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现场的时候，人确实如我所料，问题是，还大大超过我所料。自行车的速度没有造成太大的优势。通往报告厅的门已被堵死了，人群集结在门口，会场仿佛已成了过饱的胃，再要塞入就要呕吐。有人跳跃着，想借跃起的瞬间惊鸿一瞥，但效果一定不好，不说前面有一米八几的关东大汉，即使他跳的足够高，后来的事实表明，余光中当时还没到。

    现场是不可能了，甚至一个视频教室都没有了站的地方。但被告知还有一个视频教室的时候，正踌躇欲离去的我马上反应过来，放弃完美的希望并迅速奔向虽不美好但毕竟是现实的现实。虽然是视频，毕竟人就在下面。

   事实证明了我的英明。我坐了一个位子，给朋友占了一个位子。而大批犹豫的人们到来的时候，只有两个可能，站着和在教室外面站着。

    当把余光中说成余秋光中的主持人发言完毕之后，余光中就开始了演讲。主持人显然差点说成了余秋雨。在余光中到来之前，我们在视频里看到现场共鼓了三次掌，第一次说“欢迎余先生”的时候，其实车子还没到。第三次的时候，是人真的到了。但是我们无法目睹余光中是如何步入会场的，虽然我一直紧盯着视频希望看见那丛风度翩翩的白发，但看到的只有高举手机相机的男男女女芸芸众生。余光中头发颜色虽然鲜明然个头并不显著。

   余光中一如当年，有一种仙风道骨之鹤像，然眼睛仍是诗人，风度仍是书卷，人如其诗，唐诗宋词、吴声西曲以及济慈雪莱一时俱在，那便是古典和现代、中国和欧洲、生命和诗歌一下子消失了界限的地方。

   之所以有以上的形容，是听完了演讲之后感慨良深。八十一岁的余光中稳稳坐下，轻咳一声，小咂嘴吧，便不紧不慢道来。演讲题为“诗与爱情”，老先生首先表示，所谓爱情是指异性之间的彼此爱慕，但此定义现在已不够周延。众于是笑。老先生又表示，以前他在金陵大学听老师讲到性，大家笑得很紧张。现在已无此拘忌。凡此种种，余光中时而轻咂嘴巴，娓娓道来。不久便说到诗歌，中国诗，西方诗，他自己的诗。一首英文诗朗诵下来，全场不由掌声雷动。其发音之正宗，其语调之抑扬，其感情之恰到好处，让没怎么见过世面诸如我者情不能自已。

     但即使如此，当余光中说完爱情、性而转入诗之后不仅，便见一长相颇似古希腊之女子伏头而眠。

    演讲并不长。以他自己的几首诗歌作为结尾。现场有一女工作人员令人费解。她起先不断地将话筒挪近余光中的嘴巴，一次又一次，并将一个无线麦克风房放在桌上且不断摆正其位置。余光中于是问，能听到吗？众曰能，余光中于是说，既然能听到，为什么要离我嘴巴这么近？我们也不理解为什么。女工作人员最后似乎表明了她的用意，她终于找来一个支架，把无线麦克风架起凑到余光中嘴边。看来她是一定要余光中知道，我们有无线麦克风。这样处理之后，声音马上小了多倍，再也听不清余先生的天语伦音。众人愤怒而无奈，但声效真的需要调整之时，镜头中竟再未出现该女人之身影。终于有人忍无可忍下楼而去，片刻之后，这个女人又出现在谈性正浓的余光中身边，把刚才拿走的座式麦克风重又凑至他嘴边，而移走无线麦克风。八十一岁的余光中一生阅人无数、经事无事，此时终于目瞪口呆，良久承上面讲到的中国诗人少言爱情，憋出一句“真令人扫兴”，语带双关。

    人的一生大抵两样内容，人和事。有人但为事功，道德良心、自由责任均可为成本，如战国吴起，杀妻而为将；有人但做真人，潜隐于市，修道名山，如东晋陶潜，解职而归田。各有各的活法。但窃以为，事无益于做人则不是好事，人无益于成好事，也不是好人，而归根结底，成人为最终目的。从出生时只会吃喝拉撒哭到最后站立人间，散发怎样的气场与光辉，便是修为的事，便是人生的终极。因此，一个诗人，其功德不在作为一个人写出了诗，而是以诗让自己成为诗人。其实，余光中的很多诗，现在读来并不流畅，造意不算美，但一头华发的八十一岁的诗人自己朗诵起来，缓缓道出自己当时的爱恋与相思，情至之处，不禁手微抬，动作干净而空灵，便看出诗怎样使生命不朽，使时间流连不去，使青春里那一粒最珍贵的灵丹永在心上、闪在眼间，而白发确已翩翩，这便是一种奇迹。

    嗟夫！余光中生于南京，八十年之后，母校（南京大学继中央大学、金陵大学之后，故自以为余母校）给他出书，于是诗人自称出生和出书之间时间较长。时间之外，若余一直在大陆，能成今日之余光中么？大陆只有余秋雨，小岛却有余光中。愿先生长寿。

   书散乱于桌上床头。上次见一《王阳明全集》，绿布面，竖排繁体，便喜欢难忍，终于买下。后即排到架上。偶尔翻开，不过看看扉页上船山的手迹，俊逸的字体一如王羲之。随便看看几首诗，不算大好，也有几分奇趣。只是如此。

   人到此时，前尘后事，无论怎样奔达，都像油画，出不了木框。有美丽处、有神奇处，都是细碎里的事了。就站在地面，坐在沙发，走在人潮，看股落股升、价涨价跌、人红人绿、楼高楼低。闷了抽烟，乐了喝酒，或者两者调换进行。没钱了赚钱，虚弱了运动滋补，憋得慌了旅游。

   23点04分，停。洗洗睡。

  2006年应凤凰卫视之邀，蒙古族的席慕容在《世纪大讲堂》里讲成吉思汗。她一无掩饰的展示了自己的崇拜，铁木真的奋斗和信仰，绵延不绝于蒙古族生命底层的精神皈依，历史巨人海般的心胸，她沉迷其中、不能自拔。这一切，使人看到了别样的女诗人。告别青春期玲珑的句子，一个女人不能自持的陷入历史、文化的轮回，从而也使自己获得了浩瀚和雄浑。我于是目睹了经过时间涤荡后传统的伟力，如何在一个肉体生命之中滚动，无论这是怎样的一个身体和心灵。

  这才是令人惊讶的。当席慕容眼眶微润，我开始看到了一个女人是如何将“漂亮”和“美丽”这些词语击败的。当很多女人顾影自怜或者暗自积蓄一笔整容的款项之时，有的女人则不动声色的跨越了男权世界中“色”之陷阱。你能用美丽与否评价一个流泪讲述自己祖先的女人吗？你能在这样的时刻想起“玉体横陈于甲帐”的艳丽吗？这些女人，没有去把自己变得美丽一些，她只是跨越了而且是远远的超越了美丽，使它在一个天苍苍、野茫茫的背景中黯然失色、混入尘土。

  一个人来到世上，历史就像无法逃脱的绳索，串起无数的生命。不同面孔或者躯体，演绎的只是早已埋藏在基因之中的故事。只有那些愚顽的人孜孜以求于自我，顿悟之后的灵魂则躺下成河，任历史的河水流过，这就是永恒。诗人艾略特认为，诗只是一个民族的传统话语在时间中不断的累积、重现。佛说，一滴水若能投入大海，即会永不干涸。

  女人和历史的相遇是一种奇迹。因为历史总是男人之间的对话于对抗。作为一种私生活的表征，女人一旦发现历史汹涌的径流，一个此时的生命即被超度入永恒不灭。也就是在这个叫做席慕容的台湾诗人身上，我更深刻的领悟了这一切。

  新的关键词总会冒出来，一时间总有一个噱头，把水搅浑。就一自导自演，自娱自乐的言论自由。看看，又来了啥山寨，啥金融危机，梅兰芳。只有一个念头，管我p事。

  看流传下来的古老民歌，就知道人间的事，基本是一成不变的。无论那一代的男女，总是会经历青春期，暗恋，相思，结婚生子。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理想，誓言，都被不同的嘴，不同的方言或官话，以大致相同的意思，在各种不雷同但又大致相似的情境下说出。

  上述民歌出自《诗经》，这本民歌集中类似的还有不少。当然也有失恋，有怨妇，有偷情，有约会。

  当时的婚姻法，概括来说，是“七出”，“三不去”。

  “七出”的意思是，七种情况只要有一种出现，女方就必须走人。七种情况，一是无子，二是淫，三是不顺父母，四是口多言，五是盗窃，六是妒忌，七是恶疾。

  “三不去”是对女性权利的保护，即有三种情况，女方可以留下。一是有所取无所归，二是与更三年丧，三是前贫贱后富贵。即在女方父母死亡、无家可归时，为公或婆守过三年丧的，结婚时男方贫困后来富贵的。

  可以看出，当时婚姻法，原则性很强，灵活性也极大。

她来到人间 ,带着原初的爱和善.

却不知道她饱满的唇,柔软是魔鬼的印签

她怀着美丽的伤感

却不知道冰凉哀伤的眼

湿润是邪恶的种

他告诉自己是爱

他走向她带着执著的信念

却不知道那一刻

掌心已饱藏欲望的秘密

他们紧紧相拥

感到美丽在周围升起

却不知道罂粟带来的昏眩

埋伏着下一刻残忍的诡计

他们悲伤欲绝

不知道一切只是一个误会

只在那模糊的瞬间

天堂和地狱早已划好了界线

    2006.x.x

     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 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

                                ————-唐 韦庄

一、

穆天第一次见到小鱼的时候，她是弟弟穆修的妻子。他静静的看着这个女人，她没有注意到他。他看一眼穆修，他这个飞扬跋扈的弟弟现在变得异常沉默。他忽然升起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恨意，他感到内心巨大的力量，他开始惊诧。这股力量盖过了自己。

五岁的时候开始习武，他告诉父亲，他不喜欢剑。父亲问，你喜欢什么？他指指庭院中的唯一盛开的一朵花。父亲没有说什么，拿起剑走过去。他意识到父亲要干什么，他用力的对握了一下自己的双手，没有说话。后来，他的师傅告诉父亲，穆天是个习武的天才。

他不再爱花。二十岁时他厌倦了习武，他不会去伤害和毁灭一个生命，虽然练剑已经成了习惯。他开始喜欢读书，他想了很久一个叫做孔子的人，他在一本叫做《礼记》的书里中看到一段话，他把它抄了下来：

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男有分，女有归。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是故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故外户而不闭，是谓大同。

他发现父亲看到他抄的东西后，用很复杂的眼神盯着他。而弟弟居然也对这幅字露出奇怪的表情。他告诉父亲，他要去考试，父亲制止了他。

他开始整日游逛。像他这样生在一个当朝权臣之家，确实无需过问自己的前程。他喜欢独自坐在一条小舟中，静静看着水天一色，看波纹一圈圈漾开，那仿佛要很久很久。他已经忘了自己据说是个习武天才。

但是，看到小鱼，再看到小鱼身边的穆修，他第一次意识到了自己的力量。这种力量熟悉而陌生。他总是记得幼年的自己心中有一种莫名的感觉，但他不知道是什么。现在，他认识了自己这个潜伏已久的感觉。他听到了自己体内的狂风，感觉到了海水般深邃的波涛钝钝的撞击。他觉得自己在瞬间变成了一个巨人，而眼前的一切，仿佛都是是拜服在他脚底的臣仆。

二

穆修在第一次见到小鱼后不久，小鱼就成了他的妻子。他并不觉得小鱼是他的女人。他一开始甚至不同意父亲的提出的这门婚事。但是父亲说，你必须答应。

他知道，这个女人会彻底改变他的生活。

他不会去碰一个心里没有他的女人。他的骄傲第一次受到了伤害。他不是别人，他是穆修，当朝权臣的儿子。但这不是他的骄傲，他的骄傲甚至不在于他的文才武略。他的骄傲在于他的轻蔑，对他所处的一切包括他的父亲和那个被人称慕的自己。

他被伤害的骄傲并没有低头，相反，它变成了一个决心。他要得到小鱼。当他看到小鱼的时候，他发现，他的从前没有了，他读过的书，他的抱负，还有那个秘密的通道，那个通道的密室中的那幅字，都无足轻重了，变成了西湖荡漾碧波里的一个涟漪，漫然散去。

三

小鱼很小的时候，她不明白为何母亲对她从没有笑容，也不明白自己为何没有父亲。她问母亲，你为什么不笑呢?母亲说，因为你是女孩。小鱼说，为什么我是女孩你就不笑呢？母亲说，因为女孩不喜欢剑。小鱼说，我喜欢。

小鱼知道什么是剑。她知道母亲每个晚上都要打开那个匣子，拿出那个长长的叫做剑的东西。还有一个黄色的牌子。她喜欢那个叫做剑的。那个剑的外面雕着漂亮的花。不过，她喜欢的是里面那个薄薄的、白亮亮的，她特别爱听母亲把剑抽出来的声音。她很想去摸摸那个剑，但是不敢说。

但她说她喜欢剑的时候，她看到母亲第一次笑了，但是她又不明白为什么母亲笑的时候会有眼泪。她从来不这样。她要么哭，要么就是笑。

她觉得母亲是个奇怪的人。

四

穆修第一次见小鱼是在令狐尚书的五十寿宴。父亲从不亲自参加别人的寿宴，但是令狐尚书这一次，他去了。还带上了他。当小鱼出来的时候，穆修忽然感到心中有一种无比的忧伤。

那是怎样一个女子啊！当她缓缓走来的时候，一切忽然没有了声音。她笑着，仿佛她的飘飘衣襟也带上了浅浅的笑靥，空气在微微颤动；她柔和得像薄雾的天气，却带着一种男子般的磊落。他感到眼前的人，那些文官、武将，忽然都没有了气息，如同一堆木偶。只有这个女子，那么骄傲、艳丽的绽放着。通过她神秘柔媚的眼，穆修看到了一个迷雾般的世界，这个世界萦绕着空灵的歌声，雪花和天空一样幽蓝，美丽得让人发冷让人心寒，而这个浅笑着的女人，仿佛是那个世界的女王，她主宰这一切。可是，她的嘴角却带着悲哀，那悲哀像冰一样透明，又锋利如薄薄的刀片。

后来，小鱼成了他的妻子。

他不快乐。他第一次见到她，时间仿佛就此终止，终止在心中涌起的忧伤。

五

只有穆修懂得父亲的秘密。小时候，父亲问他，长大了你想干什么？他却反问父亲，怎样才能做皇上？他这样问是因为他看到过，所有人都跪着，甚至自己的父亲，但只有那个叫皇上的人站着。他喜欢站着，不喜欢跪着。

父亲狠狠的揍了他。父亲说，皇上是天派下来的。

但是，父亲看着天，说，每个朝代的第一个皇帝，都有一支沾满血的剑。

后来，他发现了那个秘密通道。他发现了暗道中的密室。密室中挂着一幅字，他看出是父亲的手迹。这幅字的内容他没来得及细看，只是后来读《礼记》时，发现有段话似曾相识。

十五岁的生日，父亲送他一支剑。

                                           其一

                  西风应自来天涯   飘摇木叶冷窗纱

                  一别江湖分秋月   两忘人间变物华

                  薄酒怎堪他日泪   晴云不到旧时家

                  长忆昔年经过处   碧水依稀余浅霞

                             其二

                  梦落潮生枕边月   日高云起海上风

                  兴来彩凤栖碧梧   悲去残荷听雨声

                  干将已死何来剑   子期一去终无琴

                  寥廓苍茫知何世   长听江声如泪声

                              其三

                  密雨狂云风卷袖   沧海如烟烟如愁

                  坎坷不效穷途哭   踌躇岂作屈宋辞

                  郦珠本非红尘物   鹤唳何为凡鸟音

                  拂袖长歌自兹去   且醉且欢且行吟

                             其四

                  昔日年少不知愁   览尽风华意不收

                  神飞时向花间酒   心来每看水中月

                  浅歌低唱风日暖   淡句微吟细雨斜

                  人间天上却回首   已是江南二十秋  

                           其五

                人生岂如初见时   欢颜总在昨梦中

                西窗一夜听风雨   往事翻如眼前人

                白日欢歌若有泪   长夜醉眠似无情

                华发青春如故友   却是他乡陌路人

                           其六

                四海秋风意纵横   人间自古乱纷纷

                兴亡宕跌谁公论   鬼魅有时似英雄

                世事千秋如一日   何来造化劳翻覆

                慷慨悲歌非此世   漫舞罗裙冷丘墟

                            其七

                经年好景懒回眸    圆月如镜心如灯

                霓裳一曲送君去    青山不动风如定

                庄生化蝶应无我    菩提无树自无尘

                坐向大荒如磐石    秋风春月杜鹃鸣

                            其八

                人生不似良宵宴     霜雪如刀风如箭

                刀剑鸣如广陵曲     碧血溅如秋林艳

                雄关万里唯鸟道     魑魅常将罗网织

                心生如铁铁作花     九死何妨心意闲

   1949年生的北岛现在美国。在我出世前后的那个年代，诗歌一度繁荣。不知道多少青年人在日记本上抄着：“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顾城，多多，食指，于坚，西川，海子，这些名子构成一组象征性的符号。在我知道他们，读到他们的时候，他们有的已经死了，有的也已在我这个年代信息罗网、各种纷乱的话语中杳然无踪。其实，我也已不太记得他们的诗句，有时会将顾城和食指弄混，认为食指是在英国自杀的。我需要等到深夜，才能慢慢回忆起自己读诗的那个年代，那时的感受。“落叶降临大地，哦，大地，灵魂起舞的家园”，唯有西川的这句，不知为何，读过之后就无法忘却。

   一九七八年的时候，《今天》创刊，那是恢复高考后的第一届北大中文系所办的刊物。北岛在发刊词中写道：“在血泊中升起黎明的今天，我们需要的是五彩缤纷的花朵，需要的是真正属于大自然的花朵，需要的是真正开放在人们内心的花朵。”那个年代，久经桎梏的人性复苏，诗性回归，各种关于诗歌关于艺术的辩论激荡往复。在北京，青年人从一场诗歌朗诵会赶往另一个美术展。八十年代，在乡镇的书摊上随意可见《诗刊》、《星星》，我甚至还记得《诗刊》中一句“隔着篱墙，你嫣然一笑，丁香花就开了”，那时我在小学，觉得很多诗写的一般。1989年海子自杀，带着《圣经》和别的一本书，西川说，海子是为我们死的。

   1986年，在北京工人体育馆，一身农装、操着破吉他的崔健唱了《一无所有》，结束的时候，所有观众起立。从此，崔健为人熟悉。我在很小的时候看到有关他的介绍，那本书中同时还有毛阿敏、刘欢。而当我后来真正去听他歌的时候，难忘的却是《假行僧》中的古筝。约六七年前，我在报纸上看到崔健，他是一个反假唱活动的发起人，已经显出中年的虚胖。2007年，崔健在台湾演唱《一无所有》，还是那么拼命，低沉苍凉的部分更有味道，激越高亢的部分就勉强了。

  几年前，台湾在举行一系列游行活动的时候，走上街头的有罗大佑。这个至今无人能出其右的才子，也已在尘烟中消失音讯。《恋曲2000》空灵开阔，他想表达一切，却只有悲怆。罗大佑其实五音不全，但他的歌声却代表真实的青春记忆，代笔破碎的梦想以及其他。没有人的歌词能达到他的容量，更没有谁能用通俗歌曲表达出那么沉重深邃的情感。

  ........

  其实，想写的还多，但没有时间了。有些记忆，同年龄无关。

   薄暮的空气既醇厚又清朗，等到月从院墙或者翘起的屋檐上升起，天色模糊而透着幽蓝，微风如淡淡水纹，这样的时候，两三人在柳树下的石桌对坐。旁边有灰白的石井圈，石头或者泥土的院墙自然的密布藤萝植物。这是个古老的村落。来到这里，时光像池塘中一圈圈漾开的波纹，感到它的涌动却并没有向前。

   周围有寂静中的虫鸣，或风在葡萄架上一丝响动。头顶的天空密布星辰，银河灿然可见。

   一杯茶或一根烟，有或没有，都可以。三两个人，随意的说话，大声、小声都可以。这样的时候，微风轻送，明月如镜。在一个古老的村落，石条的小径，斑驳的墙。

   远离很多事物，远离此刻，却又和一切同在。一切都浑然一体，相忘而相拥。

   有时说，有时沉默。

   就这样，一直到深夜，倦意来袭。

  当记忆层层积淀，夜晚忽然回忆幼年时见小河流水的刹那情景，心已慵懒而安静了。在我看来，生命是交织的，少年或许有垂老的思想，老年也有青春的冲动，活着，在时间流中感受并思考，静观时间中的自我，静观自我改变的心灵，生死或年岁，实在是身外之事。

  但我确实感觉到一种结束，抑或是圆通了。青春是体内化学物质反应的幻觉。可是，对于当时，未必不是真切体验。事后以精炼的心灵去反观，固然可以分辨出其中的虚构、夸张，然而真实是有时间性的，当时如此，又能怎样。

   对这个世界，渐渐有了些敬畏。不会再左冲右突，做痛苦状、做苦闷状，然后暗暗在内心崇拜自己、视自己为改造天地的英雄了。世界是有规则的，集体的力量是巨大的，对、错，或者文明、野蛮，现实是强大的自在，它有源而来，向着它的方向。没有神话，没有奇迹。

  放弃是必要的。海是深而广阔，手掌能捧起的水只有一杯。飞鸟从南到北，交织在空中的路是无数的，但它们都选择最直的一条。

  愉快的活着。正像无所事事的少年寻找烦恼那样。生活就是平衡。认识到悲剧意味，认识到无可奈何，人就得愉快的活着。

  话说回来，文人本来就是可怜的灵长类动物，所以才有所谓古代文学的繁荣。张九龄做到总理又怎样？苏东坡做到副部长又怎样？说罢就罢，说贬就贬。文人那点尊严，是拿没尊严换来的；文人那点自信，是拿高风险换来的。

  一边“为万世开太平”，一边做皇家奴仆，这个身份，谁都不好受；诗就是这样憋出来的。今天“春风得意马蹄疾”，明天“夕贬潮州路八千”；既是社会上最大的潜力股，又是高危人群，向前看前程大好，忽发现身后无底深渊，不怪看见月缺花残就黯然泪下。

  诗歌只有如下几种：一、想当官而当不上。二、想当官又不想做皇家奴。三、干脆不想当官了，说不当官是如何的好。四、当上了，后悔了，但是不想放弃。五、由大官变成小官或者被罢职了，很痛苦。传世之诗不出这几种。文人必有所谓政治理想和文人的自尊；文人又要讨生活。如此一来，这些人别无出路，只有当官。当官既给了那点可怜的政治理想和自尊实现的希望，又剥夺了完全实现的可能。欲罢不能，所以有诗。

  现在终于没有这些情况了。 

   读沈从文的文章，湘西如画、山水如清歌，身处其间的人生老病死百年如一日。那里的爱恋悲殇，在湘西如歌的时日中，茫然不自知。沈从文洞悉其中彻骨的悲凉，却在文字中消散于琥珀般的清丽。美丽之中的伤不忍说破，一如怜惜雪后世界的冰清玉洁。

   其实，我还是喜欢剑和血的。前些日子，忽然为周作人开脱，身后之事有几人能解、几人愿解，特别于我魑魅尤多之国。但若当时，我还是会推崇迅翁。周作人的茶固然冲淡隽永，可是无剑之岁月已是悠长，风雅只会酿成焦躁。所以，纵使无望，还是要耍耍匕首、耍耍投枪，见点鲜红。

   现在我是沉默了。我不乏让自己心平气和的能力，总是有理由让自己安于目前的生活。不是别的如精神胜利法之类，是确实的领悟到个人在根本上如落叶如浮萍。在造化的手中，你成了一枚石子，那么若无一只无聊或童稚的手，便永无在水心漾一圈波纹的可能；你成了一棵树，想rock便只有等狂风。想当年苏东坡，纵百世文人之偶像，也是从惠州贬到黄州，从黄州贬到谵州，也惶惶然如丧家犬。浑融通达，自然，也只有如此；否则不浑融通达又如何？

  又想到那个身份模糊的孔子。他说，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文化就是这样一种东西，它赋予平凡的生活以意义；同样，也给庸常的时日贯注一种坚持。生活，于是成为体验悲剧和坚持姿态的互动，时而麻木，时而觉醒；也或有时大笑、有时歌唱。

   遇见桑棣是在这个城市的某个湖边。夕阳垂地，湖面无风。桑棣长发静止，背影瘦削而挺拔。我在她的背后，惊讶于一个女子的背影如此深刻。我没有走近她。夕阳里，她在画里，我在尘世。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第二次时间地点同上。那段时间我常常来到这个湖边，我又一次在日落的时候看见桑棣。我无意中经过她的身边。同第一次看见时隔不久，背影记忆犹新。原来她的面前还有一个画架，画布上色彩斑斓。没有看清她的脸，只看见几缕乱发同余晖融为一体，却偶尔随风颤动。此后的日子，我记住了这个身影，记住了在她身边那种特别的感觉。那种感觉，由夕阳、她和我组成。我从尘世走进了画中，原来看似遥远，一步即可到达。我感到周遭行人表情漠然，而我和她同夕阳融为一体。

     而后的一段时间，工作奇忙。工作的忙碌同充实无关。少年时，我在南方丘陵地带的农村生活。我无所事事，整日在池塘边和山坡上游逛，我非常充实。现在，我每天八点上班，下午五点下班。工作有时被人称赞，有时被人批评。称赞和批评我的人被我的同事们称作领导。我其实非常无聊，这种无聊在工作完成之际尤为突出。于是，我有时候会称赞年长的女同事漂亮，我喊一个可以做我妈的同事美女，她的快乐一览无余。这时我的成就感远胜工作完成之际的领导口头嘉奖。当然，如果领导的嘉奖不止是口头，我也会愉悦。领导非口头嘉奖的方式很多，比如说报打的费，报电话费。这就意味着我能拿到一点钱，而并不是真的要打那么多的“的”和长时间的通话。

     这样一来，辞职成为我精神上的某种需要。辞职这种需要越来越强烈，就像饥饿，像男子钟情、女子怀春。在经历几次失眠之后，我忽然决定不能辞职。我和一个年长的同事聊天。他工作做得非常出色。工作做得出色和一个作家完成精彩的作品或者一对男女的完美恋情是两码事。工作出色的含义是领导的认可。因此，如果你能悲伤着领导的悲伤和幸福着领导的幸福，那么，你就有可能把工作做得很好。这个同事和我的不同在于他有一个妻子，还有一个很小的孩子。他告诉我，工作根本不能带来快乐。希翼工作能带来快乐是幼稚的表现，这是国情决定的。他告诉我，人生的快乐在于工作的间隙和下班之后。我暂时认同了他的说法。因为我没有找到更好的说法。既然这样，那就表明我辞职的要求是不合理的，就像不道德的恋情或者本我低级的欲望。以往，我就在克服自己中得到快乐，这一次，我也决定这样做。

     因为忙，我不太到那个湖边。我记得桑棣。但并不想念。话说回来，我们并不认识。况且，我正和一个女孩子恋爱——如果男女之间的关系没有其他说法的话。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当我们来到世上之前并没有获得关于人生的说明书，而我恰恰是个说明书爱好者。我喜欢阅读各种说明书。实践表明，说明书是有益的。我通读说明书，然后，我就掌握了某种商品并由衷的感到高兴。但是人生并不如此，没有人告诉我什么叫恋爱。而且，我有时敏感的觉得，有的人在一起并不是恋爱，确实如此。有的人甚至真的认为自己在恋爱并且做出种种恋爱才应表现出来的行为，但是他真的不是恋爱。这个我有把握。就像我没有看说明书，不明白怎么使用一个机器，但是错误的操作是可以看出来的，要么不运转，要么出故障。恋爱也是如此，我没能了解到怎样做是对的，但是，知道什么是错的。

   监狱的房子五间，中间是狱卒住的，有窗户，屋顶有天窗，用来采光通气。其余四间是牢房，一个窗户都没有。四间房关两百多人。傍晚牢房上锁，吃喝拉撒都在里面，就是说有人吃，有人拉。这种卫生条件，导致瘟疫流行。瘟疫极易传染，晚上大家挤着睡，有人死了，死人活人挨一起，避都没法避。所以每天都有人抬出去，气候好的时候三四个，差的时候十几个。

   有件奇怪的事就是，重案犯像杀人、抢劫、大盗、惯犯，不太容易感染，感染的也容易痊愈，免疫力非比寻常。

   一般只要被弄到狱中，不管有没有罪，先上器械，枷锁脚镣，折磨一番让人受不了，然后告诉说要想舒服点可以让家人弄点钱来取保。这个取保交的钱，由监狱大小官吏分红。这个取保不便宜，还分等，中等家庭倾其所有，可以监外执行；交个几十两的，可以把器械给下了，搬到到宽敞点的牢房；没钱的，那就原样，以体现规矩。所以往往同案中罪重的过得逍遥，罪轻的吃喝没保障、卫生状况差、经不起就死了。

  执行死刑的时候，行刑人一早就在牢门外，让人进去讨钱物，这个叫“斯罗”。有钱的，跟犯人亲属讲，没钱的，就找犯人当面要。比如说，凌迟，那就跟那个犯人说，你意思一下，我第一刀就刺心，否则，让你慢慢死；绞刑，可以一次性让你气绝，也可以三次后再动别的刑具才结果你。对行刑人来说，划不来的是砍头，就那一下，不能搞慢动作，但是他们又想出了一招，你家人得花钱来买那个掉下来的头。所以，面对这样情况，富人几百两在所不惜，穷人就只好剥衣服。啥都没有的，行刑人讲信用，怎么说就怎么做。除了行刑人之外，别的行当也要分一杯羹。比如绑人的，没有意思一下，绑的时候卡擦先断筋骨。每年秋决，皇帝朱笔在死囚名单上勾一下，没沾红的还有生的机会，但往往被绑死或半身不遂了。

  方苞曾有疑问说这些人无非要点钱，给了就罢，实在没有，不也就算了，大家无怨无仇。业内人士回答说不行，这是立规矩给别的人看，不这样人家就不认同了。如此这般，监狱上上下下都这么干。跟方苞一起关进去的三个人都被打板子，一个人给二十两，伤到骨，躺了个把月；一个四十两，伤皮了，十几天好了；一个一百二十两，打过后照常行动。

  有个叫老胥的办事人员，家里放着刻的假公章。送到地方的刑部公文，他可以给改一下，紧要的地方动几个字，下面的办事人也搞不清；只有平行到各部或上行的，他不敢动。当时法律：大的盗窃罪但没杀人或者别的犯罪有多个同谋的，只对主谋的一两个立即执行死刑，其余的判个死缓，秋审后就减为流放了。但审判书表明立决的，都不得延误、马上杀了。有桩案子，主犯死罪立决已定，这老胥说，给我一千两，你就活了。他的方法是在判决书上改个名，找个单身没亲人的做替死鬼。这个死犯的同事都害怕，讲死人好骗，审判官不好忽悠吧，如果看出猫腻再奏上去，我们都完了。老胥笑了。老胥说，我们完蛋了，判决书都被人改了，那家伙官也就丢了，一两个人命让他丢官，他不会干的，没事。于是就这么办了，两个牵连犯被杀。该死犯本人及其同事非常震惊。方苞本人亲见了这个死犯，人家背地里都指着家伙说他的头是某某换的。不过这个老胥不久暴死，人皆以为报应。

    我有时会想，到底是他们在此岸的无力使他们转而走向彼岸，还是他们对彼岸的关注而在此岸多舛?若孔子，他的努力看似实际，却也是另种彼岸。无论是已消逝的礼乐古国，还是他所构想的天下大同，都是遥不可及的。而在现实之中，他惶惶然若丧家之犬。当庄子神游万仞、目极八荒的时候，他也不过是个管漆园的小吏。他所逍遥的世界，并不是本民族集体智慧所构造的实境，他扶摇直上或者化为蝴蝶，同样是来自彼岸的自由。而印度的王子释迦却在富贵中顿悟，懂得了肉身的可悲与速朽，也因此在悲悯和澄澈中得到永恒的金刚般若，而这种智慧，也只是守望彼岸的坚持。欧洲的基督给予众人的美好希望，关于毁灭后人世乐园的诺言，不管是否兑现，仍然是以彼岸的福祉安慰此岸受难的灵魂。

   都是彼岸。陶渊明的菊，李白的酒，莫扎特的琴键，梵高的画笔。他们要么是为彼岸欢欣，要么在此岸与彼岸之间久久徘徊。像空中彩虹，水中明月，慧眼看到彼岸之美，心灵就要承受不可到达之苦。这就是彼岸。而那些人们，只能选择遥望彼岸的姿态。

  在这个世界上，懂得花的人很多，懂得剑的人也很多。那些带着美好愿望的人常常束手无策，而那些所谓的人杰，却不懂得手中的利剑为何要屠戮，他们只懂得胜利，却不明白胜利本身毫无意义。只有一种人是这个世界的希望，他们为少时夕阳下一朵摇曳的花所陶醉。然而，他们清醒人世的罪恶。于是，他们炼出了剑。剑存在的无奈和合理，就是生命无可逃脱的悲苦。于是，又有了酒。

   酒可以让花与剑合而为一。剑不再有血的记忆，花不再有凋残的恶梦。酒是给真正的人喝的。庸人不需要酒。他们不懂得花也不懂得剑，因此他没有分裂的苦痛。恶人也不需要酒，他们的快感来自剑的每一次杀戮。当对手倒下，他们就赢得了内心的欢呼。弱者也不需要酒，他们只懂得在落花中悲啼。而只有真正的人，他们的心中其实只是一朵花，为此，不得不在手中提一支剑。他们悲悯，而剑必须冷血；他们坚韧，而花却脆弱温柔。有时候，他们甚至怀疑自己是在护佑还是在伤害，是懦弱还是慈悲。

   然而，无论如何，花不能忘却，而剑也不能丢弃。悲剧因此诞生，或者，花残，或者，剑断，或者，两败俱伤。而在生命奔涌不息的河流中，没有一个清晰的结果。因此，善良而勇敢的人们，需要一杯酒。花与剑，是生命的断裂，而酒，是暂时的遗忘和瞬间的完美幻觉。

西湖之畔，有苏小小墓。薄命的苏小小在古今男人特别是文人心中，已化作一个特别的符号，思，怜，惜，叹，溢于诗文。唐张祜有“夜月人何待，春风鸟为吟”之句。而早逝的李贺那首《题苏小小墓》，则更缠绵凄苦、不堪卒读。

　　幽兰露，如泣眼。

　　无物结同心，烟花不堪剪。

　　草如茵，松如盖。

　　风为裳，水为佩。

　　油壁车，夕相待。

　　冷翠烛，劳光彩。

　　西陵下，风吹雨。

哀恸和怜惜，结为一股幽森阴冷，这是李贺独特的气质，也契合了这个南朝名妓的命运。相传苏小小的墓几次被毁，也几次被重修。现在的小小墓，是文革后重建。连政府都不免有些“苏小小情结”，对照她的身份，在中国这么一个重教化风尚的国家，实在令人称奇。古代的士子拼却一生，往往只为个青史留名；这苏小小虽红颜薄命，然而一风尘女子，身后有此殊荣，可谓足矣。

后起的文人和现代的士子仍然不失怀古情结，这是文化烙印。中国的男人们在仰慕苏东坡的时候，也在倾慕苏小小：他们神游故国，不仅和东坡神交，也在意念中将苏小小引为闺阁密友。但是，这两种感情截然不同。他们会说，生子当如苏东坡，但绝对不愿意自己的女儿有和苏小小一样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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