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打墙的西城门

文/毛小懋

现在说起来，那已经是六十多年前的事了。

那年我只有十岁，是浮来山镇宋记铁匠铺的学徒工。六月里的一天，宋二伯带着我去给陵阳镇的蒋家送十三柄铁锄头，路过莒城的时候，突然遇上了大雨。

雨实在太大了，望出去白茫茫的一片，就算是披上蓑衣也不能赶路了。宋二伯很无奈，只好带我在城隍庙旁的一家馄饨店里停住了脚。我们在一张雨篷下面坐下来，要了一碗馄饨，慢慢地吃着，等着雨停。

除了我们两个人，馄饨店里还有三个客人。一个灰白头发的老人，领着一个年纪很小的男孩坐在角落里，小男孩趴在饭桌上睡得正香；另一个是一条中年汉子，脚边放着一只木箱。我们都不说话，一边喝着馄饨，一边透过雨幕，眺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莒县城。

那时候，莒城还是一片绵延十余里的旧城墙。城墙里盘踞着一支日军，他们的队长叫棚田，所以，莒城周围都成了日伪军的统治区。统治区里的很多村民都逃走了，剩下的村民也都成了惊弓之鸟，极少有人胆敢从城墙下走过。

但是那天傍晚，我们奇怪地看见，几条人影竟然越过护城河上的铁链桥，钻进莒城的西门楼里去了。

“胆子可真不小。”坐在角落里的那个老人一声冷笑。

大雨一直下着，渐渐地，天也黑下来了。

忽然，城墙那边传来了几声模糊的惊叫，接着，那几条人影朝城隍庙跑来。他们跑得飞快，像是身后有什么恶鬼追赶一般。转眼间，他们就跌跌撞撞地冲进了我们的馄饨店。

三个人里带头的是一个瘦子。刚跑进馄饨店，他连满脸的泥水都来不及擦，就牙齿打着冷战说：“俺们……碰上鬼打墙了。”

坐在角落里的老人哼了一声，转过了头去。那个中年汉子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宋二伯笑了笑，说：“什么鬼打墙？是鬼子打枪吧？城楼里边住了几百个鬼子兵，你们不知道吗？”

带头的瘦子摇了摇头：“俺是外乡人，要去龙山镇投奔一个亲戚，碰上了大雨，就跑进城楼里避雨。俺们不知道那是鬼子的城楼，也没有看见什么鬼子兵。”

宋二伯说：“雨太大了，可能鬼子兵也回营睡觉去了。”

瘦子脸上的惊恐还是没有散去，说：“可是，俺们真的碰上鬼打墙了……”

“别急，坐下说。”宋二伯是一个热心人，给他们倒了几碗水，搁在了馄饨桌上。

三个外乡人端起水碗，一口气喝干了，擦擦嘴，在竹凳上坐了下来。

瘦子转头望了望篷外的大雨，说：“刚才，俺兄弟三个刚跑进城门，就听见了几个怪声，听起来像是牲口在磨牙。俺们也不害怕，在地上坐了一阵子，想等雨停了就走。但是雨下了这么久，一点也没有要停的样子。俺这个三弟就坐不住了，说要四处瞧瞧。”瘦子身旁的年轻人点点头，眼神直直的。

瘦子接着说：“不知道你们进去过没有，那座城楼里有很多门洞。俺三弟走进了最近的一个门洞，脚步踩在砖地上，响得很。过了一阵子，他的脚步声变小了，后来就什么声也听不见了。俺觉得很奇怪，就带着二弟进去找他。俺们上了一道楼梯，拐了一个弯，路忽然变得有点斜，走不太平稳。俺们就扶着墙接着往前走，走不几步就闻着屋子里的味变得很怪，有点腥臭。三弟，你闻着了没有？”那个年轻人还是点点头，不说话，嘴唇有点发抖。

那个中年汉子突然说：“鬼子在城门里杀过很多老百姓，肯定会有腥臭味的。”

瘦子朝他看了一眼，说：“俺们就四处打量，想知道腥臭味是从哪里来的。忽然，俺觉得脚下一软，身上一凉，急忙抬头一看。天哪，大雨哗哗下着，俺竟然站在了城墙外面！”

我一直竖着耳朵听着，听到了这里也觉得身上一凉。

“你们是不是从另一个城门出来了？”宋二伯问。

瘦子刚要开口，那个中年汉子说：“莒城只有四个城门，城门之间不是相连的。”

瘦子点点头，咽了口唾沫说：“这时候俺看见了三弟，他也是这么莫名其妙地跑到城外来的。俺们一起回头一看，身后确确实实是一堵城墙，根本没有什么门洞。俺能看见的唯一的一个门洞在几十米开外，就是那个西城门。”

宋二伯看了看我，笑着说：“害怕不？”我不知道说什么，远远地看了莒城一眼，陡然间觉得它果然鬼气森森的。

这时候，那个中年汉子咳嗽了一声，说：“其实，根本不是什么鬼打墙。”

三个外乡人一齐看向他，问：“你怎么知道？”

中年汉子说：“你们是外地人，所以不知道这座城门还有一个传说，是跟鬼子有关的。”他低头抿了一口馄饨汤，慢慢地说，“五年前正月里的一天，日本鬼子从北方杀了过来，国民党的军队根本抵挡不住，边战边逃。当天下午，鬼子就攻下了莒县城。后来，鬼子在城里烧杀抢掠，过了一百多天，才继续向南开进。鬼子走了，临阵逃跑的国民党莒县县长许树声就率领着部队回来了。许县长怕鬼子还会回来，就下令拆毁了四面的城墙。”

宋二伯说：“多了一道城墙就多了一层屏障，既然许县长怕鬼子，为什么还要拆城呢？”

中年汉子微微一笑：“这个许县长根本就不打算跟鬼子打仗，鬼子来了他就跑。不过他想，如果鬼子再来，看见墙都拆了，就不会再在莒城盘踞不去了吧？一年后，鬼子真的卷土重来了。为了阻挡八路军的进攻，鬼子征用了大量民夫，花了两年的时间修复了莒城的城墙。但是，怪事也就跟着来了。”

三个外乡人坐在一张馄饨桌旁，伸长着脖子听得出神。角落里的那个灰白头发的老人却显得漠不关心，一口接一口地抽着旱烟袋。

中年人接着讲：“莒县城墙是去年修完的。修完的第二个月，城里就传出了几个鬼子突然失踪的怪事。有人说，守卫在西城门里的几个鬼子上半夜还聚在一起打牌，下半夜就不见了。不过棚田队长也不太在意，现在到处都在打仗，别说丢几个人，就是死几个人也算不上是什么反常的事。第二天，西城门上就出现了新的守卫兵。”

“是不是过了几天，那几个鬼子也不见了？”我大着胆子问。

中年汉子笑了：“你猜得很对，那几个鬼子也失踪了。除了那几个鬼子，关在西城门牢房里的十多个八路军也不见了。但是，西城门根本没有开过，其它的三个城门也一直闭得紧紧的，城墙下也没有打斗的痕迹，真是奇怪得不得了。后来，西城门接二连三地出现了守卫兵失踪的事，鬼子营里人心惶惶，人人都以为是西城门闹鬼，谁也不敢再去守卫。西城门有一扇外门，一扇里门，从此，那扇里门就关死了。三个小哥，你们进去的时候，通往城内的那扇里门是关着的吧？”

那个瘦子说：“里门不是关着的，是直接用城砖封住的。”顿了顿，他接着说，“可是，你怎么知道不是鬼打墙呢？俺觉得这些鬼子也跟俺一样，就是碰上了鬼打墙。”

中年汉子反问：“如果都是碰上了鬼打墙，你们为什么没有失踪呢？”

瘦子愣住了。

中年人说：“我猜，西城门很可能是八路军派人修建的。八路军里有很多很厉害的人物，他们在这道门里设计了一个机关，可以从外面潜入城墙里面，既能把那些鬼子守卫捉走，也能营救失陷在牢里的八路军战士。”

听到这里，那个灰白头发的老人眉毛一挑，轻轻地点了点头。

中年人有点得意，转头向老人说：“这位老大爷，您觉得我猜得对不对？”

老人把旱烟从嘴上取下来，怔怔地看了一眼雨水中的西城门，缓缓地说：“不全对。”

中年人很高兴：“看来，老大爷一定知道真相了，请您给我们讲一讲吧。”

老人沉默了半晌，长叹一声：“我是城南夏庄人。其实，这座西城门就是我们庄的一个后生设计建造的。他姓夏，名叫若禾。”

“夏若禾？”馄饨店里的人们轻声念起了这个名字。

夏庄老人说：“六年前，咱们莒县选出了九个出国留学生，若禾就是其中的一个。他在法兰西国学了三年建筑，三年前回国，刚巧碰上了日本鬼子反攻莒县。若禾连家都来不及回，就成了俘虏，差点让鬼子杀了头。那时候，鬼子要重修莒县城墙，听说若禾是建筑学的留学生，就让他主持修复西城门。”

“原来如此。”宋二伯说。

“这件事除了我们夏家人，其实很少有人知道。就算是我们夏家人，也搞不明白若禾究竟是怎么建造的西城门。”夏庄老人不停地叹息着，“有一回，我跟若禾的父亲志庚在庄里聊天。志庚说，若禾从小脑子里就有很多奇怪的想法，后来去法兰西国留学，他除了专修建筑学，还用课余时间整天钻在图书馆里，研究一种非常怪的学问。要是我记得不错的话，那种学问应该是叫悖论学。若禾一直有一个想法，他要把悖论学放进建筑学里，形成一个新的学问，名叫建筑悖论学。”

坐在馄饨店里的都是乡下人，根本不知道“悖论”是什么东西。

夏庄老人努力想了想，终于摇摇头：“志庚曾经给我解释过这个建筑悖论学，可惜我都已经忘光了。我只知道，若禾给鬼子修城门，暗暗使了一个心眼，他把那个名叫悖论的东西用在了建筑图纸里。这样，建成的西城门就变得很古怪，很多你看见的东西其实都不是真的。城墙可能是一扇门，城门可能是一条甬道，甬道可能是一个上楼的阶梯。鬼子们在门洞里钻来钻去，脚下的路就会暗中扭转几个神奇的弯，如果鬼子相信自己的眼睛，高高低低地往前走，就会突然从城墙里钻出来。”

中年汉子赞叹不已：“人们都说眼见为实，想不到夏若禾的这座建筑竟然推翻了人们的这句话。”我也觉得心中砰砰乱跳，充满了兴奋的感觉。

“西城门建成后，若禾趁鬼子不注意，从城墙里逃了出来。若禾回家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到了滨海八路军的敌工科长，把西城门的秘密告诉了他。后来，八路军不仅通过西城门捉获了几个守城的鬼子，探听到了很多重要情报，还救出了一批被捕的地下党员。棚田队长非常生气，封死了西城门的里门以后，悬赏捉拿若禾，不过若禾早就远走高飞了。”

馄饨店里一片安静，人人都松了一口气。

雨渐渐停了，尽管天已经黑严了，人们还是纷纷收拾行囊上路了。三个外乡人抖了抖衣衫，中年汉子提起了箱子，夏庄老人拍醒了小男孩，宋二伯和我扛着铁锄头，走出了馄饨店。

不知道为什么，我有些恋恋不舍，很想去远处的那座城门看一看。我知道宋二伯肯定不答应，所以也没有开口。我想，过些日子再来看看吧。

第二年冬天，我终于准备去西城门了，莒城却传来了战事。莒城保安大队的莫正民联合滨海八路军，发动了起义，两路兵马里应外合，赶走了棚田部队，莒县从此成了八路军的抗日根据地。我还听说，因为战备需要，莒城的所有城墙和城楼都已经拆除了。

我来到城隍庙的时候，冬天已经深了。倚着庙门，我看见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落在了光秃秃的莒县城里。

爷爷的遗言瓶

文/毛小懋

那天晚上，苦楝树上的最后一颗星星跌落在土里的时候，爷爷离开了。

大人们谁也没有听见，爷爷离开的那个瞬间，旁边的窗纸轻轻地抖动了一声。接着，屋子里就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大人们嘹亮的哭声。

大人们没有听见，瓦瓦却听见了。瓦瓦不但听见了窗纸的抖动声，还听见了爷爷枕边的那只古瓷瓶里传来的窸窸窣窣声。声音非常细小，像是有一只淡蓝色的甲壳虫在瓶子里散步。

从瓦瓦记事起，这只灰暗的古瓷瓶就摆在爷爷的枕边，爷爷把它当成了宝贝。

爷爷的身边有六个古灵精怪的孙子，他们把屋子里的每一口箱子都撬开了，爷爷也只是笑眯眯地看着。但是只要有人伸手去碰这只古瓷瓶，爷爷的脸上就布满了阴云。

爷爷说：“不准碰那个瓶子。”

声音很轻，但是充满了威严。那只不老实的小手只能怯生生地收了回来。

现在，爷爷去世了，再也没有人阻止他们去碰这只古瓷瓶了。

大人们的哭声刚刚响起，屋子里就乱成了一团。趁着大人们不注意，瓦瓦把古瓷瓶抱在怀里，悄悄溜出了小屋。

几天后，大人们把爷爷深深地埋进了土里，然后，在坟前纷纷跪了下去。

爷爷的六个孙子也跪在了地上，学着大人们的样子不停地磕头。

盖盖一边磕头，一边问旁边的瓦瓦：“瓦瓦，那只瓶子里到底有什么？”

瓦瓦不说话，跟着大人们磕完了头，站起来，带着盖盖走到了旁边的小树林里，说：“你自己看。”把那只灰暗的古瓷瓶从怀里掏出来，递给了盖盖。

瓷瓶轻飘飘的，像是用羽毛扎成的一样。盖盖把眼睛凑到瓶口，仔细看了一阵子，摇了摇头，接着把瓷瓶举起来，对着清晨的阳光看了很久，又摇了摇头：“什么也没有。”

“现在是白天，你可能看不见。”瓦瓦小声说，“如果到了晚上，把瓶子对着月光看，就会看见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昨天晚上，我就在瓶子里看见了一只猫、一棵菠菜、一座很破的小房子和一个闭着眼睛的小男孩。”

“真的吗？今天晚上你能给我看看吗？”盖盖兴奋地说。

瓦瓦刚要答应，却听见了爸爸的喊声：“瓦瓦，你在干什么？手里拿的是什么？”

瓦瓦想把古瓷瓶放进怀里，可是已经来不及了。爸爸怒气冲冲地走过来，一把夺过了瓶子：“瓦瓦，你胆子可真大，竟然敢偷爷爷的瓶子。”狠狠地瞪了瓦瓦一眼，把瓷瓶带到了大人们的面前。

大人们低声商量了一下，决定把瓶子埋在爷爷的坟旁。很快就有几个年轻人走过来，在坟旁挖了一个小坑，然后，像掩埋爷爷一样，把这只古瓷瓶深深地埋了进去。

当天晚上，月光很明亮，六个古灵精怪的男孩带着两把铁锨，来到了爷爷的坟前。他们想把那只古瓷瓶从土里挖出来。

但是，瓦瓦很犹豫：“你们说，我们把瓶子挖出来了，土里的爷爷会不会生气呢？”

几个男孩都愣住了，因为爷爷那张布满阴云的脸一下子浮现在了他们的脑海里。

“没事，”木木说，“爷爷不会知道的。就算爷爷知道了，也不会从土里钻出来吓唬我们的。”想了想，木木又补充了一句，“我们老师说了，世上是没有鬼的。”

男孩们都觉得有道理，瓦瓦也跟着点了点头。

“应该就在这里。”盖盖指着坟旁的一块有点凸起的地方。

两个扛着铁锨的男孩檐檐和台台把铁锨插进土里，弓起腰，准备用力地挖下去。

突然，瓦瓦惊叫了一声：“别急。你们看，那是什么？”

几个男孩朝瓦瓦指着的地方看去，都吃了一惊。只见在昨天大人们埋下古瓷瓶的地方，冒出了一棵像无名指那么高的小树苗。树苗几乎是透明的，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瓦瓦也是因为在月光下看见了一片很淡的小影子，才发现了它。

“真奇怪的小树苗。”枣枣蹲在地上，打量着它。

瓦瓦想起了什么，连忙趴在地上，迎着月光看这棵小树苗。

“天哪，你们瞧，这棵小树苗跟那个瓶子是一样的，也能看见那只猫、那棵菠菜、那间很破的小房子……”瓦瓦大声说。

男孩们一个接一个地趴在地上看小树苗，七嘴八舌地说开了。

“我也看见了。里面还有一个闭着眼睛的小男孩。”

“还有一个很小的小葫芦。”

“我看见了爷爷的院子，院子里在下雨。”

“一个年轻的阿姨给一个叔叔点烟，那个叔叔的样子有点像爷爷……”

孩子们开心地大喊大叫。

忽然，耳边响起了一阵轻微的破土声。孩子们定睛一看，在溶溶的月光里，眼前的这棵透明的小树苗陡然增高了。刚才它只有无名指那么高，现在已经像一个手掌那么高了。

第二天，大人们来到了爷爷的坟前，继续上香，跪拜，哭成一片。他们谁也没有发现那棵透明的小树苗。

六个男孩没有把昨天晚上的事告诉任何人。他们把那棵小树苗当成了他们跟土里的爷爷一起守护的一个神奇的大秘密。

从此，六个男孩每天晚上都跑到坟地里来。只要晚上有很好的月光，那棵小树苗就会长大一些。天下的植物都是在阳光下成长的，只有这棵小树苗是一个例外，它只需要月光。

半个月后，小树苗已经长得像苹果园里的苹果树那么高了。瓦瓦想，它应该开花结果了。

果然，月亮最圆的晚上，这棵透明的小树上开出了六朵透明的小花。第二天，花朵就凋谢了，结出了六颗透明的果实。过了半个月，月亮变成了一弯最细的月牙的那个晚上，六颗果实成熟了，一齐翻了一个身，掉进了树下六个小男孩的手里。

每个男孩都拿着一颗透明的果实，对着月光静静地欣赏。

“这颗果子有一种香味，你们闻到了吗？”枣枣忽然说。

五个男孩把鼻子凑上去闻了闻，都点了点头。盖盖说：“就像果冻一样的香味。”

木木是六个男孩里胆子最大的一个，他说：“我们尝一尝吧。”瓦瓦和盖盖急忙阻止木木：“不行。这是爷爷的瓶子里长出来的秘密，我们可不能吃。”但是木木已经馋得口水都要流出来了，他不理瓦瓦和盖盖，把果实放进了嘴里。

“咕嘟”一声，木木竟然把果实吞进了肚子。

男孩们吓了一跳，都用责怪的眼神看着木木。木木哭丧着脸说：“你们可不能冤枉我。我不是想吃它，我只是想舔一舔它，尝尝什么滋味。但是它不让我舔，在我的嘴里躲来躲去，结果，它笨头笨脑地躲进我的肚子里去了。”

檐檐和台台说：“你倒立起来，张开嘴巴，果子就会从你的肚子里跑出来了。”

木木不说话，眼睛瞪得大大的，脸上的神色很古怪。

瓦瓦和盖盖也说：“快点快点，倒立起来，要不然，你的肚子把果子消化了就糟了。”

木木还是不说话，眉头紧紧地皱起来，像是在苦苦思索什么。

五个男孩以为木木吓丢了魂，都慌了起来，急忙拽着木木的胳膊不停地摇晃，纷纷喊：“木木，木木。”

“别摇了，你们摇得我的脑袋都晕了。”木木忽然说话了，“喂，你们猜我刚才看见了什么？我竟然看见了爷爷奶奶，爷爷奶奶在一起盖屋子。”

男孩们都很惊奇：“爷爷奶奶在一起盖屋子？”

木木若有所思地说：“爷爷奶奶都还很年轻，在一座盖了一半的小屋子旁边忙忙碌碌。那时候一定是春天，院子里的枣树开满了黄色的小花。爷爷在砌墙，一边砌墙一边抽烟，那根烟是奶奶递给他的。奶奶穿着葱绿色的衫子，站在墙边，踮着脚尖给爷爷点烟。点了烟，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都笑了起来。微笑的奶奶嘴角上扬，像一道明亮的月光。爷爷在想，奶奶真是一个美丽动人的新娘。”

“新娘？”枣枣飞快地眨着眼睛。

木木点点头：“那时候爷爷奶奶刚结婚不久。”

“你是怎么知道的？”盖盖的口气中带着一丝怀疑。

木木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知道的。就在刚才，我的脑子里忽然挤进来了一段奇怪的记忆。”

瓦瓦想了想，恍然大悟：“我明白了，原来这棵树上结的果实就是爷爷的记忆。刚才你吞下的那一颗，一定是爷爷结婚时的记忆果。”

瓦瓦刚说完，盖盖就把手里的那颗记忆果塞进了嘴里，“咕嘟”一声，吞了下去。

“你看见了什么？”五个男孩齐声问。

盖盖想了想，慢慢地说：“我看见了爷爷的童年。那一年，爷爷还是一个八岁大的小男孩，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破衣裳。夏天，家乡闹了饥荒，很多人都饿死了，爷爷也饿得躺在了路边。突然，一双大手朝爷爷伸了过来，手里竟然捧着一把花生米。爷爷急忙狼吞虎咽地吃完，抬头一看，给他花生米的那个人已经走远了。但是，在爷爷的脚边，留下了一个实心铜的小葫芦。爷爷很感激那个人的救命之恩，就把小葫芦拴在了钥匙扣上。结果，这个小葫芦在爷爷的钥匙扣上一拴就是八十年，爷爷一辈子都没有忘掉那个人的恩德。”

五个古灵精怪的男孩沉思了起来，坟地上顿时安静了。

后来，剩下的四个男孩也都把记忆果吞进了肚子。

檐檐说：“真奇怪，我看见的是一棵菠菜。台台的爸爸出生的那一天，爷爷在门外的菜园里种菠菜。第一声啼哭响起来的时候，爷爷光着脚丫跑回了家，连枣棘扎进了脚底板都不知道。爷爷抱着台台的爸爸，差点哭了出来，他觉得心里的喜悦就像夏天柳叶河里的水，波涛翻滚，连十几丈高的大堰都挡不住。所以，为了纪念那个种菠菜的日子，爷爷给台台的爸爸取的小名就叫菠菜。”

男孩们都笑着去看台台。

台台没有笑，说：“我看见了一股吹过院子的风。那是一个爷爷很想忘记的日子。那天下午四点，一阵风从东北吹来，向西南吹去，爷爷一直看着它，眼角挂着两颗亮晶晶的泪滴。就在那天下午，奶奶去世了。爷爷孤单地坐在院子里，一直坐到了深夜，那股小旋风也一直在他的脚边绕来绕去，卷起了落叶和尘土。爷爷觉得，那阵风一定就是奶奶的幽魂，她舍不得离开这个住了一辈子的小院，舍不得离开爷爷的身边。”

台台讲着讲着，发现自己的眼角也挂上了两颗泪滴。男孩们都默默无语地听着，心里揪得像几张拉满了的小弓，紧紧的。

枣枣说：“奶奶去世以后，陪在爷爷身边的就只有一只猫了。那是一只野猫，经常在傍晚跳过围墙，钻进爷爷的院子里来。爷爷很喜欢跟它说话，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跟奶奶说话一样。后来，那只猫成了院子里的常客。但是，它是一个非常挑食的客人，从来都不吃剩饭剩菜。爷爷为了招待它，每隔一天就要去村里的商店买一斤虾皮，然后看着它毫不客气地吃完。这时候的爷爷就像当年那个递给他一把花生米的人一样，目光里充满慈爱。”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瓦瓦的眼睛里已经噙满了泪水。

瓦瓦低着头犹豫了很久，终于说：“七年前的一天晚上，睡得正熟的爷爷忽然从床上掉了下来，五个小时以后才爬上床去。那天，爷爷仿佛看见死神推门而入，他的心里一片坦然。后来，死神没有带走爷爷，爷爷也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但是他知道，自己的身体已经渐渐衰弱，随时都可能离开这个世界。然而，爷爷心里更坦然了，每天还是写写毛笔字，晒晒太阳，喂喂猫，站在院子里看看天象，听听风雨。爷爷曾经听人说过，死亡，其实是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节日降临的那一天，爷爷会像在每一个漆黑的夜晚一样，安静地睡去。因为爷爷相信，梦醒的时候，他会在另一个世界与奶奶重逢。”

周围安静极了，连吹过草丛的风都听得清清楚楚。

短暂的安静过后，男孩们开始小声地说起话来，仿佛生怕吵醒了什么。每一个男孩的眼睛里都亮晶晶的，不知道是月光还是泪水。

虽然最近几年我买的书不算多，而且很多书都在搬家或外借的过程中失踪了，但是现在整理一下，也能装满几口大纸箱了。作为一个漂泊异乡的人，这些书将来怎么处理，是一个很令人头疼的问题。

当然，我根本算不上是热爱藏书的人，每个月我只肯拿出非常少的一点钱买几本闲书。真正热爱书籍的人，家里至少要有上千本书才像话。至于那些能够号称藏书家的人，差不多应该有上万本书吧？在房价越来越高的当今社会，如果一个热爱藏书的人花50万买一套房子，其中可能有20万元买下的空间是给书住的。如果是居无定所的人，租房的钱，搬迁的时候运输的费用，更是一个惊人的数字。所以从这个角度讲，储存书籍可能比当初购买这些书籍投入的成本还要高。

如果是电子书，一切都简单了。几张软盘，装在皮包里随身携带即可，虽然小巧玲珑，里面的内容可能已经胜过了阁楼上的万卷藏书。

但是，我相信真正热爱读书的人都不会喜欢阅读电子书。当然，用电子书检索资料可以，一眼掠过，基本上就能判断出一个页面上哪些资料是自己所需要的。此外，读起点网上的那种扇一个耳光都要花去一千字的所谓玄幻小说也可以。都说读金庸的小说有速度感，其实金庸如果看见现在的网络小说，一定自叹不如，这些小说基本上就是废话的堆砌，更有速度感。但是要进行深入的阅读，电子书不行，至少现在的电子书不行。一盏青灯，一卷古籍，一夜无话，一室书香，那种阅读纸书的美妙的孤独，是任何电子书都替代不了的。

当然，随着技术的发展，电子书的阅读器会越来越人性化，技术会让电子屏上的文字像纸书一样触手可感，让插画中的风波像纸书一样如在眼前。将来的电子书也肯定会出现像纸书一样翻页、折角甚至写眉批之类的神奇功能。此外，地球上能源的日益紧缺，也会使得电子读物越来越大行其道。

然而，我们的纸质书籍已经有几千年的历史了，现在灭绝是不可能的。在可以预见的电子书完全占领市场的未来，纸质书肯定会像现在的线装古书一样，慢慢地沦落为收藏品。但是，这个“未来”指的就是九年后的2018年吗？是不是有点太早了？

当然，九年里书籍市场肯定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但是我觉得这么短的时间里电子书要超越纸质书，基本上实现不了，我也不希望它能实现。

其实我粗略地觉得，90后还是能接受电子书的，他们本来就是在电子产品里泡大的；但是80后基本上还是读着传统书度过青春时代的，要改变他们的读书习惯，很难。比如我，每天像蜘蛛一样，在网上至少要纠结八个小时，算是一个深度接触电子阅读与写作的人，但是我至今仍旧习惯购买和阅读纸质书。所以我认为要想让电子书彻底超越传统书，估计得等到我们80后全部退休以后。

所以，如果给电子书一统江湖一个期限，我希望是（我只是希望）37年。37年以后，大部分80后都走下工作岗位，开始钓鱼养花逗孙子了。那一年，将是2046年。

米小扬的七颗神奇药丸

文/毛小懋

第一章 逃出留留岛

米小扬是一个喜欢写童话的小男孩，他写过的童话已经装满了一只棕色的小皮箱。

这天深夜，米小扬写完了作业，继续构思那个关于留留岛的童话。在他的笔下，魔法大军突然围攻留留岛，但是他一直想不出让岛上的三个精灵突出重围的办法。这时候，一阵睡意袭来，米小扬的眼皮开始打架，打着打着，他趴在台灯下的稿纸上睡着了。

“主人！主人！”米小扬茫然地睁开眼睛，忽然发现三个模样怪异的人围在他的旁边。他们的脑袋像昆虫一样，长着褐色的触角，身上披着铠甲，铠甲后面伸出一双透明的翅膀。米小扬觉得曾经在哪里见过他们，刚想问点什么，忽然惊叫了起来：“天哪，你们不就是我写过的留留岛上的小精灵吗？”

长着蓝色眼睛的那个精灵说：“是的，主人。我是蓝精灵。”说着，他指了指远方：“魔法大军已经攻打过来了。”米小扬环顾了一下四周，终于明白了。天哪，他现在竟然是在留留岛上。也就是说，他闯入了自己创造的童话世界！

米小扬的心“咚咚”直跳。他顺着蓝精灵的手指看过去，果然，海面上出现了黑压压的一片魔法船。蓝精灵说：“主人，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米小扬慌乱地说：“我怎么知道？我甚至连自己怎么登陆这个留留岛的都不知道。”另一个精灵的眼睛是紫色的，如果米小扬没有记错的话，她是一个女精灵。紫精灵慢慢地说：“你趴在稿纸上睡着了，稿纸上的故事就进入了你的梦境。因为这个故事是你写的，所以你一定知道帮我们逃出留留岛的法子。”米小扬说：“可是，我构思了三个晚上，也没有想出办法。唉，我把魔法军写得太强大了。”

第三个精灵长着绿色的眼睛，他愤怒地说：“你为什么要写这么多的魔法船呢？整整三千艘！我的天，你也太狠了吧？”米小扬擦擦汗：“我本来写的是三十艘魔法船的，后来，我的钢笔掉在了稿纸上，一滴墨水恰巧溅在了‘三十’的‘十’字上面，三十艘就变成了三千艘。”绿精灵捂着脸哭了起来：“呜呜，你的一滴墨水就把我们都害死了！”

这时候，魔法大军的乱箭已经射在了近海的沙滩上，像是一阵暴风雨。米小扬吓得跳起来，躲在了岩石的后面。绿精灵摇着头说：“胆小鬼！”话音刚落，“啪”的一声，一支箭射中了他的铠甲。幸亏精灵们穿的是魔法铠甲，乱箭射在上面都化成了水滴。尽管这样，绿精灵还是一声尖叫，抱头鼠窜。

蓝精灵长叹一声：“看来我们是死定了。”忽然，他眼前一亮，转头看着紫精灵说：“对了，你的七颗神奇药丸呢？”紫精灵急忙展开手掌：“还在这里，它们能管用吗？”蓝精灵说：“不知道，我们去问问主人。”

两个人跑到了岩石后面，紫精灵把手心里的七颗圆溜溜的药丸递给了米小扬。米小扬一看，一拍脑袋：“我想起来了！我在稿纸上写你的时候，随手写了一句话：‘紫精灵的手里拿着七颗药丸，它们是隐形丸、缩小丸、变身丸、大力丸、飞翔丸、召唤丸、邪恶丸，每一颗都有两个小时的神奇功效。’哇，这七颗小药丸肯定能帮我们脱险！”

“但是，”紫精灵皱眉道，“这七颗药丸一模一样，你没有写清楚哪一颗是隐形丸，哪一颗是缩小丸。”米小扬像是给人兜头浇了一盆凉水。他拿起其中的一颗，犹豫着说：“我们可以吃几颗试一试。”

蓝精灵说：“如果我不小心吃了邪恶丸，我可能会把你们都杀了。就算是吃了别的药丸，会飞、会变身、会缩小，也肯定挡不住三千艘魔法船的进攻。”四个人一下子泄了气。

“砰！砰！砰！”乱箭射中了岩石，把岩石射成了一只刺猬。绿精灵大喊：“快跑！”带头朝岛中央跑去。米小扬随手把七颗药丸塞进裤兜里，跟着跑了过去。

大家在一棵椰子树下停住了。四周的冲杀声清晰可闻，显然魔法军已经登陆留留岛了。三个精灵面面相觑，绿精灵“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忽然，紫精灵若有所思地说：“如果，那个趴在稿纸上睡觉的米小扬现在忽然醒过来，把那张稿纸烧掉，可能魔法军就会撤退了。”蓝精灵大喜：“好主意！主人，我们可要得罪了！”

米小扬还没反应过来，屁股上就被蓝精灵踢了一脚。他大叫：“你们干什么？”紫精灵说：“你现在是在梦里，我们打你一顿，可能就会把你打醒了。”米小扬愕然了。

顿时，三个精灵的拳脚“噼噼啪啪”地落在了米小扬的身上。

米小扬差点给他们打晕了过去，可是魔法军仍然在步步逼近。在太阳的照耀下，他们的铠甲在闪闪发光。

情急之下，紫精灵取出一根针，递给米小扬：“快点，你扎自己一下！”鼻青脸肿的米小扬接过针，却怎么也扎不下去。这时候，魔法军一声呼啸，把四个人团团围住，几百把钢刀向他们的头顶砍了下来！

米小扬大叫一声，拿着针朝自己的手掌扎了下去……

“咕嘟”一声，书桌上的米小扬醒过来了。他摸了摸手心，果然有一个带着血点的针眼。米小扬拿起那张稿纸，上面糊满了他睡觉的时候流的口水。他来不及细想，急忙掏出火柴，点燃了稿纸。

转眼间，火焰烧掉了稿纸上的战争。米小扬松了一口气，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忽然，他感觉裤兜里有什么东西，伸手掏了出来。

只见在他的掌心里，躺着七颗圆溜溜的小药丸。

第六章 追着火车飞翔

说实话，变成了超人的米小扬也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飞。但是，超人救完人以后总是要飞走的，因为他们必须保留一点神秘感。天下间可没有赖着不走接受中央电视台采访的超人。

天蓝云淡，日暖风清，米小扬像鹰一样从百树镇的上空掠过。看着变得像棋盘一样小的校园，米小扬想，如果冯楚楚在的话，我一定下去牵着她的手，带着她一起飞翔。

想到冯楚楚，米小扬猛然记起昨天她说的话：“早晨十点的火车……”米小扬看了看表，现在是十一点，冯楚楚一定还在火车上。这时候，一个绝妙的念头从米小扬的脑子里闪过，如果我现在去追她坐的火车，能追得上吗？

顿时，米小扬觉得有一股豪气从脚底冲上了头顶，能，当然能！他像鸟一样清啸一声，在空中一振双臂，朝火车站飞去。

米小扬在火车站找准了铁路，向东疾飞。这条铁路米小扬曾经坐火车走过，那时候他觉得风景很乏味，除了树林就是麦田。现在从空中望下去，他才发现这片原野美得不得了，简直是如诗如画。

米小扬飞得比火车快得多，半个小时以后，他就听见了汽笛声，接着看见了火车的车尾。终于，米小扬追上了火车。他减慢速度，开始一扇窗一扇窗地寻找冯楚楚。

火车上的人们都在昏昏欲睡，只有几个不安生的小孩在眺望风景。突然，他们看见了御风飞行的米小扬，于是指指点点，叽叽喳喳地讨论他究竟是超人的儿子还是小飞侠。孩子们的争吵声惊醒了大人，他们看向窗外，纷纷惊讶地叫了起来。

米小扬一边向人们招手微笑，一边焦急地寻找。很快，他在中间的一列车厢里发现了冯楚楚。她坐在窗边，聚精会神地读着一本蓝色封皮的书。

人们的惊呼声吵到了冯楚楚，她也慢慢地抬头朝窗外看去。隔着窗玻璃，米小扬看见她吃惊得连手里的书掉到了地上都不知道，觉得心里说不出的得意。他大声喊：“冯楚楚！”

这时候，火车上的广播开始播报新闻：“上午十点，百树镇杏园小区一个两岁大的孩子不慎从七楼坠下，眼看就要命丧当场。突然，路边一个男孩冲天而起，凌空抱住那个孩子，把他平安带到了地上。救完人后，男孩便飞走了。据目击者称，那个男孩头发很乱，穿着蓝色格子的衬衣，看上去只有十几岁。另外据知情人透露，那个男孩其实是百树镇小学的六年级学生，名叫米小扬……”

车厢内一片哗然，冯楚楚像大海一样深邃的眼睛望着米小扬。如果米小扬没有看错的话，冯楚楚的眼睛里充满了仰慕之情。这种仰慕让米小扬觉得自己的心都要融化了，他痴痴地看着冯楚楚，暗暗下定决心，要把自己的心里话都告诉她。

“嘭！”飞行中的米小扬撞上了铁轨旁边的路牌。

等米小扬眼冒金星地爬起来，火车已经驰远了。他只好改变主意，不再去追火车，而是直接飞往冯楚楚家住的那个海边小镇，在火车站的出站口等她。

火车慢慢地减速，终于在海边的一个小站停下了。冯楚楚刚刚走下车门，就看见不远处的排椅上，怯生生地坐着那个追火车的男生米小扬。

冯楚楚迟疑了一下，轻轻地走过去说：“你真的是米小扬吗？”米小扬慌慌张张地站起来，眼睛不敢看她，说：“当然，如假包换！”冯楚楚“噗嗤”一笑：“你怎么会飞呀？”米小扬骄傲得一张小脸蛋红彤彤的：“这个……我也说不清楚。冯楚楚，我……能拉着你的手吗？你能跟我一起飞吗？”米小扬的声音轻微得像耳语，刚说完，他就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像庙会上的鼓点，咚！咚！咚！

火车站变得安静极了。眼前的冯楚楚穿着淡绿色的连衣裙，长发在午后的风里轻柔地飘曳，脸庞微微有些泛红，动人得像是一个刚刚收起翅膀的小天使。她低着头，犹豫地说：“不行，我……还要回家呢。”米小扬急忙说：“我可以拉着你的手，带你飞着回家呀。”冯楚楚低声说：“可是，我妈妈已经来接我了。”米小扬吓了一跳：“哪儿呢？”慌忙看了看四周。果然，在他的身后站着一个肥肥矮矮的女人。

这个胖女人问冯楚楚：“他是谁？”声音很嘶哑。米小扬在心里说，真想不到冯楚楚这么好看的一个女孩，她的妈妈竟然长得像一只企鹅。冯楚楚说：“他是我的同学，哦不，他是小飞侠！”说着抿嘴一笑，顽皮的模样让米小扬再一次看呆了。

“小飞侠？”冯妈妈狐疑地看了一眼米小扬，“这个长得跟土猴子一样的小男孩会飞吗？”米小扬觉得自己的脑袋“嗡”地响了一声，土猴子？其实，以前经常有人叫他土猴子，他一点也不在乎。但是现在，他飞得比鹰还要快，他是一个侠肝义胆的小超人，他是百树镇居民心目中的英雄，尤其重要的是，他现在站在一个美丽得能让人停止呼吸的姑娘面前！米小扬强烈地感受到了这个蔑称带来的耻辱，他不再说什么，左手护胸，右手上举，斜着眼瞄了一下冯妈妈，“噌”的一声冲上了天。

但是米小扬刚刚飞了站牌那么高，就“啪”地摔在了地上。他灰头土脸地爬起来，想了想明白了，那颗飞翔丸已经失效了。

冯妈妈冷笑一声，拉起冯楚楚的手就走。冯楚楚走的时候，关心地回望了米小扬一眼。

米小扬揉着屁股，忽然觉得无处可去了。他在站台上百无聊赖地溜达到了傍晚，买了一张返程票，坐着火车晃晃荡荡地回到了百树镇。

理发店隔壁的理发店

文/毛小懋

刺猬扎扎最近很郁闷，因为他的邻居鼹鼠瓦瓦开了一家理发店。当然，瓦瓦的理发店开得完全没有问题。问题只是在于，刺猬扎扎开的也是理发店，而且是鹅掌镇上的老字号。

刺猬扎扎是一个艺术家。给每一个顾客理发前，扎扎总要先盯着顾客的脑袋，皱着眉头构思一袋烟的时间，然后慢腾腾地拿起剪刀，慢腾腾地剪掉一绺头发，再端详一袋烟的时间，再慢腾腾地剪掉一绺头发。

本来，顾客是准备理完发出去吃午饭的，但是他顶着秃头从理发店走回家的时候，晚饭都已经吃完了。

野兔拔拔说：“扎扎，既然你给每一个顾客剃的都是秃头，为什么还要构思那么久呢？浪费大家的时间。”

扎扎非常生气：“你是理发师还是我是理发师？你根本就不懂，秃头和秃头可不一样。我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你，我剃的每一个秃头反射的每一道光芒都充满了艺术细胞。”

但是，自从鼹鼠瓦瓦的理发店开张，情况就发生了变化。

因为鹅掌镇的大部分居民都是不懂艺术的，所以他们宁肯去瓦瓦的店里用五分钟剃一个通俗易懂的秃头，也不愿意拿出一个下午的时间去扎扎的店里剃一个充满艺术含量的秃头。

于是，瓦瓦的理发店突然变得门庭若市了，扎扎的理发店渐渐地门可罗雀了。

刺猬扎扎怒不可遏，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他带着刺猬家族的十多个勇士冲进了鼹鼠瓦瓦的家。瓦瓦当然不甘示弱，也召集了鼹鼠家族的一群勇士。两队人马在鹅掌镇的大街上谈判，最后终于谈出了结果。扎扎和瓦瓦平分鹅掌镇，西街的居民只能去瓦瓦的理发店，东街的居民只能去扎扎的理发店。

从此，西街的居民每个人都有一颗通俗易懂的秃头，当然，秃头下面还有一张兴高采烈的脸；东街的居民比较委屈，只能拥有一颗充满艺术含量的秃头，和一张垂头丧气的脸。

一天晚上，刺猬扎扎给家住东街的野兔拔拔剃头。扎扎从午夜一直忙活到了鸡叫三遍，才把拔拔的头剃了一半。拔拔实在忍无可忍了，趁着扎扎构思的时候，扭头冲进了瓦瓦的理发店。瓦瓦来者不拒，提刀就剃。

刚剃了几刀，瓦瓦借着天亮前的月光一看：“咦，你的头怎么有一半会发光？”

拔拔说：“我刚刚从扎扎的理发店出来。唉，扎扎剃头实在太慢了，我还要赶在日出前去西街跟家兔娓娓商量婚事呢。”

瓦瓦明白了，赶紧收起剃刀：“你还是回去吧，我不能抢他的生意。”

野兔拔拔没办法，只好回到了扎扎的店里。扎扎刚刚构思出了一绺头发，拽过拔拔的脑袋就剃。突然，他发觉手感有异，仔细一看：“我晕，你的脑袋上怎么有瓦瓦的风格？”

拔拔不敢隐瞒，跟他实话实说了。扎扎大怒收刀：“瓦瓦剃过的头我不能再剃。”不管拔拔怎么哀求，扎扎就是不肯再出手。

太阳出来了，拔拔只能顶着半颗秃头去西街跟家兔娓娓商量他们的婚事。结果，美丽的家兔娓娓悔婚了。

从此，扎扎和瓦瓦更是仇深似海了。

但是很奇怪，尽管扎扎和瓦瓦是势不两立的死对头，他们的太太却是无话不谈的好朋友。甚至，他们的儿女也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刺猬扎扎的女儿出生在一个烈日高照的中午，所以扎扎的太太给她取名叫日暖。鼹鼠瓦瓦的儿子出生在一个圆月当空的午夜，所以瓦瓦的太太给他取名叫月寒。

日暖说：“你说，我们应该想一个什么办法，让我们的爸爸也变成好朋友呢？”

月寒不说话。月寒虽然是一只鼹鼠，他思考问题时的样子却像极了构思秃头时的刺猬扎扎。月寒走路皱着眉头，吃饭皱着眉头，睡觉也皱着眉头。第二天中午，月寒走进了日暖的家，也就是刺猬扎扎的理发店。

月寒对日暖说：“我有办法了。”说着他走过去，爬上了理发椅，“扎扎大伯，我要剃头。”

刺猬扎扎很吃惊：“你为什么不让你爸爸给你剃呢？”

月寒摇摇头：“我从小热爱艺术，我想拥有一颗充满艺术含量的秃头。”

扎扎也摇摇头：“不行，我不能抢瓦瓦的生意。”

月寒说：“扎扎大伯，你剃的是东街的头，我爸爸剃的是西街的头。但是，我们两家人既不是住在东街，也不是住在西街，我们住在街的转角。所以如果你剃了我的头，不能算是抢了我爸爸的生意。”

刺猬扎扎一愣，自言自语：“有点道理。”他左手一伸，抓住了剃刀，右手捏着下巴，开始构思。一袋烟的时间过去了，扎扎一刀挥下，剃掉了月寒的一绺乱发。

傍晚，月寒顶着一个闪闪发光的秃头回家了。果不其然，隔壁传来了鼹鼠瓦瓦的一声尖叫。尖叫过后，瓦瓦拖着月寒的胳膊撞开了扎扎理发店的门。

鼹鼠瓦瓦声色俱厉地说：“老扎，你什么意思？”

刺猬扎扎深深地吸了一口烟，悠悠地吐了几个烟圈：“老瓦，我觉得你儿子说得没错。我们两家人是在街的转角住，所以他既不是你的顾客，也不是我的顾客，我剃了他的头不算是抢了你的生意。”

瓦瓦气得抽出了腰里的剃刀，大喊：“他是我儿子，他的头只有我才能剃。”扎扎说：“你想动手吗？”随手抄起了一把剃刀，“我奉陪。”

眼看着两个人要大打出手了。忽然，旁边传来了一个怯生生的声音：“瓦瓦大叔，要不，我们赔你一颗脑袋吧？”说话的是日暖。

瓦瓦气急败坏地吼道：“你怎么赔？”

日暖走过来，仰着头说：“你给我剃一个光头吧。”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刺猬扎扎说：“你是姑娘家，怎么能剃光头？回去。”

日暖不回去，她倔强地站在鼹鼠瓦瓦的剃刀下面。

瓦瓦呆呆地站着，屋子里静默了很久。终于，他长叹一声，把剃刀放回腰间，什么也没有说，拽着月寒扭头走了。

刺猬扎扎慢腾腾地在椅子里坐下，抽了一袋烟，想了想，再抽一袋烟，再想想。最后，扎扎无声地站起来，推开门走了出去。扎扎走进了鼹鼠瓦瓦的理发店。

坐在躺椅上出神的瓦瓦跳了起来：“你来做什么？”语气中充满了戒备。

扎扎不回答，径直坐进了理发椅里，垂着头说：“我来还你一颗脑袋。”

鼹鼠瓦瓦顿时明白了，他有点歉疚地搔了搔头：“老扎，你不用这样。这件事，其实错在我的儿子……”

刺猬扎扎微微一笑：“剃吧，让我瞧瞧你的手艺。”

瓦瓦只能拿起剃刀，为扎扎小心翼翼地剃了起来。他剃得非常慢，平常五分钟就能剃完的秃头，他剃了几乎有一个小时。

剃完了，刺猬扎扎摸了摸自己的秃头，称赞道：“真快。”接着照了照镜子，“虽然我是理发师，但是我不能给自己剃头，每次都是我太太帮我剃。说真的，你比我太太剃得好多了。”

瓦瓦说：“我的头也是我太太帮我剃的。你瞧，乱糟糟的，像一个鸟窝。”

两个理发师相视一笑。

不久后，一个外地人走进了鹅掌镇。在人潮涌涌的大街上，外地人叫住了一只名叫拔拔的野兔：“请问这位帅哥，你这么漂亮的秃头是在哪里剃的？”拔拔指了指长街的转角：“那边。”外地人看了看说：“那边有两家理发店，哪一家的手艺更好一点呢？”拔拔说：“你自己过去看看。如果你觉得左边那一家的理发师的脑袋剃得漂亮，那你就去右边那一家理发店剃。如果你觉得右边那一家的理发师的脑袋剃得漂亮，那你就去左边那一家理发店剃。总之，艺术脑袋还是通俗脑袋，任君选择。”

《小情人》海报

稿纸上的猫

文/毛小懋

我把装满稿纸的木箱搁在书桌上，开始打量这个简陋的小阁楼。

一张竹椅，一盏电灯，一扇朝向大海的窗户，清晨还会有半间屋子的阳光。简单而安静，我十分满意。我相信十天以后，我的第二部长篇童话就会在这间阁楼里诞生。

房东姓米，长着一张山东大汉的粗犷脸庞，说话的时候喜欢不停地掐着下巴上的胡须。他说：“你叫我老米吧。”老米的身后站着一个手脚细长的小男孩，头发蓬乱的像一颗蒲公英的种子，眼睛紧紧地盯着我的手提箱。小男孩的脚边，蹲着一只黄色斑纹的老猫。

“吱嘎。”我刚刚在阁楼里坐下，木门就被推开了，钻进来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这个小男孩看着我把书和稿纸在桌子上摆了起来，忽然大声说：“你是作家吗？”停顿了一下，他连忙补充了两个字，“请问。”

我笑着说：“你怎么知道我是作家？”小男孩说：“刚才你跟我爸爸说话，说要找一间安静的房子写作。你是什么作家？你是童话作家吗？”我愣了愣，点点头：“算是吧。”小男孩看上去很激动：“你写过什么童话？你知道吗？我看过很多童话，格林童话，安徒生，长袜子皮皮鲁，哦，皮皮，鲁西西，男生贾里，女生贾梅，马小跳，大林和小林……”小男孩扳着手指滔滔不绝地数了起来，他脚边的那只老猫不耐烦地“喵”了一声。

“这些童话里面，有你写的吗？”小男孩充满期待地望着我。我忽然觉得很羞愧，嗫嚅着说：“这些都是名作，我写的其实，跟他们的不太一样。”我的口气像是一个冒牌的童话作家在拼命狡辩。男孩“哦”了一声，有些失望，低头想了想，接着问：“你现在要写什么？”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我要写什么，我只是觉得应该写一部很长的童话。就在我迟疑的时候，楼下传来了房东太太的吼声：“小扬，下来，别打扰客人。”小男孩吐了吐舌头，扭头冲下了楼梯。那只老猫的眼中蓝光一闪，也跟着蹿下了楼。

下午，我把整个故事的构思写在了稿纸上，然后伸伸懒腰，锁上门下楼去了。我一直有跑步的习惯，现在靠近海边，傍晚踩着沙滩，吹着海风一溜小跑，确实非常舒爽。

跑步回来，天已经黑了。我打开门，按亮了电灯。忽然，一道黄光从我的书桌上掠起，朝打开的窗户飞一般地冲了过去。我吓了一跳，差点以为是我书稿中的人物复活了。等那道黄光在窗台上停住了，我才看清楚，原来是小男孩养的那只猫。

老猫幽蓝的眸子意味深长地回望了我一眼，轻轻“喵”了一声，纵身跳下了阁楼。

借着橘黄色的灯光，我看见桌子上一片凌乱，不禁皱了皱眉头，走过去把稿纸收齐了，刚想放进抽屉，突然我惊呼了一声：“咦？”

我的稿纸上面被脏兮兮的老黄猫踩出了很多梅花一样的脚印。在脚印的下面，在我今天下午写的故事提纲的旁边，竟然出现了很多批注：“他是一个孤儿！”“他的班主任从来不会笑！”“你应该把他的同桌当成女主角来写！”“很有想象力！”“卖草莓的大婶一定是幕后黑手！”“这种事马小跳已经做过了！”……

每一个字都写得工工整整，每一种想法都饶有趣味，每一句批注都用感叹号结尾，我能够想象得出他郑重其事的样子。但是，他是谁呢？我的心中充满了好奇。

第二天早晨，我找到了房东的儿子，劈头就问：“昨天下午是不是你在我的稿纸上写字了？”其实我很喜欢那些批注里的想法，但是很奇怪，我的语气严厉得像是在审问凶手。

小男孩瞪着大眼睛说：“写字？我在你的稿纸上写字干什么？你可别冤枉好人！”

“你真的没写？”我很疑惑，“可是，我的稿纸上出现了很多批语……”

小男孩一下子跳了起来：“批语？天哪，昨天是不是我的猫闯进你的房间里了？”

我说：“是啊。昨天晚上我刚推开门，就看见你的猫从我的桌子上蹿上了窗台，它还在我的稿纸上踩满了脚印。”

“哇！你稿纸上的字一定是它写的！”小男孩尖叫。

“你有没有搞错？它是一只猫，怎么会写字？它用哪只爪子拿笔？”

小男孩神秘兮兮地说：“说了你可能不信，那只猫叫老皮，是一只非常灵异的猫！有一天，我回家晚了，来不及写作业了，就把作业本扔在了桌子上。第二天拿起一看，你猜怎么着？我的作业已经写完了！我非常奇怪，很想知道是谁给我写的。过了几天，我故意不写作业，早早地上床睡觉去了，但是我的眼睛偷偷睁开了一条缝。到了半夜，我看见老皮悄悄地从窗户钻了进来，跳上桌子，用尾巴卷着铅笔，在我的作业本上写了起来。我要花一个小时才能写完的作业，它十分钟就搞定了，啧啧，真厉害！”

我将信将疑：“你瞎编的吧？世上哪有会用尾巴写作业的猫？”

“你爱信不信，反正老皮会。而且，因为它经常帮我写作业，它的笔迹已经练得跟我的一模一样了！”小男孩眨着眼睛，迎着我质疑的目光，接着说：“你真的不信？”

“不信！”我坚定地摇了摇头。

小男孩遗憾地说：“唉！我猜，你一定不是一个好的童话作家。”

我一愣，忙问：“为什么？”

“因为，”小男孩一本正经地说，“你自己都不相信童话，怎么可能写出好的童话呢？难怪你写不出长袜子皮皮鲁，哦，皮皮，还有淘气包马小跳！”说着，他拿起书包，往背上一搭：“我要上学去了。晚上见，童话作家！”

小男孩一蹦一跳地跑远了。我站在院子里，心中充满了羞愧。这是这个有一只神奇的猫的小男孩第二次让我感到了羞愧。

我开始写那部长篇童话了。不知道为什么，我写来写去，一直找不着感觉。但是当我在不经意间，把那只老猫留下的几个想法写了进去的时候，这个童话像是穿上了溜冰鞋，忽然变得流畅起来。难道，它真的是一只灵异的猫？

写完了第一章，我下楼沿着海岸线跑步，顺便去鱼市买了一尾鱼，带回来喂了那只神奇的老猫。

小男孩坐在门槛上，一边看老猫吃鱼一边说：“真瞧不出，你还是一个知恩图报的人。”我笑着说：“你瞧不出的事多着呢。”他朝我住的阁楼看了看：“你的童话写完了吗？”

“早着呢，我才刚刚开了头，后面还有很长的故事要写。”

“能给我看看吗？我也可以给你提提意见。”这时候我才发现，小男孩的眼睛很亮，像海边傍晚的星星。

“不给！”我故意跟他赌气，“反正我又不是好的童话作家。”

“小气鬼！”小男孩撇撇嘴，甩着手进了屋子。

我的童话像一条崭新的帆船，一路顺风顺水，只用七天的时间就在稿纸上航行了五万多字。第七天傍晚，我挥着汗水跑步回来，发现稿纸上又出现了一些字迹工整的批语：“陈圆满这个人物写得真棒！”“你把游泳写得一塌糊涂，你肯定不会游泳！”“他是一个笨蛋，捡了钥匙不能还的！”……

我急忙跑下楼，去跟小男孩商量：“你的猫老皮又给我写批语了。”

“哦？”小男孩惊奇的表情有点夸张，“它怎么写的？”

“它说，我不能让男主角把钥匙还给失主。为什么不能还呢？他可是一个拾金不昧、助人为乐的好孩子。”

小男孩冷笑一声：“我猜你肯定没捡过钥匙！”

“钥匙我确实没捡过，但是我捡过钱包，捡过手机，还在火车站捡过找不着妈妈的孩子。”

“嘁！”小男孩的表情充满了轻蔑，“你根本就不懂，钥匙跟钱包可不一样！钥匙是不能经过外人之手的。你是外人，你捡了钥匙还给人家，人家不仅不领你的情，还会怀疑你。”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去年我捡过一把钥匙，是朱大伯家的。我还给了他，他不但不谢我，脸上还怪怪的。第二天我从村口走，看见朱大伯家换了一把新锁。”

我吃了一惊，不知道该说什么。但是小男孩的心情变得很快，刚刚讲完，他的沮丧就一扫而空，得意地说：“怎么样？我提的意见不错吧？知恩图报的人，你怎么谢我？”

我说：“哦！原来真的是你写的！哈哈，现在你承认了吧？”小男孩的脸竟然透出了一抹羞红：“不是我写的，是老皮写的！我只是帮它给你解释一下。”

不过我确实是一个知恩图报的人，当天晚上，我带着小男孩去栈桥旁边吃烧烤。最后，他和他的老皮撑得连路都走不动了。

后来的一天傍晚，我在海边跑步的时候，忽然想一探究竟，于是中途折回，爬上了阁楼，透过门缝望里看。只见小男孩坐在我的书桌前写着什么，从后面看，他的肩膀真是瘦得楚楚可怜。桌子旁边，那只黄色斑纹的老猫在走来走去。后来小男孩站起来，把稿纸弄得乱纷纷的，然后翻上窗台，无声地溜了下去，轻巧得像一只猴子。老猫也跟着纵上桌子，在稿纸上熟练地踩了几脚，越窗而去。

我微微一笑，并不揭破。我继续参考着小男孩的批语，把那部童话慢慢地写了下去。半个月后终于写完了，我把厚厚的稿子拿给小男孩看。他飞快地翻看了一遍，眼睛亮亮地说：“我觉得，你现在也算得上是一个好的童话作家了。”

我非常高兴：“谢谢你，还有你的猫。”小男孩嘻嘻一笑。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米，叫小扬。”

“嗯，米小扬，很不错的名字，比马小跳好听多了。我准备把你的名字写在我的名字后面，你算是我的联合作者。”

米小扬大吃一惊：“联合作者？我连你的稿子里的字都还认不全呢。”

“但是，你确实帮了我非常大的忙，这部童话里的很多情节其实都是你构思的。”

米小扬的目光有点羞怯，他避开了我的眼睛，想了想，说：“反正我不当你的联合作者。要不这样吧，你把书里的主人公的名字换一下，就当是对我知恩图报。因为我觉得罗小划这个名字不太好听。”我点点头：“换成什么名字呢？”小男孩狡猾地一笑：“换成米小扬！你刚才不是说了吗？我的名字比马小跳还要好听。”

我大笑起来：“行！希望米小扬能成为第二个马小跳。”

“不，米小扬一定会超过马小跳，我相信你有这个实力！”米小扬认真地说。

后来，那部童话出版了。我给米小扬写了一封信，连同两本签名书一起寄给了他。米小扬回信说，其实他已经用零花钱在县城的书店里买了两本。售货员问，你买两本是要送人吗？他笑着说，是的。售货员接着问，送给谁？他的声音有点激动，说，送给我自己。

江洋大盗的两口箱子

文/毛小懋

1

江洋大盗汲汲和渣渣住的是一套两居室。当然，“两居室”是老鼠们的说法，在我们人类看来，这套两居室其实就是两口破旧的小箱子。

这是两口神奇的箱子。它们一口是蓝色的，一口是棕色的，箱壁上都有一扇小门。不管两口箱子分别在什么地方，只要你钻进其中一口箱子的一扇小门，就能从另一口箱子的小门里钻出来。

本来，这两口箱子是魔法交通局的镇局之宝。局长把它们一口摆在黑龙江，一口摆在海南岛，旅客们只要在大雪纷飞的黑龙江边钻进箱子，打开小门，出来一看，眼前就是一片海南岛的金色沙滩。后来，汲汲和渣渣的爷爷把两口箱子都偷了出来，作为老鼠家族的传家宝，一代代传了下来。

现在，汲汲和渣渣抬着蓝色箱子，从青藏高原出发，坐火车，坐汽车，坐轮船，往黄海之滨的日照港而去。不管是在白天还是晚上，是在车上还是船上，他们都住在箱子里。

蓝色箱子其实是汲汲的卧室，床上床下摆满了各种各样的玩具。汲汲非常不愿意跟渣渣睡一张床：“渣渣，你睡觉能不能别打呼噜？跟你睡在一起，我天天晚上失眠，太痛苦了。”

渣渣说：“你以为我愿意跟你睡一张床吗？你的脚臭得简直要人命，我每天晚上都得捏着鼻子睡觉。”汲汲大怒：“那你为什么赖在我的卧室里？”渣渣朝电视机一指：“我想看世界杯，我的卧室里可没有电视机。”

汲汲马上光着脚跳下床，搬起电视机，一脚踹开了箱壁上的小门，把电视机扔进了渣渣的房间：“去你的卧室看吧！”渣渣笑嘻嘻地下床，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忽然，渣渣喊：“汲汲，给我遥控器！”

“嗖”的一声，汲汲把遥控器扔了过去。

渣渣的棕色房间在青藏高原上，汲汲的蓝色房间在陇海铁路的一列火车上。也就是说，在我们人类看来，汲汲刚才随手一扔，其实把那只遥控器至少扔了一千公里。

2

经过十天的艰难漂泊，汲汲和渣渣终于抬着蓝色箱子来到了日照港。

他们看中了海港边的一座别墅。渣渣说：“这户人家一定有电视机，我去偷一台，放在你的房间里。”汲汲高兴极了。当然晚上，他们一起把箱子抬进了别墅。

这座别墅简直太漂亮了，汲汲和渣渣都看呆了。看得眼花缭乱之后，渣渣揉了揉眼睛，说：“别看了，赶紧行动。老规矩，我往蓝色箱子里面搬，你往棕色箱子外面搬。”汲汲点点头，一溜烟钻进了渣渣的卧室。

渣渣先跑进了别墅里的厨房。天哪！水煎包、麦芽糖、烤香肠、千层糕、酱猪蹄、花生饼、鸡蛋卷……渣渣差点被自己的口水淹死了。他赶紧每一种食品都装一口袋，拖进蓝色箱子里。汲汲接过来，拖进棕色箱子，然后跳出去，把它们堆在青藏高原的悬崖上。

“渣渣，这些食物足够我们吃三年了，你再偷点别的吧！”

“行！汲汲，我给你偷了一台苹果牌的笔记本电脑。”

“啊？苹果牌的，味道一定不错吧？”

“你真笨！电脑不是吃的，是上网用的。”

“哦。对了，渣渣，这台电脑没有鼠标。”

“笔记本电脑是不用鼠标的。当然，如果你用不习惯，改天我缩成一团，给你当鼠标。”

兄弟俩偷得正起劲，忽然，一声细微的猫叫传进了渣渣的耳朵里。顿时，渣渣浑身的毛都像刺猬一样直竖了起来，他大叫一声：“汲汲，快跑！”一脚把汲汲踢进了箱壁的小门里。

与此同时，别墅主人养的波斯猫的利爪像闪电一般，抓向了渣渣的后背。

3

“呯”的一声，蓝色箱子的小门里忽然飞出了一把剃须刀，打中了波斯猫的蓝色眼睛。波斯猫一声尖叫，连忙伸手捂住了眼睛。趁着这个机会，渣渣飞快地冲进小门，钻进了青藏高原上的棕色箱子里。

“渣渣，”汲汲惭愧地说，“本来剃须刀我们是一人一个的，现在只剩下一个了。唉，看来以后我们只能一起用了。”

渣渣哈哈一笑，从床底下抽出一把弓，搭上一支箭，瞄准了棕色箱壁上的小门。

果然，波斯猫猛地撞开了小门，伸着利爪朝老鼠兄弟冲杀过来。渣渣急忙一箭射去，正中波斯猫的鼻子。“喵！”波斯猫惨叫一声，捂着鼻子退回了蓝色箱子里。

形势变得异常严峻了。波斯猫身为海滨别墅的大管家，必须捉住小偷，要不然他一定会被主人扫地出门的；这口箱子是老鼠兄弟的传家之宝，他们也不能丢下箱子逃命。于是，两股势力只能分别守住一口箱子，隔着一扇神奇的小门，紧张地对峙着。

到了晚上，老鼠兄弟轮班睡觉。渣渣仍然弯弓搭箭，瞄准着小门；汲汲躺在床上，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渣渣说：“你怎么还不睡？”汲汲说：“没有小熊我睡不着。”渣渣皱了皱眉头：“什么小熊？”汲汲小声说：“我睡觉的时候喜欢抱着泰迪熊。可是，我的泰迪熊还在隔壁的房间里。”

渣渣把一只板凳踢给了汲汲：“抱着板凳睡吧。”汲汲哭丧着脸说：“抱着板凳我会做噩梦的。”渣渣说：“做噩梦也比睡不着强。”汲汲想了想，说：“渣渣，我们能不能跟隔壁的猫做个交易，用我们的电脑跟他换那只小熊？”

渣渣说：“你去试试。”于是汲汲走下床，拿着一个苍蝇拍，远远地敲了敲箱壁上的小门。

“找死吗？”隔壁传来一个阴恻恻的声音。“猫先生，你想不想要回你们的电脑？”汲汲大声说。波斯猫愣了愣，说：“扔过来！”汲汲说：“扔给你可以，但是有一个条件，你要把我的小熊扔给我。”波斯猫觉得很划算：“行！”

汲汲踢开门，把电脑扔了过去。波斯猫虽然凶恶，但是很讲信用。“嗖！”一只泰迪熊飞过来，把汲汲撞翻了。

4

从此，老鼠兄弟和隔壁的管家猫开始了贸易。汲汲把从别墅里偷来的东西一件件地还给了猫，猫也把蓝色箱子里的玩具，连同那张小床都扔给了汲汲。但是，不管老鼠兄弟怎么哀求，这只波斯猫都不肯退出蓝色箱子。

“怎么办？”汲汲愁眉苦脸地说。渣渣想了很久，说：“看来，只有深入敌后了。”汲汲急忙问：“怎么深入？”渣渣说：“你拿着弓箭守在这边，我坐火车再去日照港，从管家猫的身后包抄。”汲汲说：“好主意！”渣渣补充了一句：“你必须寸步不离，看见有人闯进门了，赶紧射击，绝对不能手软！”汲汲重重地点了点头。

渣渣上路了。经过十天的辛苦颠簸，他赶到了日照港，蹑手蹑脚地爬进了海边别墅。

那口蓝色箱子还是摆在老地方。咦，管家猫呢？渣渣警惕地观察了一整天，也没有看见波斯猫。于是，他小心地爬进了蓝色箱子，想把汲汲叫出来，一起把箱子搬走。

渣渣的手指正要敲门，忽然觉得身后一阵阴风掠过。他回头一看，吓得差点昏了过去。只见那只波斯猫狞笑着，猛地朝他扑了过来。

渣渣反应非常快，他毫不犹豫地在门上顺势一撞，撞进了门后的棕色箱子里。

“叭！”渣渣痛哼了一声，因为汲汲的箭准确地射中了他的鼻子……

渣渣躺在床上养了三天伤，鼻子终于康复了。渣渣说：“看来，我们只能出绝招了！我准备去找鼹鼠家族，跟他们借一支大军攻打蓝色箱子。”

鼹鼠家族跟老鼠家族是世交。渣渣去的时候背着一大袋土豆，回来的时候身后跟了一支浩浩荡荡的鼹鼠特工队。汲汲数了数，一共是十五只鼹鼠，每一只都身穿铠甲、手执长矛盾牌，看起来威风凛凛、杀气腾腾。

渣渣也穿上了铠甲，说：“只要我一声令下，大家就跟着我一起冲进去！”勇士们纷纷点头。渣渣正要下令进攻，忽然想起什么，转过头来，小声地对汲汲说：“如果我们不幸全军覆没了，汲汲，你就用钉子把这扇小门钉死，自己逃命去吧。”

5

“杀！”渣渣率众冲进了棕色箱壁上的小门。

“嗖！扑通！”“嗖！扑通！扑通！”蓝色箱子里传来一阵混乱的落水声。原来，管家猫把箱子搬到了海边的栈桥上，在箱底挖了一个大洞。渣渣和最先冲进来的四五个鼹鼠勇士都掉进了海里。

后面的鼹鼠勇士面面相觑之后，一哄而散，长矛盾牌扔了一地。

汲汲非常焦急，把脑袋探进门里大叫：“渣渣！渣渣！”渣渣在海里狂喊：“快点！把门钉死！”这时候，波斯猫朝小门猛冲过来。汲汲急忙缩回头，关上门，拿起钉子和锤子，把小门牢牢地钉住了。

过了不知多久，门缝里忽然渗进水来，越渗越多。汲汲喝了几口水，很咸，像是海水。看来，波斯猫一定是把蓝色箱子扔进了大海。

汲汲急忙钻出棕色箱子，束手无策地站在悬崖上。这时候，海水已经从棕色箱子里冒了出来，很快就把悬崖上的泥土浸湿了。到了晚上，只听“轰隆隆”的一声，悬崖塌了一片，棕色箱子翻了几个身，坠入了深谷……

“后来呢？爷爷。”

“哦，你知道中国最大的湖是什么湖吗？”

“当然知道，是青海湖。”

“那么，你知道青海湖的湖水为什么是咸的吗？”

“为什么？”

“因为，青海湖的湖水来自日照港的黄海。当年，蓝色箱子掉进了黄海，棕色箱子掉进了青藏高原上的深谷里。于是，黄海的海水通过箱子上的小门，源源不断地涌进了深谷，青藏高原上就形成了青海湖……噗！”

小老鼠说：“爷爷，你的肚子怎么了？”

汲汲捋着胡须低头一看，肚皮破了一个洞。他红着脸，一边拿起针线缝肚皮，一边说：“嗨，爷爷把牛皮吹破了……”

闭着眼睛的男孩

文/毛小懋

走进青眉山小学的第二天，我给孩子们布置了一篇作文。题目很简单：我喜欢……

第三天早晨，我就知道了有的孩子喜欢篱笆上的牵牛花和枣树林里的知了，有的孩子喜欢在秋天的岭上追野兔子，有的孩子喜欢把毛毛虫放进女同桌的文具盒里，有的孩子喜欢沉默，曾经一连九天一句话也不说，当然，除了梦话。

还有一个孩子，叫聂国柱，他的作文让我吃了一惊：我喜欢闭着眼睛，尤其是爸爸打我的时候。奶奶说，闭着眼睛，巴掌打在身上就不疼了，心里就不难过了。打完了，睁开眼睛，就能把刚才的事忘了，就像没有挨过打一样。

下课后，我把聂国柱叫进了办公室。他是坐在教室角落里的一个男孩，四肢很细，脑袋很大，像谷穗一样沉甸甸地低垂着。我翻开他的作文簿，问，你爸爸经常打你，是真的吗？聂国柱重重地点了点头。他为什么打你？聂国柱咬着嘴唇，迟疑地说，他是一个酒鬼，每天都喝酒，喝醉了就要打人。

我是新来的老师，急于在孩子们心中树立威信。我觉得现在是一个机会，于是站起来说，走，带我去你家，我跟你爸爸谈谈。说着，我牵起了聂国柱的手。不料，聂国柱轻轻地挣脱了我的掌握，低着头说，不管用的，我爸爸不会听你的。顿了顿，他补充了一句，去年陈老师也跟我爸爸谈过，一点用都没有。我尴尬地愣住了。陈老师是我的前任，她是一个能说会道的人，她甚至说服了不善言谈的我，来青眉山小学为她代一年的课。

聂国柱接着说，我爸爸喝醉酒就管不住自己了，一定要打人，家里只有奶奶和我，他不能打奶奶，只能打我了。我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安慰他，过几天，我一定给你想一个办法。聂国柱点点头，慢慢地退出了办公室。

下午，作业簿发给了每一个孩子，聂国柱看见自己的作文后面写着一行批语：你让我想起了王阳明。当天傍晚，聂国柱敲开了我的宿舍门。他捧着作文簿，小心地问，肖老师，王阳明是谁？

我微微一笑，说，王阳明是明代的一个唯心主义哲学家。他曾经说，山中有一朵花，如果你不看它，它不会开，如果你去看它，它就灿烂地盛开了。也就是说，心中有花，花才会存在，这是一种唯心主义的观点。你瞧，是不是和你的作文有点像？聂国柱想了想，忽然问，老师，唯心主义是不是错误的？

这个问题可不容易回答。我犹豫地说，也不能说唯心主义就是错误的，但是，老师希望你能成为一个唯物主义者。因为，尽管你闭上了眼睛，事情还是发生了，拳头打在你的身上还是很疼，是不是？

聂国柱没有接口，他歪着大脑袋想了想，说，老师，你听过一首歌吗？名字叫《天黑》，阿杜唱的，虽然他的嗓子比我的还破，但是我很喜欢里面的一句歌词。说着，他轻声唱了起来，我闭上眼睛就是天黑……

几天后，聂国柱被六年级的两个留级生打了一顿。那两个留级生长得十分强壮，是校园里的小恶霸，据说，他们经常在路上拦住低年级的小学生要钱，不给钱就是一顿打。聂国柱没有钱，于是在操场上，两个留级生把他的大脑袋摁进了沙坑里。

我跟着报信的班长急急忙忙地跑去操场，远远就听见了两个留级生的叫声：睁开眼，听见没有？你给我睁开眼！聂国柱的脑袋被留级生拽了起来，满脸都是沙土。他张开嘴巴，牙齿暴露在外面，紧紧地咬着。眼睛却像锈住的两扇铁门，死死地闭着。

两个留级生见我冲了过来，吓得扔下聂国柱，拔腿就跑。我连忙扶起聂国柱，帮他擦去了脸上的沙土。他揉揉眼睛，缓缓地睁开，看了我一眼，忽然咧嘴一笑，小声说，肖老师，刚才我闭着眼睛，我一点也不难过。说着他努力地站起来，跟着我一瘸一拐地走回了教室。

校长终于做出决定，把两个留级生开除了。但是第二天早晨，聂国柱走进教室的时候还是鼻青脸肿的。很显然，他的爸爸还是天天喝酒。我知道，我必须给他想一个办法了。

我给在县城医院养病的陈老师打了一个电话。陈老师说，跟聂国柱的爸爸是不能讲道理的，越蛮横才越有效果。于是，我想出一个办法，晚上把聂国柱留在了我的宿舍里。当天晚上，聂爸爸很着急，问遍了全村。他当然问不出结果，因为班上所有的孩子都在帮聂国柱。第二天，聂国柱继续上课，晚上继续住在我的宿舍里。

聂爸爸心急如焚，酒都顾不上喝了。第三天晚上，他在村口的打麦场里放声大哭，边哭边打自己的耳光，说一定是自己打走了儿子。班上的孩子发现了，飞跑去告诉了我，我急忙带着聂国柱走向了打麦场。聂国柱也哭出声来，扑在了爸爸的怀里。

事情就是这么简单而神奇，从此聂爸爸再也不打聂国柱了。

年底的最后一堂作文课，我让孩子们练习写人物。聂国柱写的是《我的奶奶》：我的奶奶头发很白，眼睛很大，但是她总是闭着眼睛，你知道是为什么吗？因为她是一个盲人。奶奶曾经告诉我，受欺负的时候，只要闭上眼睛，心里就不会难过了。我试过了，其实一点也不灵，但是受欺负的时候，我还是会闭上眼睛。因为，奶奶是世界上最疼我的人，闭上眼睛我就能看见奶奶看见的世界，我就知道我和奶奶在一起了……

我站在讲台上，把聂国柱的作文读给孩子们听。孩子们都羡慕地扭过头去看聂国柱。聂国柱躲在角落里，激动得手指都有些颤抖，两只大眼睛羞怯地盯着课本。

读完一半，我抬头朝聂国柱微笑，却看见他慢慢地闭上了眼睛，眼角似乎掉下了一颗闪亮的泪滴。

这是很神奇的一套书，1987年印成，一直没有开箱，22年之后才由我撕开封条和套袋，逐本打开。这套四川少年儿童出版社的小图书馆丛书，很可能在1987年初版之后便没有重印，所以，2009年10月25日下午，我打开的其实是我们这个星球上的最后一套小图书馆丛书。没错，我很激动，开箱的时候把手指都割破了。

关于这套小图书馆丛书，我想说的只是，基本上，这套书涵盖了我接近10年的成长，可以说她塑造了我这个人。尽管现在看，她的版面排得歪歪斜斜，文字上的错讹也很多，但是我一直认为她是我所接触过的最有雄心壮志的一套少年丛书。我希望找一些安静的日子，把这些书一本本翻阅一遍，借她们打开我的回忆之门，温习我辗转而沉默的成长轨迹。
在此，向小图书馆丛书所有编审以及四川少年儿童出版社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豆瓣链接：小图书馆丛书。

（2）
试用了一下新版博客，不管是视觉上还是手感上，觉得都比较苗条。所以至少在我看来，这是一次成功的升级。不禁想起了三年前开博客的时候，刚刚了解网络的用途，心中涌动着一种想把自己展览给全世界看的兴奋，不过我已经记不太清楚当初为什么要选择新浪博客了。可以肯定的是，新浪明星博客的诱导只是其中的一个原因，更重要的应该是新浪的博客版式。那时候跟新浪一见钟情，觉得喜欢它的每一个细部，但是现在，我已经完全不知道自己究竟喜欢它哪里了。就像爱情一样，恋爱的时候是那么新鲜的一个人，义无反顾地娶了她，经过了一番风吹雨打物换星移，慢慢地发现她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当然，更令人惊奇的是，自己也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像上次升级一样，保留一份旧博客的截图，借以怀念。

玩具表情设计师

文/毛小懋

1

“纳多街79号，客户要求送货上门。”经理冷冰冰地说。

弓着背脊的米开点点头，抱起一只肥大的玩具熊，跳上工厂的配送车，疾驰而去。

午后的大街上几乎看不见行驶的汽车，因为现在人们都躲在家里使用T-D。当然，还因为现在的汽车速度已经快得难以形容，如果那些不得不出门的白色货车从你的眼前驶过，你看见的只能是一道飞逝的白光。当然，我的意思是如果你徒步从路边经过的话。事实上，在寂寞的28世纪，人行道已经不存在了，因为徒步行走的地球人早就绝迹了。

桑西玩具工厂离纳多街实在太远了，米开足足花了三分钟的时间，才远远地看见了纳多街的灰白色路牌。

像地球上所有的居民区一样，纳多街干净得可怕，因为每一座房屋的上空都罩着一个巨大的隔离罩。当然，更可怕的是安静，你听，周围连呼吸的声音都没有。我刚才已经说了，居民区里的人们都沉浸在T-D的世界里。

米开小心地敲开了79号的透明门。值得一提的是，像现在地球上任何一户人家的住宅一样，纳多街79号是一栋豪华的别墅。没错，地球上的住宅区再也看不见高楼大厦了，因为现在的地球人连别墅都住不完。比如这条纳多街，至少有35套别墅是空着的，只要你愿意，随时都可以住进去。为什么？很简单，因为地球人越来越少了。

26世纪中叶，皮耶罗博士发明了T-D，全称是True Dream，中文名叫真实的梦境。在T-D里，你可以实现任何的梦想，包括爱情。如果你想和玛丽莲·梦露一起吃晚餐，你只需要输入她的名字，所有的细节包括感觉，T-D都会为你实现。当然，在28世纪，玛丽莲·梦露其实是一个很冷门的选择，要知道在T-D里，比她美1800倍以上的女人还是挺多的，如果你扳着手指一个一个数，大概要数上半个世纪。

T-D问世的那一天，全世界的人们都哭了。第二天，所有的评论都称赞皮耶罗博士是比上帝还要伟大的发明家。但是半年后，有识之士指出，T-D其实是一件邪恶无比的发明。23世纪的第五次世界大战和25世纪的全球大瘟疫都没有杀光地球人，但是这个墨绿色的梦想机器T-D却很可能使人类灭绝。

可惜，T-D像野火一样的蔓延已经根本不能阻止。既然一切都可以在T-D里实现，男人们当然不会再去辛苦地工作，女人们也越来越不愿意生孩子了。只有极少数的夫妇会额外拿出一点精力去抚养一个试管婴儿。据米开所知，在纳多街，这种仁慈的夫妇目前只有两家。

现在，纳多街79号的透明门打开了，里面冒出一颗脏兮兮的小脑袋。

作为一个机器人，米开实在不喜欢眼前的这个小男孩。因为他始终觉得，人类是一种非常古怪冷漠的生物，比所有的金属都要古怪冷漠。

比如这个小男孩，他皱着眉头，圆溜溜的眼睛冷漠地盯着米开的两根淡蓝色的触角。米开低着头，心想，人类的眼睛果然像是两个深渊，对了，还有他们的嘴巴，里面黑洞洞的深不见底，简直太可怕了。唉，罗蒂说得没错，金属才是最温暖的。

米开俯下身子，把那只表情凶恶的玩具熊小心翼翼地放在了门口的除尘垫上。

“呯！”小男孩伸出小手，把玩具熊拽进了家，关上了透明门。

顿时，米开觉得浑身轻松了，哼着小曲走下了台阶。他刚要上车，却看见车门旁边蹲着另一只动物，圆溜溜的眼睛热切地盯着他。如果米开的数据库没有出错的话，他看见的应该是一只猫。

2

桑西玩具工厂的创意大厅里，坐满了表情木讷的玩具设计师。

“大家都知道，从27世纪初期开始，人类后代的产量一年比一年低；2672年全年，整个地球竟然只产出了9264个婴儿；所以，2674年，联合国把儿童列为全球重点保护的濒危产品。所以，虽然T-D的出现造成了百业凋敝，但是我们玩具行业却日益兴旺，而且业内的竞争也越来越激烈。据统计，我们芬奇城已经出现了至少20家玩具工厂。玩具工厂的竞争其实就是创意的竞争，所以，我们创意部门基本上决定了工厂的生存。”戴眼镜的创意经理毛小懋在强调创意的重要性。

“经理，昨天我递交给您的17款动作设计，您觉得怎么样？”动作设计科的主管机器人菲尔说。毛小懋摇摇头：“温吞吞的，不够狠，力量太弱了。你瞧瞧迪迪玩具工厂推出的冲天炮，多么有力量，只有充满力量、够强大的产品才能让孩子们喜欢。”

声音设计科的主管怯生生地说：“经理，我的设计……”毛小懋说：“莱昂，我不是告诉过你，玩具超人的声音要有霸气，要高昂凌厉吗？你瞧你设计的是什么？叽叽喳喳，呼呼嘿嘿，拜托，我要的不是小丑。”毛小懋的指尖不耐烦地敲了敲桌面，“打开你的记忆库，看看这句话我已经讲过多少遍了。”

莱昂转了转脑袋，委屈地说：“3226遍。”毛小懋的手掌扬了扬：“嘁，真不知道你们这些金属脑袋每天都在想什么。罗蒂，你的设计呢？”

表情设计科的主管罗蒂打了一个冷战，低着头小声地说：“经理，能不能再宽限一天？”毛小懋拍了拍自己额头：“我晕，摊上你们这一拨笨蛋机器人算是我倒霉。”起身朝门口走去，边走边说：“明天这个时间，如果还没有一份完美的设计摆在我的办公桌上，罗蒂，你和你的12个手下把太阳能电池上缴，然后去垃圾回收站报到吧。”

机器人们纷纷离席。罗蒂坐着不动，慢慢地说：“今天晚上12点以前，每个人给我一个设计。大家务必记住毛经理的要求，越怪力乱神才越有想象力。”他手下的12个表情设计师一齐默默地点点头。

罗蒂站起来，忽然奇怪地问：“咦，米开，你手里抱的是什么？”坐在角落里的米开抬头看了他一眼，轻轻地说：“猫。”“它有名字吗？”罗蒂问。米开翻开猫脖子上挂着的金属牌，看了看说：“它是一只中国猫，叫张老狐。”

话音刚落，张老狐就在米开的膝盖上伸了一个懒腰，低吟一声：“喵──”

3

米开带着野猫张老狐回到了他在朗琪大厦的家。朗琪大厦里住满了桑西玩具工厂的机器人，像米开这种玩具表情设计师是最低等的机器人，所以只能住在大厦的顶层。

米开在落地窗前的沙发上坐下来，透过玻璃窗眺望整个芬奇城。每天下班回家，他都会坐在这里，不说话，也不思考，安静地俯视着人类世界。但是现在，他安静不下来了，因为张老狐在他的身旁不停地溜达着，闻闻电线，挠挠插头，一刻也不能安生。它的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胡须随着“咕噜”声起伏着，焦躁得像一只猛兽。

忽然，米开想起了他的任务，连忙打开设计器，开始捕捉张老狐的凶相。但是这只猫显得有点百无聊赖，于是米开大声说：“张老狐，凶一点给我看看。”张老狐却不理不睬，坐在地毯上开始舔自己的脚底。

米开想了想，忽然掐住自己的脖子，往上一提，把脑袋摘了下来，提在手里，晃晃悠悠的，像是提着一口箱子。张老狐吓得浑身的毛都竖起来了，尖叫一声，蹿回了沙发后面。

“啪”的一声，米开把脑袋放回了脖子，开始在设计器上飞快地敲打。十分钟后，一个表情出现了：惊恐的面孔、诡异的胡须、锋锐的牙齿、阴鸷的眼睛。米开的胆子非常小，他不敢看自己的设计，急忙接通数据波，把它传给了罗蒂：“罗蒂，我设计出了一个很吓人的表情。”

罗蒂的回复让米开有点尴尬：“米开，我想告诉你的是，一只猫的表情实在算不上吓人。你知道吗？上个礼拜我设计了一个表情套餐，集合了狮子、老虎、北极熊、鳄鱼、乌贼、眼镜蛇的所有凶相，毛经理还是认为太幼稚了。我想如果他看了你的设计，可能会把你从92楼会议室的窗口扔下去。当然，他会先摘去你的电池。”

顿了顿，罗蒂接着黯然地说：“明天可能就是我们的末日了。我当然无所谓，但是米开，我们是朋友，我想让你今夜逃走。”米开大惊失色：“逃走？”“是的，带上你的猫，赶紧逃出芬奇城。”米开十分慌张：“那你呢？”罗蒂说：“我是逃不掉的，我的程序是毛经理设计的。但是你可以逃，因为你的程序是我设计的，只要我帮你改一下，你现在就能驾车逃走。”

米开的金属脑袋现在完全乱了：“罗蒂，你让我考虑一下吧。”

这时候，那只凶恶的猫开始撕咬沙发套了。米开猜它一定是饿了，于是带着它走下楼去。米开有一个朋友是开面包店的，在那里应该能给张老狐找一点食物。

4

今天看来是一个特别的日子，因为米开竟然在朋友的面包店里看见了两个顾客，而且都是金黄色头发的小男孩。

米开带着张老狐走进面包店，向机器人塞尔打了一声招呼。塞尔很高兴，边拿出一点面包屑喂猫，边跟米开聊天。两个机器人一边聊天，一边偷偷地观察两个小男孩。

“他们是亲兄弟吗？”米开问。“是的。但是他们之间很冷淡。”塞尔说。米开点点头：“我知道，人类就是这样，他们的脸都像冰一样冷。咦，他们也带了一只猫？”

趴在椅子里吃面包的张老狐顿时竖起了耳朵，转头朝两个小男孩看去。果然，在他们的餐桌下面，卧着一只纯白色的小猫。小猫也目不转睛地看着张老狐。

张老狐停止了进餐，悄悄地在脚掌上吐了一点口水，开始洗脸。洗完脸，张老狐跳下椅子，伸伸懒腰，顺便打量了一下四周，终于慢慢地朝小白猫走去。小白猫小心地抬起脑袋，犹豫了一下，也走了过去。两只猫在一根紫色的桌腿旁边相遇了。

气氛变得微妙起来了。米开和塞尔也不再说话，惊奇地看着它们。

两个小男孩吃完了面包餐，起身朝门外走去。在28世纪，吃饭已经不用花钱了，当然即使如此，这些路边的小餐厅也是顾客寥寥。这时候，其中的一个小男孩忽然想起了小白猫，于是招招手：“博娜，回家。”

小白猫博娜恋恋不舍地后退了一步，低低地叫了一声：“喵。”忽然，野猫张老狐一个箭步冲过去，湿漉漉的鼻子凑近了博娜的脸。博娜害羞地战栗了一下，没有抗拒，终于，两颗粉红色的鼻子紧紧地贴在了一起：“喵──”叫声中充满了欣喜。

两个小男孩和两个机器人都惊呆了。其中一个小男孩问：“哥哥，它们在做什么？”他的哥哥摇摇头，一脸的茫然。米开也悄声问塞尔：“它们在做什么？”塞尔是比米开高一级的机器人，他检索了一遍资料库，犹豫地说：“它们，可能是在接吻。但是，据我所知，接吻的前提必须是发生了爱情。自从T-D出现在了地球上，人类的爱情就烟消云散了。不过，它们是猫，可能会例外。然而，我很怀疑，猫会有爱情吗？毕竟……”

“天哪，你瞧，它们的脸上是什么表情？”米开忍不住惊呼起来。“喵，喵，嘴巴张开，嘴角微微上扬。塞尔你发现了吗？这个表情多么美。你在人类的脸上看见过这种美妙的表情吗？”塞尔不说话，努力思考，可是他的资料库里没有任何头绪。

米开说：“我曾经在人类的字典里见过一个词，叫幸福。我想，它们现在就很幸福吧？”米开刚说完，就听见张老狐尖锐地叫了一声：“喵──”一道血丝从它的嘴角流了下来。博娜羞愧地低着头，“喵喵”地向它道歉。显然，它们太忘情了，博娜的牙齿咬伤了张老狐的嘴唇。

张老狐舔了舔嘴唇，伤口疼得它咧嘴不止：“咝──喵──”

5

米开很兴奋，在面包店里打开设计器，飞快地设计了一个嘴角上扬的表情，传给了罗蒂。心灰意懒的罗蒂已经不抱什么希望，在家蒙头大睡。第二天清早，他把米开的设计交给了毛小懋，转身朝垃圾回收站走去。不料，毛小懋突然叫住了他：“这个表情是谁设计的？”

“我。”罗蒂想替米开顶罪。

毛小懋冷冷地说：“你是我设计的，难道我还不了解你吗？这可不是你的风格。”罗蒂叹了口气，只能说：“是我的手下米开。”毛小懋说：“我想见他。”说完，他补充了一句：“尽管我不喜欢这个表情，但是我承认，它令人惊喜。”

米开推开经理办公室的门，毛小懋劈头就问：“这个表情叫什么名字？”

米开很紧张，犹豫了很久才说：“叫喵──不，叫咝──喵──哦，叫咝喵──”

毛小懋有点不耐烦了：“说清楚一点，到底叫什么？”

“叫咝喵──这个，对了，叫Smile。是的，Smile。”米开松了一口气。

“翻译成中文叫什么？你知道，我听不懂英文。”毛小懋是一个中国人。

米开深吸了一口气，嘴角微微上扬，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我想，我们可以叫它──微笑。”

柳河镇的窃听风暴

第一章 泄密的考试答案

《趣味作文》毛小懋

像每一个不求上进的差等生一样，冯勉勉最近觉得自己的脑袋比从前大了一倍。因为，黑板上的倒计时牌显示，再过三天就是期末考试了。

也像每一次临近期末考试的时候一样，冯勉勉不肯拿出一点时间去复习功课，却整天都在琢磨，怎么才能把考试答案从班主任老鲁的抽屉里偷出来。和他一起琢磨的，是他的同学兼死党林小锤。

“我家楼下有一个修锁的宋师傅，他有一把万能钥匙。我们把万能钥匙偷过来，然后半夜的时候潜入学校，打开学校的大门、办公楼的大门、办公室的大门，也就是说打开三重门之后，再打开老鲁的抽屉，就能把答案偷到手了。”林小锤说。

“太麻烦了！”冯勉勉摇摇头，“首先宋师傅的万能钥匙就不容易偷，而且学校里的那些门锁都不一样，我不相信那把万能钥匙能把它们全部打开。”

林小锤想了想，说：“要不然，我们等老鲁把试题和答案输入电脑的时候，去找一个黑客，侵入他的电脑，把答案盗出来。”

冯勉勉说：“黑客哪有那么容易找？而且，我听说老鲁根本不懂电脑，所有的资料都是他口述，让同事小唐输入电脑的。这个小唐可不得了，我们学校的网站就是他掌管的，他本身就是我们柳河镇最大的黑客，我们可斗不过他。”

两个人一筹莫展，只能闷头闷脑地分手回家了。

冯勉勉有一个哥哥叫冯强强，是柳河镇警察局的情报科科长。冯强强是一个口水大王，当然，不是流口水的口水，是说话的时候口水四溅的口水。冯强强非常喜欢说话，如果全家人每天一共要说一万句话，那么其中至少有九千九百句是冯强强说的。他永远都兴高采烈，讲话永远都滔滔不绝。你瞧，现在大家在吃晚饭，三颗鸡蛋、五根腊肠，还有两碗白米饭，都堵不住他的大嘴巴：

“今天早晨，我的同事小吴在街上遇见了一个迷路的男孩。小吴问他叫什么，家住哪里，他都不知道，于是小吴开始翻他的衣兜，想找一点线索。这时，小男孩说了一句话。你们猜他说的是什么？哈哈，差点把我笑岔了气。小男孩严肃地说，别害怕，我没带枪。”

刚讲完，冯强强就笑得趴在了桌子上。大家却都没有笑，扒饭的扒饭，夹菜的夹菜，看电视的看电视。

冯强强在桌子上抽搐了一阵子，爬起来继续吃饭。刚吃了一口，又说：“我的同事小郑昨天讲了一个笑话，说一个人偷了一只鸡，在河边拔毛，鸡的主人走了过来。小偷吓了一跳，连忙把鸡扔进了河里。主人问，怎么回事？小偷说，哦，你瞧，你家的鸡要游泳，我在这里给它看衣服呢。”话音刚落，冯强强又笑得趴在了桌子上。

大家还是不说话，冯勉勉已经吃饱了，准备回卧室上网。这时候，冯强强爬起来，接着说：“喂，你们知道吗？我们局里刚刚引进了一个技术，能通过手机窃听别人的说话。”

冯勉勉已经走到了卧室门口，这时候停住脚步，插嘴道：“窃听别人说话？那有什么稀奇的？人家外国很多年前就能窃听别人在电话里讲的内容了。你们太落伍了。”

冯强强不屑地说：“你懂什么？窃听电话内容当然不稀奇，我们局里引进的技术，是通过手机窃听方圆十米以内的任何谈话。哪怕你关了手机，只要里面有电池，我们就能窃听到你的谈话。你知道，现在每个人都有一个手机，所以我们几乎可以窃听任何人。当然，我们的技术还不够强大，只能窃听柳河镇内的电话，出了柳河镇，我们就没有办法了。”

冯勉勉的心里“啵”地跳了一下：“你们在警察局里窃听吗？”冯强强得意地说：“告诉你吧，现在我的手提电脑上就已经安装了窃听程序。你不是有手机了吗？哈哈，以后你可要当心了，不管你做什么坏事，我都能窃听到！”

回到卧室，冯勉勉上网跟林小锤联系，讲起了这件事。林小锤说：“你应该把你哥哥的窃听程序拷贝一份，装在自己的电脑上。这样，我们就能窃听老鲁的谈话了。说不定还能从他的谈话里窃听到考试答案呢。”

冯勉勉大喜，连忙抱起自己的手提电脑，偷偷溜进了冯强强的卧室。开机，拷贝，安装，调试。冯勉勉虽然才上六年级，在电脑技术上却已经算是老手了。十几分钟之后，一切都搞定了。

冯勉勉钻回自己的卧室，打开程序，仔细研究了半天。他先输入了哥哥的手机号码，隔了大约半分钟，耳机里传来了说话声：“……我们办公室里的老张有一个儿子，读书读得差，有一次老师把他叫起来背古诗。小家伙摇头晃脑地背，两个黄鹂鸣翠柳。老师说，背得不错，接着背。一行白鹭上西天。只听‘嘭’的一声，老师晕倒在了讲台上。”接着，耳机里全是冯强强自己的笑声和扑倒在桌子上的声音。

冯勉勉十分激动，他低声喊了一句：“Yeah！”连忙向林小锤报告喜讯。

当天晚上，冯勉勉开始了他的窃听计划。因为冯勉勉经常捣蛋，班主任老鲁平均每隔三天就要传唤一回冯爸爸，所以冯勉勉十分熟悉他的手机号。他在窃听程序里郑重其事地输入了那个号码，半分钟后，响起了老鲁的呼噜声，“轰隆隆”的，像打雷一样。

天亮了，冯勉勉去找林小锤商议：“我们必须二十四小时窃听老鲁的手机。这样吧，今天我请一个病假，回家窃听，你去上学。如果今天还是听不出结果，明天我去上学，你请一个假去我家窃听。”林小锤点头同意了。

于是，冯勉勉跑回家，开始窃听。老鲁讲课的声音、喝水的声音、训斥差生的声音、打喷嚏的声音、上厕所的声音、给老婆打电话的声音、开会的声音……冯勉勉觉得自己的脑袋更大了：难道我窃听得晚了，老鲁已经把考试答案输入电脑了吗？

中午窝在家里吃了一包泡面，继续窃听。老鲁走路、哼着小曲、咳嗽、跟同事打招呼……忽然，传来了年级主任的声音：“老鲁，试卷准备得怎么样了？”“哦，主任，试卷早就齐了。”“答案呢？”“嗨，你瞧我这个脑子。这样吧，上完课我给您传过去。”“尽快，可不能再拖了。”……

冯勉勉兴奋极了，连忙拿出纸笔，准备记录。

过了大约半个小时，班主任老鲁走进了办公室：“小唐，帮个忙，秦主任急着要期末考试的答案呢。”小唐打开电脑，准备输入。老鲁粗声粗气地读了起来：“语文。选择题，第一道，C。第二道，D……”

冯勉勉激动得差点哭了，连忙颤抖着手指开始记录。转眼间语文答案读完了，老鲁上了一个厕所，接着读数学答案。数学读完了，读英语。英语才读了一半，门“吱嘎”一声打开了，传来妈妈的声音：“小勉，听鲁老师说你感冒了，是不是真的？”

冯勉勉吓了一跳，连忙关掉电脑，钻进了被窝。

妈妈推门进来，摸了摸冯勉勉的额头，大吼一声：“又装病是不是？起来！跟我去买菜！”说着，她硬是把冯勉勉拽下楼，塞给了他一个菜篮子。

第二天，林小锤找到冯勉勉，悄悄地问：“到手了吗？”冯勉勉打了一个响指：“除了英语后半部分，其他的全部搞定。”“Yeah！”两个家伙低声欢呼。

期末考试结束了。冯勉勉和林小锤的数学竟然都得了满分，语文都是九十多分，英语前面全部正确，后面是瞎猜的，一共得了七十多分。因为进步神速，两个小滑头同时登上了班里的光荣榜。

写日记的男孩

文/毛小懋

那年夏天，我坐着通宵的火车，千里迢迢赶去岚山港，与一个熟悉的陌生人见面。那是一个女孩，我们一直在网上交谈，但是从未见过面。天亮的时候，我在一个简陋的海边旅馆住了下来，旅馆的玻璃门朝向大海。

老板娘是一个肥硕的女人，她有一个十多岁的儿子，长得膘肥体壮，声势骇人。当天傍晚，我趴在旅馆门前的沙滩上整理稿子，老板娘的儿子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

我饶有兴味地看着他，笑着问：“你怎么了？”

男孩低着头不说话，在我旁边坐了下来。他坐得非常小心，斜斜的，只在沙滩上搁下了半个屁股，显然，他的屁股受伤了。看了看大海，他转过头来，随手拿起我的稿子，瞄了一眼。突然，他的小小的眼睛亮了：“你也写日记吗？”

我摇摇头：“我不写日记，我编日记。这些都是小学生的日记稿子，我是编辑。”

他的眼睛更亮了：“真的吗？我也有很多日记的，你能给我看看吗？”说着，他突然停住了，自己先摇了摇头：“不行，我的日记不能给外人看。”

“你的日记已经有隐私了吗？”我笑着说。

男孩皱着眉头说：“也不是隐私，只不过……”顿了顿，他忽然问，“你有没有发现我的屁股很奇怪？”

“我早就发现了，你的屁股一定是让你妈揍过了。”

“不是，是我爸。”这个强壮的男孩攥紧了拳头说，“因为，昨天我把我们班的胡庆杰狠狠地揍了一顿，我把他的鼻子都打歪了。”

我欣赏着他的拳头，啧啧赞叹：“瞧不出来，你还是一个狠角色。”

“因为胡庆杰在走廊里骂我是掉进了茅坑里的猪。这个坏家伙嘴里天天臭得跟茅坑一样，我只能用拳头让他闭嘴了。”

“胡庆杰就告诉了你的爸爸？”

“没有。我的拳头很厉害的，他挨了我的揍，根本不敢跟别人讲，要不然，他下次挨的揍一定更结实。”

我很纳闷：“那你爸爸是怎么知道的？不会是你告诉他的吧？”

男孩扁了扁嘴角：“我才没有那么傻呢。尽管我爸爸的拳头还不如我的大，但是他揍人不用拳头，用笤帚。笤帚揍人可比拳头还要结实。”

“那么，这件事是不是还有第三者？”

“没有。不过，日记算不算第三者？嗯，我是说，我把这件事写进了日记，但是日记让我爸爸看见了。你知道的，每一个爸爸其实都有一把钥匙，能偷偷打开儿子的每一个抽屉。”

我一拍大腿：“嗨，你把它写进日记里干嘛？”

男孩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接着说：“其实，我揍过很多很多人，做过很多很多坏事，没有人告密，但是我爸爸都通过我的日记知道了。唉，我每隔几天就要挨一顿暴揍。”

我发现原来那个叫胡庆杰的家伙说得不错，这个男孩确实笨得像一头猪，走路掉进了茅坑，脑子也不会拐一个弯。我尽量心平气和地说：“你很笨，你不写不就行了吗？”

男孩一脸的迷惑：“日记……不就是把自己每天的事都记下来吗？我们老师讲的，做过了的，就要记下来，不能隐瞒。”

我刚想嘲笑他，却忽然觉得心里的什么地方仿佛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很柔软的撞击，让我慢慢地怔住了。“我说得不对吗？”男孩迎着我的目光，焦急地问。

我连忙说：“对，对。不过……”我再度陷入了犹豫。我想告诉他，不一定把所有的事都记下来才叫日记，但是我讲不出口。眼前的这个男孩正在忠实地记录他的人生，他是在做一件直面自己心灵的了不起的大事，我怎么能阻止他呢？

犹豫了很久，我终于问：“你为什么要写日记呢？”

男孩说：“我现在12岁，我想把我的日记一直记下去，一直记，一直记到我80岁的时候。你别笑，我知道像我这么壮的男人，一定能活到80岁。那时候，我肯定已经写了上千本日记，我要用最结实的木头打一个书架，把所有的日记都按照年代摆上去。那时候，我的头发胡子都白了，我就坐在沙发上，把一个扎着辫子的小姑娘叫过来，说，孙女，你帮我查一查，68年前的8月9号，我做了什么。小姑娘帮我查了半天，奶声奶气地说，爷爷，那天你把胡庆杰狠狠地揍了一顿！”说着，这个壮男孩扶着自己的腰，把自己的屁股全部摆在沙滩上，“嘿嘿”地笑了起来。

我没有笑。尽管这个男孩是把这个梦想当笑话来讲的，我还是觉得他给我的心里带来了强烈的震撼。如果他真的把写日记的习惯一直坚持下去，而且从不在日记里撒谎，我想，他会成为一个非常了不起的人。即使他的命运会很黯淡，这本真诚的日记也会像一盏灯，照亮他的一生。

男孩看着我的眼睛，微笑着，小心地问：“你觉得，我能写一辈子吗？”

我郑重地伸过手去，握着他的强健的手掌，结结实实地说：“能。”

第二天一早，我骑着胖女人的自行车，朝灯塔走去。我和那个熟悉的陌生人约定在灯塔旁边的海滩上见面。三年来，我们一直互通书信，用最真诚的文字安静地交流着。如今终于要见面了，我真希望我们在互相看见的一瞬间，都能在彼此的眼睛里发现，我们没有说谎。

疯狂汉字城

第一章 塞北七侠

 《趣味作文》毛小懋

大冷天，塞北的一家客栈里，几条大汉在饮酒，身边堆满了酒坛。他们谁都没发现，在桌子底下的一只破酒盅里，坐在六个透明的汉字小精灵。

这六个小精灵分别叫突然、忽然、猛然、猝然、陡然、骤然，他们是结拜兄弟。但是现在，兄弟六个吵成了一团，因为每个人都争着要当大哥。

突然说：“我是使用得最多的一个词，我才是大哥！”忽然摇摇头：“不见得，我觉得人们用我比用你还要多！”骤然说：“用得多有什么用？我笔画最多，说明资格老！”猛然说：“我是表示动作变化最大的，说明我的气势最强！”大家争论不休。

这时，远处跑来了一个头戴毡帽的小精灵，他声音低沉地说：“大家好，我是蓦然。”六兄弟一怔：“蓦然是干什么的？”蓦然说：“我跟你们是同义词。不过大家放心，我不想当大哥，我心甘情愿当小弟。”

突然说：“我记起来了！你是不是娶了一个媳妇叫回首？听说你们的感情非常好，出门总是形影不离。所以江湖上提起你们，直接就叫蓦然回首。”蓦然笑着说：“突然大哥果然是博闻强识。”

猝然说：“那么你说，我们谁才能当大哥呢？”蓦然想了想说：“我们汉字精灵，被人们使用得越多，生命力就越旺盛。六个大哥里面，人们最常用的显然是突然和忽然。他们的意思差不多，都是在很短的时间内发生的意思。但是，比起忽然，突然令人意外的程度更强烈。所以，我觉得突然应该当大哥。”

六个人纷纷点头，突然显得十分得意。

“二哥当然就是忽然了。三哥应该是猛然。猛然经常用来突出动作的巨大变化，比突然还要强烈。同样一件事，如果用猛然，会比用突然和忽然更让人吃惊。”猛然拍掌道：“讲得好！”蓦然微笑着说：“四哥应该是骤然了。骤然通常强调速度快，比如气温骤然下降。骤然的语气也非常强，但是他很少用于口语，一般用在书面语里。”骤然冷峻地点点头。

“猝然的语气更强，但是猝然一般都表示不好的事情，比如猝然死亡，不太吉利。所以，猝然是五哥。”猝然叹了口气：“我命苦啊。”蓦然接着说：“至于陡然，使用范围比较小，通常用来形容一些带坡度的事物。比如地势陡然降低、股市走势陡然滑落。所以，陡然只能当六哥了。”

“讲得真好！”六人赞道。“那你自己呢？”突然大哥问。

“我蓦然嘛，比大家多带了一点不经心的感觉。我也不用于口语，经常用在比较有情调的古诗和散文里。比如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蓦然说。忽然笑道：“其实，你是比我们六个更有品位的一个词。”

就在这时，蓦然的手机响了，他打开短信一看：“哇，明天我表妹恍然结婚。六位大哥，我们一起去参加婚礼吧？”骤然问：“恍然妹子嫁给了谁？”蓦然叹道：“唉，还不是大悟那个乡巴佬！”骤然恍然大悟：“原来是他！”

七个小精灵收拾行囊，马上动身了。

读影子的男孩

文/毛小懋

姥姥今年九十岁了。别的老人越活越委顿，年纪越大，步子越小；她却越活越健旺，年纪越大，步子越大，每天都闲不住，拎着一条小板凳四处串门。每年夏季，我都去姥姥家住几天，让姥姥停下大步，给我讲一讲过去的事。今年夏天也不例外。一个傍晚，姥姥给我讲起了八十年前的一个小男孩的故事。

八十年前，姥姥只有十岁，叫绣儿。姥姥有点古怪，讲小时候的事，从来都不用第一人称。她喜欢直接叫自己绣儿，仿佛是在讲一个毫不相干的人的故事。

姥姥说，那时候，绣儿去地主家当丫鬟，给人家烧菜、扫地、洗衣裳。地主家有三个少爷，分别叫志高、志远和志诚。绣儿去的那一年，最小的少爷志诚只有九岁，比她还小一岁。

绣儿走进地主家的第二天，端着木桶在门口的小河边洗衣裳，志远带着志诚走到了她面前。姥姥说，志诚的眼睛很大，他圆睁着大眼睛问哥哥，她是谁？志远比志诚大三岁，已经有了少爷的威严。他说，她是个丫鬟。志诚接着问，丫鬟是做什么的？

志远不答，走过去，一脚把绣儿的木桶踢翻了。绣儿低着头，不敢说话，慢慢地把木桶扶了起来。志远接着把绣儿晒在晾衣绳上的被单拽在了地上，绣儿还是低着头，慢慢地把被单抱起来，放进木盆里，无声地再洗濯了一遍。

志诚张大着嘴巴看着，小声问，哥哥，她为什么不生气？志远笑了一声，她是丫鬟嘛，你也去试试吧。

志诚小心翼翼地走近绣儿，把脚踏在木桶沿上，用力一蹬。木桶晃了几晃，没有倒下，志诚却吓得后退了几步，警惕地看着绣儿。绣儿低垂着头，委屈得直想哭。

志远哈哈大笑，说，你怕什么？再去试试。志诚于是走到晾衣绳下面，大着胆子，把枕套扯下来，然后站在一边看。绣儿低着头，把枕套捡起来，放进木盆。志诚胆子更大了，把旁边的一件衣裳也扯了下来。绣儿默默地把衣裳捡起来，拿着站在一边。志诚的大眼睛盯着她，又扯下了一件衣裳。绣儿还是蹲下去捡起来，也不说话，眼泪一颗颗地掉了下来。

但是，姥姥说，志诚终究还是没有学会欺负她。后来，志诚甚至和绣儿成了朋友。

有一天下午，老妈子带着绣儿在厨房做菜。绣儿负责添柴烧火，她一边烧火，一边看着地上的一只背米粒的小蚂蚁。这时候，志诚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朝绣儿大喊一声，丫鬟，玩什么呢？绣儿心里一慌，说，蚂蚁。

地上的蚂蚁背着米粒，走得跌跌撞撞。志诚笑着说，蚂蚁不应该这么玩的，玩蚂蚁要用蜡烛。说着，他拿起锅台上的一根小蜡烛，划火柴点着了。烛焰渐渐大了起来，志诚拿着蜡烛蹲下，把一滴滴蜡油浇在了小蚂蚁的身上。小蚂蚁急忙丢掉米粒，在蜡油里拼命挣扎着。很快，蜡油凝固了，小蚂蚁再也动弹不得了。

志诚看得哈哈大笑。绣儿小声问，你是跟谁学的？志诚说，当然是我二哥，他什么都会玩，明天我带你去玩蜗牛。

第二天，志诚带着绣儿去背阴的墙角捉蜗牛。每人捉一只，然后比赛，看看谁的蜗牛先钻出脑袋来。绣儿捉了蜗牛，总是把它放在阳光下，耐心地等它。志诚却没有耐心，他找来一块磨刀石，拿着蜗牛在上面磨。把蜗牛的壳磨破了，他再找一根针，扎进破洞里。蜗牛吃痛，“呼”的一声冒出了脑袋，两个犄角还不停地颤抖着。

两个人的比赛，志诚总是胜利者，所以在绣儿面前，他永远都是一副得意洋洋的表情。

然而半年以后，志诚再也不能得意了，他生了一场大病。

那个秋天，志诚是渐渐消瘦的。院子里的槐树开始落叶的时候，志诚开始咳嗽，变得无精打采的。院子里落满黄叶的时候，志诚整天坐在屋门口晒太阳，像一只慵懒的老猫。

一天，绣儿从屋门口走过，志诚忽然说，丫鬟，跟我聊聊天吧。他的声音是沙哑的，而且有气无力，听起来让人很难过。绣儿于是走近他，小心地问，你生的是什么病？志诚不回答，看着脚边的树荫，说，丫鬟，你知道树影子是怎么动的吗？绣儿摇摇头，她尽管很有耐心，但是从来没有看过树影子。志诚说，我天天坐在这里看树影子，你知道吗？树影子就像壁虎，你如果盯着它看，它一动也不敢动，但是如果你一不留神，眨了眨眼睛，树影子就像壁虎受惊了一样，一抖，一下子蹿出去老远。

一阵微风吹来，大槐树的树荫抖了一下，志诚也抖了一下，眼神忽然黯淡了。

绣儿想哄志诚开心，于是捉来了两只蜗牛，说，我们比赛吧，肯定还是你赢。志诚把蜗牛托在掌心里，不说话，眯着眼睛看它。绣儿也把蜗牛放在掌心，然后透过阳光去看，晶莹剔透。绣儿接着看志诚，竟然觉得他也是透明的，仿佛一个玻璃娃娃，一碰就碎。

像以前一样，还是志诚的蜗牛先钻出了脑袋。蜗牛钻出来，不紧不慢地沿着志诚的手臂爬了上去。志诚像影子一样，一动不动地看着，手臂上留下了一条亮晶晶的爬痕。

槐树的叶子落光的时候，院子里再也没有树影子了。志诚已经卧床不起了，他住的那间房子也不再允许外人进去了。

后来呢？我问。姥姥想了想说，后来的一天，绣儿隔着小院的花墙，恍恍惚惚看见过志诚。他也在向外看。他更瘦了，脑袋耷拉着，眼睛像睡着了一样，睁不开了。那些天，他一直在看树影子，其实他自己，就轻飘飘的像一片影子。

再后来，老妈子带着绣儿进去收拾那间小屋，绣儿才知道里面空荡荡的了。不知为什么，在那个空房子里，绣儿忽然想起了志诚跟着哥哥欺负她的时候，那双闪闪发光的眼睛。趁着老妈子转身，她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

太阳渐渐西斜了。九十岁的姥姥面朝阳光坐着，不再说话，夕阳的最后一抹光线雕刻在她的脸上，久久不能撤去。

春天，三个米小扬全部复活！

文/毛小懋

米小扬有许许多多照片。

从他在妈妈的肚子里拳打脚踢的那个夏天，到在糖葫芦公园春游的上个礼拜六，十三年零七个月的时间里，爸爸每隔几天就要给他照一叠照片。现在，他的成千上万张照片大部分都装在书架下面的箱子里。所有的照片里面米小扬最喜欢三张，他把它们装在一个小相框里，摆在窗台下面的书桌上。

春天的晚上，月光像一道露水，慢慢地打湿了窗台。

突然，一个刺耳的声音惊醒了在床上熟睡的米小扬：“啪嚓！”我们的故事还没来得及开始呢，一条黑影就飞一般地窜下了书桌。

不过没关系，米小扬知道是家里的猫捣的鬼，他恼怒地翻了一个身，继续睡觉。就在这时，米小扬迷迷糊糊地听见，卧室里好像有几个人在说话。

米小扬悄悄翻过身，眼睛睁开了一条细缝。天哪，他看见窗台下面站着三个黑影！

“米小扬……”个子最高的那个黑影慢慢地朝他走了过来。

“啊！”米小扬一声尖叫，猛地坐了起来。他忽然觉得这个声音很熟悉，熟悉得简直不能再熟悉了，但是又很陌生，陌生得就像听录音机里自己从前录下的声音。

黑影渐渐走近了。这是一个小男孩，穿着蓝布格子的小衬衣，头发乱七八糟的，鼻子翘翘的，挂衣服都不成问题。米小扬知道自己一定认识他，但是，他究竟是谁呢？

“吓坏你了吧？”黑影小声说。“你是……”刚说完两个字，米小扬的嘴巴就张得像鸡蛋一样大，再也说不下去了。他一下子记起来了，这个小男孩不就是自己吗？他的穿着打扮跟书桌上的照片一模一样。他分明就是两年前的米小扬！

米小扬低头看了看，在书桌下面，那个镜框的玻璃碎了一地，三张照片掉了出来。借着明晃晃的月光，米小扬清楚地看见，三张照片上的自己都不见了。他惊奇地歪了歪脑袋：“难道，你是从我的照片里跑出来的？”

小男孩不回答，回头招了招手，另外两个小男孩也走了过来。最小的一个穿着脏兮兮的花布兜兜，腮帮子上糊满了鼻涕；稍大一些的那个长得虎头虎脑，穿着一件崭新的儿童军装，腰里还别着一把铮亮的小手枪。三个小男孩站在他面前，头发都是乱糟糟的，鼻子都是翘翘的，咧嘴一笑，简直像是三个亲兄弟。

米小扬愣了足足有一分钟，终于吐了一口气。

“四岁，七岁，十一岁，我现在十三岁，糟糕透顶！现在有四个米小扬了！”米小扬看着他们，想了想说，“喂，你们是怎么从照片里跑出来的？”

十一岁的米小扬说：“我也不知道，我在照片里的草地上睡觉呢，月光一照，就把我照醒了。我一翻身，就坐了起来，一抬腿，就站在了地上。”

米小扬说：“难道是月光的魔法？”他皱了皱眉头，“那么，我怎么称呼你们呢？你们可不能都叫米小扬，要不然就乱套了。叫你米小小扬？叫你米小小小扬？叫你米小小小小扬？啊，不行不行，太麻烦了。”米小扬跳下床，低着头在地上踱来踱去。

三个米小扬都伸长着脖子，瞪大眼睛看着他。

“有办法了！”米小扬跳了起来，拍了拍四岁的米小扬的小脑袋：“小朋友，不，小小扬，你能不能先把鼻涕擦一擦？我小时候可不像你这么脏。”四岁的米小扬吸了吸鼻子，“嗖”的一声，鼻涕缩回去了。“哇，这样也行？”米小扬佩服地说，“这样吧，我就叫你鼻涕虫。”“我不是鼻涕虫！”四岁的米小扬抗议。“我说你是你就是，现在我说了算！”米小扬得意洋洋地说。

“你呢，一看就是个调皮捣蛋的小坏蛋，”米小扬指了指七岁的米小扬，“我叫你捣蛋鬼吧。”穿着军装的小男孩把手枪举起来，瞄准米小扬，“啪”的一声枪响：“我不是小坏蛋，我是警察，不许动！”

米小扬转头去看十一岁的米小扬：“咦，我现在才发现原来你挺乖的。我前年的时候不可能这么乖吧？”十一岁的米小扬摇摇头：“我怎么知道？反正你拍那张照片的时候，乖得像一只小绵羊。”米小扬想了想：“啊，我记起来了，在草地上拍照的时候，我旁边站着冯楚楚。那时候我见了女生就害羞，哈哈！得了，我就叫你乖乖虎。”

夜深了，米小扬们在床上打打闹闹，差点吵醒了爸爸妈妈。闹够了，四个米小扬横七竖八地倒在床上，“呼呼”大睡起来。

清晨，黄澄澄的阳光洒在了四个米小扬的屁股上。

十三岁的米小扬一跃而起，看着身边的三个小男孩，大叫一声：“哇，原来我不是做梦！”躺在身边的米小小扬们揉着眼睛，嘴里嘟嘟囔囔的，纷纷爬下了床。

这时候，客厅里传来了妈妈的喊声：“小扬，吃饭！”

米小扬看看身边的三个米小小扬，灵机一动，说：“我们跟妈妈开一个玩笑吧。”米小小扬们都仰起脖子看着他。米小扬把脑袋凑过去，压低声音讲了起来。

几分钟后，妈妈的喊声第二次响起，米小扬应道：“就来！”说着，他打开门，把鼻涕虫推了出去。

妈妈坐在饭桌前，给一只碗里盛麦片粥。听见开门声，她头也不回地说：“懒鬼！今天怎么起得这么晚？”鼻涕虫不回答，慢慢地走近饭桌，爬到了椅子上，两脚悬空地坐了下来。妈妈抬头看了他一眼：“小扬，今天妈妈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突然，妈妈手里的汤勺停在了饭碗的上空，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鼻涕虫米小扬。

“妈妈，你别看我了，我是小扬。”鼻涕虫奶声奶气地说。妈妈的嘴巴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鼻涕虫接着说：“昨天晚上，我不小心从被窝里掉进了时间隧道，然后就变成了这个样子。”说着，他用衣袖狠命地擦了一下鼻涕。妈妈一声尖叫，两只手捂住了嘴。与此同时，“噗嗵”一声，汤勺和饭碗一起掉进了锅里。

幸好妈妈是坚强的，她只花了一分钟的时间就接受了这件事。妈妈先帮鼻涕虫擦去了满脸的鼻涕，然后找了一只小碗，盛满麦片粥放在了他面前。

这时候，捣蛋鬼米小扬出场了。“妈，我爸去哪儿了？”捣蛋鬼说着蹦上了椅子。“明知故问，你爸上早班嘛，他……”妈妈话没说完，“呼”地站了起来，“天哪，你是谁？”捣蛋鬼把鼻涕虫面前的粥碗拉过来，张口就喝，边喝边说：“我是小扬啊，怎么了？”

妈妈揉了揉眼睛，指着鼻涕虫说：“你是小扬？那他是谁？”捣蛋鬼已经把麦片粥喝完大半碗了：“他是隔壁阿姨家的儿子。”妈妈说：“胡说！隔壁阿姨还没结婚呢，哪里来的儿子？他分明就是四岁的小扬！”“难道我不是小扬吗？”捣蛋鬼把喝完的饭碗丢在桌子上。“你……你好像也是。”妈妈脸色苍白地挠挠头，怀疑自己在做梦。“那不就行了。”捣蛋鬼抓起饭篮里的小笼包，大口吃了起来。

妈妈摇了摇头，走进了厨房。等她拿着一只新碗出来的时候，发现饭桌旁又冒出了一个十一岁的小男孩。

“妈妈。”小男孩叫了一声。妈妈的眼睛顿时瞪得像核桃一样大。隔了好一会儿，她才喘了一口粗气，慌张地说：“你也是小扬吧？”乖乖虎点点头。妈妈什么也没说，把碗放在桌上，转身又走进了厨房。她再次出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五只碗，平静地自言自语：“还有几个小扬要来？五只碗不知道够不够。”

“原版”米小扬蹑手蹑脚地溜出卧室，打开家门钻了出去。关上门后，他按响了门铃。

妈妈走过来打开门，眼前的米小扬让她一阵惊喜：“啊，你才是真的小扬嘛！你跑哪儿去了？”说着，拉着他的手就往家里拖。米小扬忍住笑，一本正经地说：“阿姨，我是米小扬的同学迟宁宁，我是来跟他借课堂笔记的。”妈妈比刚才看见了鼻涕虫还要吃惊：“你是迟宁宁？”米小扬说：“是呀，怎么了？米小扬不在家吗？”妈妈的脑袋像是掉进了苍蝇窝里，“嗡嗡”直响，她连忙说：“在！在！”边说边嘟囔，“怎么可能不在呢？饭桌旁边坐着好几个米小扬呢。”

妈妈带着米小扬走到饭桌前，朝三个米小小扬一指：“迟宁宁同学，这里有三个米小扬，你挑一个跟他借课堂笔记吧！”米小扬“噗哧”一声笑了，指着三个小家伙说：“首先，米小扬肯定不是一个穿开裆裤的小屁孩，所以这个可以排除掉。其次，米小扬早过了玩警察游戏的年纪，所以这个也可以排除掉。最后，米小扬永远不可能乖得像一只小白兔，所以这个也不是米小扬。阿姨，你到底把米小扬藏哪儿去了？”

妈妈皱着眉头说：“小扬，别玩了。快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米小扬原以为能骗得妈妈团团转，不料妈妈居然如此冷静，顿时觉得兴味索然了，于是夸张地哈哈一笑，坐下来端起一碗粥：“废话少说，吃饭！”

妈妈知道问不出什么了，只好带着满腹狐疑，开始给一桌子的米小扬盛粥。

这时候，鼻涕虫说：“妈妈，我要用奶瓶喝粥。”妈妈有点尴尬：“你小时候用的奶瓶我已经扔掉了……”“哇！”鼻涕虫大哭起来。米小扬说：“嘁，真不要脸，这么大了还用奶瓶！”妈妈笑着说：“你六岁的时候都还用奶瓶喝水呢，难道你忘了吗？”米小扬扭过头去，端着碗只顾扒饭。

“啪！”“哎呀！”妈妈突然跳了起来，左手摸着耳朵，愤怒地转过身。在她的身后，站着手持玩具枪的捣蛋鬼。这个小家伙早早吃饱了饭，趁大家不注意，瞄着妈妈的耳朵练习射击呢。妈妈把捣蛋鬼的玩具枪一把夺过来，扔到了衣柜顶上。

米小扬嘻嘻哈哈地看着，一脸的幸灾乐祸。乖乖虎却安安静静的，连吃饭都不发出声音。

妈妈看了看乖乖虎，又看了看米小扬，叹了口气：“小扬，你要是有前年这么乖就好了。”米小扬瞪着乖乖虎，说：“前年我真的这么乖吗？”妈妈点点头：“前年至少有三个月，你简直乖得吓人，你一辈子都没有这么乖过，真是奇了怪了。”

一家五口吃完早饭，妈妈把每一个米小扬都拉过来叮嘱了一通，才上班去了。

今天是礼拜天，米小扬不用去上学。捣蛋鬼说：“老大，我们去哪儿玩？”米小扬忽然想起了什么，打了一个响指：“走，我们去冯楚楚家！”

米小扬没有兄弟姐妹，每天只能在家里一个人玩。小区里的其他小伙伴都有哥哥姐姐，所以一旦他们吵起架来，米小扬总是势孤力单的一方。就连班里最漂亮的女生冯楚楚，都有一个比她小两岁的妹妹，她们每天结伴上下学，米小扬简直羡慕得流口水。突然间，他也有了三个“弟弟”，自然要大大地炫耀一番。

米小扬刚说完，就看见乖乖虎露出了一脸的腼腆。乖乖虎小声说：“我能不能不去？”米小扬很奇怪：“为什么？”乖乖虎不停地搓着手：“冯楚楚……”米小扬想了想，恍然大悟：“哇，我想起了，我前年，不，你现在暗恋冯楚楚！”

乖乖虎说：“谁说的？我才不暗恋她呢，她长得那么丑。”“嘿，你还不承认？”米小扬得意地说，“全世界最清楚你的人就是我了。你有没有偷看过冯楚楚？有没有在日记里写过冯楚楚？有没有偷偷用蜡笔画冯楚楚？不过你胆子小，连话都不敢跟她讲，只会暗恋。你瞧我现在，哈哈，天天去找她玩，我还准备情人节那天送她一朵玫瑰花呢。”

忽然，米小扬低下头问鼻涕虫：“小屁孩，你有没有喜欢的女生？”鼻涕虫说：“当然有，我喜欢妈妈。”米小扬说：“嘁，妈妈算什么女生，妈妈是女人。你呢，捣蛋鬼？”捣蛋鬼撇撇嘴：“女生又娇气又任性，我才不喜欢她们呢。”米小扬点点头：“你情窦未开，什么也不懂。看来，我是从十一岁开始喜欢女生的。不过那时候脸皮薄，不好意思承认，幸亏我现在脸皮厚多了。”

乖乖虎实在拗不过米小扬，只好跟着他出门了。米小扬带着三个米小小扬，浩浩荡荡地走在大街上，趾高气扬得像一个统帅千军万马的大将军。

米家大军耀武扬威地来到了杏园小区，米小扬彬彬有礼地敲开了冯楚楚家的门。开门的却不是冯楚楚，是一个跟乖乖虎年纪差不多的小女孩。

“丹丹，你姐姐在家吗？”米小扬问。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丹丹，谁来了？”冯丹丹没好气地大声说：“还不是米小扬那个老跟屁虫！让他进来吗？”

冯楚楚走了过来，脸色很不友善：“米小扬，你又来做什么？”米小扬嬉皮笑脸地说：“我又有几道题不会做，你能给我讲一下吗？”冯楚楚说：“你就不能用自己的脑子想一想吗？”米小扬说：“我把脑袋都想破了也没想出来。你是我们互助小组的组长，就给我讲讲吧。”冯楚楚迟疑了一下，指了指米小扬的身后：“咦，他们是谁？”

米小扬说：“他们是我的三个表弟。”冯楚楚说：“你带他们来干什么？”米小扬嘻嘻一笑：“他们都很仰慕你，我就带他们来见识一下你这个百树镇小学的大美女。”冯楚楚红着脸说：“满嘴胡话，进来吧。”

四个米小扬鱼贯而入。冯楚楚说：“有什么问题快问吧。”米小扬从裤兜里掏出两张皱巴巴的纸：“这些题我做了一晚上也没做出来……”冯楚楚吓了一跳，纸上至少写了二十道题，但她身为互助小组组长，不能拒绝，只好皱着眉头说：“丹丹，我给米小扬讲题，你领着三个小朋友去客厅玩吧。”

于是，冯丹丹拿出一盒积木，让鼻涕虫自己玩，鼻涕虫对搭积木十分在行，几分钟就搭起了一座城堡，还在城墙上很有创意地抹满了鼻涕。冯丹丹又找出一摞小人书，递给捣蛋鬼，捣蛋鬼却不理她，拿着玩具枪窜来窜去打埋伏，他把自己想象成了一个游击队队长。然后，冯丹丹和乖乖虎坐在沙发上，一起看电视。

看得出来，冯丹丹十分喜欢这个害羞的小男生乖乖虎，她不停地向他问东问西，乖乖虎都老老实实地回答。其实，乖乖虎一点也不老实，他老是趁冯丹丹不注意，偷看远处的冯楚楚。

“你叫什么名字呀？”冯丹丹问。“我叫米小扬。”乖乖虎乖乖地回答。冯丹丹有点不高兴了：“我问的是你的名字呀，不是你表哥的名字。”乖乖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只好扭头去看米小扬和冯楚楚。

冯楚楚正在给米小扬讲题。第一道题她讲了三遍，米小扬还是不懂，差点把她气疯了。米小扬看着她的额头上急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禁不住心中大乐。

冯楚楚越讲越急：“你到底明不明白呀？”米小扬说：“好像明白了，又好像不明白，我自己都晕了。”冯楚楚说：“我再给你讲一遍。如果你还不明白，我就再也不给你讲题了，你另请高明吧！”于是又讲了一遍。米小扬装出恍然大悟的样子：“哦，我终于明白了！谢谢你啊，楚楚。再讲下一道题吧！”

冯楚楚严肃地说：“我不叫楚楚，我叫冯楚楚！”米小扬嘿嘿一笑：“还不都是一样吗？”

转眼一个上午过去了，冯楚楚终于讲完了题，把四个难缠的米小扬送走了。临走前，冯丹丹悄悄问米小扬，乖乖虎究竟叫什么名字，米小扬哈哈大笑，偏不告诉她。在回家的路上，米小扬忽然说：“乖乖虎，要不你喜欢冯丹丹吧？”

乖乖虎说：“我喜欢她干嘛？”米小扬说：“我知道你也喜欢冯楚楚，但是冯楚楚是我的，你可不能跟我抢啊。”说着，米小扬又摇了摇头，“不行！你是十一岁的我，如果你喜欢冯丹丹，两年后，也就是现在的我就不能喜欢冯楚楚了，只能喜欢冯丹丹了。天哪，我可不想喜欢那个黄毛小丫头！”

四个米小扬吃完午饭，又去糖葫芦公园玩了一个下午才回家。

天黑了，米小扬躺在床上，给三个米小小扬讲鬼故事，把他们吓得尖叫不止。这时，妈妈回家了。她连拖鞋都来不及换，就推开了米小扬的房门。

“小扬，快告诉妈妈，今天早晨到底是怎么回事？”妈妈急切地问。显然，这件怪事已经困扰她一整天了。

米小扬说：“妈妈，我要是告诉你，这三个米小扬都是从我的照片里跑出来的，你信不信？”妈妈问：“什么照片？”米小扬从书桌上抓起那个破镜框，递给妈妈：“你瞧！他们本来在镜框里，不知道怎么跑出来了，所以照片上的他们都不见了。”

妈妈说：“骗人，他们这不都在里面吗？”

米小扬吃了一惊，急忙抢过来一看。果然，那三个米小扬都在照片里。一个躺在草地上，一个坐在积木旁，一个手持玩具枪。刹那间他想到了什么，猛地回头一看。

刚才在听他讲鬼故事的那三个米小小扬都不见了，床边只静静地洒了一地的月光。

一个月后的一天下午，米小扬又跑到冯楚楚家“请教问题”，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月亮都升起来了。

米小扬正要推开卧室门，忽然听见妈妈在厨房里喊：“小扬，你自己收拾一下房间。”米小扬随口问：“谁把我的房间弄乱了？”妈妈说：“刚才我帮你打扫房间，不小心碰倒了书架上的水杯，书架下面箱子里的照片都给浇湿了。我只好一张张拿出来，晾在了地上。我现在很忙，你自己收拾一下吧。”

米小扬“哦”了一声，要推开门，却听见房间里传来了吵吵嚷嚷的说话声，不禁大吃一惊。他悄悄推开一道门缝往里看──

我的天哪，月光溶溶的卧室里竟然出现了无数个米小扬，每一个米小扬都在说说笑笑打打闹闹，整个房间仿佛变成了一个嘈杂的菜市场！

一群快乐的老青蛙

文/毛小懋

秋天深了，一群干瘪的老青蛙坐在河边，一边晒太阳，一边七嘴八舌地聊天。

这时，一只戴草帽的老青蛙从远处走来，手里拎着一条板凳。他仔细观察了一下岸边的形势：五只老青蛙围成一圈，正在讨论蚊子究竟有几条腿的问题，讨论得唾沫横飞，差点打起来；两只老青蛙戴着大眼镜，脑袋凑在一起读《保险得不得了的保险箱》，边读边指指点点，愤怒得不得了；只有一只老青蛙不说话，也不东张西望，靠在芦苇上打瞌睡。

戴草帽的老青蛙把板凳摆在打瞌睡的老青蛙旁边，坐下来，哈哈一笑：“老乔。”

打瞌睡的青蛙睁开眼睛：“来了？老郑。”

戴草帽的青蛙点点头：“来了。”顿了顿，说，“刚才我在路上遇见老宋了。”

“老宋？哪个老宋？”瞌睡青蛙眨了眨眼睛。“你忘了吗？就是前天在荷花池里遇见的那个老头，两个眼袋比烟袋还要长，自己坐着，不说话。不一会儿，‘噗哧’一声笑了，不一会儿，‘噗哧’一声，又笑了。”草帽青蛙说。

瞌睡青蛙问：“他笑啥呢？”草帽青蛙说：“我也问他，你笑啥。老宋说，我儿子给我买了一条鳄鱼皮的皮带。我说，鳄鱼皮的皮带有什么好笑的？老宋‘噗哧’一声，笑得眼泪都蹦出来了。笑完了，他摸了摸自己的肚皮，扁着嘴问，咱们是青蛙，有腰吗？”两只青蛙一齐哈哈大笑。

笑完了，戴草帽的老青蛙拿起板凳：“我再给那几个老家伙说说去。”说着，他走过去，拽住了一只正在论证蚊子有九条腿的老青蛙的胳膊：“老秦，先歇会儿，我说个笑话给你听。”

这边，打瞌睡的老青蛙又闭上了眼睛，继续靠着芦苇打瞌睡。

过了一会儿，那只戴草帽的老青蛙走过来，“啪”的一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头：“喂，老孙。”打瞌睡的老青蛙又睁开了眼睛：“怎么了？老赵。”

草帽青蛙说：“你知道吗？我刚才在路上遇见老陈了。”

瞌睡青蛙眨了眨眼睛：“老陈？哪个老陈？”草帽青蛙一拍大腿：“你忘了吗？就是昨天在大桥底下遇见的那个老头，两个眼袋比烟袋还长，不喜欢说话，自己坐着。不一会儿，‘噗哧’一声笑了，不一会儿，‘噗哧’一声，又笑了。”

瞌睡青蛙问：“他笑个啥？”草帽青蛙说：“我也问，你笑个啥。老陈说，我女婿给我买了一条鲨鱼皮的皮带。我说，鲨鱼皮的皮带有什么好笑的？老陈‘噗哧’一声，笑得眼泪都蹦出来了。笑完了，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扁着嘴问，咱们是青蛙，有腰吗？”

“哈哈哈！”两只青蛙一齐大笑。

笑完了，戴草帽的老青蛙一拍脑袋：“嗨，我孙子放学了，我得去接了。再见，老周，咱们明天接着聊。”打瞌睡的老青蛙笑着说：“明天再聊。再见，老杨。”

那边，五只老青蛙终于得出了蚊子有十一条腿的结论，纷纷笑逐颜开；两只老青蛙也摘下了眼镜，一只说：“啊，这篇名叫《了不起的头号通缉犯》的童话写得真不错。”另一只连连点头。

天渐渐黑了，老青蛙们伸伸懒腰，一个接一个地跳进了河里。月亮爬上来了，岸边恢复了寂静。

班里新来的怪男生

文/毛小懋

米小扬还清楚地记得，迟宁宁来的那一天雨下得非常大，风把窗户吹得关都关不住，校园里不断传来玻璃破碎的声音。鲁老师正在讲台上领着同学们朗读《半截蜡烛》，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鲁老师放下课本，开门走了出去。过了大概五分钟，鲁老师进来了，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脸色苍白的男生。

米小扬永远都不会忘记他第一眼看见的迟宁宁。这个男生浑身都湿漉漉的，显然是从雨中跑来的，他脸上的表情却十分奇怪，像是刚刚哭过一样。当然，最奇怪的还是他的那双眼睛。这时候雨下得越来越大，教室里一片昏暗，借着一道闪电的光亮，米小扬看见这个男生的眼睛竟然牢牢地盯着自己，他的目光简直让人不寒而栗。米小扬浑身颤抖了一下。

“同学们，这是我们班新来的男生，他叫迟宁宁。”

介绍完了，鲁老师给他安排座位。恰巧米小扬身边的座位是空的，他的同桌赵秋秋前天转学走了，鲁老师便让迟宁宁在他的身边坐了下来。

迟宁宁打开书包，把文具一件件地拿了出来。米小扬偷偷地观察他。说实话，他长得可真丑，脑袋很大，脖子很细，头发脏兮兮的，脸上还长满了雀斑，让人看着很不舒服。米小扬可是班里有名的小帅哥，他边看边想：唉，如果我长得像他这么难看，肯定连活下去的勇气都没有了。这时候，一直低着头的迟宁宁突然转过头来，朝他一笑。米小扬心里一惊，他看见迟宁宁的嘴里少了一颗门牙。

米小扬和迟宁宁渐渐混熟了。

尽管迟宁宁的样子长得难看，但是他的声音很好听。本来班上的男生里声音最好听的是米小扬，每次上语文课，鲁老师总是把他叫起来读课文，但是自从迟宁宁来了，鲁老师叫米小扬的次数就少了。每次迟宁宁读完了课文，鲁老师总会称赞一句：“不错，比昨天读得好。迟宁宁同学每天都有进步，看来是真的下苦功了，你们要向他学习。”

米小扬自然很不服气，不过，迟宁宁确实进步得非常快，快得令人不可思议。

有一次上英语课，朱老师背对着同学们在黑板上抄写单词，边写边问：“哪位同学会读这些单词？”话音刚落，身后一个声音喊道：“我！”朱老师头也不回地说：“好，你读一下吧。”于是那个男生就读了起来。读完了，朱老师高兴地说：“读得不错，坐下吧，米小扬。”

那个男生说：“老师，我不是米小扬，我是迟宁宁。”朱老师“咦”的一声，转过头来：“你不是米小扬？怪了。你们俩的声音可真像呢。”笑了一下，继续抄写单词。

迟宁宁坐下来，朝米小扬微微一笑。米小扬觉得这件事有点古怪，而且忽然间他发现，迟宁宁似乎不再像刚来的时候那么难看了。

米小扬有一个小伙伴，名叫冯小离，是隔壁班的学生。每次课外活动，冯小离都会在米小扬的教室门口冒出一个脑袋，大叫：“小扬，出来玩嘛。”这天课间，教室的门关住了，冯小离就隔着门喊道：“小扬，出来！”

米小扬刚要答应，突然听见迟宁宁应道：“好的，就来。”米小扬愕然了：“迟宁宁，人家是叫我，不是叫你，你答应什么呀？”迟宁宁脸一红，低下头去继续写作业。

古怪的事还多着呢。教地理的宋老师是一个半老太太，戴着一副老花镜。宋老师喜欢走到学生们中间讲课，边讲边提问。有一天，她站在过道里讲欧洲地理，一个飞虫钻进了她的眼睛里，她连忙摘下眼镜揉眼睛，边揉边说：“英国的首都是哪个城市？来，米小扬回答。”说着她一指迟宁宁。

奇怪的是，迟宁宁竟然没有纠正她，站起来就说：“伦敦！”宋老师戴上眼镜，赞许地说：“答对了。”坐在旁边的米小扬生气了，一下子站了起来：“老师，我才是米小扬呀，他是迟宁宁！”宋老师一愣：“哦？唉，你们俩可长得真像。”

什么？我们俩长得像？米小扬吓了一跳。有没有搞错，我怎么可能像迟宁宁这个丑八怪呢？米小扬愤怒地朝迟宁宁望去，却看见迟宁宁正在朝他诡异地微笑。

当天晚上，米小扬做了一个噩梦。他梦见冯小离在门口叫他，他却怎么也站不起来，于是迟宁宁站起来跟着冯小离出去了。走出门口的时候，迟宁宁回头朝他冷冷地一笑。米小扬无比害怕地看见，迟宁宁竟然长着一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米小扬惊醒了，发现自己满头满脸的冷汗。这时窗外一片漆黑，他看看表，是凌晨三点。

第二天是周末，米小扬觉得浑身疲倦，所以哪里都没去，在家读了两天童话。奇怪的是，这两天冯小离也没来找他玩。

周一的早晨，米小扬走在去学校的路上，忽然听见同学邵明杰喊他：“小扬，昨天钓了多少鱼呀？”米小扬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钓什么鱼呀？”邵明杰说：“别装了，我昨天看见你和冯小离去柳青河钓鱼了。”米小扬说：“你瞎说什么呀？我昨天在家里看了一天书！”邵明杰说：“嘁，鬼才信呢。”说完飞快地跑走了。

米小扬觉得奇怪极了，忽然莫名其妙地想起了那天晚上做过的梦。

米小扬走进教室，刚坐下，迟宁宁就来了。米小扬发现迟宁宁的头发干干净净的，脸上的雀斑也不见了，于是问：“你怎么变模样了？用的什么祛斑霜呀？”迟宁宁笑着说：“祛斑霜？我用祛斑霜干嘛？”米小扬惊奇地发现，迟宁宁的嘴里竟然也有门牙了：“咦，迟宁宁，你的牙长得真快……”

这时候，班里的女生沈萍萍走了过来，递给迟宁宁一个作业本，说：“谢谢你，米小扬。”迟宁宁笑着接过来，说：“不客气。”

米小扬大吃一惊，一把拽住迟宁宁的手：“喂，你什么意思？”迟宁宁转过头来，疑惑地问：“怎么了，迟宁宁？”

米小扬一声惊叫：“你……你叫我什么？”“迟宁宁呀，难道我还叫你米小扬吗？”迟宁宁笑着说。米小扬喊道：“迟宁宁？拜托，我是米小扬，你才是迟宁宁！你脑子锈住了吧？”迟宁宁还是微笑着说：“你别开玩笑了。”“我不是开玩笑！”米小扬几乎尖叫起来，“我才是米小扬！”

同学们都走了过来，奇怪地看着他们俩。米小扬一把抓住一个女生的手说：“盛嘉美，你说，我们谁才是米小扬？”盛嘉美害怕地缩了缩手：“你怎么了，迟宁宁？”米小扬的脸一下子变白了，他目瞪口呆地看着大家，颤抖着声音问：“我……我是谁？”

耳边传来稀稀落落的几个声音：“你当然是迟宁宁了……”

米小扬的脑子里乱成了一片。这时候上课铃响了，鲁老师走了进来。米小扬连忙站起来喊道：“老师，迟宁宁冒充我！”鲁老师走过来，皱着眉头问：“什么？”米小扬带着哭腔大喊：“老师，我是米小扬，他才是迟宁宁！”鲁老师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烧嘛，怎么胡说八道的？”

米小扬打开书包，掏出课本，翻开第一页：“瞧！这里写着我的名字！”迟宁宁小声说：“老师，迟宁宁偷了我的课本……”米小扬火了，“啪”的一声扇了迟宁宁一个耳光。

鲁老师大怒，一把抓住米小扬的肩膀：“你干什么！”说着把他拽出了教室。米小扬终于大哭起来：“我是米小扬，不是迟宁宁……”

没办法，鲁老师只好带着米小扬和迟宁宁去了米小扬家。

开门的是米小扬的妈妈。米小扬一下子扑进了妈妈的怀里，哭着说：“妈妈，有一个同学冒充我！”米小扬的妈妈轻轻地推开了他：“小朋友，你是谁？”米小扬吃惊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这时候迟宁宁走了过来，妈妈拉着他的手说：“到底怎么回事，小扬？”迟宁宁说：“他是我的同桌迟宁宁，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今天他硬说他才是米小扬。”

米小扬飞快地冲进自己的卧室，拿出一本相册，翻开给妈妈看：“妈妈你看，这些是我的照片……”妈妈叹了口气：“迟宁宁同学，这些是我们家小扬的照片呀，你瞧瞧，你和他一点都不像。”

忽然，米小扬想到了什么，赶紧跑到穿衣镜前一看。他看见了什么？

米小扬站在镜子面前，镜子里的男孩脑袋大大的，脖子细细的，头发又脏又乱，脸上有许多雀斑。天哪，他分明就是那个新来的怪男生迟宁宁！

米小扬失魂落魄地跑回了学校，他的脸苍白得像涂了一层霜。

这节课是地理课，宋老师还是在过道里讲课。她摘下眼镜擦了擦，边擦边问：“南极洲特有的动物是什么？来，米小扬回答。”她指了一下米小扬。

米小扬兴奋得跳了起来：“老师，你终于认出我了！”宋老师戴上眼镜：“认出什么？哦，不好意思，迟宁宁同学，我看错了。”顿时，米小扬像是掉进了冰窖，连心都是冷冰冰的了。

放学了，米小扬不知道该去哪里，坐在教室后面的路边哭了起来。

鲁老师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家吧，宁宁。”米小扬不回答。鲁老师叹了一口气，掏出手机给迟宁宁的家长打了一个电话。

十分钟后，迟宁宁的爸爸赶来了。这个秃顶的男人向鲁老师不住地道歉，鲁老师摆摆手说：“没关系。不过迟先生，我觉得你应该给宁宁换一所学校了，我们学校真的不适合他。”

迟爸爸摸着下巴苦笑了一声，说：“鲁老师，不瞒您说，这一年来我已经给宁宁换过五个学校了。不知为什么，宁宁总是跟同学闹矛盾，而且总是喜欢冒充别人。我带他看过了很多医生，每个医生都拿他没办法……”

鲁老师说：“我们也没办法。”迟爸爸点点头，俯身牵起米小扬的手说：“走吧，宁宁。”

米小扬面无表情地站起来，跟着迟爸爸回家了。

半个月后的一个雨天，迟爸爸带着米小扬来到了七棵树小学。

一个瘦瘦的女老师把米小扬带到了教室：“同学们，我们班新来了一个男生，大家欢迎！”

教室里响起了一片掌声。女老师让米小扬自己去找一个位子坐下。米小扬找来找去，终于在角落里找到了一个空位子。他坐了下来，他的同桌是一个长得很好看的男生。

“你好，我叫罗小划。”那个男生说。

米小扬一笑，说：“你好，我叫迟宁宁。”

小蚂蚁的战国梦

文/毛小懋

1

米小扬最近迷上了《史记》。

家里的那本《白话史记》已经让米小扬翻得破烂不堪了，不过他还是觉得不过瘾，想找一本原版的《史记》读一读。于是这个星期天，他骑着车去了百树镇的图书馆。

图书馆里静悄悄的。夏天中午的阳光洒在门厅里，门卫大伯垂着脑袋坐在门口打瞌睡，一切都安静得很，仿佛时间也停止了流动。米小扬穿过门厅，轻手轻脚地走上了图书馆二楼，在一个古书架前查找了起来。

找了很久也没有找到，米小扬有点着急。找完了历史类之后，他扩大了搜寻的范围，渐渐向书架深处走去。突然，米小扬的眼前一亮。

对面有两张阅览桌，桌上摆着几本书，其中一本赫然就是《史记详注》。

米小扬走了过去。周围一个人也没有，《史记》却摊开着，旁边还放着一支样式很古老的钢笔。米小扬迟疑了一下，还是坐了下来。

这是一本非常旧的书，纸页都泛黄了，书缝里还趴着几只灰色的小虫子。在书的扉页上粘着一张书签，上面写着几个借阅者的名字。尽管这本书的年纪可能比米小扬的爷爷还要大，读过它的人却非常少。米小扬仔细看了看，签名的读者只有三个：第一个叫秦亦儒，是大学历史系的教授；第二个叫朱猎，是考古学家；第三个是一名作家，名叫叶归锄。

米小扬翻回摊开的那一页，是《白起王翦列传》中的一节。米小扬轻轻地读道：“……其将军赵括出锐卒自搏战，秦军射杀赵括。括军败，卒四十万人降武安君。……”

午后的太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射进来，缓缓地落在了米小扬的背上。米小扬觉得有点迷糊，揉了揉眼睛，接着读：“……武安君乃挟诈而尽坑杀之，遣其小者二百四十人归赵。前后斩首虏四十五万人。赵人大震。”

米小扬读不太懂，脑袋昏昏沉沉的。照在背上的阳光也越来越热，他实在太瞌睡了，于是打了一个呵欠，慢慢地趴在书上，睡着了。

2

“喂，小朋友，醒醒！”一只大手在拍米小扬的肩膀。

米小扬睡得很浅，听见有人在叫他，就知道可能是那个读者回来了。他抬起头来，刚想道歉，却一下子愣住了。

他明明记得自己是在图书馆里睡过去的，但是现在，他竟然坐在一面山坡上，山下有一条波光粼粼的大河。在他身边，坐着几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人，其中一个戴眼镜的人在拍他的肩膀。

“我……我现在是在哪里？”米小扬惊叫道。

一个身形高大的人说：“你现在是在山西省的丹河旁边。”“啊？”米小扬跳了起来，“我怎么跑到山西来了？”一个头发斑白的老人笑着说：“跑到山西来有什么奇怪的？你不止是跑到了山西，还跑到了两千多年前的战国时代呢。”

“战国时代？”米小扬的眼珠差点瞪了出来，“你的意思是，你们是战国时代的人？”那个戴眼镜的人说：“不，我们是和你同一个时代的人。你好，我是作家叶归锄。”说着，他伸过手来。

米小扬一愣，忽然想起了《史记》书签里的签名：“你是叶归锄？”他的脑子转得飞快，边转边指着另外的两个人说，“那么，你们肯定就是秦亦儒教授和朱猎先生了，是不是？”旁边的三个人都愣住了：“你怎么知道的？”

米小扬沉默了半晌，吐了口气：“我是那本《史记》的第四个读者。看来，我们都穿越时空了。是不是所有读过那本《史记》的人都会跟着时光倒流回战国时代呢？”

秦亦儒说：“没那么简单。我们在这里已经度过了三年，三年来我们天天都在观察，发现这里的情况十分奇怪。现在确实是两千两百多年前的战国时代，秦国和赵国正在打仗。在历史上，现在发生的是著名的长平之战。但是，我觉得我们看见的情况与真实的历史并不相同。说实话，现在的情况就像是电影里虚构的历史，或者说是一种想象的历史。”

米小扬听得十分糊涂。叶归锄忽然问：“小朋友，你还记不记得你翻阅《史记》的时候，那一页的书缝里有几个灰色的小虫？”米小扬想了想，点点头：“好像有。”叶归锄得意地说：“那是几只小蚂蚁。所以，我有一个大胆的猜想，我觉得我们现在其实是生活在其中一只小蚂蚁的梦里。”

3

米小扬笑了：“这怎么可能呢？”

叶归锄说：“在我的猜想中，那只小蚂蚁爬进了《史记》，爬着爬着睡着了。因为它趴在长平之战的文字旁边，所以它就梦见了司马迁所写的长平之战。然后，我们四个人都读到了那一页，都打了瞌睡，做了梦。我一直觉得，动物的体型越小，它的梦的力量就越大，因此我们的梦完全被小蚂蚁的梦控制住了。所以，我们现在看见的其实只是司马迁笔下的战国时代，并不是真实的历史。”

“难道，司马迁的《史记》都是瞎编的吗？”米小扬问。

朱猎说：“也不能说都是司马迁瞎编的。司马迁的《史记》写了五十多万字。他是汉朝的人，汉朝的交通很不发达，他不可能每一件事都亲自去考察，所以他只能通过一些未必真实的记载、传闻来了解历史。了解之后，再添上一点自己的想象力，写下来，拼成一部五十万字的巨著。所以，《史记》里的内容有相当一部分其实是道听途说的。”

叶归锄点点头：“所以我一直觉得，司马迁首先是文学家，其次才是史学家。”

这时，远处隐隐传来了雷声。米小扬说：“坏了，要下雨了。”秦亦儒说：“那不是雷声，是战鼓声。看来赵括出城迎战了。”

米小扬想了想，说：“我知道赵括，他爸爸叫赵奢。赵奢是大将，但他儿子是一个只会纸上谈兵的家伙，赵国就是亡在了他的手里。”秦亦儒点点头：“秦国大将白起进攻赵国，赵国大将廉颇守城不战。不料，赵王中了白起的反间计，撤了廉颇的职，让赵括当大帅。赵括打仗根本不行，贸然向白起出击，结果打了大败仗，赵军四十多万被白起包围在了长平城内。今天已经是围城的第四十六天了。”

叶归锄看看天，说：“是我们过去的时候了。”米小扬大奇：“人家打仗，我们过去干什么？刀剑可不长眼睛。”叶归锄说：“你难道不想回我们的时代了吗？”米小扬说：“当然想回。但是小蚂蚁的梦做不完，我们怎么回去？”

朱猎说：“我们已经在这里等了三年，那只蚂蚁还没有睡醒。蚂蚁梦里的三年，可能只是现实里的三分钟。如果它一口气睡上十天半个月，难道我们就一直等上百八十年吗？”叶归锄接口说：“所以，我们要想办法吵醒小蚂蚁。”

“怎么吵醒它呢？”米小扬问。叶归锄指了指身旁的陶罐：“我准备用这只陶罐，向赵国借四十万大军的声音。”

4

四个人朝战鼓声传来的方向走去。

朱猎边走边说：“秦教授，再过几天赵国打败了，白起就要坑杀四十万降兵。你认为四十万这个数可能吗？会不会是司马迁的夸大？”秦亦儒刚要回答，叶归锄抢着说：“肯定是夸大的。我算过了，要活埋四十万人，得挖一个十万立方米的坑，秦国至少得挖上十天半个月。况且，那是四十万个活人，不是四十万头猪，他们怎么可能那么听话？还有，在秦国挖坑的时候，降兵要吃饭，四十万人得吃一千吨粮食，为什么不干脆把他们饿死呢？我想武安君白起不会是那么笨的人吧？”

秦亦儒摇摇头：“很难说。我们还是去看看蚂蚁是怎么做的这个梦吧。”

四个人走了大半天，才走近了长平战场。赵括已经战死了，长平满城的士兵都投降了秦国。秦军押送着四十万降卒向西走去，走到了一座山谷里。

秦亦儒叹道：“司马迁的原文是‘挟诈而尽坑杀之’，也就是把那些降兵骗进了坑里。原来，那个坑不是秦军挖的，是本来就有的一座山谷。唉，那只小蚂蚁真聪明，竟然做了一个这么合情合理的梦。”

降兵全部走进了深谷。突然，秦军堵死了前后两个谷口，然后谷边出现了大批埋伏的士兵。有的降卒想爬上山谷逃走，都被伏兵击死了。顿时，谷里传来一片绝望的呼喊之声。

这时，叶归锄忽然抱着陶罐朝一个非常陡的、无人把守的谷边跑去，他把陶罐埋进了土里，罐口朝向山谷。

“你这是干什么？”米小扬问。叶归锄说：“我说过了，我是一个幻想小说作家，我要用我的想象力，向赵国借四十万冤魂的呐喊声。”

守住山谷之后，秦军开始向谷里投掷石块，砸伤了大部分的降卒，然后不停地填土。秦军一直忙碌了七天七夜，终于把所有的降卒都埋进了土里。

几天后，秦军撤退了。叶归锄把陶罐挖出来，塞住罐口。然后，四个人慢慢地走回了丹河边的山坡上。

叶归锄说：“我拔开塞子之后，你们将会听见世界上最凄厉的声音。听了这种声音，我担保你们一辈子都会做噩梦。所以，建议大家先塞上耳朵。”众人点点头，纷纷塞住了耳朵。

一切都准备妥当了，叶归锄高声喊道：“小蚂蚁！听听四十万冤魂的呐喊声吧！”说着，他“嘭”的一声拔开了塞子。

顿时，一阵惊天动地的声音从陶罐里冲杀了出来。交战声、撞击声、翻滚声、奔跑声，呻吟声、咒骂声、求救声、痛哭声，每一个声音都是一个人死前最惊恐绝望的声音，四十万个声音一齐奔泻而出，真正是连天地都为之变色。

坐在山坡上的四个人尽管都牢牢地塞住了耳朵，还是能感觉得到声浪强烈地冲击着耳鼓。每个人都禁不住一阵阵地晕眩。

5

在图书馆的二楼，一张阅览桌上摆着一本《史记详注》，书缝里有三只睡着的小蚂蚁。这天，其中一只小蚂蚁“咕”的一声醒了，摇头晃脑地看了看周围，扁扁嘴，慢慢地爬开了。它左爬右爬，爬进了摆在桌子上的一本《哈利·波特》里。

就在这个时候，几个人影出现在了桌旁的排椅上。一个戴着眼镜，一个头发斑白，一个身形高大，一个是小男孩。四个人坐在椅子上，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发现彼此都呆呆的。

米小扬最先反应了过来，他从排椅上跳下来，说：“我一定要捉住那只小蚂蚁，看看它究竟有什么魔法。”说着，他趴在书上找来找去，却怎么也找不着了。

朱猎笑着说：“别找了，它肯定早跑了。”叶归锄也说：“别找了，要是找到了，它再把你催眠，带你去原始社会，你就糟糕了。”秦亦儒走过来，拿起桌上那支钢笔，夹在自己的上衣口袋里，然后合上那本《史记》，笑着对米小扬说：“这本书你还看不看？”

米小扬嘻嘻一笑：“不看了。其实，我看不太懂这本书，我还是看点简单的吧。”他边说边拿起旁边的《哈利·波特》，翻了几翻，点点头，放进了自己的书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