走马观花，一目十行、囫囵吞枣。因为这些书只能陈列，故也没有拿出来看。主人看我远道而来，允许俺随便翻翻。我找了唐湜的《蓝色十四行》，看到那唐先生那一行熟悉的小字，咳。这书我家也还没有啊！旧书网上都没有了，只能期待下次破烂再见了。

《珍藏的签名本》

曹正文

上海人民出版社

2008年7月一版一印

定价：30元

　       —— 寄我的大儿子暖暖

            作者：莫洛（马骅）

　　我的孩子暖暖，仅两岁，懂得的事情却很多。他每晚要妈妈讲“爸爸的故事”给他听，但可惜爸爸却没有好的故事。林绵写信告诉我，我便写下这首诗寄去。

　　爸爸在黑夜里长大，

　　爸爸的故事全都是阴暗的；

　　在这时要妈妈来说爸爸的故事，

　　妈妈会掉下泪珠来；

　　好听的，美丽的故事，

　　让爸爸以后用双手编造出来吧。

　　而你呵，我的孩子，

　　你将来的故事会更动人；

　　因为黑暗和寒冷都没有了，

　　坐在太阳底下说故事是最兴奋的!

　　到爸爸头发和胡须都花白了的时候，

　　你给我说新世界的故事吧!

　　　　　　　　　　　1944 年秋天

　　    ——莫洛(马骅)

　　别叩我的木门，

　　别敲打我纸糊的窗子;

　　在今天不眠的夜里，

　　我的灯盏里只有一根灯芯啊!

　　别再呜咽，

　　别再用多情的泪珠在我周遭滴落;

　　在今天不眠的夜里，

　　我已经忍不住要掩面哭泣了……

　　啊，你深秋繁响的风雨，

　　你都吹打到我的胸腔里了;

　　在今天不眠的夜里，

　　我对远行的亲人有刻骨的思念。

　　                         1944 年10 月中旬

　　    ——寄林绵

        作者:莫洛

　　插一片纯白的羽毛在信封里，

　　祝愿它为我平安地飞寄给远方的亲人;

　　小小的信封是装满我的眷恋和思念的，

　　我怕轻柔的羽毛无力驮负我这沉重的感情;

　　而且我的感情是燃烧着的呵，

　　我设想收信人拆阅信封的时候，

　　她将会发现一片烧焦了的羽毛，

　　信笺上每个字都变成了一朵朵火花。

　　1944 年10 月中旬于龙泉

     ——莫洛（马骅）

　　有了生命，你就来了，

　　你的脚步是轻得无声的。

　　你永远跟随着我，

　　但你的爱却并不是可珍贵的。

　　在年幼的时候，

　　我觉得你是可亲的;

　　但从我跨出了少女的门扉，

　　你便来戏谑我了，

　　你用那不使人发觉的手，

　　在我额上画上了皱痕，

　　还把你的忧郁换取我的天真。

　　人们说你是冷酷的，

　　当一个人睡进了墓穴之后，

　　你便扬长而去，

　　连一点安慰都没有留下，

　　你说你的工作已经完成了。

　　你紧紧跟随使我无法摆脱。

　　呵，让我来设想一下吧：

　　如今我是一个年轻的少妇，

　　但许多许多日子过去之后，

　　你将会送给我一头白发，

　　留给我满脸皱纹，

　　交给我一根手杖，

　　叫我在冬日凄寒的黄昏，

　　独自踟蹰在荒原的落日余晖里……

　　                               1944年9 月，龙泉宫头。

       ——莫洛（马骅）

    枯枝挑着的月亮都朦脆

　　风走过草野也无声

　　灯花暗紫了还懒得萎落

　　案头的书页染上了灰尘

　　看得太久，天星都大如太阳

　　我想谛听，户外榆树有否呼吸的声音……

　                           　1944 年7 月

　　附记：

　　《想像》 、《寂寞》 、《静》 、《幻觉》 、《年龄》 等诗，曾先在《浙江日报》副刊发表，后又在福建永安出版的《 改进》 (王西彦主编)上刊出。发表借用“林绵”署名。

    ——莫洛（马骅）

    我站在一朵素洁的睡莲上

　　旋转着身子翩翩起舞

　　嘴里吐出轻微的呵气

　　一瞬间呵气化成白羽的水鸟

　　自由的水鸟朝远处飞

　　衔来一片桃色的彩霞

　　美丽的彩霞无声地落地

　　一对恋人正在那儿相偎相依

　　我轻抚着他俩甜蜜地入眠

　　让梦之花开放在他们各自的心里

　                              　1944 年

　　附记：

　　《想像》 、《寂寞》 、《静》 、《幻觉》 、《年龄》 等诗，曾先在《浙江日报》副刊发表，后又在福建永安出版的《 改进》 (王西彦主编)上刊出。发表借用“林绵”署名。

    ——莫洛（马骅）

　　我听到——

　　阳光在窗纸上移动的声音

　　尘屑从天花板上落地的声音

    血液在血管里淌流的声音

    心脏像一面铜鼓有韵律地在胸窝里捶响的声音

    思想的轮轴在脑神经上转动的声音

    一根一根乌亮的细发在头盖上悄悄伸长的声音

    以及在我的身体上那些旧细胞向新细胞告别的声音……

                                                                                                                                 1944 年8 月

        ——莫洛（马骅）

　　庄严的白雪，

　　俯身梳理大树绿色的长发。

　　鱼有翅，

　　飞翔在苍蓝的天海。

　　鸟有最美丽的语言，

　　唱出的是一串散落的珍珠;

　　给天使一颗颗拾起，

　　装进笛子的小孔里，

　　吹出来的全是惑人的音符。

　　蝴蝶推着大车轮，

　　滚动着……

　　在斑斓的群花之间，

　　为花朵载送一车车芬芳的爱情。

　　                                1944 年7 月

          ——莫洛（马骅）

　　棕色，黑色，栗色和火赤色的

　　高大的马匹

　　喷着灰白的吁气

　　蹄铁击打出清脆的声音

　　通过荒凉的村庄跑去

　　这些壮健的马匹啊

　　好像预感到

　　一次血的搏斗的开始

　　一次暴风雨袭击的来临

　　于是，波动着唇皮

　　露出雪亮的排牙

　　兴奋地嘶叫着

　　连树林的木叶

　　都纷纷震落……

　　战争的年代呀

　　这驯良而勇敢的动物

　　为人类的正义

　　为打碎古老民族的奴隶枷锁

　　也支付出自己的生命给斗争了

　　看哪，在烟焰下面

　　弹火掠空穿过

　　面向着乱舞的群魔

　　那忘记了流血的痛苦

　　和死亡的恐怖的战马啊

　　挺起芦茎般的尾巴

　　在旷野的风中

　　摇拂着奔驰而去……

　                                          　1942年3月

          ——莫洛（马骅）

蜘蛛网住美丽的蝴蝶，

暴戾地吞噬这被俘的生命。

蜘蛛不知道

蝴蝶生命艰苦的历程：

从卵到毛虫，

从毛虫到僵化的蛹，

从蛹变成粉翅翩飞的蝴蝶；

而且抵御着风霜雨雪，

更不能缺少一丝金色的阳光。

而暴敌，

也以残忍杀戮着无辜的人类。

难道暴敌不知道

人的生长的艰难：

从十月怀胎到下产，

——像一块肉被喂养着乳汁；

从牙牙学语，

到长大成人，.

母亲是流了几多心血，

磨损了青春的生命，

使孩子一天天成长?

                                                             　　1942 年，温州。

 ——莫洛（马骅）

黄泥公路上

走着两匹驴子

那是一匹瘦嶙嶙的母驴

挪动倦乏的蹄子

跟在一匹驴犊后面

喘着气嘶鸣

赶驴人戴着遮雨笠

长袍下摆掠起了

腰间束条粗布巾

插上密节的竹烟杆

挥动手里的鞭子

不时在驴背上抽出脆响

两匹驴子都驮着沉重的货物

把脊骨都压弯了

嘴巴套上篾编的口罩

尾巴无力地左右摆拂

还是幼小的驴犊呀

连牙齿都没长出几颗呢

现在却跟着生养它的母驴的命运

永远不息地去驮负货物……

母驴不住地痛苦嘶叫

用悲哀的眼睛

茫然睨视自己的孩子

——那弯下了嫩软的脊背

驮着沉重的货件

被赶驴人抽打着的驴犊呀

迎着无尽长的黄泥路

迎着手车和行人

迎着苍黄的山和苍黄的枯林

迎着朝山和树林滚落的夕阳

一双著芒鞋的脚

八双骨瘦的蹄子

踏着黄昏

有悲哀的声音

颤抖在黄昏……

                                                                              1943 年12 月

　　1951年 35岁

　　被选为温州市文联主席，并担任温州中学副校长。

　　1954年 38岁

　　调往杭州浙江师范学院后合并入杭州大学中文系任教，前后达二十余年。

　　1955年 39岁

　　因“ 胡风分子”嫌疑在浙江师范学院受到隔离审查，后因缺乏证据以“ 思想受胡风影响” 草草作了结论。

　　1956年 40岁

　　4月，父亲在温州逝世。

　　分析鲁迅《故事新编》的理水和《铸剑》的文章发表于《东海》创刊号，该文后被人指摘为影射毛泽东。

　　1957年 41岁

　　4月，寓言《蟑螂先生和囊鱼教授》和《一颗自命不凡的红枣》载于《浙江日报》。

　　在反右运动中被浙江师范学院中文系个别领导列为“ 右派分子”，差点遭到灭顶之灾，幸亏当时浙江省委宣传部领导陈修良“ 坚持原则”才免于受难，但陈修良不久却被戴上“ 极右分子” 的帽子。

　　1960年 44岁

　　本年, 在杭州大学中文系开设写作课, 这是浙江省第一次在高校里开设写作课程。

　　1966年 50岁

　　文革中被作为“ 漏网胡风分子”渗遭迫害，关“ 牛棚”，经常受批斗。

　　1973年 57岁

　　组诗《太阳系》被选入采刈主编的《中国新诗》(1948——1969)，由香港波文书局出版。

　　1975年 59岁

　　组诗《工作》、《黑屋》被选入尹肇池等主编的《中国新诗选》从五四运动到抗战胜利，第一版由香港大地出版社出版，第二版由香港海山图书公司年出版。

　　1976年 60岁

　　粉碎“ 四人帮”前两个月从杭州大学离休，回到温州。

　　1977年 61岁

　　被聘请到温州教师进修学院教中国现代文学与写作，在此教书前后达七年。

　　1980年 64岁

　　9月，为诗集《我的歌朝人间飞翔》写作后记之一。

　　1981年 65岁

　　3月22日，在温州重新恢复写作，第一篇作品为散文诗《幻觉》。同月，还有作品《魔鬼的花园》、《刽子手与圣人》。

　　4月，作散文诗《有一个诗人》、《先行者》、《母鸟带着小鸟旅行》、《心笛》、《艺术家和他的梦》。

　　5月，作散文诗《假面演员》。

　　6月，作散文诗《神和假神》。

　　10月，修改散文诗《先行者》。

　　1982年 66岁

　　3月，作散文诗《心扉》。

　　4月，为散文诗集《梦的摇篮》作后记。

　　5月，修改散文诗《窗前》。

　　10月，作散文诗《三个故事—命运的抉择》。

　　诗歌《校对员》入选圣野、曹辛之等选编的《黎明的呼唤》，由四川人民出版社出版。

　　1983年　67岁

　　1月，为散文诗集《大爱者的祝福》写作后记。

　　2月，作散文诗《季节交替的时刻》、《两个雕塑家》、《晨晚小唱》。

　　3月，作散文诗《梦的启示》、《期待》。

　　4月，作散文诗《睡与醒》、《夜，孕育了黎明》。

　　7月，作散文诗《遥远的挽歌—悼念孙经邃同志》、《绿叶上的诗》。

　　11月，将部分散文诗结集，名为“ 夜草’，后经编辑建议，改为《大爱者的祝福》，并作为《红岩丛书》之一种由重庆出版社出版。书中收入的散文诗，多发表于解放前的《浙江日报》副刊《江风》，《文艺新村》和《浙江妇女》《东南日报》的《笔垒》文艺刊物有《文艺复兴》、《文艺春秋》、《春秋》，以及近几年的《江南》、《春草》、《东海》和《厦门日报副刊《海燕· 散文诗专页》。

　　诗歌《祖国啊，跨向自由的春天》入选台湾《现代文学· 抗战诗选十八家》，该书由姚一苇编辑。

　　1984年　68岁

　　3月，散文诗《心笛》被选入《浙江当代作家创作选》，浙江文艺出版社出版。

　　4月，作散文诗《春醉》。

　　6月，作散文诗《生命的歌没有年纪》。同月，散文诗集《梦的摇篮》由花城出版社出版。

　　9月，作散文诗《大海的呼吸》、《海鸥呼唤着大海的名字》、《我是一粒沙》。

　　10月，在宁波至温州的轮船上作散文诗《醒来的记忆》、《某诗人》，作诗《歌》。

　　11月，在杭州作散文诗《天门开启的时候》、《一棵老树》、《诗的王国》、《农村的夜晚》、《日出》、《追求》、《微笑》。

　　本年主要作品还有散文诗《生命的歌没有年纪》、《我是一粒沙》、《泡沫集》。

　　《论散文诗的创作》被选入浙江写作协会编写的《写作研究论文集》。

　　《四行小诗辑》被选入西南师范学院中文系编写的《中国现代抒情小诗选》，该书由重庆出版社出版。

　　1985年　69岁

　　1月，为悼念孙席珍教授而作《诗祭》。

　　8月, 作散文诗《最赞美的歌》。

　　10月，作散文诗《在东涤溪边的沉思》、《石夫人》、《海航》。

　　本年主要作品还有散文诗《在父母墓前》、《路》、《雨丝织进梦境》、《生命的颂乐》等。

　　诗作《欢迎的期待》入选重庆出版社出版的《四十年代诗选》散文诗作入选孙玉石、王光明编选的《六十年散文诗选》。

　　1986年　70岁

　　5月，乘车自杭州赴京时作散文诗《火车集》。

　　6月初，在北京创作散文诗《眷念——致骏哥》、《悼歌——低声唱给朱惠听》、《鼓楼集》;回温州后，作散文诗《献出你无私的爱》、《真诚的泪》、《真，主宰一切》、《你的歌我己忘记》、《我的心是一片沃土》、《握手》、《诗人集》。同月，与胡今虚一起辑存《鲁迅逝世五十周年纪念》。

　　7月，在北戴河中国作家协会“创作之家”作散文诗《北戴河集》。

　　8月，在从济南至上海的火车上作散文诗《晨会》，从上海至温州的繁新轮上作系列散文诗《海上集》。

　　9月，作系列散文诗《吹麦笛人手记》、《南窗集》。

　　10月，作系列散文诗《水珠集》;作散文诗《我的名字同小草在一起》、《诗人与国王》作散文诗《倾听》、《期许》、《老人》、《生命的微语》，后发表于南昌的《星火》上。

　　10—12月，因病住进温州第二医院，住院期间创作系列散文诗《病中吟集和《水上花瓣》以及散文诗伴奏、风啊风啊》、《爱》、《船》、《嚼火》、《山泉》、《积淀》、《两座山的对话—华盖山和积谷山》、《美》、《松与草》、《三枝花》、《雨景》、《祖国》、《冤魂来访》、《诗魂归来》、《幸与不幸》、《死神的女儿》、《断枝树》、《闯入者》等。

　　1987年　71岁

　　2月，作散文诗《我是太阳月亮星星》。

　　3月，作散文诗《理解》、《友谊, 让它飞翔》、《老人与落叶》。

　　9月，作系列散文诗《没有音符的短歌》，发表于乐清文联主编的文艺季刊《箫台》。

　　10月，作散文诗《真理，她没有名字》、《万家灯火和系列散文诗《哑歌》。寓言《一颗自命

　　不凡的红枣》被选入《百家寓言选》，未来出版社出版。

　　11月，作散文诗《一瞬》、《美丽的百岛》、《今晚月色澄鲜》。

　　12月，作散文诗《仙叠岩》、《叩问》、《岩上树》。

　　本年，骆寒超的《论莫洛的散文诗创作》发表于《探索》第一期，后收入《骆寒超诗论集》，浙江大学出版社年出版。

　　1988年　72岁

　　1月，作散文诗《满足、《我是诗国的流浪汉》、《吹麦笛的人》。

　　2月，作散文诗《蝙蝠》、《叩开梦之门》。

　　3月，作散文诗《雷雨》、《四月》、《夕照》。

　　4月，作散文诗《心灵的天平》、《百年之后》、《塑像》、《太空船》、《月下》、《我养的鸟儿都不歌唱》、《溪卵石》。

　　5月，作散文诗《星空》。

　　6月，作散文诗《醉汉》、《赌徒》、《野草》、《人生》、《灵感》、《诗》、《船长》、《赞美》、《一切都会过去》、《山村女教师之歌》。

　　11月，作散文诗《江心孤屿》、《生的画册》、《静之国》、《心的世界》、《追寻》、《蝉》、《窗口》、《黄叶》和系列散文诗《暮年情歌》。

　　12月，作散文诗《问候》。

　　诗歌《祖国啊，跨向自由的春天》入选吴奔星主编《中国新诗鉴赏大辞典》，该书由江苏文艺出版社出版。

　　本年还有散文诗作《爱与恨之歌》。

　　1989年　73岁

　　1月，作散文诗《神问：你富有吗》、《圣徒与恶魔》。

　　2月， 作散文诗《假如…… 》寓言《神问，你富有吗》，刊于《温州日报》。

　　8月，作散文诗《玻璃钢奏鸣曲》。

　　9月，改定散文诗《我是诗国的流浪汉》。

　　11月，《暮年情歌》前四章发表于江西的《星火》。

　　12月，作散文诗《留给大若岩的踪迹》。

　　长诗《渡运河》入选由瑞典汉学家马悦然主编的《中国文学选读指南1990—1949 》诗歌卷，同时收入作者传略。

　　组诗《光》被选入减克家主编的《抗日战争时期大后方文学书系· 诗歌》第二集，由重庆出版社出版。

　　寓言《蟑螂先生和囊鱼教授》、《蜜蜂和乌龟》、《割了尾巴跟鹿跑的狗》被选入仇春林主编的《当代中国寓言大系》，由辽宁少年儿童出版社出版。

　　本年还作有诗《静夜抒怀》，发表于香港王伟明主编的《诗双月刊》。

　　1990年　74岁

　　1月， 作散文诗《我听见我的心说…… 》

　　2月，作散文诗《小花朵之歌》。

　　5月，个人资料被收入四川文艺出版社出版、张曼仪与黄继持等合编的《中国当代诗人传略》。

　　6月，郭蕊作《莫洛和他的暮年情歌》发表于《温州文艺》第期, 后收入郭蕊诗文集《人生· 友谊· 爱情》, 群言出版社年出版。

　　8月，散文诗《草叶上的珍珠》发表于黄岩市《桔花》第期。

　　12月，庸祈主编的《中国新诗名篇鉴赏辞典》选入组诗《黑屋》其一，由四川辞书出版社出版。

　　《欢迎的期待》被选入减克家序、孙党伯编选的《中国新文学大系· 诗卷》一，由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

　　1991年　75岁

　　5月，《神问，你富有吗》被选入金江主编的《寓言新作篇》，辽宁少年儿童出版社出版。

　　6月，作品入选郭风主编的《中国百家散文诗选》并撰写“ 散文诗我见”，该书由贵州人民出版社出版。

　　《在回忆的路上重逢》入选谷向阳主编的《中国名人谈少儿时代——寻春之路》，该书由北方妇女儿童出版社出版。

　　1992年　76岁

　　9一10月，创作系列散文诗《苏亦曼》。

　　组诗《黑屋》被选入丁慨然主编的《中国新诗人成名作选》，由中国国际广播出版社出版。

　　1994年　78岁

　　11月，修改散文诗《我是一粒沙》。

　　1995年　79岁

　　2月，寓言《鹰和鹅》和《猴妈妈给孩子洗澡》分别录入邝金鼻选编的《中国寓言精选》之现代卷和当代卷，由新世纪出版社出版。

　　4月，为散文诗集《生命的歌没有年纪》作后记。同月，还作有散文诗《生命之灯》

　　5月，作《八十岁老人之歌》，作为散文诗集《生命的歌没有年纪》的代序。

　　7月，作打开记忆的匣子，回忆一年的生活经历并为诗集《风雨三月》作后记。

　　9月，诗集《风雨三月》由温州市南方印务有限公司印行。唐氵是作《风啦，雨啦，风雨三月》予以品评。

　　10月，散文诗集《生命的歌没有年纪》由浙江文艺出版社出版。

　　《艰苦地学习—关于一年来温州国防戏剧的发展》、《现阶段之温州国防剧运动——关于一年来温州国防戏剧的发展》、《楠溪戏剧特写》被选入温州市革命文化史料征集办公室编的《温州进步戏剧史料集》。

　　《关于木刻家林夫》被选入王汝亮主编的《新兴版画之光——忆革命版画家林夫》，由中国党史出版社出版。

　　1996年　80岁

　　5月，散文诗《幻觉》被选入凌渡主编的《芳野之恋》，由广西民族出版社出版。

　　诗歌《祖国啊，跨向自由的春天》、《校对员》和《太阳系》入选公木主编的《中国新文艺大系·诗集》(1937——1949)，由中国文联出版公司出版，其中《祖国啊，跨向自由的春天》被编者误作雷溅波作品。

　　1998年　82岁

　　郑超麟改写莫洛的《绿叶上的诗》为旧诗，收入郑超麟晚年文选第三卷《史事与回忆》，由香港天地图书有限公司出版。

　　1999年　83岁

　　1月，骆寒超的《新诗主潮论》作为“ 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书’之一种由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书中对莫洛年代的诗歌创作予以高度评价，称其为苏浙皖根据地诗群中“ 成就最高”的诗人。

　　2月，发病住院。同月，为诗集《我的歌朝人间飞翔》作后记之二。

　　5月，诗集我的歌朝人间飞翔由四川人民出版社出版。

　　7月，再次因病住院。

　　9月，诗歌《静夜抒怀》、散文诗《睡与醒》录入浙江作协诗创会、浙江诗人之家选编的《新篁诗雨——浙江诗坛五十年》，浙江文艺出版社出版。

　　本年，浙江省作家协会授予“ 浙江当代50杰”称号。

　　2000年　84岁

　　7月，作《回忆· 爱情· 散文诗》，作为散文诗集《闯入者之歌》的后记。

　　《对范泉的回忆和悼念》被选入钦鸿等主编的《范泉纪念文集》，由中国三峡出版社出版。

　　2001年　85岁

　　散文诗集《闯入者之歌》由中国文联出版公

　　司出版。

　　2002年　86岁

　　浙江省文联授予“ 浙江省有突出贡献的老文艺家” 称号。

　　2003年　87岁

　　11月，应邀出席由中国当代文学研究会和温州师范学院联合主办的世纪中国现代诗研讨会暨唐氵是诗歌创作座谈会。

　　2004年　88岁

　　3月，《莫洛短诗选中英对照》由香港银河出版社出版。《睡与醒》两章入选耿林莽、海梦主编的散文诗选集《冰凉的花瓣》第五辑《芦苇闪烁》，该书由成都时代出版社出版。

　　11月，《圣火》发表于湖南的《散文诗》月刊。

　　2005年　89岁

　　1月15日，作《我和陈适先生》，追忆高中时代老师，发表于《乐清日报》。

　　1月28日，挚友唐氵是因病逝世，亲撰挽联哀悼，之后在《文学报》、《温州晚报》撰文纪念。

　　8月，参加温州市文学艺术界联合会第六次代表大会并荣获温州市第六届文学艺术创作特别贡献奖。

　　9月，《老人与白蝴蝶》发表于四川的《散文诗世界》第5期。为卞茵的散文集《美在无语的空间》作序《遥致祝福》。

　　2006年　90岁

　　1月，《老人与白蝴蝶》入选邹岳汉主编的《中国年度散文诗》，该书由漓江出版社出版。

　　5月14日(阴历4月17日)，《温州日报》瓯越副刊以《诗歌老人九十华诞》的专版纪念其华诞。

　　　　　　　　　　　　　　　　　　　　　　　　　　　　　　　　　本年表经莫洛先生亲自审定

　　　　　　　　　　　　《莫洛年表简编》

　　作者：温州大学人文学院　孙良好, 吴红涛

　　摘要：勾勒著名诗人莫洛90年的人生足迹，突出其1940年代和1980年代的诗歌和散文诗创作实绩，为目前尚未充分展开的莫洛研究提供第一手扎实的资料。

　　关键词：莫洛；诗歌；散文诗

　　1916年出生

　　阴历4月17日, 生于浙江省温州市百里坊口马宅，取名为马骅，字瑞蓁。

　　马家系温州望族，马骅祖父马兰笙是书画家，因子女众多，从生计考虑实施“因材施教”，书画传给艺术天分较高的二房马祝眉，后马祝眉的儿子马孟容、马公愚均成书画大家；其父马寿朴，字剑三，在家排行第三，少时聪敏，随父亲读点诗书，能背诵《千家诗》，从事商业。母亲伍氏，没读过书，天性聪慧贤淑，多愁善感，终生信佛。伍氏共生子女7人，马骅最小。

　　1922——1928年 6—12岁

　　先后入中府前小学、第一高等小学和省立十中附小就读，十中附小师资好，每逢周末都有文艺演出，马骅最初的写作和表演都从这里开始。

　　期间，订阅《小朋友》杂志，爱读安徒生、爱罗先坷的童话故事, 也爱读叶圣陶的《稻草人》和夏丐尊翻译的《爱的教育》。

　　1928——1930年 12—14岁

　　入教会学校艺文中学读初中，后因学校停办转考省立十中。

　　1930——1933年 14—17岁

　　入省立十中初中部就读，开始阅读《红楼梦》、《三国演义》、《水浒传》等中国占典小说，新文学作家中特别喜欢巴金的小说，并尝试诗歌创作。一度负责编辑《阮海民报》文艺副刊《星星》，后副刊转入《温州新报》。年春在《十中学生》上发表第一首诗作《春尽花残》。

　　1934年 18岁

　　入温州中学高中部就读，期间参与赵瑞蕻、马大恢等组织的“野火读书会”,该读书会主要介绍爱国主义书籍及社会科学知识，后编辑《野火壁报》。

　　同年，在学生刊物《明天》发表《扒垃圾的老人》，这是第一篇发表的散文。

　　1935年 19岁

　　在温州中学发动学生爱国救亡运动, 响应北平的“ 一二· 九” 学生运动。

　　同年，被选为学生自治会学术股长，并担任学生刊物《明天》第六期的编辑。

　　1936年 20岁

　　因领导温州学生运动，被学校开除，又遭政府通缉，流亡上海。

　　10月，在上海听闻鲁迅逝世，极度悲伤，与温州一些同乡、同学及其他文学爱好者前往瞻仰鲁迅遗容与送殡，并收集和剪存各种报刊对鲁迅的悼念资料，这些珍贵资料在鲁迅逝世周年后整理出版。

　　1937年 21岁

　　7月，在上海民光中学毕业, “ 七七” 事变发生，温州党内同志来信要求立即回温。同月， 创作《走向红色的边城一一寄彦霖》，此诗经国民党“ 永嘉区图书杂志审查委员会”审查时，不允许用“ 走向红色的边城” 作标题, 故改为《寄彦霖》发表。

　　8月，从上海回到温州, 在温州组织“ 永嘉战时青年服务团” ， 进行抗日宣传。本月加入中国共产党。

　　1938年 22岁

　　组织“ 海燕” 诗歌社，编辑诗歌期刊《暴风雨》。此刊仅出了两期，第一期名为《海燕》，第二期名为《风暴》，遭国民党县党部查禁，被迫停刊。

　　8月，作赠别诗《寄语》和政治抒情长诗《叛乱的法西斯》，后者发表在共产党内刊《生线》上。

　　9月，作诗《黄昏》、《变》、《梦》和《夜声》。

　　10月，作诗《乡愁》。

　　1939年 23岁

　　2月，母亲在温州病逝。出版诗集《叛乱的法西斯》，该书作为海燕诗歌丛书之一种在温州出版，后于文革中遗失。

　　3月下旬，作《祖国啊，跨向自由的春天》，发表于上海钱君陶、李楚才主编的《文艺新潮》，后收入张曼仪等合编的《现代中国诗选·1917——1949》，由香港大学出版社、香港中文大学出版部出版。

　　同年还编辑月刊《战时商人》。

　　1940年 24岁

　　3月，在温州作诗《路》，作系列散文诗《晚霞——太阳》，后者发表在《浙江妇女》上。

　　初春，由于温州政治形势恶化，出于安全考虑，被党组织安排到瑞安韩田一所小学里工作。既要教书，管理学生，周六还要给全校学生讲故事。学校仅有两名教员，另一位是庄竞秋老师。庄由于身体状况不好，不久后回温州。由于人手不够，此前己与其恋爱的林绵被调到韩田。

　　暑假，和林绵回到温州。8月1日，与林绵共结连理。

　　婚后不久，接党组织通知离开温州，与妻及林敏坐船到青田海口，欲经海口坐新四军军用卡车直达皖南。但因载运物资尚未购买齐全，军车须在海口停留两天。次日，被特务盯梢，于是马上到埠头雇船，全身裹上被单，装成患急症的病人，返回温州，与外界隔绝。

　　一个月后，党组织通知带上四个同志再度去皖南，包括谷超英、陈易、柯干华和另一个女同志。途中虽几次遭到盘查，最终成功抵达目的地，并直接到丁家山中共东南局，向曾山同志报到。

　　在新四军驻地，与同乡老友叙旧同时，找到了此前“ 以诗会友” 的诗人辛劳，见到了《渔光曲》的作者任光, 并听取了项英同志的报告。

　　11月下旬，被安排进入第一批北移部队，途中在丹阳农村工作半个多月，遇诗人亚丁，期间创作组诗《月亮照在江南》，现仅保留其中一首《小河》。

　　半个多月后，打扮成小买卖商人，继续北上。渡长江，途经扬中岛，抵达江北经泰兴、泰州、海安、东台等地，抵达盐城。

　　12月，作诗《渡青弋江》。

　　1941年 25岁

　　在苏北盐城开办的教师学习班工作，后被分配到县立盐城中学教书并担任训育主任，与诗人黄凡和王远明同事，由于学校条件简陋，三人共同住在一个破旧的祠堂里。

　　春，作诗《晨》，后发表于上海的《述林文艺丛刊》并作为该集的书名；作诗《枪与蔷薇》，后发表于上海《新路文艺丛刊》第一集并作为该集的书名。

　　4月，在盐城袁家河写完多行的抒情长诗《渡运河》。

　　暮春，创作诗歌《陈毅同志》，后发表在上海的《奔流新集》上。

　　夏，作诗《射阳河岸上的向日葵》。参加“ 活动分子大会”，听取刘少奇作的报告。

　　暑假，经党组织同意回温州接妻子至盐城。

　　回温途中，与同事王远明路经上海，为办通行证和防疫证，在上海滞留近两个月。期间，寓居堂哥马公愚处，常参加当地一个诗歌组织“行列社”的座谈会，与诗人朱维基、蒋锡金、唐向青及戏剧家、翻译家芳信交往较多。

　　8月，在上海作诗《母亲》、《山店》，后者并发表在《上海诗歌丛刊》上。

　　10月，辗转回到温州，在隐蔽状态中作组诗《光》并发表于福建王西彦主编的《现代文艺》，后选入臧克家主编的《抗日战争时期大后方文学书系·诗歌》第二集，1989重庆出版社年出版。

　　1942年　26岁

　　1月，作散文诗《钟》，发表于江西上饶出版的《前线日报》副刊《战地》，署名“ 林渡” 。

　　2月，作散文诗《批把树》，发表于江西上饶出版的《前线日报》副刊《战地》，署名“ 林渡”。

　　3月，作诗《战马》、《旗》，散文诗《在普希金铜像前》发表于江西上饶出版的《前线日报》副刊《战地》，署名“ 林渡” 。1942年刊于《浙江日报· 江风》。

　　春天，创作散文诗《夜哭》、《播种者》。

　　4月，作组诗《我们渡过长江》、《工作》、《风雨三月》、《晨晚二唱》和抒情诗《雀霉酸》、《晨颂曲》等;作散文诗《勇士》、《说谎者》、《孤独者》、《著作家》、《洁问者》、《魔术师》。

　　组诗《风雨三月》发表于广州野曼主编的《新世纪》。

　　抒情诗《掷给叛徒》发表于广州野曼主编的《文艺世纪》。

　　5月，作组诗《太阳系》，发表于广西桂林胡危舟主编的《诗创作》最后一期。

　　深秋，作诗《竹筏》。

　　12月，作诗《海与人生》。

　　本年，创作的重要作品还有诗歌《蜘蛛与暴敌》、《渴望》、《星与斗士》、《航海者》、《哺育后一代》；散文诗《山寺》、《二鸟》、《失眠者的夜歌》、《投宿者》、《英雄与苍蝇》、《心的填补》、《海边》、《未锁的门》寓言《鹰和鹅》等。

　　1943年　27岁

　　1月，由于叛徒夏巨珍的出卖，深夜在温州家里被捕。散文诗《浪子回家》、《记忆之囊》与《梦的摇篮》发表于丽水出版的《东南日报》副刊《笔垒》。同月，创作散文诗《爱的种子》、《老鞋匠》。

　　春天，出狱后在温州朱彭巷老屋创作散文诗《斑歌鸟》。

　　暮春，应严北溟邀请，赴丽水编辑《浙江日报》副刊《江风》和《文艺新村》，在碧湖赵村作诗《马

　　缨花》。

　　4月，作散文诗《水手》、《盲者》、《黄金》、《笔》、《读书》、《呼吸》、《寻觅》、《纸船》、《歌唱与飞翔》等。

　　5月， 读J·E·Flecker, 的诗《一只红雀》而创作散文诗《红雀》，同月，还创作有诗歌《梦恋》、《河滨》散文诗《取火者》等。

　　6月，以歌雷为笔名创作散文《无罪的囚徒》，反映狱中生活。作诗《闸》。

　　8月，在丽水碧湖赵村因思念妻子林绵创作《恋歌》，此诗曾由侯家声配曲，在浙南一带流传,曲谱今己佚失。同月，读波德莱尔的《音乐》而创作的散文诗《歌的海洋》，以笔名“ 海旅” 作散文诗《谁敲我的窗》。

　　10月，在丽水碧湖赵村创作长诗《田间》。

　　12月，作诗《驴子》。

　　冬天，创作散文诗《夜，醒着的和睡着的》。

　　本年主要作品还有散文诗《窗前》、《叫喊出来的…… 》、《山花》。

　　1944年 28岁

　　1月，在丽水碧湖创作散文诗《少女与婴儿》、《圣火》。

　　4月，在丽水碧湖创作《牧者自歌——一个牧人自述的故事》。

　　6月，在丽水碧湖创作《诗人的节日》。

　　7——9月，作诗《想像》、《寂寞》、《静》、《幻觉》和《年龄》，先在《浙江日报》副刊发表, 后又在福建永安出版由王西彦主编的《改进》上刊出，发表时借用“ 林绵” 署名。

　　9月，创作散文诗《中秋夜》。

　　10月，作诗《羽书——寄林绵》、《风雨夜》、《呼喊，赞颂，战斗》。

　　秋，作组诗《少妇之歌》和抒情诗《给母亲们》，作散文诗《罗莉蕾》、《遐思—寄给我的亲人》。

　　11月，作诗《爸爸的故事—寄我的大儿子暖暖》。

　　冬，作散文诗《飘雪的日子》。

　　1945年　29岁

　　2月，创作组诗《黑屋》，由张怀江作图，抗战胜利后发表于上海沈子复主编的《月刊》，署名莫洛。后收入张曼仪等合编的《现代中国诗选·1917——1949》, 由香港大学出版社、香港中文大学出版部出版。同月，作诗《和风游戏》、《写诗的夜》。

　　3月，作诗《夜半》、《镜子》、《晚霞》，作散文诗《死者与花》。

　　4月，在龙泉宫头杉树园作诗《歌唱》。

　　同年春天，还创作散文诗《披花的少女》。

　　初夏，作诗《谷地小诗》和《月亮和木屋》，后者由版画家贺鸣声配了同题木刻。

　　6月，作诗《流浪汉》。

　　7月，作诗《落花》、《夏风》、《萤火虫》、《心》、《醒着的窗子》、《微语》等。

　　9月，作散文诗《生命树》、《醒着的窗子》、《微语》、《珍珠与蚌》、《时间》、《柱》、《风》、《种子》、《夜野》、《骆驼》、《土地》、《静》等。

　　10月，随《浙江日报》迁杭州作散文诗《生命》。

　　本年，还有诗作《我的歌》、《窗》、《花草》、《酿蜜》、《蜜蜂》、《声音》、《爱情》、《少女》、《信仰》、《阅历》。

　　1946年　30岁

　　春，在杭州作《欢迎的期待》发表于上海魏金枝主编的《文坛》月刊。

　　7月，读屠格涅夫的《我们要继续奋斗》而创作散文诗《路上》。

　　9月，创作《眼睛—致诗人朱维基》。

　　本年，还有诗作《我的诗的产生》、《赠流浪者》及散文诗《鼠爪》。

　　因《浙江日报》被国民党接收，在杭州失业。其后曾去南京《益世报》晚刊工作了一个多月, 不久, 同诗人陈流沙一起被解聘。

　　1947年　31岁

　　1一—2月，作系列散文诗《叶丽雅》和《黎纳蒙》。前者包括《大爱者的祝福》、《花束》、《窄门》、《囚苗》、《信》和《血的花瓣》, 发表于《浙江妇女》;后者包括《倦旅》、《海岛》、《蛆叼》、《凭眺》、《白夜》、《峻坂》和传递》，发表于《东南日报》副刊《笔垒》。

　　6月，作散文诗《闯入者之歌》，发表于《东南日报· 笔垒》，署名苏依。同月，还作有散文诗《城堡》。

　　7月，创作散文诗《过客》。

　　本年的重要作品还有散文诗《生命被审判》。

　　1948年　32岁

　　在温州工业职业学校担任国文教员兼训导主任。

　　2月，在温州作散文诗《圈外》、《寂寞》、《剧终》、《暮雨》。

　　5月，诗集《渡运河》作为《森林诗丛》之一由上海星群出版公司出版，不久，唐氵是在《诗创造》诗论专号《严肃的星辰》上予以高度评价。

　　8月，作散文诗《地狱里的眼睛》，发表于张禹主编的《联合周报》，署名苏依。

　　9月，散文诗《生命被审判》发表于上海的《中国新诗》并被用作该集的书名。

　　11月，散文集《生命树》作为尹庚编辑的《光与热丛刊》之一由上海海天出版社出版。

　　12月，《校对员》发表于杭州出版的《今文艺丛刊》第一辑。

　　冬，作散文诗《再嫁》。

　　１９４９年　３３岁

　　１月，文艺传记集《陨落的星辰》由上海人间书屋出版，书中记载了１９３７年至１９４８年间死难的１３６位作家、诗人、翻译家、艺术家、记者、哲学家、学者的情况。

　　２月，唐氵是在温州作《生命树上的果实》品评散文集《生命树》。

　　５月７日，温州解放，开始担任《浙南日报》副刊《新民主》主编，写了不少诗，后来编成诗集《人民的旗》，因出版社受“ 胡风事件” 牵连未能出版。

　　本年还参与创建温州市新华书店。

《人生价值的多重变奏》

——莫洛散文诗《生命被审判》鉴赏

　　人活着，而且总是那么热切、那么固执地爱恋自己的生命。然而，有多少人思考过自我的价值和生存的意义?又有谁解开过这个司芬克斯之谜?纷扰的尘世，无论是轻歌曼舞的享乐还是度日如年的艰辛，都将人的视线引向外部世界，令人耽溺于享受或哀叹于苦难，恰恰遗忘了人自身，唯有那些哲智的诗人才为这个难解之谜所困扰。可是，他们的苦苦求索也终归于徒劳：波特莱尔为人生描绘了一幅阴郁、丑陋的画图;尼采则将存在的意义寄寓于缥缈云朵上的五彩玩偶——“超人”;即便坚韧如鲁迅，也不得不慨叹：“抉心自食，欲知本味。创痛酷烈，本味何能知?”谜底似乎罩着迷离的雾翳，它在远处召唤着，诱引智者去探寻，却又永远不让人接近。莫洛的散文诗《生命被审判》同样是对个人价值、生存意义的深邃思考，自然，诗人也未能得出终级结论，可是，他却从独特的角度提示我们，或许人的价值和意义并不存在某个确定不变的答案，而在于无止境的追寻本身。

　　《生命被审判》共分四个短章，四个相对独立的章节宛如交响乐的多重变奏，共同烘托出一个内涵丰盈的主题。

　　首章写一个耗尽了毕生的时光，拖着衰败肉体的老人：他的眼瞳充满虚空;他蠕动着软瘪的唇皮，但发不出声音；他像是水源干涸的细流，无力前行，渗入泥层，隐失了，没留下一丝印痕。一个茫然地度过一生的人，他的存在无异乎虚无。在诗人笔下，“老人”的形象是具体可感的，逼真到可以触摸得着;同时，又有着象征意味。正如诗人所比喻的，像是“凝冻了的固体”，他枉然在人世间占据着一个位置，却没留下任何价值。

　　如果说，“老人”从未想到自身的价值，或者正当他意欲想些什么而已经无力再想了，那末，第二章的“浪游汉”则在死的边沿，“忽然想起生命存在的意义”。——“然而又有什么办法呢?”华年早随浪游逝去。他无所爱，无所企求地走尽了路，而走尽了路仍一无所获。当他返顾自身，追寻自我价值的时候，却已丧失实现价值的机缘了。不过，诗人没有轻率作出如此简单的结论。——静夜，远处传来神秘、沉幽的钟声，那“充溢着不可见的力的钟声，宗教的庄严的钟声。”这钟声似乎是一个象征，一种暗示，它隐隐给读者以启迪：即便临近生命的尽头，只要人开始想起生命存在的意义，那意义或许就包孕其中了。因为凡是自我意识到的存在便是真实的存在，也即有价值的存在，它将“充溢着不可见的力”和“宗教的庄严。”

　　静立在第三章中深宵窗前的是一位中年“夜醒者”。他滞重的面肌，如同不会漾出漪波的岩石，没有笑纹。他想起父亲，想起自己，想起儿子，——这一个人不断重复的，“最陋拙，最灰黯的故事”。他叹息，自问自责。他要摆脱父辈命运的阴影，那“一脸的寒霜风尘”便是他挣扎、拚搏的明证。而人作为类的存在，任何个体在他出生之前，就已被命定的怪圈圈定，他绝无可能超越人类整体的命运以探取个体的价值。然而，无谓的挣扎和拚搏却又同时显示出“夜醒者”不同于父辈的价值。

　　最末一章，诗人叙述了一个被污辱被损害的女人。她支付了自己整个青春与生命，却没得到爱的接受。她像被享用过的一条烂浴巾，一个坏灯泡，一只破琴，掷弃于垃圾堆上。她终于发问：“而我青春的花枝却被折攀尽了……还能留下一些什么?”夜是静的，黑的，没有人作应答。可是，尽管世人“没有留一点爱在她身上”，而她不是将自己的爱留给人世了么?将自己的所有价值都奉献给人世了么?

　　诗人是冷峻的。他不辩解，更不抚慰，而是审问。无情地、严厉地审判着老人、浪游汉、夜醒者和临终的女人。不，更确切地说，他是在审判自己的灵魂。在自我灵魂的审判中，拷问出个人的价值和生存的意义，那似殉道者红玛瑙般的血滴凝结而成的价值和意义。

　　诗人又是智慧的。这是一种诗性的智慧。他没有赤裸地表白自己对人生的思考，而是将之熔化于诗情，浇铸入几组生动的形象之中，以多重变奏的形式，交互激响着，层叠着，徐徐地将思想的奥蕴连同诗情之美展现给我们。

　　在现代散文诗创作中，莫洛是一位独具个性的作家，他充满着爱的激情，又擅于哲理思考。他无法将自己的目光从现实的社会苦难移开，总是被艰困生活中的人和事所吸引，所感动，社会苦难如同梦魇，纠缠着他，压迫着他，令他寝食不宁;而现代主义诗风的栉沐，又使他不愿轻易表露自己的感情，也不愿直接摄取社会事像，他努力克制着自己，让诗情在心灵中蓄积，让哲智在诗情中萌发，凝结为晶莹剔透的意象，然后才拿起刻刀，一个字，一个词，一个形象地刻雕。他端详着手中的雕像，冷静地敲打着，不让一个多余的句子、一个多余的字词躲藏在雕像的皱褶里。就如他的著名诗歌《黑屋》，他的散文诗也是一幅幅黑白木刻画，那刚劲有力的刻刀，那结结实实的语言，那为激情所胀满、为哲思所渗透的形象，以巨大的冲击力，震撼着我们的灵魂。

原载《名作欣赏》1990年第6期

   ——莫洛（马骅）

在梦的边涯，

忽然，

你像一失脚跌落潭底，

一阵怔忡，

一串心跳，

惊醒了，

便慌忙一把抓住

那将要遁去的

夜神的袍角……

于是——

于是你披衣起来。

你起来——

月亮，

因一夜的巡逻感到疲乏，

脸孔灰一样苍白；

星们，

预见到明天的晴朗，

把眼睛夹呀夹的，

想泄漏天气的秘密。

哦，你辛劳的欢事兵，

你的手，你的脸，

你的水牛一样混浊的眼清，

在一天的开始，

竟没让晨熹敷上白色，

而却让红亮的柴火，

给映红了，

红得像炭火一样。

我，你辛劳的炊事兵，

你每天每天，

都亲眼看见

我们的地球，

旋转着，

漫慢地走过，

从夜到昼的桥梁。

哦，你辛劳的炊事兵，

你在黑暗里，

最先划亮一根洋火，

你毕毕剥剥地燃起草柴，

把饭煮熟了，

把菜烧好了，

这时候，

晨曦才羞愧地探出半个头来，

看看你，又看看大地；

然后，你便听到了，

一阵警惕的

鸣拉鸣啦的号声……

同志们起来了，

背包都打好了，

吃着你煮好的

香喷喷的糙米饭，

让肚子吃得饱饱的，

把精神鼓得足足的，

大队的人马，

出发了!

而你，辛劳的炊事兵，

便整理好锅呀铲呀，

铁板链成的行军灶呀，

连同零零碎碎的

油，盐，碗，（缶＋尊）

压在扁担上，

跟着队伍的尾巴，

吁着气，

踏着进军号，

奋力地前进！

　　　　　　　　　　　　　１９４２年作

                  　——莫洛(马骅)

    一

春天，

像个辛勤的画家，

匆匆忙忙，

把蘸上嫩绿颜色的画笔，

画遍串场河两岸的

每个地方。

小河滨，

张开冻僵了的嘴，

婴缨地歌唱；

那碎冰块，

听见河水快乐的歌声，

一边挤，一边嚷，

超忙溜逃，

显得格外慌张。

那些在冬天昏迷过去的小草，

现在，打着呵欠醒过来，

揉揉眼睛，伸个懒腰，

便露出鹅黄色的脸庞，

胆怯而又高兴地

向四野张望。

雀鸟们，

在冰雪的白色恐怖里，

冻得苦了，饿得瘦了，

现在鼓着翅膀，

飞呀飞的，

迎着阳光，

在树林子里，

随随便便地放开喉咙歌唱。

串场河两岸，

冰雪已经消去，

风车架起席翼，轻快地旋转。

牛群哞眸欢叫，

羊群哮咪喧嚷，

晒场上，鸡群在觅食，

水塘里，鸭群在游逛;

甚至连站在河边的杨柳，

也搔首弄姿，照着河水梳妆……

    二

小三子的爹，

——那土地的主人呀，

把篱门打开了；

看看—— 雪消了，

春天，来了，

田埂上，有一层浅浅的

黄里泛绿的颜色了。

他把烟杆从腰间抽出，

吸几口浓浓的黄烟;

抱着小三子说：

“乖乖!我们到城里走一趟呀!”

就这样——

小三子坐在独轮车上，

爹爹推着车，

咿咿呀呀，

从铺着晨霜的泥路上碾过，

留下一道清晰的辙痕。

到城里去，

到城里去呀！

小三子的爹带着小三子，

到盐城县去开“农救大会”！

    三

春天，来到苏北平原上，

有温暖的风，有和煦的太阳。

女同志们，一边紧张地工作，

一边唱歌，歌声高昂。

小兵们，骑着毛驴，

腰侧挂着挎包，跑在盐城街上。

民运队，牵着水牛，

到刚化了雪的地上，

帮助军属春耕。

干部们，送肥队下了乡，

满筐满筐的肥料，

撒到田里，

换来黄金般丰收的希望。

“鲁艺”的年轻学员们，

背着自制的画夹，

让快活的歌声，

在田野上飞扬，

把美丽的春天，

细心描在图纸上。

一队战士，

从郊外打靶回来，

肩胛上挂着长枪，

野花插在乌亮的枪上，

走着，笑着，唱着，

青春焕发，神彩飞扬；

啊，那野花与长枪，

(和平与战斗呀！)

 在阳光下，

一齐发出光芒！

啊，苏北平原上，

广阔的串场河两岸，

春天，用大彩笔，

画着画，写着诗，

画成明丽的画幅，

写出美好的诗篇——

劳动的诗篇!

战斗的诗篇!

                         １９４２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