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从未提起，他年轻时也喜欢文学。

在他离世后，我遇到他的一个旧友。

老人感叹地说：你爸爸当年和你一样爱写

但为此吃尽了苦头。

父亲当年写过什么，我已无从知晓。

可他吃过的苦头，我略知一二

—— 58年反右，他被戴帽清理出文化队伍

在搬运大队当了一名搬运工。

70年又因这历史问题，全家贬谪到农村务农……

在高压的政治和超强的体力劳动中

他能挺过来，我觉得我的父亲比我坚强。

现在，我快活到他摘帽平反的年龄。

我想把年龄借给他，让他回来。

让他把所经历的写下来

不为别的，只为在官方的教科书之外

我们能看到真实的历史和命运。

                   09/12。31

   

   岁末曲

多少的故交已被我窖藏。

多少的地址模糊，已人散曲终。

许多年了，我从多中取少，我以少胜多。

当北风再次吹拂，我定一定

内心的晃动。

啊！年来年去。

我从覆水难收中收回黯然神伤。

我迟迟不肯向粗俗的时代

交出内心的怀柔。

那粉红丝带系住的信笺

字迹发黄，但名字依旧灿烂如初。

但衰老简直就是通途。

我们越活越像断桥，像掉队的断鸿。

直至我们只剩下一个梗概。

直至你们都不在了，我会在孤证中

在人迹罕至的稀薄处

代替你们向这个世界谢幕……

                         2009/12/26

出现在我诗歌里的女性，不一定是真实的

但我对她们的爱是真的。

我一直在做的是，带着她们穿过想象的范畴

在人群里找到对应的一个。

——你找到了吗？

这样的提问让回答变得困难。

我只能告诉你，她们最终又跟随我回到诗歌之中

似乎只有在那里，她们才能真实的存活

我幸运能把她们占为己有。

这些被赋予光辉的女性，从所有的时代里脱颖而出

在一首诗里，我叫她们少女

而在另一首诗里，我又把她们当作爱情……

 对 话

你一生所从事的是你喜爱的吗

——是的，朋友！

那你究竟在做什么？

——我一直在诗歌里救一个人。

你救活了吗？

——不知道，也许是吧，但很难说

他是谁？你一生在救的人是谁？

—— 它的大写是世界，小写叫毛子……

那时，我很小

世界也一样。

那么多低矮的房子

挤着挤着，就成为街道

我喜欢黄昏时，穿过一个一个的屋檐

看炊烟升起。

假如我有年少的记忆，我能说出

窗口背后的每一户人家。

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房子不再叫房子

它们叫楼盘、小区、旺铺

叫花苑、写字楼、购物广场……

那么多的房子，那么大的房子，那么高的房子

都没有屋檐了，都没有炊烟了

居住在里面的人，叫居民，叫业主

但没有一户

叫人家……

我给深圳的老虞

发信息。

说每到岁末

总特别的忧郁。

他回电：扯鸡巴蛋！

多吃

多喝

多日……

那本蓝色软皮的书，放在书柜很多年了。

我一直心安理得的拥有它。直到昨天

我再次翻阅，看到扉页上

兰色钢笔写下的楷书：“汪治中·购于宜昌”

我才知道，这本书另有所主。

那是什么时候借的，怎么没有归还？

我没有一点印象了。

倒是书中的一句话，一直没忘

它跟随我，像钉子一寸一寸钉进我的骨头。

重新翻开，那句话依然原封不动的呆在第37页

这是作者卡夫卡1913年5月3日写下的日记：

——我的内心有一种可怕的不安……

要不是因为这句话，我不会重新翻阅这本书

也不会发现，我借阅史上的一次不良记录

谢谢卡夫卡，谢谢汪治中

……

罗纳德·里根是一位幽默风趣的总统

但在晚年，患上了老年痴呆症

他已认不得他身边的人

包括妻子南希。

他每天空茫的望着一个地方发呆，他的意识

像失事飞船的残片，漂浮在外太空。

当南希擦拭他的口水，他无动于衷。

他一点也不像

那个机智而体面的总统。

当我和妻子躺在床上，说起这件事

她正在给收养的一只小狗编织过冬的外套

她问：你是不是怕老。

我不置可否。

她说：你要记住

所有的草都会变黄

所有飞行的鸟

最终都会死在窝里……

在一个清晨，他们带走了他

再也没有回来。

三年后，军管代表

来到家中，宣布他自绝于人民

他的老母亲在死亡通知书上签了字

七八年，当年带走他的人

为他平反昭雪。

他的追悼会庄重、热闹

当年那些躲避他的朋友、落井下石者

或劫难中幸存的人

都来了。

他们赞美这个正直的人、勇敢的人

整个追悼会，只有他自己不在场

他的骨灰盒被一块红布覆盖

里面空空，什么也没有。

2009年12月1日

    十九世纪的一个暗夜，在丹麦的哥本哈根，一个叫克尔凯郭尔的年轻人写下这样一段意味深长的话：“人们把手指插进土地，为了闻一闻，自己是在什么地方。我把手指插进这里，它什么味道都没有。我在哪里？世界，这是什么意思？这个词究竟是什么?为什么没有人问过我……”

    这一终极的追问，直逼我们生存的本质和真相：孤独，绝望，恐惧，冷漠……一个什么味道都没有的世界本身就是一种味道，也许是唯一的味道，那就是虚无。

    面对如此荒凉而荒谬的处境，克尔凯郭尔开出了救赎的药方——一种在受难的承担中，靠着“信仰的一跃”，而从虚无的此岸到达与上帝相依的彼岸。但这条得救之路，连克氏自己也说是一条狭窄的路。就像主基督告诉我们的：引到永生，那门是窄的，路是小的，找到的人很少。

    当天国的窄门关上，门外的人怎么办？何其多的人都在门外啊，你和我何尝不是。

    宗教的慰籍并没有阻挡这个世界加速的荒谬。当工业革命的蒸气机以野蛮而粗暴的插入把人类抛到20世纪的旷野，我们看到了什么，又经历了什么？——灭绝的残杀、膨胀的物欲、异化的精神……而荒谬并没有止步，它一次次的提速、分割，直到21世纪人类天空，蘑菇云一样的升起。

人类还有指望吗？一个叫贝克特的人告诉我们：也许有，也许没有。只是那指望本身，也许是没指望的。你只能听天由命的等待。

如果说克尔凯郭尔的绝望中还给我们一缕遥远的曙光，那么，一百年多年后的贝克特，抛给我们的就剩下一根稻草了，而且是一根若有若无的稻草。但谢天谢地，他还没有像尼采和加谬那样，直接宣布世界完蛋。

   冬夜里读贝克特，真有点雪上加霜的味道。奇妙的是，一阵冰凉之后，却有一股隐隐的回暖。一个即使没有取消彼岸，但也让彼岸变得黯淡无光的人，怎么会让我有回暖的感觉呢？我抛开书，望着窗外寒风中萧瑟发抖的城市，在霓虹灯冰冷的照射下，散发荒凉而凄楚的光晕。这仿佛就是贝克特《终局》的场景：孤独的墙，孤独的窗，孤独的人……深深地孤独中，我们除了和孤独无助的依赖相存，又有什么别的办法呢？是的，就是贝克特作品里传递的那无助的依赖，让我有一种孤独求败的暖意。

   其实，孤独求败还有求的意义，而贝克特的世界，已全无所求，他取消了所有求的意义，只剩盲目的坐以待毙—— 既然世界是荒诞的，我们做什么都是无意义的，我们只能和荒诞在一起消磨着荒诞。

   这消磨是漫长的等待——无目的、无结果、无意义的等待。

     等待。这似乎就是贝克特给世界和人类的处境下的定义。谁还会像他以如此的方式呈现我们的绝望呢？——等待意味可能的希望，只是这希望是在永无止境的等待中。永无止境的等待一种希望，它和绝望又有什么区别？这也许就是贝克特要告诉我们的：真正的绝望，是我们连绝望都看不到。

   还是回到他的《等待戈多》中来。这部颠覆性的作品，让传统的戏剧瞠目结舌，不可适从。它没有情节、没有逻辑、没有冲突。甚至连场景贝克特也恨不得取消。在他眼里，世界的场景灰暗到沮丧的程度——

    [乡间一条路。一棵树。
　　[黄昏。
　　[爱斯特拉冈坐在一个低低的土墩上，想脱掉靴子。他用两手使劲拉着，直喘气。他停止拉靴子，显  出精疲力竭的样子，歇了会儿，又开始拉靴子。
　　[如前。
　　[弗拉季米尔上。

    爱：咱们现在干什么呢？
    弗：我不知道。
    爱：咱们走吧。
    弗：咱们不能。
    爱：为什么？
    弗：咱们在等待戈多。

   [沉默。

    弗：咱们在这儿没事可做啦。
    爱：在别的地方也没事可作。
    弗：啊，别老这样说话。到明天一切都会好些的。
    爱：你怎么知道的呢？
    弗：你没听见那孩子刚才说的？
    爱：没有。
    弗：他说戈多明天准来。（略停）你对这有什么看法？
    爱：那么我们该做的唯一的一件事就是在这儿等。

              ……

    这是否就是世界的缩写：一条乡间小路，一颗光秃秃的树，两个委琐的流浪汉在等待一个叫戈多的人。戈多是谁？他们不知道。为什么等待戈多，他们也不知道。他们等啊等，为了打发等待的无聊，为了消磨等待的焦虑，他们无话找话，前言不搭后语。一部由废话推动的戏剧，简直是在说：这世界就是一句大废话。

漫长的等待，戈多没有来，但那个戈多派来捎口信的小男孩终于来了。而他给两个流浪汉带来的消息是：先生：我不知道！

“先生：我不知道！”。这样的荒诞也曾经发生在贝克特的生活中，在《贝克特肖像》一书中，有这样的记载：1938年1月，在巴黎的奥尔良大街上，散步的贝克特突然被一个神情焦虑的年轻男子捅了一刀，差点丧命。他放弃了起诉，他问那个年轻男子，为什么这样做。那个年轻男子耸耸肩：先生：我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这是贝克特的回答。他躲藏在戏剧的背后，他用所有的作品告诉我们：我唯一知道的，是我不知道。

《等待戈多》是如此结束的：

[ 爱：咱们也走吧

  弗：咱们不能

  爱：为什么不能？

  弗：等待

  爱：他不是说他不来了吗？

  弗：（垂头丧气的）他不来

  爱：唉，都这么晚了！

  弗：是啊，现在已经是夜里了！

  爱：咱们在这，没事可做了。

  弗：咱们没事可做了

  爱：没事可做，没事可做！

  弗：没事可做，咱们还是得等

  爱、弗:等待戈多

  弗：嗯？咱们走不走？
  爱：好的，咱们走吧。

 [他们站着不动。

                --剧终

    他们决定结束等待，他们要走，但落幕时，他们依旧站在原地。

    多么矛盾的贝克特啊，多么矛盾的世界。矛和盾，就像剧中的爱斯特拉冈和弗拉季米尔。他们彼此依存，彼此抵消，彼此消磨……

    在克尔凯郭尔的丹麦语中，这个藉上帝想永生的人，他的名字是“坟墓和墓地”的意思。

    而取消彼岸那个上帝的贝克特，他出生在1906年4月13日星期五，恰巧是耶稣受难日。

    矛盾啊矛盾。

    这是巧合还是冥冥中的天意？——我也只能回答：先生，我不知道！！

我的爸爸并不爱国，当他在病床上

听到美国人的炸弹，轰炸了

驻南联盟的使馆

他一坐而起：嗨！这是个大新闻。

他一直拨弄着手中的

那台老式收音机，他

喜欢短波里的美国之音、BBC、自由亚洲电台

但他不喜欢日本

他欣赏朱镕基，超过了邓小平

谁叫他们都是右派呢

我记得这些，他生命中最后一年

发生的事情

在那个夏天，在那间木地板的病房外

洋槐树上的知了悠扬的叫着

而这一切都已走远……

                   09/11/18

当我来到这颗拥有海洋和陆地的星球

天地已经老去。

我头顶上的白天和夜晚，像另外的天体

一一掠过。

它们带走多少被称为怀念的东西啊

但时间不为所动，它既没有减少

也不会增加。

某一天，退回到宇宙更远的角落

我该如何处理，那一直无处安放的乡愁？

现在，轮到处理我自己了

我把它们遣散到不同的物种之中

当我在太空中搜索，可能要去的地方

我已无悲无喜。

我拍着屁股下结实的地球说：对不起，老伙计！

请原谅我无法把你一起带走……

                              2009/11/10

我想远离文学写一首诗

把一首未写的诗放在这里

让事物自动进入

这是以前我们没有做的

我们一直以人的意志

代替客观世界

写了这些年，统统都错了

我们自大、虚狂

简直在给诗歌毁容。

不能这样写了。从现在起

当备草木之心，当用一颗行星的语言

包容行星上的事物

像地理学，把山川河流分布

就这样开始吧。

在远离文学的地方，让诗歌清静，慢慢恢复。

让它能进入一棵树的想法之中

让它像石头一样坐下，结实、牢靠

假如有动物出没，学会放下廉价的爱意

用气味和它们交流

让这样的诗歌重新来到读者面前

请屏住呼吸，不要惊动……

                         2009/11/3

坦率的讲，我对这个国家没有认同感

我的国家是柔弱而垂危的，一直在流亡

想想人类的图景，我很悲观

特别是一个民族的历史总和不幸纠缠在一起

不是吗？当我随手写下：秦始皇、明太祖、纳粹、毛、苏俄、平壤、天安门……

它们简直就是一个词，一个国家，一种命运。

没有人告诉我这轮回的根源。我唾弃又必须承担

这几天，他们都在弹冠相庆，在高唱盛世太平

我不想反驳，只能走开

我们也许是同胞，但不是同类……

                                     09/10/20

闷罐列车一直在穿行。而这时我在梦魇中
胳膊压着心脏。
我想醒来 想发出声音，想把枕木一样的胳膊
移开。
闷罐列车看了我一下就走了，它和我一样憋气
它埋头在漆黑里，是所有的夜晚

都认识的漆黑。它穿过的车站也是过去的车站
这时沿途要有人下车多好，但不见一个人影。
一罐一罐的列车开过去了，似乎挂着我的脸，我的神经和生活
我对空气说：为什么打开那么难？
为什么你们就不能像消防队员冲进去
让它们逃跑。

最近一次看见闷罐列车，它栓在围栏里
我想我们都醒了。
我摇摇摆摆，牵着它的手
这时是早晨，我们去吃早餐……

     仲秋，给故人

   这轮明月已被古人所托付

   今晚，坐在它下面

   我们的孤单，是长亭落在

   天涯的孤单

   意难平啊，意也难尽

   难怪群山依旧在起伏

   难怪难眠之时，我把夜晚踩成了

   羊肠小路。

   哦，通幽可遣怀，耳酣当击缶

   兄弟，更进一杯酒吧

   你看秋风散发，月亮也成了念旧之人

   你看祖国也退让三分

   今夜我们清白如洗，只有故国

                    09/10/03

从山上下来

我的身体清廓一空。

我把那些小径，留在了山顶

这些消失在草丛中的事物

曾把我带到无人知晓的幽僻之处

在那儿，我更清的认识了我自己。

我也目睹了那些葱茏的绿色

气势汹汹。似乎要从山坡滚进我的房间

还有那些浓雾，怎样一团一团

在松林里涌动，变成了云朵。

人间和天上，在这儿都忽左忽右

我有大喜悦

只与天地述说

日 记

回想这些年所经历的
日全食一样升起
我的认命是瞎子的认命

我已经不倒苦水了，它是漫长的苦役。
我依旧爱女儿，但退缩到无人的角落。
可数的朋友，你们帮不了我
连我自己也帮不了自己。

一切行将就木
剩下的日子是暮日与末日
是暗物质中的

日复一日

                                             尔东

                         ——读毛子诗集《时间的难处》

在我的生活中，喜欢阅读那些坦露真情、追寻真理、为自由而歌的文学作品。在这些文学作品里，你能够感受到灵魂的洗涤，体验到一种自由言说的快感。读毛子的诗集《时间的难处》，正有这种感觉。

认识毛子时间不长，他的诗读得也不多，只是近来断断续续读了一些。从他的那些诗中，我感觉到他漂泊的心灵与对自由的想象，是那么的高贵。虽然与他交谈不多，但在我心里，早已把他看作是性习相近的朋友。

《时间的难处》，是我第一次读到他的诗集。那首《我的乡愁和你们不同》，让我忽然明白，在德国诗人荷尔德林所说的“人应该诗意地栖居在大地上”之外，其实还有另一种“诗意地栖居”的方式——乡愁。

在宜昌，我并不快乐

我与周围的生活格格不入

为什么一直在后退

为什么我快把没到过的地方当成了我的祖国？

……

真的很古老啊，那些我没到过的城市

像他们的晚年赶上了我

现在，我是一个没有国家的人

我的乡愁也在抵触着

那块小小的宜都……

——《我的乡愁和你们不同》

毛子的乡愁，给人一种难于言说孤独，沉思在追求真理之中。人要面向对真理的追寻，就会陶然于所谓纯粹的思考中，一旦沉醉于这样的境界，必然同现实有太多的格格不如，甚至是生命的冲撞。好久以前，我曾经有过这样的想法，但不确切。如今，毛子的诗让我忽然明白，诗人是孤独的，他要一个人孤身地面对“存在”与“真理”。因为他若不孤独，如何会去寻得真理的陪伴？其实，一个人的存在和真理，仅仅属于他自己，也只能在孤独中才能求得。

正如席勒所说：“要在诗歌中永垂不朽，必须在人间死亡”。于是，海子选择了死亡，而毛子选择了“生活在别处”。

尼采说：“有些人之所以离群索居就是为了躲避流氓，他实在不愿与流氓共饮井水，共享水果和火。有些人走进荒漠，与猛兽同受干渴之苦，就是不愿与肮脏的的赶骆驼者共坐在水槽边。”

我不太相信，一个人在彻底离群索居后，还有力量支撑他孤独地存在和寻求真理。除非他是天神或野兽。当然这决非尼采的话意，也决非诗人的本意。离群索居，是为了躲避流氓与肮脏。其实，他心灵的真实情感，一直在现实生活的诗意之土里生长。诗意的生命之水，来之于生活的真实之源，生活中真实情感，培育出诗意之树，而真理存在于真实之中。

那么，这种真实的情感都有哪些？

在《时间的难处》这本诗集中，毛子用了大量的诗篇来写亲情、爱情、友情与乡情。那一首首诗歌，都是诗人坦开心灵所流露的真情。

……

其实，我不是一个称职的父亲

甚至也算不上舍格的男人

我曾把生活糟蹋得无法收拾，并抽身而逃

把你投进巨大的阴影之中

每当夜深人静，你无助而企盼的目光

便会上我良心打颤

柳柳，这是我一生都无法原谅自己的

假如爱是一座学校，我只配做你有门徒

并永远怀着感恩戴得之心

……

——《生日贺卡》

你看，在毛子的诗中，他不仅仅只是对女儿赎罪般得忏悔，而是把自己的心灵赤裸裸地暴晒阳光之下。这不就是毛子诗歌的真实情感吗？

当然，作为一个诗人，仅凭真情实感还不足以写成好诗。所谓好诗，是用文字的表现方式，把灵肉一体地抺在读者的心上，反复地吟唱。

就在我写这篇文章之中，有位写诗的朋友在QQ上与我谈诗，我说，“读了毛子的诗，在来看你的诗，我感觉你的诗是在圈子里转，而毛子的诗是跳出了圈子，在自由的歌唱。”这位朋友很快回复了一句：“是的，是灵魂的歌唱。”

是的，是灵魂的歌唱。

我一直对火葬场保持足够的敬重

对寄存在那里的亡灵也是如此。

但我不喜欢骨灰本身

也不喜欢焚化骨头的钢炉和烟囱

至于那些腐烂的供品

简直是把死搞糟蹋了

想干净地走真得很难。

我只能把死保留在那支陕北的吹打乐里

我常常一个人戴着耳机

那时，我身边没有人离去

我也不赞美，不抗拒……

——《干净之诗》

《干净之诗》写的如此之“净”，“简直把死搞糟蹋了”。诗人心灵的净，于诗中的“净”，看似平淡无奇，读起来其意味何止一个“好”字！我只想说，毛子，怎么就让你想到了，以美的诗性张扬出野的生命的激情，就像一把利刃，扎向丑陋的心脏。

在读到《反爱情诗》、《淤泥》、《故土》等诗，诗中那至纯至朴、至真至诚、感人心灵的句子，不下是这位来自宜都诗人的纯朴与真诚吗？“看我老家被时间搬走/它又能搬到哪儿呢/亲爱的人呐！/你要是遇到一个叫青林公社新建六队的地方/你得替我向那儿的青山绿水点点头。假如他们/记得/一个乳名叫毛子的人。请一并转告；我是/离它最遥远一块版图”（毛子：《我无法写一首有关家乡的诗》）毛子的诗意之魂便豁然在目了。

我想，每一个诗人都应有他独特的诗魂、诗风，而成就他的独特，又来自他独特的生活方式或个性。但无论怎样独特，都离不开诗人内心的激情、淳朴与真诚。诗，诚于中而言于表。正是诗人心胸里的激情、淳朴和真诚，才最终成就了毛子诗歌的魅力——灵魂的歌唱。

昨天，我经过七年前

龚小丽被砸断五根指头

铁合金厂

当年风光的乡镇企业，如今

成了金属回收站

后坡上的职工食堂

也改成了农家乐休闲山庄

我打开镜头，陪同的王乡长说：

——余记者多拍几张

让咱新农村建设也上上报……

他哪里知道，我镜头里

是生锈的厂房和机器

我想把那个叫龚小丽的青年洗出来

七年了，工厂早已倒闭

她去了哪里？

我记得当年高一（二）班

她是活泼的文艺委员

她弹一手好听的脚风琴……

——《过潘家河而作》

这首诗是我在毛子的博客里读到的，当时就很喜欢，随即在诗的后面写几句：“一同行走，却感受不同。一个是为了名气，一个是心有大爱，高贵与世俗，区别就在这里。”

我一直认为，文学的意义在于把生命最深远处的意境呈现出来，它既是此构成生命的悲剧宿命，也是生命过程的终极归宿。人是不可以为在本能的放荡和物欲的狂欢中，忘却悲哀，醉生梦死的。如果一个人在此停下思想脚步的，无疑就会沦落为本能和物欲的动物。人必须在堕落和扭曲的之时，用自身的悲剧宿命雕刻生命的意义。这是生命为拯救自我创造的精神价值，同时也是生命的终极价值。美与高贵只属于诗意丰盈的人，只是为自由并充满诗意的心灵提供生命的存在形式。人的心灵在于美与高贵，文学则是心灵之爱与悲悯的表达方式，是美化生命的诗意。当然，这一切都离不开自由与诗意的心灵。诗人的心灵，就是诗意的栖息处。

尘埃一直在阳光里旋转

我沿着木梯跑出院落、大街、外省

我跑过少年、婚姻、中年……

可你们藏在哪儿呢？

我望着满天星斗

身体像阁楼一阵晃动……

——《晃动》

诗歌是什么？荷尔德林说：“诗，这是人的一切活动中最纯真的。”但作为一个把诗看作自己生命的人来说，诗就等同于一部宇宙生命的“天、地、人、和”。大海山川是他心灵“言说”方式；花草和走兽是他文字瞬息万变的象形；游鱼和飞鸟是他奇移动的标点；而随风飘荡的云和永不凝形的浪花是他或舒卷、或闲  散或粗放的天然笔触。 

正因为如此，作为一个诗人，也就意味着对“终极”的执着寻觅。从生活里走出尘世的“汅浊”，从精神上走出心灵的“羁绊”。也就是说不居安于任何形态的生活方式，在广阔的精神空间追求诗化人生的梦想。

我就这样走了

你晨光中的圣婴

承接天上的露珠

最后  我真想说

——我是多么热爱生命啊

但又无法与它相处太久

——《弥撒曲》

毛子是孤独的，那是他宿命的选择，他的诗是大众的，这是读者的幸甚。我理解毛子在他后记中的那句话，但我想说的是，耶稣基督在被十字架上的时候，不是呼求，而是要用自己的死，唤醒更多人的生。

大悲无泪，唯有心血滔滔。毛子这位以心为笔，孤独地“生活在别处”的歌者，将在未来的晨光中，写出更为感动人心的诗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