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第五期《禅》杂志刊登了我的文章《我的母亲，我的佛》。
　　读者胡晓明先生读后，心有疑惑。编辑部转来他的来函：“在今年第5期上，有马明博先生的《我的母亲，我的佛》一文。其中有‘母亲去世后，我一直没有梦见她。如果依佛经来验证，那便是因为母亲往生到净土世界了。所以，在娑婆世界的亲人，即便想念，也梦不见她。’文字。请问可否告诉我，这是那部经中说的，原文如何。”
　　我及时回复胡晓明居士。“《禅》刊所登《我的母亲，我的佛》中您所询问出处的段落，援引自我2006年时的文章《那些忧伤的碎屑——关于母亲与我》。当时，写那篇文章时，在相关书上，读到的这个观点，便援引入文了。今年春天，写《我的母亲，我的佛》时，又重新搬来这一段。关于‘梦中梦不见亲人，可能是去了净土’的说法，肯定不是我杜撰的。因我读书杂，查找起来不是件易事。先函复如此，请容我一一查找。”
　　胡晓明居士表示理解，他复函说：“从《禅》杂志上看到您的《我的母亲，我的佛》一文，令我十分感动。而所询问的那段，更让愚这个俗人知道了如此神妙的境地。故而向编辑部询问，希望有更明确的情况。如果找不到原经文，如能告诉那位大德的观点，也对我有帮助。”
　　此事，我挂在心上，然查找未果。正为难之际，收到《禅》刊编辑明睿居士的来信。
　　原来，她也一直替我惦记着这件事。她告诉我，“《地藏菩萨本愿经》中有类似说法。”
　　我根据明睿居士提供的资料，函复胡晓明居士。
　　“旧时所读之书没有找到。但在《地藏菩萨本愿经·卷中·如来赞叹品第六》中的经句，似乎也可作答。‘复次普广，若未来世诸众生等，或梦或寐，见诸鬼神，乃及诸形，或悲或啼，或愁或叹，或恐或怖。此皆是一生、十生、百生、千生过去父母、男女弟妹、夫妻眷属，在于恶趣，未得出离，无处希望福力救拔，当告宿世骨肉，使作方便，愿离恶道。普广，汝以神力，遣是眷属，令对诸佛菩萨像前，志心自读此经，或请人读，其数三遍或七遍。如是恶道眷属，经声毕是遍数，当得解脱，乃至梦寐之中，永不复见。’虽不是我当年所参考之资料，但其大意，是一致的。”
　　一桩心事，应该可以就此了却。感谢读者胡晓明的来函，给我一个深入经藏的机会，我想，以后读经作读书笔记时，或撰文有所引用时，应该更细致些。

　　一直很喜欢各种香味。去年夏天某日随手闲记的一首小诗《灵魂香》中，就曾提到过各种香味：天竺薄荷的香，法国香草的香，柑橘草叶的香，玫瑰香露的香，紫色罗兰的香，青草的香，莲花的香，桂花牡丹的香，红色浆果的香……而在这各种各样真实的香味里，始终，我更为喜欢淡雅幽远一些的香味，不事张扬、清凉冷静的香味。这样的香味，也许更多的藏在一些不太知名的草叶之中。当然，我更为喜爱的，是我们的心灵深处所散发出来的自然香味。我认为，人的灵魂也是有香味的。那个夏日的那首诗，我强调了这心灵之香。
　　读到这一段话：“释迦佛好比拥有一座花园的人，园中种满莲花。我们羡慕他园中的莲花，甚至梦想到那里享受花香。释迦佛告诉我们，如果从此时此地开始，从身边开始，我们一棵一棵地种植莲花，等莲花开放时，我们不必到他的花园里，也已生活在花香之中。”——是在一本叫做《愿力的奇迹》的书中。我微微一笑。内心有芬芳弥漫，淡淡温暖。
　　没想到会在这个深秋季节，邂逅这本《愿力的奇迹》，是身在北京的青年作家马明博（我和他的很多朋友都叫他小马哥）所著的一本新著。这本书散发着簇新的特有的书香之味。书页上的黛蓝色的群山连绵深处，是否喻示着其中藏着很多很多的宝藏？
　　想起三年之前同样是这个季节，在新会的圭峰山脚湖畔，与友人倩娜姐还有陶庐一起为从北京远道而来的小马哥接风洗尘。那一夜，给我印象最为深刻的，是小马哥掏出一个小本子，在上面认真地记录着什么。他告诉我，这是他的一个习惯，遇到妙语精句，他会随时从自己的衣服口袋里，掏出这个便携式小本子，记在上面。俗话说“好记性不如烂笔头”。这是一个好作家应该具备的一种基本素质。以前的好多作家，确实都有这种习惯，但我在作家群中，见得少。三年之后的今日，我所捧起的这本小马哥的书，其中的某些句子，不知是否就出自当年我所见到的他那本随身携带的小本子之中？不得而知。惟记那一夜，把茶清谈，桔黄光影下的小马哥侃侃而谈，其语声温软，一如他的文字，和他整个人给我的印象，都是那么清而暖，让那个本有些萧瑟的深秋之夜，也变得不同一般。或许这就是一个人的信仰所给予他的光芒，间接地，也将旁人所感染起来。
　　事实上，这本《愿力的奇迹》，其中的妙语精句，有如草原明露，有如大海珠贝，俯拾皆是。这本书，讲小马哥在中国著名的佛教四大名山之一——九华山的一段际遇，讲他对于地藏道场的种种领悟。九华山我未曾去过，佛教，我亦是门外汉。然而，读这本书的每一段文字，却让我有置身其中的清凉之感：流水淙淙，鸟声啾啾，山林草密的深处，偶尔遇到的一袭袈裟红衣，一阵幽淡的山风、一朵不招摇地灿烂着的小黄花……还有小马哥与他的佛界朋友们温声软语的细谈。在文字之中再度相遇小马哥，相遇小马哥手指的一切，我想告诉他：你在九华山所领悟到的美，善，真，愿，我亦在真切地领悟着了。愿你知，那一份经由文字所抵达的感恩，是怎样有如光芒的本身，照彻进一个人的心灵空间！
　　在这本书中，小马哥讲了佛性的无处不在。那佛性的光芒，在大觉寺，在灵山九华，在三生石，在明月本身，在舍利塔，在在甘露寺，在回香阁，在青松之上，在清流之中……更在虔诚向善向净的人心中。心性向佛，能净化自身，甚而能福照他人。好的文字，其实也有这种光芒辉映的功能。
　　联想起我所在的这座著名侨乡，一年一度的书香节让书香弥漫整个城市，而我猜度着，那些手捧着书本常读不倦的市民读者，他们该当如我一样，深谙这书中的迷醉之香，与我们城市景观中的百花千草所散发的香味一起，是我们安宁生活中的一种必需。一切，诚如小马哥所言：“我没看到他，但我知道，他在这里。”是啊，虽然人生活着总多少有些不如意，但有花草，有书本的陪伴，换了佛陀，他定然也期许着这样的生活。
　　那么，就这样，坐下来，在纷攘世界的一个小角落，慢慢慢慢，读手中的这本《愿力的奇迹》，听那天籁的音乐，知悉有一种光芒和芳香，在身彻弥漫。

　　出处：江门日报 第7351期 A8版   http://www.jmnews.com.cn/c/2009/11/15/10/c_1055237.shtml

 
一

　　说，还是不说？这是个问题。
　　道家说：“道可道，非常道；”佛家说：“直指人心，不立文字。”好像他们都是主张“不说”的。但是既然如此，唐玄奘又何必辛辛苦苦前往西天求取真经？
　　明博在他的书里讲了一段证悟禅师的故事。苏东坡居士写诗说：“溪声尽是广长舌，山色无非清净身，夜来八万四千偈，他日如何举示人？”证悟禅师看了以为是“不易达到的境地”。可是庵元禅师却不客气地批评说，东坡居士还是“门外汉”。证悟禅师再三参悟，终于明白，说道：“东坡居士太饶舌，声色关中欲透身。溪若是声山是色，无山无水好愁人！”
　　在庵元禅师看来，进入佛门不说不要文字的引领，就是通过山水的参悟也嫌多余。然而对于我这样愚鲁的众生来说，是不是太不方便了？
　　明博九华盘桓七日，所见山水，尽显禅意；所逢人物，均有佛心。他说：“九华山本来就是一本生动的教科书。高山象征尊严，松树象征坚毅，湖泊象征静谧，花朵是谦卑和温顺的典范……这一切的自然景物，都在含蓄地唤起我们内心的觉悟。”就是十五个月的幼儿，明博也尊他一声“小菩萨”。他不愿意把自己的感受感动和感悟放在心里，他要把它写出来和大家分享。

二

　　佛家经常以月亮比喻佛法。提到月亮，我不能不想到诗仙李白那首诗：“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童子皆诵，老妪能解。
　　这是李白心中的月亮。它是客观的更是主观的。心理学课上，老师把一个苹果放在讲台桌上，让我们观看片刻，然后让我们用简笔把这个苹果画在纸上。这个苹果本来是没有把儿的，可是我们画出的苹果都有一个把儿。苹果作为一个客体摆在我们面前；但是苹果作为一个概念早已置身在我们心中了。作为这个具体的苹果我没有画对，但是作为抽象的、一般化的苹果，它就是我们画的那个样子。
　　明博心中自然也有一个月亮，他要向我们描绘他心中那灿烂的月光，他要让自己的文字成为那指向月亮的手指。
　　那我们就随他去看那一轮月亮吧。

三

　　我没有去过九华山，九华在我的心中是神秘的。读了这本书，我看到了明博眼中的九华，也等于随明博游览了一番。作为一个旅游的圣地，这里的资源何其丰富啊，山是青的，水是秀的，寺庙是高古的，僧人是有德的。诗仙太白为这座大山命名，地藏菩萨以这里为道场，王阳明在此宴坐，刘禹锡在此放歌……特别是这里有那么多的“肉身舍利”，这不能不叫人惊愕。所有这一切，明博都为我们娓娓道来，不是导游，绝胜导游。
　　《愿力的奇迹》当然是一本说禅的书，我最佩服的是，他能把禅说得那样活泼泼——当然，我始终认为，禅本身就是活泼的。草木松竹固然可以说禅，爬在地上的蚂蚁、落在钟上的蝴蝶，也都充满禅机。一个个的小故事，在他笔下活了起来，都在争先恐后站到我的面前。他请来特蕾莎和图图主教为我们开示，拿出流行歌曲《只要你过得比我好》为我们说法，口吐莲花，华光灿然。
　　明博的这本书是散文集，还是一部长篇散文？它的每一章每一节都可以独立成篇，但是又互相关联。全书恰似山上溪水，淙淙铮铮，时而浪花激起，时而平静无波，时而跌宕直下，时而欢歌向前……也有时忽焉不见，令你生疑；却又见不远处溪水从地里冒了出来，这才让你悟出，原来那一段只不过是成为潜流而已。一位和他曾经同行的朋友说，明博九华盘桓七日，就成就了这么一本好书，其功力真是令人赞叹。我同意他的看法。

四

　　在这本书里，明博引用古龙的话，“女孩子喜欢笑，一生总不会太差”。
　　我们也可以说：一个人喜欢读书，一生总不会太差。
　　我们更可以说，一个人喜欢亲近佛法，一生总不会太差。
　　那么，就看看明博这本《愿力的奇迹》。
 
　　网络出处：http://www.czrbnews.com/html/2009-11/24/content_9563.htm

 
    我暂且还不算是信佛的人，但对佛从来都心存敬畏。看着身边越来越多的朋友皈依了佛门，就更加相信那也是一条道路，我默念那些有信仰的人都能随心所愿。换个说法，在这人越发迷惘、越发难以自我救赎的世间，寻求宗教信仰莫不是一种方式，或许就是参悟大道、厘清心性的道场。否则我真不知道人应该怎样活下去，活着的耐心和信心又在哪里？我想，这大概就是与愿力有关吧，作家马明博就写了这样的一本书，叫《愿力的奇迹》。
    马明博自诩为问禅人，在写《愿力的奇迹》以前，写过《天下赵州生活禅》、《一日沙门》、《禅遇》等几本书，多是关于禅宗方面的问学和随感。作为虔诚的修行者，明博是获得开悟的人，从闻道、修道到行道，以文学方式传递佛教思想，更是他的愿力所在。在这本书中，明博从九华山、地藏道场写开去，既身临其境又娓娓道来，移步换景，情景交融，不拘泥惯常的心性和禅思。或借物言志，或借景抒怀，或借古喻今，将“文史哲”融入到佛教文化的博大精深。看似错综复杂、包罗万象，却是形散神聚，以生命启悟的“愿力”贯穿全篇。
    书中记载，宏瑞老和尚训勉仁德法师说：“人活在婆娑世界上要多做善事，多做好事，以改变自己的业力。”仁德法师则认为，“人的愿力比业力还大，愿力能改变业力。”问答之间传递的是认识和鼓舞，使得明博悟道：在痛苦面前，微小的勇气，胜过丰富的学识；微小的勇气，来自愿。由此可见，愿理应是一切之起始，是心灵的萌动之力，愿即万物，如果没有愿又何谈一切？只因为有了愿，人世才有了因果缘，才有了真善美，才能助我们从此岸渡向彼岸。我想这样的愿力既是一种“大愿大行”，也应是一门普世的人生哲学。
    “有愿就有光明，有愿就有方向，有愿就有加被，有愿就有力量。”这是在柏林禅寺习禅之初，净慧法师跟明博说过的话。这句话推开了他的心门，使他看到了内在的天地，成为一盏点亮的心灯。在《愿力的奇迹》中，明博非单纯用宗教来界定自己的信仰。也许有人因此感到困惑，但我却理解为愿力的奇迹，他的真情妙悟从信仰中来，真知灼见则从慧根中生。以慈悲之心观照万物，其深邃的禅悟，更显现出一颗佛心、一颗慧心和一颗包容心。
    我是在高州佛子禅院读完《愿力的奇迹》的，恰巧那里的住持邀我过去小住数日，就顺手带上了这本新书。我不知道这是否叫佛缘，如是的话，就顺便记下另一件跟本书有关的事。2008年秋季的一天，我从丹东坐火车到达北京已是凌晨，就用手机发了个信息给马明博，他回话说中午要见上一面，晚上他就要乘火车去九华山了。那次因为另有友人安顿了行程，虽然没见着明博，现在我回想过来，原来他去九华山就是为了写这本书去的。

　　出处：中山商报 2009-11-22 A8  http://www.zsnews.cn/DATA/EPaper/zssb/html/part/partindex.html?paperdate=20091122&part=8&article=1&showkind=content

一、禅师忆母亲

　　当代禅门宗匠净慧法师，尚在襁褓之中时，因家贫，被生身父母送至乡间尼庵。当家师、比丘尼海善法师接过婴儿，脸露欣喜，为他取名“如意”。佛门梵呗熏陶下，长到15岁，小如意前往武昌普渡寺受沙弥戒，得法名“净慧”，开始了正规的寺院生活。之后，他依止禅门泰斗虚云老和尚受比丘戒，并有幸作侍者，随侍巾瓶，接传法脉。再之后，他相继就读于中国佛学院本科班、研究生班，深入经藏。一株幼松沐着佛法的太阳得以舒展之时，风云突变，他被划为“右派”，勒令到乡下劳动改造，一去十五年。1978年，国家落实相关政策，中央有关部门发出调令，调他回京。
　　早在1950年，海善尼师被迫还俗，后来还生了一个孩子。不管她是否还俗，在净慧法师眼里，她都是恩人，是把他抚养成人的母亲。
　　言及养母，净慧法师讲了一个故事。
　　“落实政策回北京之前，我先去她那里辞行。她依依不舍，对我说：‘你这一去很久不会回来了。我身体不太好，希望我去世时，你能在身边。我说：‘你要有病，打个电报我就回来。'她说：‘恐怕你回不来。你要不在身边，我这一辈子出家一场，就白辛苦了。我希望我闭眼睛时，你能够在。'这是她正月初四晚上说的话。正月初五早上，她做了饭让我吃。九点左右，我背着包离开养母的家。走出不到二十米，就有人喊住我，原来，她从坐着的椅子上躺下去了。我回来一看，她全身出冷汗，就把她抱到床上。这时是十点左右。下午三点，她就去世了。虽然她不是我的亲生母亲，但她对我的依恋之情，使我非常感动。我没有想到在我要离开她的时候，能够使她的愿望得到满足。我在那里为她助念、入殓、送她上山，然后才离开。她的愿望实现了，我也最终报答了她抚养我一场的恩德。”
　　净慧法师充满深情地说：“这件事，使我感触特别深，尽管那时我已经四十多岁了。人与人之间这种情感，在生离死别之际，有这样的感应，对我是很大的教育。”
　　多情乃佛心，有情始为人。
　　这段有关母亲的往事，令人唏嘘，也让人温暖。

二、母亲的家书

　　在禅宗曹洞宗创始人之一洞山良价禅师的语录中，收有三封家书。
　　《辞北堂书》、《后寄北堂书》是他写给母亲的；《娘回书》则是他母亲的回信。这些信，读来情真意切，感人肺腑。
　　《辞北堂书》是洞山禅师初出家时给母亲的信。他对父母的养育之恩深深感激，认为即便尽世之资财以供养，也终难以回报父母养育之深恩。但他认为即使能以世资供养父母，而人仍是无常，难脱生死轮回。若欲报答父母养育之深恩，唯有出家，超越生死苦海，度脱历代先祖出离轮回。
　　《后寄北堂书》是洞山禅师出家十年之后给母亲的信。在信中，洞山禅师回顾修学历程，劝说母亲收心慕道，摄意归空，再莫作俗人之状——难舍离别之情，倚门盼儿归家；并劝勉俗世兄弟多尽孝心，奉养母亲。同时，他对母亲说，他希望以自己修道参禅的功德，回向给母亲以报答母亲的养育之恩。
　　《娘回书》是母亲写给她儿子洞山禅师的回信，抄录如下：
　　吾与汝夙有因缘，始结母子恩爱情分。自从怀孕祷神佛：“愿生男儿!”胞胎月满，性命丝悬，得遂愿心，如珠宝惜，粪秽不嫌于臭恶，乳哺不倦于辛勤。稍自成人，遂令习学。或暂逾时当归，便作倚门之望。来书坚要出家，父亡母老，兄薄弟寒，吾何依赖?子有抛娘之意，娘无舍子之心。一自汝往他方，日夜常洒悲泪。苦哉！苦哉！今既誓不还乡，既得从汝志，不敢望汝如王祥卧浆、丁兰刻木，但如目连尊者度我，下脱沉沦，上登佛果；如其不然，幽谴有在，切宜体悉。
　　母亲的信，讲述了怀胎养育的艰辛及她对洞山禅师的深情。对于洞山禅师的出家请求，母亲虽然难舍，但也无可奈何，只得听任。然而，世间母子情分是难以割舍的。这种思念之苦，恋子之痛，即使我们今人读来，也不免情动。此时，母亲已明佛法旨趣，因此，她殷殷叮嘱儿子，既已出家，一定要潜心于道业，以便能像目连救母一般，舍小恩，尽大孝。
　　想来，母亲的信，如一溪潺潺的清澈之水，洗涤洞山禅师的心。他牢记母亲叮嘱，潜心禅修，多方参学，最终从过桥时看到水中的影子而开悟，成为一代祖师。
　　无独有偶。
　　看过动画片《聪明的一休》的人，都喜欢一休的智慧与乐观。一休和尚是一位真实的日本历史人物，也是日本佛教史上影响甚巨的禅师。他的母亲是足利时代天皇的一位妃子，为避免在宫廷斗争的倾轧中覆灭，她带着儿子离开皇宫，寄身寺院。
　　大家或许不知道，《聪明的一休》片尾曲，其实是身在寺院的一休写给母亲的一封信。
　　母亲大人：您好吗？昨晚，我在杉树的枝头，看到一颗明亮的星星。星星凝视着我，就像妈妈一样，非常温柔。星星对我说：不能沮丧哦，是男孩子嘛；如果寂寞的话，来找我说话。什么时候呢？大概……就写到这里，期待您的回信，母亲大人。一休
　　母亲大人：您好吗？昨天，寺里的小猫被邻村的人带走了。小猫哭了，紧紧抱着猫妈妈不放。我对小猫说：乖，别哭了，你不会寂寞的。你是个男孩子，对吧？会再见到妈妈的。什么时候呢？……一定会的吧。就写到这里，期待您的回信，母亲大人。一休
　　聪明的一休，这位对着星星、小猫说话的小和尚，内心是多么渴望母亲的爱！
　　母亲是不是及时回复一休的信呢？不得而知。
　　然而，母亲在禅宗史上却留下了一封了不起的信，那是她去世前写给一休的。

　　一休：
　　我即将度完此生，复归永恒。我希望你好好用功，明悟佛法。只有这样，你才会知道，我是进了地狱，还是一直和你在一起。如果你是个大丈夫，知道佛祖是你的仆人，你就应该放下经卷，去普度众生。世尊说法四十九年，却无一字可说，何以如此？你应知道。假如你不知道却想知道的话，那就避免去做无益的妄想。
　　　　　　　　母字　不生不死身　九月一日

　　又：
　　佛法的目的，在于开悟众生。如果依赖任何方法，你就像一只无知的昆虫，虽然佛教法门有八万四千之多。如果你不能彻见自性的话，那你连这封信也不会看懂。
　　这是我的最后遗言。

　　家书弥足珍贵。故诗人说：家书抵万金。造就一代禅师的伟大母亲，她们的家书，岂止抵万金？

三、家家有佛

　　安徽太和青年杨黼，幼年丧父，与母亲相依为命，长大成人。有感人生无常，杨黼立志学佛。听说四川有位无际禅师是菩萨再来，杨黼辞别母亲，前往四川。
　　杨黼充满欢喜地见到年逾古稀的无际禅师。
　　禅师问：“你从哪里来？来做什么？”
　　“我从安徽来，来亲近您这位再来的菩萨。”
　　禅师说：“见菩萨，哪如见佛？”
　　“我也想见佛，但不知佛在何处。”
　　禅师说：“想见到佛并不难，你往回走，夜晚投宿时，有个披衾倒屣为你开门的人，那个人就是佛。”
　　对禅师的话，杨黼深信不疑，他整理行装，踏上回乡之路。
　　一路上，夜晚投宿时，他敲开一个又一个门，均没有见到如禅师所说的人。
　　跋涉了一个多月，杨黼回到故乡。走到家门前，已是深夜。杨黼敲响家门，呼唤母亲。
　　自儿子外出之后，母亲茶饭不香，夜更难眠。此时，听到儿子的呼喊声，母亲喜出望外，欢喜地从床上跳起来，来不及穿衣服，扯过被子披在肩上，也顾不上分辨鞋子是否穿反，匆匆忙忙出来开门。
　　看着眼前的母亲，杨黼想起无际禅师的话，顿然明白！扑通一声，他跪倒在母亲膝下。——这件发生在明代真实的事，被收入《传家宝》一书，广为流传。
　　母亲不仅是人间的活佛，也是在这个世界创造出我们的“上帝”。因此，基督教有句名言：“上帝不能无处不在，所以他创造了母亲。”

四、我的母亲，我的佛

　　母亲在世时，积攒了许多花被面，说准备给我娶媳妇用。娘说：等你娶了媳妇，可别忘了娘啊。如今，我娶妻生子，欲孝养时，娘已不在。
　　母亲去世后，我一直没有梦见过她。如果依佛经来验证，那是因为母亲往生到净土世界了。所以，在娑婆世界的亲人，即便想念，也梦不见她。
　　记忆中，娘心软，也喜欢流泪。我小时候，有一次娘带我去看戏，戏里的苦楚让娘哭湿了小手巾。散场后，她眼睛红肿，拉着我回家。回到家，我跟父亲、姐姐说起这件事，他们都笑话她，娘也红肿着眼睛笑起来。
　　看来，娘爱哭这一点，遗传给了我。
　　读过佛经，对于母亲喜欢流泪，我心中释然。提婆菩萨在《大丈夫论》中说，菩萨在三种时候堕泪：“一者见修功德人，以爱敬故，为之堕泪；二者见苦恼众生无功德者，以悲悯故，为之堕泪；三者修大施时，悲喜踊跃，亦复堕泪。计菩萨堕泪以来，多四大海水。”菩萨的泪从哪来呢？从悲心来。“菩萨悲心犹如雪聚，雪聚见日而融消，菩萨悲心见苦众生，雪聚消融故眼中流泪。”
　　母亲何尝不是菩萨心肠？
　　清明时节，返乡扫墓。母亲墓前，多了一棵树。一棵柏树，新生的侧柏。这片小小的绿，给我带来莫大安慰，因为河堤上、村庄周围的树，越砍越少了。
　　在母亲的坟茔前，看一看眼前这一抔黄土，我的泪止不住了。点燃了黄裱纸，纸燃起火焰，炙烤得我眼睛发干。纸旋着燃着，最后化作了纸灰。依据乡俗，我在燃烧过的纸上划了一个圈，轻轻地喊一声“娘──”
　　声音向四下里浸出去，空旷的田野，没有回应。
　　我泪水涌动，伏身母亲茔前，好久好久。
　　我双手合十，默诵佛号，绕母亲墓三周后，问讯作礼。
　　二姐说，给咱娘磕个头吧。
　　依乡俗，给神叩头，拜三拜；给去世的人叩头，应该拜四拜，所谓“神三鬼四”。在母亲墓地，我顶礼三拜。起身后，二姐问：“你怎么少磕了一个？”
　　我“嗯”了一声，但没解释。
　　在我心里，我的母亲，就是我的佛。

五、视母如佛

　　佛陀说：“谁遵从我的教法，我就站在他面前。”
　　释迦佛教导世人无非智慧与慈悲。这两点，也是母亲给予我们的。不同的是，佛陀所展示的是圆融境界，而母亲所展示的只是初阶。
　　念兹在兹。若想佛在眼前，随顺、承事、供养，当从我们今生的父母师长开始。如《华严经·普贤菩萨行愿品》云：“若令众生生欢喜者，则令一切如来欢喜。”
　　母亲作为有情众生，佛性在她身上，与一切如来平等无异。
　　莲花生大士曾说：“完整的恭敬心带来完整的加持；深信不疑带来完整的成就。”
　　索甲仁波切在《西藏生死书》中指出，对于修习大乘的人，如果你把导师当作佛，你将得到佛的加持；但如果你把导师当作普通人，你只能够得到普通人的加持。因此，要想得到导师教法的全部加持力量，你就必须尝试开启自己最大的恭敬心。只有当你把导师当作佛时，像佛一般的教法才能够从导师的智慧心来到你身上。如果你不能视导师就是佛，而只把他看作普通人，那么完整的加持就永远不会出现，即使是最伟大的教法，你也无法接受。
　　“太阳和月亮当下就反映在清澈、平静的水面上。同样的，一切诸佛的加持，总是呈现在具有完全信心的人身上。太阳光平等遍照一切处，但只有透过放大镜的地方，才能让干草生火。当佛陀慈悲的遍照光芒通过信心和恭敬心的放大镜时，加持的火焰就在你的生命中燃起。”（引自索甲仁波切《西藏生死书》）
　　若能视母如佛，母亲不但能够让我们得到完整的加持，她还成为我们信心与恭敬心的放大镜，将佛法的阳光聚焦在我们的自性智慧、慈悲雪山上，佛陀的加持之流，随之倾泻而下。

　　发表于《禅》杂志2009年第五期。

　　网络连接：http://chan.bailinsi.net/2009/0905/0107.htm

　　晚上回家，跟妻子说：“毛裤开线了，你找个时间帮我缝一下吧。”

　　“好。等佑佑睡了。”

　　文友明刚的女儿坡坡晚饭后过来，和佑佑玩。他们一会儿打乒乓球，一会儿在地上转圈，一会儿骑马，一会儿看电视听歌，忙忙碌碌，一身热汗。终于累了，渴了，饿了，停了下来，妻子给他们准备了温水和蛋黄派。坡坡和佑佑嘻嘻哈哈地分享着吃的喝的。

　　一个家庭只许生一个，孩子容易以自我为中心，也容易自闭。幸亏住的近，有这么好的邻家姐姐，佑佑的童年不太孤单。

　　九时许，坡坡接到妈妈电话，回家睡觉，准备明天上学。佑佑依依不舍地送姐姐到门口，一个劲地摆手说“再见”。

　　安静了一会儿，我问佑佑：“睡觉好吗？”

　　他瞪大眼睛嘻笑着，朝我吐吐舌头，一个劲地摇头。

　　孩子是“本来自性天真佛”，他不想睡，父母也没办法。佛说“恒顺众生”。既然小菩萨要玩，我就陪他玩吧。放下心里装着的这样那样的事情，放下要看的书，静下心来，和孩子一起玩，听他指挥着做这个那个，也很有趣。这并非简单地通过孩子来重温童年，更重要地是我感受到，从孩子那里，成年人更容易体会不以自我为中心，懂得随顺别人。

　　玩得兴高采列，但十点过后，佑佑还是撑不住了，他开始打哈欠。我抱他上床，提醒他，“躺好，把手指放到嘴巴里，给你块布布，摸着玩吧。”

　　佑佑习惯这样睡。

　　此时，佑佑的兴奋劲正在慢慢地消褪，虽然还一时半时睡不着。

　　妻子去洗漱。我陪佑佑在床上躺着，看着他在被褥间翻来滚去。几次，他想从床上溜下去，往客厅里跑，我告诉他，“坡坡姐姐回家了，明天再来和你玩。”他闻言站住，任我抱起来放到床上。我轻轻地拍着他的背，低声重复“唵嘛呢呗咪吽”，慢慢地，佑佑闭起眼睛。以为他睡着了，我想去看会儿书。刚一起身，他听到动静，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我，喊了声“爸爸”。我只好继续躺下陪他睡觉。

　　妻子洗漱后，回到卧室，躺在我身边，和我一起陪佑佑睡。

　　佑佑睡着时，已经接近子夜。

　　忙孩子一天，有些累乏，妻子不想动了，她对我说：“明天你坚持穿一天，周六我再给你缝补毛裤，行吗？”

　　我知道，虽然毛裤开线，但穿在里面，不影响美观；再说，塞在袜筒里，同样御寒。

　　我体谅地亲了她一下，说：“好的。你睡吧。”

　　我起身，亲了亲佑佑，蹑手蹑脚地回北卧室躺下睡觉。

　　今天清晨，闹钟叫第二遍时，我逼着自己起床。穿毛裤时，发现，毛裤右侧开线处已缝补好。

　　感觉温暖，也感觉诧异，难道是菩萨半夜里走下佛龛，穿针引线，给我补的？

　　——当然不会。笑笑，否定了自己。

　　洗漱，上香，换水，供灯。临出门前，我来到南卧室，佑佑仍在甜美地酣睡。听到动静，妻子睁开眼睛。

　　“什么时候补的？”

　　“半夜里，给佑佑泡完奶。”

　　“你不累吗？”

　　“不想让你穿开线的毛裤。”

　　“我怎么不知道？”

　　“你睡着了呗。”

　　我俯下身子，亲了亲她的脸，小声地叮嘱她继续睡觉，我起身出门。

　　　　　　　　　　　　　诗人姚振函与他的散文集《平静之美》封面

　　上次，在电话里，马明博问我读他的《禅遇》感觉如何。我说了两个字：精致。
　　这次，收到他的新作《愿力的奇迹》，厚厚的，拿在手里有点分量。我一边惊异于他的勤奋，手快，一边想，他如果再问我，我该说什么呢？
　　开始我以为，马明博之于禅，不过赶赶时髦，玩一把，过过瘾而已。看了这本《愿力的奇迹》，才发现他已在禅学的海洋中游弋沉潜有年，并进入较深的水域。如今，他俨然是一位研修禅学的资深学者了。
　　马明博本是写散文的，也写诗，作为文字产品，这两样成色均有品味，在大陆最高级别的刊物上多有发表。按他对自己的四种定位：问禅人，茶隐士，文字客，云游者。我更愿意称他为“文字客”（作家），我和他也只是作为文字客而交往。
　　很自然，对于这本《愿力的奇迹》，我也是作为散文随笔来读的。（因为一直在佛学门墙外边的我，不知“愿力”为何物，也是第一次见到“愿力”这个词。）果然，书的一开头就满足了我的企望：“车停下来，南泉睡眼惺忪望着窗外：‘九华山在哪里？’我问他：‘你看看，这哪里不是九华山？’”以问作答，禅意尽显。但我看重的是它十足的散文笔致，表面放松而内藏玄机。是叙事又非叙事，是思辩又非思辩。面对这样的文字，你没法不当散文去读。
　　但是读着读着，不对了。原来马明博以优美的散文笔墨为诱饵，一步一步，引你进入禅学内庭，进而走近佛陀、祖师身边，床前，让我们近距离聆听圣人的教诲。而禅学从来并不艰深，一山一水，一草一木，一件世间俗事都蕴含着佛学的道理。马明博也并不是从书本到书本，不凭借高头讲章对读者进行枯燥的灌输，而是如叙家常，深入浅出地引申出至深的禅学识见。其间不留神便露出了博学多闻的真面目。禅学的经典掌故、公案、语录是不用说了，令人欣喜的是，禅学之外，还对难以尽数的人文、社科、艺术、古今中外的传说、轶事、社会新闻、自然科学最新成就多有引述，阐发，为我所用。
　　为了节省篇幅，我粗略清点了一下书中所涉及的人物，就有苏格拉底、亚里士多德、西塞罗、叔本华、康德、李白、刘禹锡、苏轼、王阳明、米沃什、里尔克、帕慕克、纪德、川端康成、芥川龙之介、小林一茶、兰波、昆德拉、特蕾莎、曼德拉、图图、与谢芜村、萨义德、伽达默尔、丰子恺、林风眠、李叔同、米勒、高更、六世达赖以及当代大陆作家、诗人于坚、汗漫、梁衡等一干人。当然这些人的名字后面，都携带着各自与众不同的故事和言论向我们走来。
　　我读书有个习惯，每读到或精彩，或怦然心动处，便不禁在旁边划杠杠。读此书我划杠杠的地方太多了，多到我实在无法举例。因为你无论举出什么和举出多少，总不免被讥为“挂一漏万”，或仅仅为这个成语多提供一个案例而已。对此，还请作者与未来的读者多多原谅。
　　全书读毕，掩卷思之，觉得马明博毕竟沾了文学的光，他这些年文学的修炼没白付出。他的文笔干净，干练，简白，有致，读来不枯涩，无障碍，如沐甘霖，说是一种精神享受并不为过。
　　近年论禅道佛之书多矣。但像《愿力的奇迹》这样以游记为经，以禅学为纬，以美文为衣饰的书尚不多见。我想，当今之世，生存竞争正烈，世人倘在职场商战中颇感疲惫，甚至心劳日拙之时，翻翻此书，读上几页，或许能顿感清风徐来、身心爽适吧。（2009.11）

[作者简介]
　　姚振函，当代著名诗人，早年毕业于北京大学中文系；著有诗集《土地与阳光》《我唱我的主题歌》《迷恋》《感觉的平原》《时间擦痕》，散文集《平静之美》等，曾多次荣获河北省政府文艺振兴奖。

　　11月14日夜，著名水墨画家梁建平、著名茶人项春霞造访可止斋。待客之道，贵诚戒奢。梁项伉俪，素雅朴厚，是我同道。议定不到饭店就餐后，妻子熬粥，以大米、小米、麦片煮水；我准备四样小菜：凉拌黄瓜、油炸花生米、盐萝卜条、榨菜丝。热气腾腾的粥煮好后，数人围桌而坐，佐以咸菜，舒舒服服吃了一顿简简单单的晚餐。

　　饭前吃冬枣，项姐抓拍了三个男子汉微笑的瞬间。马明博（左）不知道听到了什么，咧开嘴笑了；梁建平（中）说什么呢？把马佑佑（右）也给逗乐了？

　　马佑佑喜欢热闹。有客人来，家里人多，他最开心。所以，他笑的最好！饭后，佑佑一个劲地提醒我，“爸爸，茶，喝茶。”由于佑佑喜欢爬到茶桌上凑热闹，捣乱，我们没有泡茶，而是打开一只柚子。柚子是妻子挑的，酸甜可口。

　　11月15日晚，美国现任总统奥巴马乘专机抵达上海，开始了为期四天的中国之旅。飞机停稳时，本来零星的细雨突然变大。据在场的记者说，“伴随着大风一颗颗密集的雨点打在脸上，要想睁开眼睛看清前面的停机坪都变得有些困难。”雨伞在这样的大风大雨里基本不起作用，不少女记者撑的雨伞频频被风刮得“吹喇叭”，负责摄影、摄像的一些男记者则索性不打伞，给机器包好防雨的“外套”后就等候在风雨中。

　　奥巴马出现在舷梯，他独自撑伞走下飞机，与迎接他的人略事寒暄后，即登上专车离开机场。

　　这一场景，在中国官本位的社会中，是及其难以见到的。

　　这让我想起了佛说的“自度”。

　　　　　　　　　　　　　虚云老和尚德相　   摘自网络

　　舞台上的灯，集中于他和古琴。

　　会场其他的灯，齐刷刷地暗了。
　　《虚云和尚全集》首发式会场，数十人一片安谧。我端坐其间，手置于双膝，闭上眼睛，静静等待。期望中的一两粒琴声，轻逸地踱进我的耳朵，与心相逢。
　　这是我生平第一次听人现场即兴抚琴。操琴者，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古琴艺术）代表性传承人、当代最具影响力的古琴家李祥霆先生。
　　李祥霆先生说：“我为大家即兴操琴两曲，一为《流水》，一为《坐看云起时》。”
　　清泠溪水，淙淙流过，有风乍起，古松微摇。弱冠出家为僧的他，住在人迹罕至的山洞中，禅坐观心，静听松风，冬夏一衲，苦行励志，渴饮溪涧，食则松果。
　　暮霭四合，繁星渐醒，远山幽蓝，山高路长。那山，是他参学经教的天台山，还是他为报母恩三步一拜朝礼的五台山；是他隐居闭关的终南山，还是云水参访走过的峨眉山、鸡足山？他志大气刚，悲深行苦，百城烟水，万里烟霞。高旻参禅，打破漆桶，明心见性。万水千山走遍，此心当下安然。
　　不尽禅河，灯灯无尽，以愿为灯，彪炳时世。简朴粗糙的茅蓬，火焰摇曳的灯盏，照亮虚云老和尚清癯的侧脸。禅修中，他进入甚深禅定，一动不动，时逾半月。出定之时，前所煮芋头，霉已高寸许。他一身承祧，禅门五宗，重振宗风，陶铸龙象。无明暗夜中，他目光如炬，作人海灯。他宣说法语：“两手把山河大地捏扁搓圆，掐碎了遍撒虚空，浑无色相；一棒把千古业魔打死救活，唤醒来放入微尘，共作道场。”
　　琴声激昂猛烈，如枪炮大作；琴声婉转低回，如泣如诉。八年抗战，国难当头，他率僧众节衣缩食，援救黎民。有人因时世混乱，请他赴美国弘法。他正色道：“社会动荡，国民更需要慰藉。我的使命在中国。”1942年11月，政府为超度抗日阵亡将士，礼请他主持法会，护国息灾。他一片悲心，两袖清风，爱国爱教，慈悲度众。不为自己求安乐，但愿众生得离苦。
　　白云悠悠，悠悠千载，水流花放，月白风清。坐阅五帝四朝不觉沧桑几度，受尽九磨十难了知世事无常。他严守戒律，垂诫后人，以戒为师；他学修并重，理事无碍，尤重实修。胼手胝足，兴复道场，功成身退，一笠、一铲、一背架、一衲随身，径往他方行去。1959年10月13日（农历九月十三日），这位住世120岁的近代禅宗巨匠，功德圆满，进入涅槃，安祥舍报，以火化身，舍利无数。
　　琴音暂歇，一片空寂，如佛之沉默。抚孤松而远望，白云悠悠千载。在李祥霆先生即兴演奏的古琴曲中，刚才翻阅《虚云和尚全集·影谱》时见过的照片，一一在我眼前闪过。我看到，无尽虚空中，他本来就是一片洒脱无羁的白云。
　　坐看云起，叹无知音，子期已逝，伯牙摔琴。为什么要摔？“泠泠七弦上，静听松风寒。古调虽自爱，今人多不弹。”唐代的刘长卿替他伯牙感慨。缅怀琴史往事，当代古琴家李祥霆先生，又该如何感慨？
　　为推广、传播中国古琴艺术，李祥霆先生曾远涉重洋到欧美举办个人古琴独奏会。在本土缺少知音的古琴艺术，在异地虽票价高昂，却座无虚席。国人获知此等奇闻，重将目光投往古琴。
　　古琴的命运，与中华禅学的命运，何其相似？
　　佛法西来，扎根于中华，禅学之花，光华大灿烂。时世淹留，禅花盛开东瀛，越洋过海，枝蔓伸向欧美。今人有幸，喜逢华夏盛世，禅学古树，重又迎向春风。
　　阅读禅门典籍，无法回避虚云老和尚。著名国学大师南怀瑾先生说，虚老一生行化，犹如多面观音，非凡夫之所知。著名佛学家方立天教授说，不了解虚云和尚，就难以全面地了解中国近现代佛教的真相。“禅海奇珍”《虚云和尚全集》，经由中州古籍出版社推向读者，对于众多问禅人来说，岂止是参学的方便？
　　如同海浪慢慢地退回大海，李祥霆先生慢慢地将手拢向胸前，清泠的琴声也渐渐消散于会场。灯光重又璀璨，响起掌声一片。
　　众声喧哗，我却如入深山，栖坐在李祥霆先生的“流水”畔，坐看云起。
　　只是眼前那片飘逸的白云，渐近又远，渐远又近。

有一次，和朋友们谈到什么是中国文化符号。大家各执一词。其实，无论古琴、围棋、书法、水墨画，茶、中药、陶瓷、紫砂，还是唐诗、宋词、明清家具，中国文化不是哪一个部分能指代的。执著于其一，则如盲人摸象。

这让我想起小时候探索过的一只闹钟。因为好奇闹钟的运作机制，我把家中使用的闹钟给拆开了。本来以为拆开之后能够装上，但面对那些大大小小的齿轮、螺丝、钢发条，我一下子变得束手无措。零件一个不少，但那只闹钟却永远走不动了。

后来读书，看到哲学家的概括“整体大于部分之和”，才恍然有所悟。  

马明博

　　明代学者崔铣在《听松堂语镜》中提出人生“六然”，即：自处超然，处人蔼然，有事斩然，无事澄然，得意淡然，失意泰然。
　　崔铣，世称后渠先生，河南安阳人。弘治十八年（1505）年进士，入翰林，任编修。据史载，崔铣“硬树脊梁，牢立脚跟”（《崔文敏公洹词叙》），为人正直。在他任翰林编修时，正值太监刘瑾当权，威势日重，同官见瑾，都伏谒拜跪，独崔铣长揖不跪。有人对他说：“有不测之祸，子知之乎？”他理直气壮地回答：“不知。”因此，得罪了大宦官刘瑾，于正德四年（1509年）被外放为南京吏部验封司主事。次年，刘瑾伏诛，皇帝召崔铣还北京任翰林院史馆。正德十二年（1517年），崔铣引疾告归。明世宗即位后，于嘉靖元年（1522年）再次召崔铣入京为官。次年，擢升崔铣为南京国子监祭酒。三年，因议“大礼”冒犯了明世宗，崔铣被罢职返乡，从此，他潜心于研治学问。正德十八年，重被起用，任詹事府少詹事兼翰林院侍读学士。后又升任南京礼部右侍郎。不久，病归故里，卒谥“文敏”。崔铣中年自励于学，言动皆有则。他治学尊崇宋代程朱，反对明代王守仁只讲良知、不讲良能的学说。他曾说：“孟子所谓良知良能也，心之用也。爱亲敬长，性之本也。若去良能，而独挈良知，是霸儒也。”（《明史》本传）。他的文章，风格平实，大而能约。他一生著作颇丰，著有《文苑春秋》、《彰德府志》、《读易余言》、《后渠庸言》等20余种。
　　了解了崔铣生平大概，再体会他的“六然”，就会知晓，这并非文人的腐酸之词，而是崔铣处世为人的基本态度，也是后世可资借鉴的方法与手段，更是对于理想人生境界的向往与概括。
　　何谓自处超然？一人独处之际，要慎独，要超越种种的欲望与妄想，保持宁静致远的心境，不被令人心烦的事所困囿。
　　何谓处人蔼然？待人接物时，要尽量谦和诚恳；与人交往中，应宽容大度，营构出良好的人际关系。
　　何谓有事斩然？遇到事务繁杂时，既要深思熟虑，又要坚决果断。否则，便如俗话所说“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何谓无事澄然？在事情处理好之后，要学会澄净心湖，静思静观，养清雅之气，护觉照之心，可读书作诗，可种花怡性，可仰偃南窗之下，可徐行湖畔林下。
　　何谓得意淡然？得意之时，要看淡些，低调些，谨慎些，切不可狂妄自大，忘乎所以。
　　何谓失意泰然？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失意之时，应泰然处之，沉着凛然，镇静自若，不自暴自弃，不绝望沮丧，不怨天尤人，心境通明，坦坦荡荡，不为得失所扰。

　　六然，如同六个问号，在拷问我们的心灵。我们能够给出什么样的答案？

　　答案不同，人生境界也从而出现差异。

　　　　　　　　　　　　　　　熊亮·绘本中国   小石狮

　　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有人提议，汉字全部拼音化，以解除数千万小学生学识汉字之难。

　　语言学大师赵元任老先生对此，颇不以为然。他抱着游戏的心态写了一篇短文，题目叫《施氏食狮史》。这篇短文，共92字，每一字的拼音都是shi，只是声调有所区别。

　　要看懂这篇文章，不存在什么问题。但是如果读给别人听，对方无论何等博学，只拼其音的话，根本不可能理解文章大意！

　　赵元任老先生没有直接批评汉字拼音化的荒谬，也没有引据经典地开展论战，他只是借这篇小文章，告诉人们汉字不能拼音化。

　　据说，此文一出，那些主张汉字全部拼音化的人，如秋蝉遇雪，皆噤声不语。

　　不战而屈人之兵。大师智慧，可现一斑。

[附录]

　　《施氏食狮史》

　　石室诗士施氏，嗜狮，誓食十狮。施氏时时适市视狮。十时，适十狮适市。是时，适施氏适市。氏视是十狮，恃矢势，使是十狮逝世。氏拾是十狮尸，适石室。石室湿，氏使侍拭石室。石室拭，氏始试食是十狮。食时，始识是十狮，实十石狮尸。试释是事。

　　试译白话：《施氏吃狮子的故事》
　　石室里住着一位姓施的诗人，他喜爱吃狮子，并且决心要吃十头狮子。因此，他常常去市场看有无狮子。一点上午十点钟，刚巧有十头狮子到了市场。正这个时候，刚巧施氏也来到了市场上。他看见这十头狮子，便引弓射箭，将十头狮子全部杀死。他捡拾起这十头狮子的尸体，带回石室。石室有些潮湿，施诗人令侍从把石室擦干净。石室擦干净后，他开始试着吃这十头狮子。吃的时候，施诗人才发现这十只狮子，原来是十头狮子的尸体是石头做的。请你试着解释一下这件事吧。

　　　　　　　　　　　　　　　　　　与明海大和尚合影  马军摄

　　立冬之日，华北大雾。与友数人，同赴赵州。高速路塞，车行如蚁。从北京到赵州，竟然走了七个多小时。更没想到，车过保定，接到明海大和尚电话，方知他也在这条路上。

　　美国万佛城恒实法师一行来赵州参访，昨日离寺，踏上归途。明海大和尚送行至京，代为擘划，联系北京大学礼请恒实法师在归美之前做讲座一堂。

　　我们停车在92公里处，等明海大和尚的车。然后，同归赵州。

　　抵赵州时，暮色深沉。晚餐后，众人到方丈室请益。饮赵州清茶，听海师开示。

　　明海大和尚向我们介绍恒实法师。他说：“从外表看，他是美国人；他的语默动静，都像中国和尚。这真是不可思议的因缘。”

　　据了解，恒实法师1949年10月生于美国俄亥俄州，1976年获美国加州大学柏克莱分校东方语言系硕士学位，2003年获美国联合神学研究院博士学位，精通英文、中文、法文、日文。1976年，恒实法师于加州万佛城依止宣化上人出家，并依汉传佛教传统而受具足戒。出家一年后，恒实法师与另一位同参开始三步一拜的朝圣之旅。两位行者从南加州帕沙町纳（Pasadena）市的金轮圣寺，沿着海岸公路一直拜到北加州瑜伽（Ukiah）市的万佛城，于1979年11月抵达，全程约1200多公里，费时两年零九个月。目前，恒实法师在美国万佛城所属法界宗教研究院从事讲经与禅修指导。

　　同行的朋友提问许多问题，大和尚一一作答。

　　我奉上新出版的拙作《愿力的奇迹》，请明海大和尚指谬。大和尚接过书来，马上兴致勃勃地打开看。浏览目录后，他对内文标题称赞有加。

　　不知不觉，更静夜深。了解到大和尚连日奔波，不忍扰他休息，我们告辞而退。

　　出方丈室前，大和尚慈悲，与我们一一合影。

　　我说：“祈请和尚加持，让我增长智慧。”

　　明海大和尚说：“要福慧双修。”

　　说着，他用力地握了一下我的手。

　　两月前得知马明博在写《愿力的奇迹》，并知道了大致内容，趁到北京的几天，读了书稿中的若干篇文章，心里很是湿润、朗然、晴和。我对明博说，读了你的文字，我有一种从庙里出来的感觉，心里空旷而喜悦，慈悲和定力也增加了。临走前，明博夫妇特意陪我和另一位学经济学的博士朋友到位于通州的韩美林艺术馆参观，韩先生精通造型艺术各门类，他雕刻的汉白玉大佛，法相庄严亲切，神态慈悲安详，我们都一一跪拜，虔诚地向这觉者和智者的化身，献上内心的敬仰，并暗暗发愿：以愿为灯，向佛学习，除妄念，断烦恼，净心魂，行大道，向大智慧和大光明境界精进。
　　书稿读了，佛也拜了，带着莲花的清香和佛的灵光踏上了归程。若问到了一趟京城有什么收获？不是高楼大厦，也不是珠宝霓虹，这些给视觉带来冲击力的东西，恰恰无助于内在定力的增长，而是使人心更迷乱于物质世界，一味向外求必然导致心田荒芜，心泉干涸。我到京城的最大收获，是记忆里的莲香和心魂深处佛的灵光。
　　回家后，几次向明博发短信，希望《愿力的奇迹》出版后，尽快给我一本，不仅我要读，我还有几位朋友，也渴望读。这几位朋友，都是很优秀的人，但这些年精神世界都出现了问题，对人活着的意义产生了极大的困惑，感到迷失了精神的方向，心里空落而迷茫，找不到人生的归宿感和意义感。用学术话语说就是：找不到人生信仰，因而陷入人生无意义之苦恼。
　　我提前向几位朋友预告了这本书，推荐给他们，也许有助于他们精神困境的破解和开悟。并不是说，读了《愿力的奇迹》立即就觉悟了，就明心见性了，就解决了人生哲学的全部问题。但是我相信，一位修行者记录自己求道体会的文字，记录自己心路历程的文字，对具有同样困惑和渴求的寻路者，对他们心路历程的开凿和延展，也许是会有帮助的吧。
　　我就想，在我们周围，在人山人海里，有多少人曾经或正在陷入人生的困惑和茫然？他们或为基本的生存所困扰，或为人际的纠葛所烦恼，或为内心的空虚而迷乱……生老病死，爱恨瞋痴，世间各种缘，人生诸般苦，他们如何面对和破解？他们如何从生命深处挖掘智慧的矿藏，点亮内在的灯盏，照亮生命的路途，步入解脱和升华的圆润光明之境？
　　人是被抛入这个世界的，从这个角度说，每一个人都是孤独的。孤独地面对渺渺寰宇滚滚尘世，孤独地面对祸福荣辱，最后还要孤独地面对生命的寂灭和死亡的降临。其间有多少过不去的高坎和深壑？而作为孤独的个人，在迷茫、苦痛、无助的时候，是多么需要有一双搀扶的手，从夜雾远方伸来，或举起松明引路，或亲切地拉我们一把，帮助我们走上黎明的路；当四周尘嚣沸天，五色迷眼，五音乱耳，五毒攻心，我们又多么渴望听到一种天籁之音，听到一种从天地深处传来、直指人之本心的真理的声音、朴素的声音，帮助我们顿悟于迷途，渐悟于深夜，从而弃黑守白、返璞归真。孤独的我们，经常被迷雾包围的我们，是多么需要心灵的灯盏，多么需要精神的劝说者和指路者啊。
　　在古代，有孔夫子和世世代代的儒者，有释迦牟尼和世世代代的觉者，有老庄和世世代代的智者——他们既是修行者，也是芸芸众生的劝说者和引导者。三人行必有吾师，千人行呢？万人行呢？是否可以说，千人行必有上师，万人行必有大师？先觉者带后觉者，后行者追先行者，如此，这茫茫人世，就成了研修真理的课堂，参悟大道的道场，而最终，这人世就成了闻道修道行道的现场，这人生过程也就成了践行真善美的修行过程。
　　可是，茫茫人世上，滔滔人海里，我们有这样的上师吗？有这样的大师吗？有这样的先觉者先行者吗？我不敢说没有，但是，相比于滔滔人海，如果有，又有多少呢？在无量人潮人海里，航海的灯点亮了几盏呢？多少人是困在无边大海里，挣扎在茫茫烟雾里，迷惑着颠簸着茫然着莫辨东西着呢？
　　我曾经读过耕云先生讲禅的书，读过净空法师讲佛的书，读过傅佩荣先生讲人生哲学的书，他们用自己的人生感悟和修行经历，用通俗晓畅的语言，将博大精深的东方信仰和人生哲学，与现代人的生存处境对接，使那些古老的智慧变成开启现代心锁的钥匙，既入脑也入心，既启智又动情，使多少困惑迷茫的人们走出欲望的囚笼和内心的沼泽，步入了向着光明境界跋涉的精神之旅。
　　相比之下，这样的觉者、智者和高人，在我们这里是太少太少了。迷者众而觉者稀，患者多而医者少，这就是我们的生存状态和精神生态。
　　市场上堆积着泛滥着海量生产的过剩出版物，但是，太多的是鸡毛蒜皮蝇营狗苟的故事杜撰，太多的是权力谋略利益博弈的厚黑计谋，太多的是小情小调小智小慧的快餐甜点，太多的是印刷垃圾。而像《愿力的奇迹》这样的，能够安顿心灵、寻找信仰、开启智慧、培育爱心的书，有关人生哲学、心性之学方面的书，有真知灼见、有真情妙悟的书，实在是太少太少了，简直寥若晨星。在浮华的物质天堂里，有多少灵魂流浪于精神的荒漠。
　　我不是鼓吹上智下愚，也不赞成精英主义——我倒是相信，“礼失求诸野”的古训，仍然适用于今天，我们今天何止是“礼失”，道失，德失，魂失，内心的多少好东西都丢失了。我们要把遗落了的珍宝捡起来，重新打磨出蒙尘的光亮，烛照我们人生的长路。而在民间，在文化的边缘地带和人群的边缘地带，也许恰恰是一片广袤的沃土，保存着古风遗韵，保存着一脉相传的善根和质朴浑厚的心魂。
　　所以，在这样的境况里，能读到《愿力的奇迹》，能读到一位虔诚修行者的心灵笔记，倾听到他传递的觉者的真言，是莫大的幸事。对于我们这些有精神疾患的人，即便是久病成医者的一言半语，也是有助益的。何况捧出这本书的，是一位潜心修行多年、博学且有悟的闻道者、修道者。
　　现在，这本期盼已久的书已经捧在我的手中。我正在细读。还有好几位朋友也在等着读。我相信它对我们的心灵生活会有帮助的。
　　　　2009-11-3

[作者简介]

　　李汉荣，当代著名散文家。著有《与天地精神往来》、《怀念李白》、《母亲》、《驶向星空》等散文集与诗集。《山中访友》等多篇散文佳作，被选入全国统编语文教材及地方语文教材。 

　　许多年前，我站在哲蚌寺一处墙边向下扔石头。我的学生告诉我，如果扔下去的石头能落在下面一块巨石上，我的愿望就能实现。巨石有二十几米远，石上有许多凹槽。我踌躇再三，不敢轻易扔下手中的石头。如果是一般的愿望，游戏一下，成不成都无所谓，但我独在异乡为异客，一下想起我年迈的母亲。我离家时母亲身体不好，一直是我的牵挂，一旦有事，远隔千山万水，很难及时赶回。我祈愿母亲平安，但又怕石头一旦落不上会有相反的结果，而我又多想以此保证母亲平安。我发下大愿，并且相信，结果，石头真的落在凹槽里！几个月后的一天早晨，我突然接到“母危速归”的电报，一下傻了。当时普通人还不能坐飞机，西藏又没火车，只能做汽车，再倒火车，那时又是冬天，冰天雪地，我得多长时间才能赶到家？正当我走投无路之际，下午，电报又来了，母亲病情缓，我先不必回去。家人知路途远、我的心情，情况稍好立刻发了第二封电报。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感谢上苍。
　　读马明博新著《愿力的奇迹》想起前尘往事，至今仍然动容。“有愿望就有力量”，书封上这句话我感同身受，当年我没轻易祈愿，而后发自肺腑祈之，我想的确感动了什么，我想至少感动了我的母亲，我想愿望的确是有力量的。由此我也赞同作者在书中“缘来如此”一节对“诸法缘起”解释：此世间，没有一件事物可以孤立存在，有许多可见的不可见的、可感的不可感的线，它与其他事物间，有着千丝万缕的“因、缘、果”的紧密联系。那么一封电报，接下来又一封电报，你能说它们之间不存在复杂的，微妙的联系？
　　很难评价《愿力的奇迹》的意义，不说别人，至少对我而言，它相当于一个“文化事件”。它不是一次单纯的写作，比如一次文学的写作，一次宗教的写作，一次哲学的写作，或者一次关于九华山历史掌故的写作，总之，诸如此类吧。我在想，是什么导致了明博这样一次大规模的宏大的包罗万象的写作？我在想，愿望很可能是双向的，你发愿之时也是对方发愿之时，明博发愿去九华，九华何尝不等着明博来？无数人写九华，为什么明博的九华如此不同？是否这就是九华等明博的缘起？明博早不去九华晚不去九华，为何去年才去了九华？我想明博是在等心智成熟，等心中的九华，心中的坛城。西藏有句谚语，叫作“弟子成熟的时候，上师就出现了”，它说明了一种双向的缘起。用在明博身上便可以说“明博成熟的时候，九华就出现了。”事实也是如此，从本书来看，明博一到九华，如鱼得水，如影随形，如云履山，将文学、宗教、哲学、历史融会贯通，融为一体以至难解难分，九华成为心灵飞翔与词语流淌的道场。换句话说，九华给了明博心灵的形式与结构，使他完成了自己，也完成了九华。
　　这样一部大书如何开头？心的位置一上来如何摆放？同为写作中人这是我特别关心的。所谓万事开头难，开头往往便可以看出一个人的轻重，一个人是否是自然的，自在的，如同流水一样。明博的开头果然是自在的：
　　车停下来，南泉睡眼惺忪地望着窗外：九华山在哪里？
　　我问他：你看看，这哪里不是九华山？
　　如此开头，举重若轻，自然，自在。
　　窥一斑可知全豹，这样的书，文史哲还分得开吗？古人写作，文史哲不分，追求浑然天成，后世写作越分越细，几至僵硬，以至新近人们又开始追求跨文体写作。在我看来，仅就文体而言，《愿力的奇迹》便是一次跨文体写作的有力的尝试。全书有人物，有叙事，有对话，有描写，或沉思，或禅意，或机趣，移步换景，掌故史料，信手拈来，时空也因此打开。
　　再举一例，“幽冥钟上，一只栖息的蝴蝶”一节：
　　一只小白蝴蝶翩翩而来，在钟旁飞舞盘旋。后来，它栖息在钟上，收起了翅膀。山风微微，它的翅膀也在微微颤动。
　　铜钟触手可用，内里虚空，外观坚硬，质朴庄重，一只小小的白蝴蝶在恬然安歇……蝴蝶的生命微小，短暂，活不到一个夏天。此刻，它却在庄严的大钟一角上，悠然长眠……当僧人去敲击钟时，那钟声势必会惊醒它。这不是它所期待的，也不是它所不期待的。震动，对于蝴蝶来说，只不过是一种必须接受的现实而已。届时，它将自由地飞离铜钟。
　　钟声的有与无，小蝴蝶根本用不着区别、判断，“无挂碍故”，它自然“无有恐怖”，远离担忧、烦闷，疑虑和踌躇。《心经》上描摹的这种真正的生命状态，于我猛然会心。
　　感谢这只小蝴蝶，这幽冥钟。
　　引文至此，我想已不用我再赘述什么。
　　如果非说有什么不足，我以为哲学方面的背景稍小了一些。特别是现代哲学与佛教哲学之关系，如萨特、海德格尔、德里达的思想都与佛教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方面明博“信手拈来”的少了一些。不过瑕不掩瑜，相信明博会在今后修订中弥补的。

　　　　东岸·2009年11月1日

［作者简介］
　　宁肯，著名作家，著有长篇小说《蒙面之城》《沉默之门》《环形女人》等。作品曾荣获老舍文学奖。现为《十月》杂志副主编。

　　本文刊发于中华读书报2009年11月18日三版。

　　http://www.gmw.cn/01ds/2009-11/18/content_1010294.htm

　　　　　　　　　　　　　　　　　　　　　寒山问拾得　　亚明　作

　　昨天单位考评，有一位同事两次给我打了50多分。还是民主好啊，尽管被人做了小动作，我的最终排名还是居中，没有成为倒数第一。他的心愿没能达成，不知道他做何感想。

　　在我眼里，我的同事干得都不错。给他们打分，我打出的都是高分。

　　回家和妻子说完这件事，我笑了。她问我：“你后悔给他打高分吗？”

　　“不后悔。”

　　“如果现在重打一遍呢？”

　　“依然给他高分。”

　　“为什么？”

　　我给她复述了一个在禅门流传甚广的故事。

　　宋代大文豪苏东坡与佛印禅师交游甚密。二人经常在一起斗禅机。然而，东坡总是处于下风。

　　一日，他问佛印禅师，“在你心里，我是什么？”

　　“一尊佛。”

　　东坡一听，笑了，接着问：“你知道，在我心里，你是什么吗？”

　　“不知道。”

　　东坡戏谑地说：“一堆牛粪。”

　　东坡说完，哈哈大笑。他感觉自己终于占了一回上风。

　　佛印禅师微微一笑，没有反驳。

　　回到家，东坡面有得色。苏小妹很奇怪哥哥的笑怪怪的，便细问缘由。东坡将与佛印禅师斗机锋的对话大概复述了一下。

　　“唉！哥哥，你输得好惨！”

　　“怎么啦？”东坡感到纳闷。

　　“佛说：一切唯心造。别人在你心里的样子，其实就是你自己的样子。”

　　东坡闻言，张口结舌。

　　妻子劝慰我，“你能够这样想，我随喜赞叹。”

　　我笑笑，也不再说话。“天晚了，睡吧。”

　　这次考评的结果，未把自己的心搅乱，我很满足。算是在这场始料未及的考评中，保持了一颗平常心吧。不争第一，不耻最末，也算是知足常乐。

　　虽遭暗算，我还是不想把人想得太坏。因为净慧禅师曾经告诉我，“看人总是看长处，就是活在净土中”。因此，我可不愿意只盯别人的缺点，因为那样做，一不小心，就将自己放逐到地狱中去了。

　　凡事有因有果。种下荆棘，不会收获西瓜。像这样面对荆棘，与其用脚去踩，不如绕开走。因为我还有很多该做的事情，没有心思，也没有时间去“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用但丁的话说：“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吧。”

　　给人使绊子，最终能有什么结果呢？短暂的快感，将很快被失落与恐惧所取代。古往今来，善恶有报，因果不虚，这般事例，比比皆是，勿须多加引述。如《圣经》所说，“给别人挖的坑，最终都横在自己脚下”。

　　话题扯远些，前些年，他也曾与我发生争执。当时，他给我下了“伪善”的结论。我告诉他：“即使伪善，我也准备伪善一辈子！如果你能监督我一辈子，到时候，我还要好好地感谢你呢。”

　　在举心动念中，不为外境所转，始终保持乐观、积极、向上的情绪，这应该算是禅心的表现之一吧。

　　写这些文字前，乱翻书，恰好看到唐代高僧寒山、拾得的一段对话。给我当下的心境一个很大的提醒，出于感恩，也一并录在这里。

　　寒山问拾得：“世间有人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恶我、骗我，如何处治？”

　　拾得说：“只是忍他、让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待几年，你且看他。”

《做人的佛法》序言
净慧

　　做人是学习佛法的第一等要事。学佛的目的，无非是藉由戒、定、慧三学的熏修，远离贪、嗔、痴三毒的恼害，完成身、口、意三业的净化。这是学佛与做人的总纲领，也是佛法教化的总目标和如何做人的大方向。所谓人间佛教，即以此为根本；所谓生活禅，即由此而展开。近现代佛教一代大师太虚和尚说：“仰止唯佛陀，完成在人格；人成即佛成，是名真现实。”他把做人与学佛、人格的成就与佛格的圆满完全融为一体、打成一片。由此可知，佛法的一大藏教，无非是教世人如何做一个有益于自他的人而已。
　　《做人的佛法》这本小册子包括《善生经》与《大乘本生心地观经•报恩品》一经一品的讲演记录稿，曾以《做人的佛法》、《知恩报恩》的书名在教内印行多次，流通多年，也受到教内外读者的重视。选讲这一经一品的目的，旨在强调学佛与做人的一致性，在做人与做事的社会实践中具体落实人间佛教与生活禅的要求。
　　这本小册子得以成书首先要感谢赵明兴、单明为二位居士的录音、整理，还有周明舫居士的认真校对；这次公开问世，又承华文天下诸位朋友及马明博居士等统筹安排。众缘和合，一事乃成。感恩大众，成就法缘。

　　　　　　　　　　二00九年九月八日
　　　　　　　　　　于黄梅四祖寺丈室

　　虽然不胜其烦，妻子总是笑眯眯的，这就是具体的母爱吧。她嘴上说“再撒尿如果不蹲下来，就要打屁股”，一旦见到佑佑裤腿湿漉漉一片，她要考虑的不是用巴掌去拍打那柔软的小屁股，而是赶紧为他换上干燥的衣服，生怕尿湿的地方凉着孩子的皮肤。

　　每逢这时，我除了在一旁毛手毛脚地帮帮忙，还会对母爱感慨一番。母亲的爱，她的伟大体现在生活中细小的事情上，一点一滴，汇成大海。
　　有时，刚换了没一个小时，佑佑又把新裤子尿湿了。

　　说实话，我有些烦。但不能对佑佑发脾气。因为他才一岁七个多月。我记不得自己像他这般大小时，是不是经常尿湿裤子，怎好来责怪他呢？

　　天热时，尿湿了裤子，换一下洗一下倒还好对付。现在天冷了，换洗都麻烦。尤其是佑佑的裤子一旦脱下来，他就不愿意穿了。霜降已过，气温骤冷，光着小屁股，万万行不通。
　　我想办法训练佑佑撒尿时尽量叉开腿或者蹲下。为让他能够迅速领会，我亲自给他做了两次示范。然而，一旦玩得兴起，佑佑哪里顾得上这些？
　　一计不成，又生一计。我教佑佑在想撒尿时喊一声，这样我们可以及时把尿。说完后，我问佑佑：“知道了吗？”他奶声奶气地回复：“知道。”嘴上说知道，实际行动起来，依然是不知道。但有时，他撒尿之后，忽然想起父亲的训导，会告诉一声。
　　在这个时候，大多地板上早已童尿横流，穿着湿裤子的佑佑正忙不迭地蹲下身子，笑眯眯地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兴奋地拍打四处流动的尿水。
　　周末两天，感觉没干其他的，光忙着为佑佑换裤子了。
　　不胜其烦，又无可奈何，也理解了妻子的辛苦。

　　问她，“你烦不？”说：“不烦。”

　　“怎么会不烦呢？”

　　“有时也烦，心中生烦恼时，觉得如果自己为这些事烦恼就不是自己作主了。再想，烦有什么用？该换洗还是要换洗，这是做母亲的本分事，所以就不烦了。”
　　——多么好的平常心！

　　在培养佑佑不尿湿裤子这件事上，我感觉自己很不成功。佑佑午睡时，我偶然上网浏览，看到了下面这段文字，忍俊不禁，扑哧一笑。妻子闻声而来，和我凑在一起看。
　　这是一位外国作家所描绘的人生不同阶段的成功。
　　——At age 4, success is not peeing your pants.（在4岁时，成功就是不会尿在裤子上。）
　　——At age 12, success is having friends.（在12岁时，成功就是有朋友围绕。）
　　——At age 20, success is having sex.（在20岁时，成功就是拥有性生活。）
　　——At age 35, success is making money.（在35岁时，成功就是赚大钱。）
　　——At age 40—50,success is WHAT? I don't know,but you  know.（在40—50岁时，什么是成功？我不知道，你肯定知道。）
　　——At age 60, success is having sex.（在60岁时，成功就是拥有性生活。）
　　——At age 70,success is having friends.（在70岁时，成功就是有朋友围绕。）
　　——At age 80, success is not peeing your pants.（在80岁时，成功就是不会尿在裤子上。）
　　风趣幽默，让人省悟。
　　看看人家老外，对孩子的要求，是到四岁时不再尿湿裤子。再看看我对佑佑的要求，明显地太心急了。
　　——嘚！佑佑，你接着尽情地尿吧。

　　所有的父母，都应视孩子为善知识。善知识，是佛教的一个术语，本指能够引导人突破烦恼阻碍到达智慧解脱境地的导师。此刻，在我眼里，天真可爱的佑儿，无意之中设置着“尿湿裤子”等一道道考题，来淬炼我的心性，提升我的心灵。他不也正是“善知识”吗？净慧禅师说：“家庭是道场。”在家庭这座道场设置的考试中，如果我能把这些问题一一圆融自在地解决，不起烦恼，常行软语，岂不是借境修心的大好时机？

　　对于一个孩子来说，尿湿裤子，是本分事。此时的他，哪里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作父母的，以平常心来对待，接受、面对、解决，就好了。

　　美国人斯科特·派克在《少有人走的路》一书中，曾描述人类“我”的观念的出现过程：婴儿出生最初7个月，还无法分辨自我和外部世界的界限。当他在地板上爬来爬去的时候，感觉整个世界都跟着一起移动；他感觉饥饿时，以为全世界都跟他一块儿挨饿；他看见母亲活动身体，以为自己也跟着一同活动；母亲哼唱摇篮曲，他以为那是他自己的声音。随着婴儿慢慢成长，认识和经验不断增加，于是他发现他和世界不是一回事——这时人的“自我”产生，自我意识开始出现。

　　在孩子成长的过程中，作父母的能做的，就是快乐地接受孩子所做的一切。视孩子为善知识，从接受他的一切出发，调整自己的耐心、宽容、信心，以充满爱与温情的行动，为孩子做好我们所应该做的一切。

　　如果能够视孩子为善知识，不光能够给孩子一个快乐的童年，还有助于培养孩子喜悦、博大的心灵。在这个过程中，慢慢长大的，将不只是孩子！

　　在网络上逛着玩儿，忽然发现这么一张照片，很珍贵，遂下载上传。

　　《天下赵州生活禅》出版后，2006年5月20日，中国青年出版社在涵芬楼搞了一次讲座，礼请净慧禅师以《禅在当代》为题做讲座。讲座结束后，听讲座的人纷纷购买《生活禅》一书，请师父签名留念。

　　这张照片记录的就是这个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