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剑鸣

老郝的腿被砸伤了。是轻伤，同事们说，真好，啧啧……

那个早晨老郝站在土坡下往笔记本上写着来往的翻斗车拉土的次数。身后是七八米土坡，土坡上一台挖掘机正在轰隆隆地忙碌着。这个时候，一块脸盆大的石头从土坡上翻滚下来，砸到了老郝的腿。

老郝看着那条血肉模糊的腿，哭了。这是我久违的男人的泪水，我看到了，在那个早上他像个妇人一样嚎哭起来。我知道，那不止因为疼，还有害怕。他害怕的是这条腿从此被断送。老郝小时害过小儿麻痹，右腿本身蜷曲，走路一瘸一拐。现在，他的左腿——这条唯一完好的腿——被石头砸烂了，如果伤势严重，他可能再也站不起来。

老郝被送进了医院，还好，那块石头手下留情，砸烂的只是皮肉。医生说，是轻伤，修养两三个月，就好了。我和我的同事听到这样的消息，羡慕着。拿着工资病休，这应该是世上最好的差事啊。哦哦，为什么伤的不是我呢？我的同事这么念叨。是啊，为什么砸伤的不是我？我也这么想。那段时间我们怀揣着这种变态的想法，在工作时寻找着各种能致伤的机会。氰化钠是剧毒，显然，碰了它能活着就是万幸。滚落的山石有大有小，碰了它们，同样得看运气，运气不好，后半辈子的生活就成了个大问号，甚至可能变成一个黑色的叹号。那就完了。老郝是幸运的，他的伤恰到好处——既不威胁到性命，也还可以病休。谁也不敢保证自己能像他那么好运。总之，那时候我们挖空心思地寻找着，但始终没有合适的机会。

我们都渴望着如老郝那样的好运降临。是的，我们不认为那是不幸，相反，那是幸运，上天的眷顾。“如果把我砸伤，我就……”我的同事们不止一次地这样设想。在矿山上，人很容易产生这样近似癔症病人的想法。想想，每天面对着空荡荡的山，无所事事，无所事事啊。眼睛所到之处，到处都是残破的石头。那山，是你从来没见过的，被剥开的山，像被凌迟或者肢解的人的肉身，到处都是血肉模糊。凌厉的石头是被碾轧成碎片的骨骼；黄土是被活剐的皮肉；而挖掘机和炸药，是凶手——也许。这是一块寸草不生的地界，就连积雨的水坑里，也遍布着癞蛤蟆和飞蛾的尸体——那是氰化钠在作怪。在我内心里，时常有这样的担忧，我害怕水里潜藏的氰化钠夺走我的性命，每次喝水之前，总会下意识地嗅着，确认没有氰化钠的味道以后，才放心喝下去。这样的做法现在成了习惯，即使此时我在家里端起茶杯，也会无意识地嗅。我知道那不是在嗅茶香，不是。

我的同事们憋闷得要发疯了。每个月三天休假，这群壮年的男人，每天都把自己沉浸在酒精和赌博里，来以此作为发泄的渠道。他们会在醉酒后疯子一样叫骂彼此，甚至大打出手。夜里你死我活，抡着酒瓶拼命，第二天酒醒以后，却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一样。一夜间输掉上万块钱——那可是将近半年的工资——却依旧乐此不疲。每个月拿到可怜的工资却抵不了大堆的赌债。在值班室里，我们谈论得最多的是女人。我的同事对此津津乐道，并把手机里藏着的A片拿出来共享。这群离开女人远在深山的男人，对着屏幕一边大骂女主角骚货，婊子，却在无时无刻不想着“上”她。可是除此之外，那些内心里淤积的秽物，再拿什么来发泄呢？就连手淫都没有合适的场合——九平米的活动板房里挤着四张床铺呵。那么只有病休。得是工伤，这伤还要不轻不重，别致残，能拿工资，又可以在家呆上几个月……

那个叫石头的女人的受伤，更让我们羡慕不已。她是工作是做饭，在轧面时，手指卷进了轧面机——只伤了一个指甲盖，指甲被轧裂了。但她也病休了。厂里批准了她两个月休假。是轻伤，真好，啧啧……我的同事们依旧这么说。其间有人在扎管道时被铁丝划破了手，一道三厘米长的口子，去请假，却被骂了回来。他的伤太小，我们笑他，下手太轻，应该把整个手切掉，那肯定准；即使不切掉，那你至少也要丢掉一根手指吧。他争辩，说别人的伤都没他重，也休假俩月呢。怪就怪你没那个命，同事们说，才一根铁丝，档次太低了，人家的伤可是轧面机整出来的，好歹也是个机械设备。

叫石头的女人受伤后不久，姓赵的年轻司机就开着他的柳特翻斗车撞上了山崖。可是他却没走运。他死了。车撞上山崖的那一刻，他跳下车，却不料车被撞翻了，侧翻着，把刚跳下逃生的他压在了车厢板下面。脑袋变形了，脸扭曲了，那血，从肋骨两侧的灰衬衣上泅开，像浓黑的墨汁。当场死亡。是的，同事们这么说，当场就死了，从车底下拉出来以后，他就死了。那个下午山涧的风干冷干冷的，在呼呼的冷风里我听到我的同事感叹，人的命像玻璃，落地就碎啊……

此后我们谁也不再羡慕受伤和病休，只是这样的念头还会时常冒出来。我们渴望轻伤但又害怕重伤，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有伤，只是伤在内里，作为病休的理由，那是站不住脚的。  

（初稿，未修改。）

    □李剑鸣

那个人其实我是认识的。八字须，宽大且微显臃肿的脸子，厚唇，留那种四十五岁以上男人普遍的偏分头发。从上车的那一刻我就认出他来了，在倒数第二排的位置上，他在打盹。他看起来很疲倦，可能一早赶车，没睡醒吧。总之，当细小的尘土和早晨八点的干净而清凉的太阳光照在他脸上时，他的脸显示出一种旧照片的昏黄色效果，这让他显得遥远而神秘。当然他肯定也看到了我，在我上车的时候，他眼神里流露出某些东西，表示着我们可能相识。但终于没所表示，他拉了拉黑衬衣的领子，困倦地眯上眼。我坐在与他同排靠窗的位置，我们之间距离大约一米，中间隔着我的同事和过道。我跟同事开始聊天，刚上市的一款新车，价格，以及样式，性能，配置等。他朝我这边看过，也可能没有，我不知道。

跟上次一模一样。也就是在半个月以前，在这条颠簸的砂石路上，他开着一辆红色大卡车。同样是在我刚才上车的地方，我拦住他的车，坐在与他同排的副驾驶上。不同的是，那是一个炎热的下午，尘埃滚滚，阳光惨白。那个下午我站在马路边上，对着所有过往的车辆招手，招手。在即将绝望的时候，他猛地刹住车，说上来吧，正好有人作个伴。进城吗？我问。他说是，进城。然后递烟，点火，开始聊起来。他的话很多，漫无目的地东拉西扯。我觉得开车一定是件很有意思的事，想去哪去哪，见识诸多的稀奇，沿路还可以看看风景，惬意极了，并把这想法告诉了他。他摇头，微笑，说不是的。你要去很多你并不想去的地方，还有，沿途的无聊。一个人，嘴巴紧闭，手脚在方向盘，档杆，离合器刹车油门上忙活，片刻不停。在这种漫长而寂寞的路途中，是没有任何美好可言的。就眼前这条路而言，他曾走过无数次，而且，将来可能还要走上无数次。每个山坡上长着什么庄稼，长多少棵树，住多少户人，他说他都烂熟于心，这还有什么意思？唯一不同的是，每次都有像我这样冒失的人搭顺车，这是新鲜的。有去城里走亲戚的，衣着崭新甚至略带几分滑稽；有去赶集，购物，出外打工的，他们大都带着喜庆的脸色；也有去看望病人，吊丧，探监的，脸上一副愁苦相。总之，形形色色的人，他都跟他们谈话，听到各种繁琐的，有趣或者枯燥的事件。在百无聊奈的路途中，这是很让人感到安慰的了。也许我们还说过什么，很多很多，比如，我说我是一个矿工，偶尔写作。然后他啧啧地赞叹，说前途无量之类。现在大都已经忘记。

我注意到了，在跟我聊天的的时候，他反复强调着沿途的寂寞与无聊。他极力想把那种感觉向我传达出来，以至于双手离开方向盘，使劲地打着手势，像一个口吃者或者哑巴那样。他找不到合适的句子，只有反复说：“嘴巴紧闭，呃……都捂臭咾……”就这么一句，反复说，反复说。我想他还有更多的话的，可是无法表述，比如他可能想说：“尤其这样的夏天，太阳毒的鸟都不叫唤，路上安静的像死了人。”“那么长的路，你听到的全是笃笃笃，笃笃笃的车声，然后，你不说话，也没人跟你说话，你就那样地安静，就好像，咳，像被丢在野地里的孤魂野鬼一样……”“好像世界上就只有你一个人啦，或者，你被发配到荒无人烟的地界，荒郊野地，鸟不拉屎，你孤家寡人一个。”“你见过被扔在城里河堤上的死孩子没？孤零零被扔在那儿，一个小尸体，世界就只剩下蚊子和苍蝇在耳边嗡嗡乱叫了，除了这个什么都安静的……”他说只要一看到房子，和人，他的心就踏实了。这种感觉就好比，先前那心在安静的空气里漂浮着，就像被溺在浑浊的水里那样，水是那种——被太阳晒得死热死热的。然后因为看到的村庄和人烟，心就清爽了，安然了，踏踏实实贴在胸膛。所以，如果路上有人拦车，他准会停下来拉他一截。我想他想说的，其实就是烦躁，害怕，心慌，才不踏实。而我，可想而知，在他倍感焦虑的时候，能给他带来怎样的安慰。

我知道他所形容的那种孤独感。尤其是在这样的夏天，天热得连狗都懒得叫唤一声的时候。我也曾这样地度过了一个夏天，和另一个冬天。那时候我刚从学校逃出来，对，我的觉得应该是逃。然后开始在一所平房里过我所相望的生活。一个人，一台电脑，几本书和大片大片夏天的阳光。我的状态糟糕透顶，整整一个夏天我没写出一行像样的文字。我的心像被什么压着，喘不过气。我的生殖器会在夜晚无耻地勃起，让我无法入睡。那时候，我渴望有个女人走进来，我的房门大开，院门也是虚掩着。无数次地设想，像放电影一样，不同的情节，人物，语言和动作。在那个夏天过去以后，我的身体的燥热也随着炎热的消退而趋于平淡。一年以后的一个冬天，我又无意间进入这样的生活。断绝一切与外界的联系，每天心神不宁地守着电脑。巨大的压抑让我依旧无法写出满意的文字。我像一个强迫症患者那样，给自己不断地施压，直到终于有一天，再也受不了这种孤立，而将写作计划撕得粉碎。

那次乘车，在说到孤独这种感觉的时候，我们都敏感地沉默了。半个小时以后我到了家，而他，还要去一个更远的地方拉货，我跟那个男人的谈话到此为止。下车后，我想，他会不会在后来的路上遇到另一个人，将这个话题继续下去？

如果不是脑子里还有如此清晰地记忆，我甚至会怀疑，我根本与这个男人素不相识。

此时他正在跟邻座的女人低声说着什么，神色暧昧，也许是他的妻子或者情人，也可能什么都不是。汽车到站后，我的猜测得到证实，那个穿红绒衣的女人坐上黄包车走了，而他，钻进了车站旁边一家小饭馆。临别前，我注意到那个女人跟他没打任何招呼，如同陌路人一样。这些跟我的经验一模一样。2008年我坐火车去北京。邻座的一个女子，跟两个年轻男子聊天，其间有一个把手搭在女子的肩上，有几次做出想要吻她的暗示。女子笑着，对此毫无知觉。后来那个男子还是吻了她，她看也不看一眼，毫不在意地跟另一个男子继续讨论着一种食物。然后我看到那个男子把手伸进案几下面，伸向她的大腿……在我一觉醒来以后，那两个男子已经不知去向，途中经过郑州，邯郸，石家庄，也许他们已经在某一站下车了。在我接电话的时候，她听出了我的口音，说你也是礼县人吗？我说是。她说呀，老乡啊。此后我们开始谈论，我跟她讲我的女友，我此行的目的正是去看她。她说她是去北京打工，做推销还是什么，记不清了。下车出站口的时候，我看到她的身影融进巨大的人流中，像被海水淹没了一样，再也找不到了。

也是2008年的冬天，我坐火车从兰州回家。我的邻座是一位二十来岁的女孩。我看了她几眼，她从包里拿出一盒扑克牌，问我会不会玩牌。我说会。我们玩斗地主，后来交换了手机号码。在上厕所的间隙我拿出手机给她发了条虚假的短信，我说我说喜欢你。她说真的假的？我没有回复。回到座位以后，她把头靠在我的肩上，说累了，想睡会。后来我甚至拉了拉她的手。她的手不是很好，骨节粗大。再后来她靠在我肩上睡着了。临下车的时候她还没有醒。我推推她，说我到了，要下车了。她打了个哈欠，说好。此后我们再也没有联系。那个号码也随着我的手机更换而消失了。

我无法确切说出，至今我有跟多少这样素不相识的人有过短暂相识。我只知道那是出于孤独无法排遣，暂时找个人，说说话。等这段孤独的旅程一旦结束，大家便各自进入另一种生活——那时候谁也不需要谁，关系变得很简单——就只剩下陌生。这种孤独的时候似乎真的很多。就像我跟那个中年男人一样，我们只在那个下午相识，并且彼此需要——我需要坐车回家，而他，需要在孤独的路途中有个旅伴。事情就是这样。那个炎热的下午，路上空无一人，空荡荡的，只有惨烈的阳光，和尘土。此后，我们进入各自的生活，一切照旧，大家素不相识。

□李剑鸣

我从值班室回来的时候，鲁师傅正在宿舍洗脸。那是早上六点刚过，天还黑乎乎的。鲁师傅说，洗个脸我们就走，今天倒班赶上好天气了。他的声音很低，在幽静的暮色里像一只苍蝇，嗡嗡的。

我走进宿舍，我的两个同事睡的很沉。其间铁皮门吱呀响了一声，有一个就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我借着手电光收拾东西。这时隔壁宿舍的鲁师傅把活动板房的墙壁敲的砰砰响。我压着声问咋了。他说，穿厚些。

我把几本书和最近写的一些草稿装进手提包里，刷了个牙，又把靠着墙的被子往床中间挪了挪。石灰板的墙壁潮湿得能捏出水来，被子挨墙的地方已经湿了。做完这些，我出来时，鲁师傅正在脱裤子。确切地说，是把外头的裤子脱下来，在里面加上一条绒裤，再穿上。然后，他从墙上一只塑料袋里取出一套迷彩绿的雨衣，又套在身上。他戴上头盔的时候我感觉他像个宇航员，要往太空飞了。

他一边往下巴上系头盔的带子，一边瞅着我，说没洗脸么？我说没，电炉子烧坏了，没热水。他把摩托车推出厂铺大院，我们站在厂门口撒了泡尿。后来我点上一支烟，他歪过头打了个尿颤，看着我说，一早就吸啊。我吹了吹烟灰，把尿滋的老远。鲁师傅说，到底是年轻人，顶风尿三丈。

临上车时他问我穿了多少。我拍拍胸，说，夹克里边是绒衣；下面，牛仔裤里面是内裤。

没了？

没了。

那冷哩，去再穿点，我等着。他把车撑好，说。

我说算了，想穿也没衣服，就带这么多，全套身上着呢。

他用脚蹬启动杆，蹬了十来下，摩托车像头奄奄一息的老牛一样；喘了一口气，又睡了。天冷，他解释说，车不爱着火。又蹬了几脚，摩托车还是吭哧吭哧地半死不活。鲁师傅说，咱溜吧。

眼前就是下山的路，长长地陡坡盘在半山上，像许多个“之”字。鲁师傅用脚划船似地划了几下，摩托车就凭惯性顺着陡坡往下跑。速度慢慢加快，风在我耳边呼呼地响起来。我说，鲁师，慢点，慢点。鲁师傅似乎没听清楚，转过头大声啊啊了两声，说，啥？我没说话，风在耳边吼得更厉害了。

这段坡经常溜车。矿上的车子如果打不着火，就借坡溜。我想起一个月以前，那个姓赵的年轻司机开着他的柳特翻斗车也从这坡上溜下去，就再没回来。那是个中午，在白晃晃的阳光里，我看着他的尸体，从车厢底下被慌乱人群拉出，变形的脸上沾满血与土的泥糊糊。他的尸体开始流血，衣服和盖在身体上的床单就被渗出的血染红。天却就阴了，风呼呼地在我耳边刮个不停。

料理后事的亲属晚饭时才感到，有人嚎哭了几声。然后，我在远处看着那里点起一团火，也许是在烧纸，火光诡异地在暮色里跳跃。白色的棺木——崭新的，还来不及刷上黑漆——从一辆车里抬下来，栽着尸体，呼呼远去，像一阵风一样刮向远处。

那天夜里我一直睡不着。宿舍的同事没有关灯，刺眼的灯光里，他们翻身，叹气，一直到深夜。反复说着诸如“如果不……就不会死”之类的话。半夜里风又刮起来。活动板房到处都是缝隙，风一阵紧一阵慢。紧的时候像疯了一样，似乎要把这摇摇欲坠的简易房屋掀掉。屋顶上压着油毛毡的砖头被风掀起来，重重砸在地上。几只饮料瓶在风中噼里啪啦乱响个不停。依旧是呼呼的风，从我枕头侧面的墙缝里灌进来，凉凉的，灌进我的被窝。

摩托车快到那次事故的地点时，鲁师傅踩了踩刹车，挂上档，车幽幽地喘了几声，启动了。我回头看看白生生的路面，那曾停放过尸体的地方，已经看不出任何迹象，只有路旁烧过的纸灰，黑乎乎的一个椭圆，扎眼地夯在那里。

风依旧呼呼地在我耳边吹着，只有风，不知厌倦的风，无所不在的风，呼呼作响的风。摩托车风一样下山。在山沟里时，我看着两边黑压压的山，似要随时都滚落下来一样。我回了回头，薄暮里厂铺的院子像死人一样安静，或者，像一所古老的庄园，透过皑皑的雾气，朦胧而苍白地，随着摩托车的颠簸忽闪忽闪着，渐渐小而模糊了。

鲁师傅又跟我说了句什么，风大，我没听清。我侧过头把左耳转向他的脑后，说，啊？他问我冷不冷。我说还行。他就轰了油门，速度又快了。路面残破不堪，摩托车跳得厉害，我双手抓紧了车尾的铁架。呼呼的风在摩托车错乱而无休止的跳跃里变成了一支打击乐，歇斯底里地撞击着我的耳膜，像一个疯子敲击出的节奏，抑或，是重金属或者野兽派。

十几分钟以后，摩托车跳跃着走出山沟。黑黝黝的沥青路安静着，一头在我的眼前，另一头隐匿在暮色里。天稍微白了些，依旧安静，安静的路边小卖铺和几所破破烂烂的矮泥房。路上没有车也没有人，空空的。在这样的旷野里摩托车的突突突的吼声显得更响亮了。鲁师傅松了松油门，有些担忧地问我，领导不会下来吧？我说估计不会，领导这阵睡的屁眼里脉都没有。鲁师傅说，难说。

我们的领导行踪难以捉摸。他姓刘，细高身材，鹰钩鼻。这位姓刘的矿长是我们这家隐匿在身上的破烂国营金矿的厂长，最高行政长官。他掌握着所有工人的生杀大权，除非你背景过硬，跟县里某位高官有关系。不然，如我和鲁师傅这种，挤破了脑袋才混进来的员工，只消他老人家一句话，便能砸掉这饭碗。没有开除这样的说法，那叫待岗，卷铺盖回家，等着上班通知。通常这一等就遥遥无期了。

鲁师傅的忧虑让我想起老陈。那个沉默寡言的五十多岁男人，上班的时候他总会拿一只锈得暗红的茶缸，一边喝茶一边低头想事。他不怎么说话，一说话准是骂人。咒骂。骂所有的同事，若有人上班迟到了几分钟，他会独自嘀咕：日他娘去了吗？！还是跌崖底下绊死了？！他上班几乎不怎么管事，凭着斑白的头发，他有资历。跟我和鲁师傅一样，他在夏天的一个早上，提前下班两小时，骑着摩托车回家。在山沟里时，跟刘厂长的三菱越野车碰个正着。这事的后果是，领导认为老陈早退，月底扣工资的十分之一即两百元，然后待岗。老陈来单位收拾铺盖那天，依旧独自小声嘀咕，说是哪个不得好死的东西告密之类。之后全厂员工都趿拉着拖鞋站在厂铺大院里，目送着老陈把铺盖卷绑在摩托车后架上，缓缓走出厂铺。与此同时，风轻轻地吹起来，我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此后我再也没见过老陈，据说他有两个女儿，都考上了大学。老婆似乎没有工作，老陈曾不止一次跟别人借钱，说是给女儿寄生活费。

事后我们纷纷猜测，刘厂长为什么会天不亮就来矿上？从县城到这里，至少需要一个半小时的路程，这样说来，刘厂长是在早上四点多从城里出发的。怪，真怪。猜测的结果是有人告密，但也不排除这次碰面是刘厂长心血来潮之后的一个巧合。

有人曾经算过一回，每个月，我们倒班回家跟刘厂长碰面的概率在百分之一以下。九天倒班一次，一个月三次，而刘厂长大半年里只有两次六七点来单位的情况。（另一次是半夜有人抢矿，刘厂长是跟警察一起赶到的。）这样算来，我们跟刘厂长碰面的概率小于百分之一。而倒霉的老陈，偏偏就栽在了这百分之一上头。

摩托车上了柏油马路。前面是一座大山，盘山公路像蛇一样拧来拐去，但很平整。随着公路的平坦，风不再是呼呼跳跃的打击乐节奏，而是平缓的，像一条河一样平稳流动。持续的呼呼声，只在摩托车加速或踩刹车的时候，才有一些缓慢的波动，这就是抒情乐的节奏了。对面偶尔会有飞驰而来摩托车，看不清对方的脸，速度奇快。

我的身体被冰冷而潮湿的寒气吹着，膝盖和手臂发麻了。我动了动身体，说，身子都硬了。鲁师傅说你别动，车速快，容易飘出去。冰冷沿着膝盖，像打了麻药一样往腿的两头蔓延。牛仔裤沾上了雾气，潮乎乎地沾在腿上。我说，鲁师，咋这么潮啊。鲁师傅说这还潮啊？比值班室好多了。

值班室是简易的军用帐篷，就搭在铲去荒草后的稍微平缓的山地上。下雨的时候，山上会起雾，那里地势高，雾就比公路上浓厚了很多。这种时候能见度只有五米左右。雾气包裹着所有的东西，帐篷是湿的，脚地是湿的，被褥是湿的，床板也是湿的。最怕的是上夜班。我们的工作是三班倒，早上八点到下午四点是白班，四点到晚上十二点是小夜班，晚上十二点到早上八点是大夜班。

我们会在查岗的间隙抓紧时间眯一会。当睡眠像洪水一样袭来，人是无法对环境做出挑剔的，唯一的办法就是适应。冰冷而潮湿的床板，在躺上去之后牙齿打颤，哆嗦几分钟，也就渐渐睡着了。睡着便不感觉到冷，只有在醒来以后，身体的僵硬和酸痛隐约透露出对环境的不满。但这种僵硬和酸痛很快也会消失——下班之后，回宿舍睡到中午。当然，这只是暂时的缓解。多年以后，关节炎或者风湿病发作的时候（这样的先例很多），我们会想起，那间破烂的帐篷，还有潮湿，无所不在的潮湿，以及，冰冷的床板。

那应该是世上最简易的床了。几块两公分厚的板子订成，一张单人床，四角用空心砖支起。姓赵的年轻司机死后，也是在这样一张床板上，安放他的尸体。我想过我们跟他的床板一定不同，但具体不同在哪里，我找不出来。也许只是，他的床板下面，少了四角支高的空心砖吧。

鲁师傅把车骑上柏油马路以后，明显放松了许多。鲁师傅不抽烟，却爱看别人吸烟，这时他问我，你咋不吸根烟？我说吸，停车。我们在路边停下摩托车。下车后我先在马路上跺脚，等双腿活泛了，然后才摸出烟来，说鲁师你也来一根吧？鲁师傅挥着他那套了两双手套的姓张一样厚重的手，说不吸不吸。我点上一支烟站在路边往山上看，抬头的时候山沟里的过堂风吹掉了烟灰，烟灰呛进了我的鼻子。我说妈的，风！鲁师傅也学着我说，妈的。又说，咋搞的，每回摩托车往路边一停，我就想尿尿。

鲁师傅的家远在一百多公里以外的边远乡村，到县城之后，他还要往南再走两个多小时。鲁师傅说他一个人骑摩托车回家的时候，路上准要停几次车，下来撒尿。没想到这样过了几年，鲁师傅养成了习惯，摩托车一停，就条件反射似地尿急。

鲁师傅背过身象征性地排出几滴液体，叹了口气说走吧，上山了。又是盘山公路。翻过这座大山，再走差不多一个小时，我就到家了。第一次来矿上上班的时候，我坐着班车感觉路特别远，似乎走了好久。现在走惯了，倒觉得挺近。摩托车发动的时候我说，鲁师，我估计你这撒尿的毛病，是前列腺有问题，要去医院检查一下。

鲁师傅说，切，咱常年跟氰化钠打交道，百毒不侵，哪能这么容易有病？要身子真这么经不起折腾，氰化钠早把咱撂倒啦！

我觉得鲁师傅这话不对，但又一时找不到反驳的话句。我没话可说。在矿山上，所有人都认为，自己是百毒不侵的段誉。因为这种百毒不侵，身体就跟铁打的一样，对任何疾病都有了防御能力。这种疯子一样的想法既幼稚又荒诞。

我们的工作是炼金子。几千吨加了生石灰的矿石码在堆场上，我们在一个大水池里加氰化钠，用氰化钠溶液经过电泵，喷头喷洒在上面，使其反应，液体的金就生出来，流进另一个大水池里。众所周知，氰化钠是剧毒。0.03到0.1克就能将人致死。我们接触的任何东西，水泵，管道，喷头，上面都沾有氰化钠。四周的空气里，也是刺鼻的氰化钠的味道。长期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哈，也许那真是百毒不侵的吧。

据说，有一同事，在堆场周围被蛇咬了。结果是我的同事安然无恙，可那蛇却死了。我的同事们为此感到自豪不已，时常是逢人就吹这点子事。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但每当我在值班室呆着时，我的肺会发出呼哧呼哧的响声，不断地咳嗽。呼出的气体，带有一股苦而腥的味道，我不知道这是否与氰化钠有关。我常会听到同事们常用来开玩笑的一句口头禅，那句话是：“呵，你中毒不轻啊。”

我常常有一个担忧。我害怕食物和水里有人下毒。我们喝的是泉水，就在厂铺后边。氰化钠管制如此松散，如果有心里变态者或其他许多人因为不为人知的原因，在水里下毒——不需很多，只需纽扣大一颗，那全厂人都得倒霉。我不知道这种担忧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但每次喝水之前，我总会下意识地闻闻那水的味道，看有没有氰化钠的气息。我感觉水里始终有一些东西，冰冷的，阴阴的，飘着，像一些鬼魂。

事实证明我的担忧是多余的。从我来矿山一年多以来，这样的事，从未发生。倒是，周边的乡村里，经常有命案。凶器是氰化钠。去年夏天，后山一个女人毒死了自己的丈夫。那妻子有外遇，一心想毒死丈夫，苦于没有机会。后来丈夫生病，她把氰化钠放进中药里，将那男人毒死。这是真的。

上山的时候摩托车速度明显慢了。一些不知道什么树的叶子落在公路上，斑斑驳驳像一坨坨的鸟屎。其间有一片落在我脸上，把我的鼻子刮疼了。车速一慢，风就小了，不是呼呼地吹着，而是咝咝的细声细气地响。

由于风小，说话能听得清楚些。于是我跟鲁师傅开始讨论十一假期会不会给加班费的问题。鲁师傅说估计有戏。最近厂里到处风传，国庆六十周年嘛，又跟中秋赶一块了。八天，一天发三天的工资呢。一天多给一百五，八天就要多给一千二。我说这是瞎传，不可能，因为厂里就没这么个规矩，多少年了，啥时候发过？五一清明不也是法定假日吗？多一毛都没！鲁师傅说这次可能是真的，万一破例呢？

鲁师傅说万一，大家都说万一。是的，我们指望着万一，虽然我打心眼里并不相信会有这么好的事，但对这个万一，我总抱有希望。而且，每次临近节假日我们都会有这样的讨论，一讨论就是好几天。那种时候，大家会坐在电视机旁一边不紧不慢地抽着烟，一边开始讨论。通常开始的方式都是这样：有人试探性地询问，听说今年要给加班费。然后讨论就开始了。我们的人员每次都会自然地分成正方和反方，激辩内容也如出一辙，唯一不同的是，正方和反方的人员总是变动。这次你是正方，下次你也可能是反方，随意变换。而不管正方反方，用的都是老掉牙的论材，摆事实讲道理，不厌其烦地说啊说的。正方赢的可能性大，每次都是有板有眼了，说这次准没错，要发加班费呢。结果工资发下来一看，多一毛没有。正方的人就蔫了。

尽管这样，每次节假日临近，总能让我们兴奋。我知道，那是因为有一个“万一”在我们心里盘桓，甚至已经扎根了。这种讨论其实是没有意义的，而在这种常年无意义的讨论当中，也许有没有加班费这回事并不重要了。重要的只是，讨论这个事能让我们兴奋，能让我们浮肿的脸和灰暗的眼神放光，给那些无聊而枯燥的日子加上点作料，刺激感官罢了。讨论的趣味带给我们的兴奋，已经远远大于那个叫做万一的希望。

我知道这样的讨论没有结果，鲁师傅也知道。但我们还是要说，因为除此之外就是无聊，嘴巴紧闭像个哑巴，我们谁也受不了这个。

摩托车爬上山顶的时候，天大亮了。从山梁上往下看，山涧里一朵浮云，在我们的眼下。那朵云像一大块轻薄的纱，飘渺着，很好看。我想让鲁师傅停下车，用手机拍几张照。鲁师傅说算了，路还远着哩，咋能耽搁哩？

鲁师傅看我不说话，故意没话找话，说这会快下班了吧。我依旧不言语。鲁师傅就一脚刹车把摩托车停在路边，说拍吧，也用不了几分钟。当我跳下摩托车，刚刚启动手机的拍摄功能时，呼呼地就有一阵风吹来，那浮云便跟着消散了。我跟鲁师傅相互看了一眼，叹了口气，说走。

路上来往的车渐渐多起来。车子带起的大团大团的尘土把我们包裹着。两边的庄稼灰头土脸的在淡淡的阳光里瑟瑟发抖。一只麻雀在路上跳了几跳，又飞走了。

摩托车此时在下山的陡坡上，速度飞快。风里夹杂的沙子打得我脸疼，也打得摩托车车罩叭叭响。我开始骂，狗日的尘土真多，太多了。鲁师傅不理我，专注地拧着摩托车的手把。

摩托车走到一段笔直而平缓的路面时，鲁师傅踩了脚刹车，摩托车的速度慢下来，像一头牛一样磨叽开了。我正诧异鲁师傅为何在前边的陡坡速度飞快，而到了平路上反而慢了时，鲁师傅说话了。鲁师傅有些神秘地说，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我说，魏家山么。鲁师傅说，我们厂里的一个人，去年就死在这里。

鲁师傅说的是马云。这事我听说过。去年夏天，跟我们一样，他前一天倒班回家。第二天一早，骑着摩托车赶来上班。他走得晚了些，为了赶时间不至于迟到，他骑得飞快。在超车的时候，不知道怎么的，就在这个地方，钻进一辆卡车的后轮子里，当场死亡。每次回家，鲁师傅总会在这里降慢车速，小心翼翼。如果对面有车过来，他会停下摩托车，等车过去了再走。我说鲁师傅你还有这个忌讳啊？鲁师傅沉默不语，等走过了这段路面，他才开始说话。他说，邪得很呐。害怕，一骑上摩托车就害怕。人的命，有时候脆得就像一只玻璃杯子，稍有不慎，落地就是稀巴烂啊。

我说那你别回呀。鲁师傅苦笑，说那你咋别回呢？我说，不回我呆不住，心急，憋得慌。鲁师傅说我也是，要是我像老瓜那样就好了。老瓜是我们单位唯一一个光棍，三十多岁，还找不上老婆。他是瓜子，说话颠三倒四，心眼也死。但他是一个奇迹，可以在矿上呆上一两个月不回家，最多的一次是三个月。这个记录没人能打破。

老瓜他跟我一块上班，特别爱看A片。每当我把笔记本抱进值班室，他总用那发音模糊的嘴巴嚷着：“整点黄的看……整点黄的看。”他是全厂唯一一个不爱回家的人。他的家里有什么人我不清楚。也许没人吧，我想。

我跟鲁师傅说，鲁师，马上就可以回家抱老婆了。鲁师傅说，哪有你好，刚结婚几个月，正热乎着。我说，切，你就不热乎？鲁师傅笑了。顿了顿，鲁师傅说，身上这问题，不隔三差五解决一下还真扛不住。我们哈哈大笑。

我经常听到鲁师傅在电话里跟老婆吵架的声音。但我想不明白，他既然那么讨厌老婆，干嘛还这样火烧火燎地急着回家？就是因为做那事？我疑惑。后来有一次，鲁师傅半夜在屋后打电话，正好我起来上厕所，就断断续续地听到一些。我听到鲁师傅问，家里就你一个人。不知道电话那头怎么回答，鲁师傅突然冷笑了一声，这笑声在黑夜里显得极其古怪，像一只大鸟发出的叫声。我想，原来他跟我一样，在山上时，总是担心老婆私下有别的男人。为此他每天半夜都打电话突袭，表面上问些家里的琐事，实际却是想从老婆的语气里探出什么蛛丝马迹来。说实话我也有过这样的担忧，也常给老婆打电话，但还没他那么严重。在这方面他像个精神分裂者，而我，不至于偏执到这种地步。我知道他在山里已经干了近十五年。十五年之后我会不会跟他一样地神经质，甚至比他还严重，我不敢说。但我无时无刻不想着离开这个鬼地方。

我问鲁师傅，明天早上几点走？鲁师傅说，六点，你在家门口等我，过来我给你打电话。接着鲁师傅又骂了句，日他妈的厂长，整得咱一个囫囵觉都睡不好。我也说了句日他妈的，就问他怎么改六点了？鲁师傅说，我四点从家出发，六点就到你那了。我说，走这么早？鲁师傅说，早啥呀，就早走半个钟头。咱走早些，路上慢点。这被鬼撵着一样地赶时间，我实在是怕了。我说那好，明天六点我等你。

摩托车下山后拐个弯，沉睡的小城出现在远处。尘土越来越重，迷得我无法睁眼。在呛鼻的尘土里，我看到不远处的小城像一个梦一样安静地卧在灰蒙蒙的雾气里。那雾气被太阳照得闪光，走近了我才渐渐发现，那不是雾，而是尘土。

就要到家了，我想。

风又呼呼地吹起来，我们在风中穿行。

刘老汉干咳嗽一声，就往地里走。马用老婆狐疑地看着他，老汉不管不顾，进了地就拿菜刀把一颗蕃白菜砍下，扔到地边上，给那拉三轮的人说，往车上装！

马用老婆啊呀了一声，说你干啥？大白天你明抢吗？就不看这里还有个人？

刘老汉头也不抬，说我铲我地里的菜，我管你有没有人？倒是你跑我地里干啥？给我出去。

妇人愣了愣，又朝四下看了看，仿佛是在确定自己有没有错走进别人的地里。然后说，老汉你走错了吧？这是我家的地。

这是我刚租的。

租的？给谁租的？

马用。刘老汉又把一颗菜扔到地埂上，说。

马用老婆哦了一声，骂着说这个死不到好路上的，把地租了，竟然把地给别人租了。租了也不给我说一声。这个挨枪的。马用老婆这样嘀咕着，就背着背篼走了。

马用老婆回到家里时，马用刚起床，正在火盆边上煮茶。马用把一块烤得焦黄的馍馍喂进嘴里，嘎嘣嘎嘣地嚼着的时候，马用老婆气呼呼地进来了。马用说，吃馍不？马用老婆说吃你娘的屁！马用老婆把茶罐茶盅全部扔到院里，几只鸡从角落呼啦呼啦冒出来，啄吃地上的茶叶。马用老婆说你喝尿去，地呢？地都没了你还吃馍？你吃屎么！你说，租了多少钱？钱呢？

马用扑通往地上一跪，说租了一千，输了，输光了！

马用老婆不说话，只是大口大口地喘气，胸腔鼓得像个气球一样。马用老婆先是在家里闹，摔碟子绊碗。然后母牛一样拿头往马用身上顶，马用被顶了两个跟头，爬起来要跑，马用老婆却把门朝里面锁上了。闹腾了半天，马用老婆终于累了，一屁股坐在炕沿上，眼睛瞅着被烟寻得乌黑的屋顶棚发呆。马用坐在小凳上，一句话也不敢说，只是门头吸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马用老婆说话了。马用老婆声音很低，很镇静，她说，地是你租给人的，钱是你拿的，我没拿。走，跟我寻那个老汉把话说清楚，地是我的地，钱是你拿的。走。

马用老婆抓着马用找到了刘老汉家。刘老汉的女儿开了门，说找谁？马用说我找我叔。刘老汉的女儿说我爸出去了还没回来，你们先进来等会吧。马用老婆说不进了，脚上脏的，我们在楼下等。

两口子站在楼道口，左等右等不见刘老汉回来。快到吃晚饭的时候，马用试探着说，咱先回吧，明天再来？马用老婆说你把你的×嘴闭严！

刘老汉是天黑了以后才回来的，夏天里天黑的迟，那时候应该已经九点了吧。刘老汉灰头土脸，站在农贸市场里，被土熏了一整天，倒像个刚出土的兵马俑。菜也卖的没预想的顺畅。没人要。一问价，二话不说人家就走。到天黑了才有人来问价，一问一斤六毛，哈哈笑起来，说你这是金子的菜？刘老汉说别人都卖六毛吧？那人说，人家最高的才卖六分，这菜是喂猪的。刘老汉不信，自己就去旁边几家问，结果一问，就是六分一斤。刘老汉咬咬牙，说好，六分就六分，你要多少？那人说现在都天黑了，五分，我全部要了，不过你得帮我送回家去。刘老汉咬咬牙，说行。菜一过秤，三百零九斤，九斤不算，三六一十八。光雇的三轮车一天都七十呢，这叫什么事？！一天下来，一个钱没赚，倒贴了五十二元！

马用两口子一见刘老汉，马用就往老婆身后缩。刘老汉看到两人，说你们来找我？马用老婆说是的。那，钱是他收了你的钱，我一分没拿，现在我把人交给你，地还是我的地，钱你问他要去。马用老婆说完就走了。

刘老汉压制着胸口翻腾的怒火，伸出一只手，虚弱地说，不租了？那把钱拿来。马用说，叔，钱没了。刘老汉说，我不管，你把我的钱给我拿来。马用说叔，真没了，全输光了。刘老汉伸出的手开始发抖，刘老汉说你……揪住他，说走，上派出所去，你骗了我的钱，我要告你。马用带着哭腔哀求，说叔你饶了我吧。刘老汉厉声说，走！马用说，叔……刘老汉，走！！！这一声像一颗炸弹一样砸进马用的耳朵。接着，刘老汉脖子一样，扑通一声跌倒在地上……

三个月后，刘老汉出院了。临近中秋，天上下着细细的小雨。刘老汉是坐着轮椅出院的，那天一跤跌下去，气血翻腾，得了脑溢血，幸亏抢救及时才保住的性命。可是刘老汉摊了。

女婿国明把刘老汉接回家里，一言不发的刘老汉在屋里四处瞅瞅，说菜呢？我的菜呢？女婿国明说在呢，都在呢。女儿叫了声爸，说吃饭了。刘老汉说先等等，我的菜快熟了，等我摘了再吃。这时候女婿国明启动笔记本电脑，连接上一个网页，只见上面一块漫画似的田地里，长满绿油油的圆白菜。虚拟的菜叶上爬着虚拟的虫子，刘老汉用鼠标熟练地点了点左下角一个类似药瓶的东西，往那菜叶上一喷，虫子就全部杀死了。刘老汉用那只虚拟的手把那些虚拟的圆白菜一颗颗收进背篓，笑眯眯地说，熟了，呀，这回收了六十多颗哩。啪，刘老汉心满意足地合上电脑，摇着轮椅往桌边走去，说吃饭吃饭。

                                                  （2009年9月12日初稿）

后来刘老汉就不怎么爱钓鱼了。可他不好跟女儿女婿说，女婿花了大本钱，他要还不高兴，让女婿怎么想？他每天一早就出门，只说是钓鱼，可到了鱼塘却又没事做。他把渔具往鱼塘老板跟前寄存下，自己背着手四处转悠。鱼塘周围是大片大片的果菜地，种着各类瓜果菜蔬。刘老汉喜欢在菜地里溜达，光那气味就让他舒服。草和菜叶的气息，泥土的气息，让他内心舒畅。刘老汉想，要是我在乡下多好，有个小院子，种上鞋菜蔬，每天也有个事做，不至于这样憋闷。有一回，刘老汉蹲在地埂上吸烟，就看见地里的蕃白菜上生满了虫，通身绿的软毛虫，虮子一样碎的蚶虫，把个菜叶啃得不成样子。老汉就钻进地里捉虫，捉住一个用指甲在地上挤死。蚶虫一片一片锈着，他就用指头捏，一捏一大片。

这块地有半亩大，正方形，一共六十多行。刘老汉第一天捉了半行菜的虫子，第二天就接着来，想把那剩下的半行给捉完。结果日复一日，刘老汉倒捉虫子捉上了瘾。不光捉虫，刘老汉还给地里放水，他从鱼塘老板那借来一把铁锹，把旁边灌溉局里的水引到地里。那菜有了人务作，长势就一天天地见好，刘老汉心里的高兴啊。他感觉自己跟那菜地有了感情，谁也离不开谁了。可正打这个时候，那个死狗二流子——马用冒了出来。

刘老汉走出家门，来到菜地里，看着自己务作好的蕃白菜，一颗颗圆润饱满，像一张张胖娃娃的脸。他坐在地边上看着，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抽烟，一根接一根地抽。黄蜂跟蛾子在他周围飞来飞去，嗡嗡嗡的，让他越觉得心里泼烦。他的眼神一直空荡荡的，仿佛那魂已经飘走了一般。一直到天黑了，刘老汉才意犹未尽地看一眼菜地，慢吞吞地往回走。

坐在饭桌上，刘老汉心不在焉地拿筷子往嘴里喂面条，可面条老是会滑出去，流进碗里，翻汤溅得半个桌子和胸口都是。女儿看到了，说爸你心里有事？刘老汉说没事，就不吃了，放下饭碗吸烟。女儿看着他，说爸……刘老汉说，国明呢？国明是刘老汉的女婿。女儿说出差了，过几天才回来。刘老汉说哦。又闷头吸烟。两根烟吸完，刘老汉就跟女儿把自己的想法说了。

刘老汉跟女儿说，咳咳，我想租块地。女儿愣了愣，说租地？刘老汉说是，租地。

租地干啥？

我种。

你……种？

对，我种，我租个菜地，一年下来，咱家里吃的菜就不用去买了。

女儿笑起来，说爸，咱家还缺几斤菜，让您去种？

刘老汉说，主要是我没事干。

钓鱼啊，国明都给你办了会员卡了啊。

我想种地，刘老汉说，我不爱钓鱼，我想把那洋鱼竿卖了，租地。跟你说，这几天我一直在地里捉虫，我觉得一下子自己就活泛了。早年我跟你娘在乡下，你娘养鸡，种地，我参加工作在镇上当工人。我说你娘咋守着那几块地不肯跟我去镇里住砖房。现在我才知道了，你娘活的比我活泛啊，她每天都有盼头，等着地里的菜一天天长起来哩。

女儿说，可是你年龄大了。

刘老汉说，种菜不吃力，干不动的活我可以雇人。我跟你说一下，租地的钱我自己有，那社保卡上我还存着几千哩，你别管了。

女儿说，那再跟国明商量商量吧。

刘老汉挥挥手，说我等不住了。

刘老汉第二天一早就来到地里。昨晚一夜他都想着菜地，梦里都是一颗颗圆愣愣的蕃白菜，整整齐齐长在地行里，愣生生的，真好。刘老汉一边继续捉虫子，一边在地里等马用，现在他盼着那个死狗二流子出来。可是直等到了中午，也没见马用的影子。刘老汉拿出早上出门时的猪油饼，就着凉水吃了。吃饭在地边上歇了歇，又忙着给菜捉虫了。

将近太阳落山的时候，马用来了。马用老远就喊：死老汉，又来偷！

等马用走近，刘老汉直着身板，说你终于来了，我等你一天了。

马用说，等我干啥？还想把昨天没给清的二十给我补上？

刘老汉说，老子想租你的地。

租……地？马用噎着了似的说，租地？

刘老汉说，你这地，租给我，一年多少钱？

马用愣了愣，说，你真的要租？

刘老汉说，废话少说，到底租不租？

马用说，租，租，租啊，怎么不租？

多少钱？

嗯……这……两千。马用说。

刘老汉说，一年七百，行不行？不行拉倒。你种菜还不一定能见这么多钱。

马用挠了挠头皮，说，给一千你种去，我就不管了，不行你就走。

刘老汉说，你个死狗，一千就一千，我明天给你，以后这块地就是我的了，我爱干啥就干啥，对不？

马用呵呵笑着，说对对对，钱一给就是你的了，明年的今天到期。

刘老汉说，明天早上到这里来拿钱。准备起身往回走，刘老汉想了想又说，回家跟你妇人商量一下。

马用说放心吧叔，我家的事我说了算，不用商量。

马用拿到刘老汉的钱的时候，心里乐坏了。马用蹲在地埂上看着刘老汉数钱，一，二，三，四，五……数到第九张的时候，马用在心里给自己说，哈哈，看到没有，这些钱，全是我的，我的啊！马用拿过钱一溜烟就走了。刘老汉在后面叫他，说咱是不是要写一个字据？马用边走边说，叔你放心，我一个大活人，青天白日底下说的话还能打沟子里喂进去么？

马用拿着钱，也没回家，直接拿去村里赌。打麻将不过瘾，马用说，架锅架锅。我坐庄，一百元的锅，拉锅最低五元起步。有人就说，马用你装啥啊，平时挖坑都输不起个十头八元，今天能这么大方？马用把一沓一百元票子掏出来，在那人脸上晃着，说看到了吧，这一沓钱能把你扇感冒了！

到后半夜的时候，马用的钱输光了。起初他一直赢，差不多手里有两千多了吧，但他不好就此走人，只能一直玩下去。结果后来把赢的钱又慢慢输回去，自己手里的快没了。最后一把，马用看看手里的钱，全部扔到桌上，说押两百，输了老子回家睡觉去。结果这一次真的就输了。输了钱，马用就吵着赢钱的那人说，你给我挂个红，贺一下啊，我输惨了。那人说好，就给了马用十元。马用说这么抠，就十个元？再给点。那人不给了。马用悄悄溜到那人身后，从桌上又取走十元。马用把这二十元也押上，玩了一会，翻到了一百多元。到后来一把押上，又输了。

天亮马用回家的时候，输的兜底比脸还干净。马用走在回家的路上，心里又恨又悔。骂天骂地，说老天爷瞎了眼不给我点好运气，一千元就扔的响都不响。然后骂娘，骂赢他钱的那些狗日的手气怎么那么好？他们拿着我的钱手上要生疮，看着我的钱眼睛就要淌脓。骂了一路，回到家躺在炕上到头就睡。中午起来吃了口馍馍，跟老婆吵了一架，租地的事一个字也不提，本想接着再睡。结果四岁的个女儿在炕上呜呜哇哇吵得他泼烦，他一脚踹在女儿的屁股上，女儿哭的更凶了。马用想再扇一巴掌，就看到女儿手里拿着一张钱，一百的！马用说，你个碎怂哪来的钱？一把夺过来。马用老婆闻声进来，说你要死哩吗？打娃娃咋哩？马用把钱拿到老婆眼前一晃，说，看，一百元。马用老婆说，那是假的，早上他舅去集上买菜，让人给哄了，给了张假钱。他舅气得要扯烂，我拦挡住说算了，我没见过假钱，就给我，我闲了看看是咋个假法。

马用哦了一声，趴在炕上把钱展开看了一遍，又看一遍，然后诡诈地笑着跟老婆说，我去换张真的来。说着就匆忙穿上鞋跑出家门。马用老婆在他背后哼了一声，说你能换来算你能，世上比你鬼的人满地都是！

马用本来想去赌场。那里人多，钱杂，庄家只顾看钱数，不细看真假，可以蒙出去。可是转念一想，这钱明眼人拿到手里一摸就知道是假的，万一真被人家识出来，少不了吵嘴打捶。而且也坏了名声，以后赌场门也进不去了。马用眼看走到赌场跟前，又蜇过身。他没回家，而是去了菜地。

刘老汉正在地里捉虫。刘老汉今天戴上了老婆做针线用的老花镜，像绣花一样抱着颗蕃白菜在上面捏捏刨刨。马用看得笑起来，心说这老杂毛，真是个古器啊。马用走近去，刘老汉头也没抬一下。马用就咳嗽，大声咳嗽，然后吐出一口痰来。浓痰沾在菜叶上，扯成了长线。刘老汉指着痰迹骂道，你个死狗跑我地里来干啥？你给我把这狗屎舔喽！马用用脚抹了痰，苦着个脸说叔，我你把我坑了。

刘老汉摘掉老花镜，说我咋坑你了？

马用拿出那张假钞递给刘老汉，说叔，我把你当我亲叔，你给的钱我看都没看就揣上了。结果今天拿去买货，人家说是价钱，硬要把我拉都派出所里去。

刘老汉拿着钱翻来覆去地看，看完把钱扔给马用，说，再莫放屁了，我的钱是银行里取出来的，能假？这不是我的钱。

马用食指指天说叔，天地良心啊，咱做人不能这么坏良心，这一百元在你，不算个啥球钱，可在我手里，那是一疙瘩金子哩，你不能这样，叔，你不能这样。

刘老汉气急败坏地说，我就没给你价钱么！

马用说叔，我要讹你我不得好死，哄你是狗，我赌咒，要是我拿假钱哄你，我上马路就被车轮子札成肉糊糊，死了没棺材，野地里晒着让蛆螋狗吭！

刘老汉说你个死狗嘴毒。

马用说叔你要给我换，你不换我回去怎么跟一家子大人娃娃交代？叔我给你跪下了。马用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刘老汉还能说什么？话说到这份上不是你的也是你的，认了吧。兴许真是我给的假钱呢？新闻上不是也演了吗，银行里的人把价钱插进真钱里坑人的事是有的。

刘老汉答应给马用换钱，但不能白答应，你马用要给我地里打农药。农药我买，力气你出。马用说好，叔，算我为你效劳了。

刘老汉是这么想的，雇个人打农药，少说也要七八十的，倒不如让马用干了，等于雇了人，一举两得。

地里的蕃白菜眼看熟了，刘老汉最近寻思着把菜收了。他没想过卖钱，亲戚朋友邻居的一家送一点，还不一定购呢。然后又想着，后面该种点啥菜。这几天他每回来地里都背着一只大背篼，铲上五六颗蕃白菜往里一装，满满当当。他往家里背回了一些，又给那些平时面都没见过的邻居一家家地送。蕃白菜这东西现在城里人都不爱吃了，一股恶水味儿，大多的蕃白菜都被城郊的养殖户收购去喂猪。过了两天，刘老汉就在小区的垃圾箱里看到了那些蕃白菜，有的连个菜叶子也没动就被扔进了垃圾。刘老汉看着，心里如猫挠价难受。拿回家的几颗蕃白菜，几天下来他连一颗也没吃完，女儿不吃，女婿也不吃，跟瘦猪肉和上炒出来，女婿只挑吃肉不吃菜。刘老汉几次跟他说，吃菜啊国明，自家种的菜，踏实，放心。女婿嗯嗯地应者，却不动筷子。

刘老汉心就凉了。刘老汉夜里半夜没合眼，以前租下那地的时候他没想过长成的菜怎么处理。他当初简单地认为，就那么巴掌大一块地，长的菜还不够自家一年吃的，结果搞的现在倒成了难题。总不能让它们长在地里朽掉烂掉沤粪吧？那多可惜。那就卖掉！明天一早就雇个三轮车，把菜铲了拉到集上卖！按马用说的，一斤六角，半亩地少说也产个一千多斤，一千斤就是六百！这么算下来，租地的本钱不光来了，还可能有赚头哩。刘老汉得意地想。

□李剑鸣

马用发现刘老汉的时候，刘老汉还企图逃跑。刘老汉摇摇晃晃地在地埂上跑了几步，一个趔趄差点跌倒。马用想，这老家伙，还想跑。三五步就赶上去，一把把刘老汉抓住了。

马用抓住刘老汉的手腕，说你都这么一大把年纪了，还干这样的事？

刘老汉甩开马用的手，说我咋了？

马用说，你还吃屎的把屙屎的给讹住了？你说你咋了？

刘老汉说，我没咋！

马用说，没咋你跑我地里干啥？

看看菜。

看看菜？你是偷菜吧？马用斜叉着腿，用同样歪斜的眼光在老汉身上扫了一遍，看你穿的模样，是城里人吧？

刘老汉说，你管我是哪里人？

马用说，你老汉咋这么牛球的呢？我跟说，你要是个年轻人我两巴掌扇死你，你信不信？

刘老汉厉声说，你敢？！

马用嘿嘿笑了，说我当然不敢，活着是癞皮狗，死了就成了金钱豹了，我要把你砸死了，那我还不给你当孝子？咳，我也不打你也不骂你。你偷我菜，我本想把你抓住了说你两句就算了，可是你倒牛球，倒像是我偷了你的？这就不行了。

刘老汉说，老子没偷你的菜！

贼嘴硬，狗嘴软，你还想赖？

你大才是狗。抓贼抓赃，我偷你菜，我身上有你的菜吗？你寻呀，有么？连个菜叶都没有！刘老汉把青蓝色中山装的扣子解开，翻出衣襟让他看。

马用笑，说我明明看见你蹴在我地里，两边瞅，你老汉做贼还讲究，挑好的偷是不是？要不是我及时喊一声，你早把这颗蕃白菜给我抱走了。怎么城里人都这样了，越富越没德行，市场里买的不吃，偏要来偷？要不是村里人说有个老汉常钻在我地里胡日捣，我还真不信哩。

刘老汉说，你放你娘的猪屁！老子是给你的菜捉虫！你亏了先人了，这么好的地，你看，长出的来的菜是啥鸡巴玩意？你看这虫！你看你看！老汉说着又钻进地里，指着一颗蕃白菜给马用看。

马用笑喷了，说这倒好哩，你偷我的菜，我还要感谢你呀？

刘老汉哼了一声。

马用说，这大热的天，我也不跟你磨叽，走，带我见你儿子去，没有儿子就去见你女儿，这事得有个说法。

刘老汉干脆往地边上一棵苹果树下一坐，说我不去。

马用怒吼，去不去？！不去我捶死你个老杂毛！

刘老汉也吼，老子不去，你把我能吃了？！你还咬球哩！

马用站在那里想了想，和缓了声调，说，就算你给我捉虫吧，我放了你，你回吧。

刘老汉看了看他，说，这还差不多，年轻轻的，不好好务作菜地，你看这虫长得，跟蜂窝一样。你手脚也生虫了吗？

马用说，好了好了，你走吧，啊，我好好种，好好种。看着刘老汉远去的背影，马用嘿嘿笑了。呸，老贼！马用骂了句。

刘老汉前脚走了，马用后脚就跟上了他。马用跟着刘老汉沿着一尺来宽的地埂走，七折八拐终于走出大片的菜园子，马用想要是老汉坐车就麻烦了，那就跟不上了。没想老汉却在路边一棵泡桐树下坐下，敞开衣襟，把裤腿卷到膝盖上歇凉。马用就顺势躲进路边的麦地里。麦子已经黄了，尖扎扎的麦芒戳的他的脸痒痒。马用蹲在地里，地面上的热气像蒸笼一样往上冒，连同汗水，把他身上的衬衣和长裤都蒸湿了。马用远远地看到老汉点了一根烟，慢吞吞地吸着，然后拿眼去看眼前的菜园地，那样子让马用想起某个电视剧里的镜头来：某个老干部回到老家，站在高山上看眼前大片的庄稼地，就用的是这种眼神。可是马用此时顾不得想这个。马用嗓子眼痒痒，看着老汉吸烟，烟虫就在他嗓子眼里乱爬，可是兜里没烟。昨晚打了一黑的牌，烟吸光了，兜里的三十几块钱也输光了。为此今早回家老婆就跟他吵。他想睡一阵子好把昨晚的觉给补回来，可是那×妇人吵的没完没了，烦球子了。老婆让他去地里打农药，顺便看看。老婆听村里人说最近有个老汉钻在他家地里，贼眉鼠眼的像是偷菜。老婆这么吵着，马用就出了门四处溜达。实在没地方可去，就慢慢转到了菜园地里。果然，有个老汉在偷菜哩，抓了个正着，怎么的也得赔上几个钱的损失吧？

此时老汉最后看了几眼果菜地，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就顺着大路往城里的方向走。马用赶紧跟着他上了大路。干燥的风闷闷地刮着，卷挟着车轮带起的尘土，呼呼地钻进他的鼻子，嘴巴。马用吐了口唾沫，心说这死老汉回家咋不坐车？你要坐车我还跟不上你哩。

老汉背搭着手，慢悠悠地顺着环城南路走走停停，最后进了一个小区。马用赶紧放快乐脚步，跟着刘老汉上楼。马用压着脚步在楼梯拐角处看着刘老汉慢慢爬上二楼，三楼，最后拿出钥匙拧开正对着楼梯的那扇防盗门，在门前的一块地毯上蹭了蹭脚，进去了。马用庆幸老汉没有发现他，在楼梯上坐了几分钟，想这老汉家里应该有钱，三金二银嘛，住三楼，应该是比较富裕的。他想好了敲开门后要说的话，就清了清嗓子，用拳头砸门。里面问谁呀，是个女人，大概三四十岁吧，马用想他可能是老汉的儿媳妇或者女人。女人先在猫眼里看了看，然后打开门孔，看着马用说你找谁？马用说，我找老汉，刚上来的老汉。女人说什么事？马用说，呃，是有点事，马用搓着手，摆出一副不便说出的架势。女人说，是一块钓鱼的吧朋友吧？马用愣了愣，说是，是啊，一块钓鱼的，钓鱼的，常钓鱼来着。马用想眼下要先见到老汉，才好把事情摆出来。不然，要先跟这女的说了老汉偷菜的事，万一老汉躲着不闪面，而这女的又不开门，那事情就不好办了。

女人开了门，随即朝里屋喊，爸，你的“渔友”来了。马用站在门口蹭鞋，房间里地板干净的能照出人影，马用搓着手不知道鞋底蹭干净了没有，不敢贸然下脚，就定定站在门口反复蹭鞋。女人说没事进去吧。马用说好，轻手轻脚像猫一样往里走。女人说，我爸爸每天都出去钓鱼哩，可没一回不是空着手回来的，你钓的好么？马用说，好，好，复又说，你是？老汉的儿媳？女人说是女儿，怎么长得不像吗？别人都说我像我爸爸咧。马用心里有了底。

刘老汉从屋里出来，看到马用站在客厅里，先是吃了一惊，说，是你？马用点头哈腰说，是啊，是我，是我。刘老汉恢复了平静，但脸色却明显不好看了。刘老汉说，你来。朝马用招下手，自己先往自己的房间里进去，马用也跟着往里走。老汉一进屋就把门关上，虽然压低声音怕女儿听见，但语气里明显带着怒火。老汉说，你来干啥？！马用嬉笑，说，就是看看你。老汉说，你看我干什么？走！马上走！马用说我不走，你得给我个说法。老汉说，什么说法？马用说，我的菜，有损失，你要赔。老汉气得骂道，我赔你娘的×，往出滚！

女儿把电视的音量关小了些，似乎注意到了这边屋里的声音。马用说，老汉你要讲道理对不对？咱先不说你拿没拿菜，光你这一百几十斤个身胚在我地里走上一回，那要踏死多少菜苗？刘老汉气的没了言语，坐在床边点上一根烟吸。刘老汉吸了几口烟，说，那你是想咋？马用也走到床边坐下，取过床头的烟点上，说，你多少陪我点本钱，叔，马用苦着脸几近哀求地叫了声叔，说我们庄稼人不容易啊。一年到头在地里命都熬干了，可能见几个钱啊？你城里人来钱可容易……

屁！老汉打断他的话，骂道，我城里人咋了？城里人的钱也不是猪拱出来的，那是一分一毛挣来的！

马用说，那好那好，你不给是吧？我找你女儿要去。马用准备往出走的时候，刘老汉把他叫住了。刘老汉说，你要多少？马用说，一百元。刘老汉说，你的那是菜还是金子？马用说，我没多要你一分钱。刘老汉说，你是讹人的，我不会给你。马用说，那给上五十个元算了。老汉说，五个元，行不行？不行算了。马用哇地叫了一声，带着哭腔说我多要你的吗？我不多要你的叔，叔，真的啊，不哄你，菜籽贵得很，哄你是狗，你打听一下，现在一斤蕃白菜都卖六角过了。我那蕃白菜个大，一颗少说也要七八斤吧？咱不说你来了多少回了，摘了多少颗，总共给五十个元，就当啥事也没有。

刘老汉骂了声日他娘的，就气呼呼地从兜里找钱。刘老汉数了数，兜里拢共只有三十二元四角。老汉说三十个元你要不要，不要就再没。马用想了想，说好好好，行吧。老汉把三张十元票子给他，马用数了数，又一张一张看，看完跟刘老汉嘻嘻笑着，说叔，我觉得有点吃亏了。刘老汉说，那你把我老汉的命拿去，要不要？马用说，叔你说笑话了，那我咋敢？你手里不是还有……老汉说，你狗日的娃娃咋这样？我手里就这两元四角钱你也要？马用说，叔，咱庄户人家，一毛钱都是个钱啊，咱跟你，不一样。刘老汉把钱扔在地上，骂道赶紧拿上滚，滚得远远的！看你是给娃买药还是给娘老子买枋！马用把钱捡起来，笑了笑，说，叔，那您忙着，我就走了。

刘老汉憋了一肚子火，可又不好跟女儿说。怎么说？总不能说你爸去偷人家菜，给人抓住讹了三十元？自打老婆死后，刘老汉就在家里呆不住了。那么大一套房子，就他一个人，什么事也没得做，就在屋里出出进进不是看电视就是看电视。刘老汉感觉心里憋得慌，差点憋出病来。然后他就找人说话，先是跟老婆的照片说，可是你说她不给你答应，说了几天就觉得没意思。左等右等，家里来了熟人，无论是女儿女婿的同事朋友，还是他和老婆的远近亲戚，只要来家他就拉着说话，唠唠叨叨没完。刘老汉常跟人说他老婆，说是有老婆的时候她就像件家具在那里，每天出出进进都没觉得，现在老婆死了，倒觉得空得慌。也就这么几句，反反复复，然来绕去。听得来人都烦了，一个劲地拿出手机看时间，又不好走开，干气无奈何。

女儿跟女婿看出刘老汉的问题来。可是有啥办法？老爷子跟他们两口子没话，没话不是说一句话也不说，而是，除了一些必须的话，比如，捞半碗饭，给倒盅水之类的；除此之外没有闲话，没有那种，跟别人能说的心里话。女儿跟女婿就想办法，这么下去不是个事，早晚同事朋友让老爷子吓得一个也不敢来家了。女儿就说让老爷子去路边下下棋，刘老汉在马路牙子上坐了几天，回家后直叫苦，那玩意他看不进去，也学不会，倒把个腰弄得死命价疼。女婿说干脆让爸去钓鱼吧，一个人，安静地坐着，心情也舒畅。刘老汉年轻时钓过鱼，郊外的河坝里，拿根竹竿，用大头针烧红屈成的鱼钩，往草地上一坐就是半天。河里那时候有鱼，一拃长的鲫鱼，一天能钓上七八条。偶尔还能钓上半斤多甚至一斤的鲤鱼。现在河坝没鱼了，河也快干了，钓鱼要到鱼塘，交钱，一天二十。要办个会员卡的话，就是一个月交上三百，你可以每天钓。女婿给刘老汉办了会员卡，又买了一套渔具。听女婿说，光那根鱼竿，就要好几百，外国货。

               □李剑鸣

1995

1995年这个时间，最初是显现在硬币上面的。突然间各处风传，某些年份的硬币，可以兑换上万元。于是，幼小的心开始膨胀起有关发财的梦想。从奶奶的抽屉里翻出一个旧布袋，大堆的硬币倒在炕上，一枚一枚地查看铸造年份。最多的是一九九五年，几乎全部都是，于是，这个年份便以一枚枚硬币的方式显现在我脑海里。当然，发财的梦，一直保留至今，但依旧是梦。

再后来翻照片。有的褪色，有的开始发黄，照片上的我从小到大，渐渐清晰。有一张，穿着雨鞋，蓝色的雨鞋，站在院子里傻笑。院子里有泥印，乱糟糟的湿地上的泥脚印。背面有时间，注明是一九九五年的夏天。一场雨后。不知道是谁写的，我对此毫无印象，只记得这双雨鞋。长筒，一直到膝盖。白色镶边。那年我七岁。

我的脑子里记得许多事情，幼年的事情，大多朦胧恍惚，只是一些梦一样浅淡的印象。他们杂乱地重叠，交织，次序被时间打乱以后，像一堆散乱的硬币那样撒在炕上。可是他们不同于硬币，他们的背面没有一个时间，好让我把他们串起来，轻易地勾画出我的成长历程。于是，它们混乱着，彼此穿插，交错，以至于，让我的成长的历史变得混乱。我只记得一些独立的事件。各自独立，毫不相关，发生在某些时段，至今记得。比如，穿雨鞋的日子。

穿雨鞋的日子

蓝色的雨鞋让我想起一些事，同样，照片背面的时间让我知道，那些发生在一九九五年。确切地说，是一九九五年的路上。我的记忆出现了一些断裂，就像被深埋的古碑上残缺的字迹，在此我不得用推断和猜想来补充这样的空白。

一连几天的雨。门前的路上积了水，坑坑洼洼全是水。沥青的路面，但由于常年未经打理，破落得已跟土路没什么根本区别。路上淤积了水，和成烂泥，却不是栽脚的那种泥泞，而是黄色的泥汤。那时候我一定很调皮，布鞋穿不住，或者由于某种原因，比如，看到别人穿雨鞋而产生羡慕，于是反复将布鞋踩进黄泥里，灌湿。一定是妈妈先受不了泼烦，无数次地换洗鞋子，在把所有能穿的鞋都换过一遍以后，最后可能会无奈地说：给你买双“水鞋”吧，看你还踏不踏得湿！然后是我的如愿以偿。我喜欢穿着雨鞋在泥里走。尤其遇到水坑，我会故意往里踩，溅起大片的泥水来。那是一种微妙的感觉。穿着雨鞋，从家门口东边一条小巷里进去，走过大片大片的果菜园。雨后的果菜园里到处是泥，我的雨鞋有了用武之地，如鱼得水。踩一脚，一个深深的印痕，带出一疙瘩一疙瘩的烂泥，鞋子就加重了。这样的感觉是新鲜的。

家里人人都有一双雨鞋。爷爷，爸爸，妈妈，连很少出门的奶奶也有。他们的雨鞋都是铅黑色，靴靿长到半腿，我穿起来后，松松垮垮，哐当哐当地响，像两只笨重的船。跟雨鞋搭配的还有一把老式黑伞，上世纪末农村常见的那种，伞骨是铁质的，伞面厚实，合起来可以当拐杖拄。那时候的县城，一下雨，到处都是泥。下雨天串门，进了院子，先是把鞋上的泥往地上蹭，然后把黑伞立在门前涳水，再进屋。雨鞋普遍到几乎每个人都穿，当然不得不穿，淹过脚面的黄泥，别的鞋都挡不住的。在教室里上课，下起雨了，一放学就看到大群大群的人拿着小花伞和小雨鞋，接孩子回家的。那时候没有出租车，就连黄包车也是上世纪末才兴开的。“交通基本靠走，治安基本靠狗”。这不是说笑话。小伞和小雨鞋是我羡慕的东西，后来我有了雨鞋，但我的伞不是好看的彩色花式，我的伞是黑色，无法折叠。这种伞应该老年人用，我想。

童年依旧是简单而无聊的恶作剧。我们对那种近乎恶虐的游戏深深着迷。黑白电视机里，永远只有一个频道，除了晚饭前十来分钟的动画片，其他时间演的全是我们小孩看不懂的东西。这种时候，最好的玩具就是大自然，鸟，鱼，小河，石头，大树，虫子，山坡。除此之外，我们一无所有。或者说堂皇一些，我们无所不有吧。

堂哥用撅头在土路上挖开一个大坑。深过半尺，大小容得一只脚。然后，在上面灌上泥水，跟马路上每一处泥汤一模一样。这叫“闪马坑”，类似于陷阱。然后，一群小伙伴坐在马路边上，看过往的行人，怎样失脚掉进坑里，踩上一脚稀泥。我们看着过路的人，衣着花泛的漂亮女人，背着书包的小孩，行色匆匆的男人，脏乱的乞丐，各类的人掉进坑里，踩出一脚黄泥，咒骂或者嚎哭或者忍气吞声。恶作剧的心理让我们幼小的内心持续兴奋着，每每有人倒霉，我们会拍起手大叫，幸灾乐祸。

那年的雨天里，到处飘满了我们欢快的喊叫。直到现在我才知道，当物质和精神匮乏到一定的程度，人对任何的无聊都抱有浓厚的兴趣。现在我不知道对这些往事，应该以怎样一种心态来面对。我以为是除了苦笑，只有苦笑。我看过许多人写的字，有关童年，充满诗意。我艳羡过，但我从来不觉得那是真实。真实的童年，上世纪九十年代，在这个落后的小城，现在我所能记得的唯一一种况味，是苦涩。

后来的事

我所知道的这条马路，有过两次大的整修。第一次大约是在上世纪末，在原来的基础上拓宽了将近两倍，路面上铺沥青。另一次大约是在2005年吧，重新油过一次。此后各类交通工具草木一样变化，更替。

接着是小巷，硬化或者铺砖。再接着是各家的院子，也是铺砖，硬化。似乎周围越来越干净，这种变化从什么时间开始，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当我某天在照片上看到穿雨鞋的自己，然后依次来回忆那段泥泞的时光时，这些都已悄然远去。我的周围更多的土地被硬化，修筑，大片大片的果菜园依次消失在我的视野……马路干净着，我的鞋子变化，现在无论阴晴雨雪，我穿皮鞋。家里大大小小的雨鞋早已不见踪影，可能在某个晴朗的日子，家人早已把它们当做废品卖给了收破烂的老头。那些铅黑的橡胶制品，灰头土脸如过气的农具，宣告着一个年代的远去。

穿雨鞋的日子不再有了。那是我下雨的童年，到处是泥泞的道路，无法落脚。

                                              （封面）

卷首语                                      苏伟

精神高原

    为生命而写作                                【德】马·瓦尔泽  张晓静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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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水明月                                      汪  渺

    登临长城                                      任  蒙

杂谈评说

    近源头而居者,断难流离                         杨光祖

    林非游记散文漫谈                              魏建军

        ——读林非游记选《看山观景情未了》  

     □李剑鸣

其实，许多东西都被我忽视了，在我脚下的这片土地上。比如山，四面八方的矮山，像永远也走不出的迷魂阵那样黑压压地摆在面前，压着，威逼着，让人窒息。比如瘦小的河，纤细如丝，苟延残喘，歪歪扭扭，像被幼稚的手拿粉笔画出来的细线那样。还有树，不是一片一片的树林，而是一棵一棵，孤立着，稀稀拉拉撒在这片土地上就像鸟的粪便。再有就是尘土。很久以来我都想要自己干净，面目和字迹，我认真地梳理，清洗，粉饰，一丝不苟。我对某些字眼避之唯恐不及，比如市井的喧嚣，恶俗，咒骂，污垢，尘土。并且，每天让擦鞋的次数维系在三次以上。荒诞的是这些轻浮的东西却每天都跟我贴得那么近，那么近。

尘土无所不在，烟雾一样缭绕着，浮躁，飘忽不定却又如影随形。我的生活里飘得到处都是，皮肤，食物，牙刷，水杯，笔记本，座椅和床甚至安全套的外包装纸上，都被尘土占据。这是一个可恶的地方，甘肃礼县——让我厌倦得时刻想逃离却又永远都离不开的地方——这个地方尘土飞扬。我曾多次离开并且回来，有时候是在火车上，有时候是在异乡的小旅馆，身边也许有个异乡女子熟睡，也许孤身一人。我依旧梦见这个地方，无数次，每次都被巨大的尘土所围困所裹挟，像在泥沼里挣扎，尘土淹没了我的四肢，就像被活埋那样逐渐漫过我的胸，脖子，嘴巴……然后是挣扎，窒息，被惊醒。有时候是躺着，在梦里我满面风尘，我的头发白如霜雪，我的内脏上落满厚厚的尘，那些尘土与身体分泌的液体发生混合，浑浊不堪地附在我的内脏上面，心，肝脏，肺叶，大肠和生殖器，他们的表面沾满泥灰。

两年前我开始写字，我极力让语言里流出水的味道，我喜欢那种潮湿的，温润的气息。我也热爱南方，曾不止一次地设想过迁居异地，云南丽江，广西桂林，浙江杭州，江苏苏州等等。我在地图上用铅笔划出几个黑点，作为我迁居的目的地，无数次在心里温习。但我从来没有意识到过，我所厌倦的，只是尘土，浮躁的尘土，苍蝇一样无所不在让人恶心的尘土。

白乎乎的尘土，飘满我所走的路。那条路很宽，却是土路，通往我的单位——山区——金矿。一星期大约一个来回，我像一只蚂蚁在那条土路上奔忙，为着食物来来往往不知疲倦。汽车里大多时候拥挤，各种各样的山里的人们，浑身散发着污垢和汗水的气味。人的气息和尘土被汽车的颠簸反复搅拌，那是一种让人作呕让人发昏让人憋闷的气息。白生生的路面和阳光，坚硬地戳进眼睛——那路面是反光的，昏暗的，冷硬的色调。能见度很差，偶尔也会发生车祸。一路的尘埃飞扬，每次都是这样。如果是阴天，眼睛里到处都是惨白，惨白的天和地，庄稼和草的叶子，灰头土脸的行人和乘客。在一条山沟前我慵懒地下车，通常会跺脚，把鞋面上的尘土抖落一些。然后，踩着厚厚的尘土的山路，步行十余里。那路因为尘土覆盖而柔软。沿路的山头大都被挖烂了，像某种皮肤溃疡，或者疮痍。如果此时恰好有车经过，那将是灾难性的一幕，天和地一片昏黄，你在尘土里捂着嘴巴，你的鼻孔被尘土塞满。那时候，我常常会联想到坟墓和被活埋，诸如此类的电影镜头。不可否认我在心底里厌倦这个地方。

当然我厌倦的不仅仅是尘土，还有山区所应有的冷寂。那种死一样的冷寂。惨白的阳光照着，芒刺一样扎着眼睛和皮肤。没有树没有草没有山泉没有动物和鸟类，有的只是裸露的土和碎裂的石头，电线杆，苍蝇，食品包装纸，废弃的轮胎，泡沫板房以及巨大的机器的轰响，挖掘机，装载机，翻斗车，发电机，水泵，吆五喝六的划拳，赌博，骂人。声色的喧嚣掩盖不住内心的空虚，我和我的同事除了弄出声响以证明自己的存在，除此之外我们无所事事，像一群从水里捞上来然后被弃之荒野的鲫鱼，等待即将被正午毒辣的太阳晒死。我的大多数时间生活在这座山里。白天被滚滚的尘土围困，夜晚被浓黑的夜色包裹。也许这样的山不能被叫做山，我固执地认为真正的山应该是青翠欲滴，长满树和草的那种，但我无法为我眼前的东西命名，它们也是庞大的土的丘堆，曾经绿树遍布，如今却开始荒芜，奄奄一息。这个罪魁祸首应该是我们这群土里土气的矿工，和咆哮的机器。机器的声响一天也不会间断，疯狂，不知疲倦并且风雨无阻。到处都是机器的声音，那声音像尘土一样会从你的七窍甚至身体上的每个毛孔钻灌进去，塞满你的大脑和胸腔，血管。

我们是生活的底层，在这个群体中没有任何的诗意和美，底层总是最贴近尘土，所以那里只有肮脏，疯狂，浮躁和粗俗。像所有的民工那样，我和我的同事们戴草帽，穿绿色军用胶鞋或者趿拖鞋，抽最便宜的香烟，喝虐制的白酒。我们的身上都沾满尘土，鞋面很脏，脚丫子黑乎乎的露在外面——那是汗水跟泥土的混合。唯一不同的是，夜晚他们都喝酒赌钱，而我独自看书，或者写字。他们赌博的方式很多，玩法各异，有时候用麻将有时候用纸牌，最多时一夜能输掉上千元——那是大半个月的工资呵。他们的手机里大都藏有很多的性爱电影和图片，在储存卡上的某个文件夹的最深处。我的笔记本有时会变成他们的放映机——他们说手机屏幕太小，看着没劲，从而在我出去打水或者上厕所的间隙打开电脑看上一小会儿。我的电脑里有很多的书，很多很多，文史哲科普天文地理绘画摄影以及故事会等等应有尽有，像一个小型图书馆那样，但谁也不会去翻看，他们只会在我耳边反复啰嗦：“整点黄的看啊！整点黄的看！”他们三五成群，从来不单独窥窃，喜欢分享。分享的还有许多个人的性爱经历，那些不可告人的隐私在这里，会成为大众娱乐的重磅节目。嫖娼，艳遇，勾引少妇等等，都是他们津津乐道的话题。他们口口声声要将某个女人强奸，甚至设置好了动作和体位，粗俗的对白。每天念叨十遍以上，却永远不会付诸行动，但会为此大笑不止。他们都爱在夜里狠狠地喝酒，并且粗暴地把自己灌醉，然后像疯子一样大喊大叫，也哭，也笑，也为一杯酒该谁喝而争执不休，吵架，甚至动粗。这样的事情多而平常。一群疯狂的男人，内心里充满不可知的惶恐和压抑，他们只有像怪兽一样喊叫，以此作为发泄。真的，他们好像一些细微的尘土粒子，纷乱地在这片土地上跌跌撞撞，四处翻飞。他们疯狂但是胆小，只有在醉酒以后，才会在深夜三三两两，骑摩托车去城里的洗头房。带着满身的尘土，混迹在小城里的灯红酒绿中，昏黄的灯光让他们看起来显得土气，但这丝毫不影响他们挥金如土的豪迈劲头。

我每个月回家的时间零星加起来，大约一个星期。我坐过各种各样的车，大客车，翻斗车，皮卡，夏利，三菱，面的，载重卡车，拖拉机，三轮车，摩托车。有时是在白天有时是在夜晚，山路上车辆不是很多，过往的汽车我们能拦住什么车坐什么车，有时候天黑了也等不到一辆。它们只是一些扬尘的机器，在陡峭的山路上笃笃笃地挣扎着，哀嚎或者怒吼着，但我丝毫不会对其有一丝厌恶，因为它们能把我带回我的家。那个叫家的地方，多么温暖，虽然依旧尘埃飞扬，但在家的日子让我感到踏实。我习惯躲在卧室的床上看书，上网，偶尔跟一个叫盼盼的女孩去街上逛逛，吃零食，喝冷饮，逛书店。街上的路面相对干净，但依旧飞满尘埃。我搞不清楚它们从哪里来，但它们就在那里了，硬生生地摆在你面前，不容置疑。我的整个世界里它们都无孔不入。叫盼盼的女孩有一头清新漂亮的长发，穿着清爽。她的身体总是散发着好闻的气息，那是这个年龄的少女特有的气味，让我深深地着迷。这样的时候我会忘掉了外面天空里尘土的喧嚣，机器的轰鸣，人的浮躁，而内心平静，并且安详，并且圣洁。

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我还在矿山，夜色清凉如水，空气里依旧到处都是尘土。我在内心里反复咀嚼着盼盼身上的气息，像贪婪的牛反刍食物那样。有个身在远方的朋友此时发来短信，告诉我她离开北京刚刚抵达大连。我问她在你走过的地方，是否也是一路的尘土飞扬，她感到很吃惊。她很快给了我回复，她说，没有留意过，不知道。我说你忽略了在我看来最重要的东西，然后就关掉了手机。外面的世界我接触过很少，也许满世界都是尘土吧，我不知道。我只希望在这个尘土飞扬世界，有一所干净的屋子，可以小到只能放下一张床和一个书桌，但那里必须长满花草，气候温润。有一个同样一尘不染的温润女子——她的名字叫盼盼——在写字的间隙，能够看她乌黑的长发顺着后背，垂过腰际……

（未修改。）

□李剑鸣

    蛇在我们那里被唤做长虫。大致分为两种，一种被叫做“麻线杆”，灰色，身上有黑斑点，学名为白条锦蛇，无毒。另一种被叫做“绿菜花”，却不是南方人所谓的“菜花蛇”，无毒，它的学名叫虎斑游蛇，还包括另一种水赤链游蛇。这两种被叫做“绿菜花”的，跟它的名字一样，通身都是绿色，泛黑点，不同之处在于前者颈部有红色斑点。当地人对蛇知之甚少，所以盲目地把长相差不多的蛇都用这两个名词概括起来。据我所知，光“麻线杆”也有两三种，细细对比就能发现它们的不同，只是到现在我还叫不出其他几种的名字来。

    在我上小学五六年级到初中那段日子，长虫是我们夏日的玩物。捉了长虫，放在小药瓶里，用鸡蛋养着，来吓唬胆小的女生，有意思极了。那时候，每天中午，我会早早地吃完午饭，约上几个伙伴，走半个小时的路，就到一个叫“塄坩”的小村附近去抓长虫。那是几段残破的石头砌成的平台，平台上是剥落的泥墙外围，上面长满没膝的杂草。据说，此地早年是工厂，后来破产，就成了废墟，荒芜了。从残墙瓦硕和残破的围墙中依稀可以看出，这里曾是有过一时繁华的。而现在，这个地方是我们所知道的长虫最多的地方。在草丛里，石缝里，墙根下，常常会有蛇匍匐着，或盘成圆圈，或扭成曲线。

    在这里的，大多都是“麻线杆”。“绿菜花”很少见。要抓“绿菜花，”则必须到有水的地方，比如河堤边上，鱼塘边上等等。总的来说，“绿菜花”要比“麻线杆”少见。我见过的最粗的长虫，有手腕粗，盘在草地上，像一只小车的轮胎。那一次我确实害怕了，夏天，荒地上的泡桐树叶子哗哗地响着，偶尔有鸟叫，蝉鸣，还有其他许多不知名的东西在叫。四周杂草丛生，有的干枯的，很萧条的样子。看到那个大家伙，我的脊背就凉飕飕的，冒冷汗了。可是那时候我徒弟跟着我，再怎么样，不能胆怯了，丢人。只能硬着头皮上，但没抓到，我拽着它的尾巴时，我的傻瓜徒弟压着它脖子的棍子松开了，头就弯上来要咬我，我手一松，它就闪电一样蹿进洞里。他吓傻了，此后再也不跟我捉长虫，也不给我从家里偷他爸爸的好烟了。最小的长虫呢，则是在洞里挖出来的，铅笔一般粗细，刚出世不久，眼睛上会有一层白膜。有人抓了这样的小蛇，就剥了皮，套在笔杆子上玩。

    抓长虫大都用木棍，压住长虫头后，用手去卡它的脖子。也有徒手抓的，那就是我“师父”，我抓长虫的本事都是他教的。他比我大五岁，黑黑瘦瘦的，高个儿。在那个时候，屁股上挂钥匙串是被认为很潇洒的装扮，近似于现在所说的酷吧。我师父还有一个能证明他“酷”的特点，就是留着分头，中分，而且很长，垂过鼻子。不敬地说，他像个汉奸。在抓长虫时，他屁股上的钥匙串会哗啦哗啦地响，头发则一甩一甩的，神气得很。他抓蛇手艺出神入化，能用两个指头把石头缝里钻着的长虫揪出来。至于在草地上徒手抓蛇，那更是小菜一碟。就像随手拾一段破皮绳那样轻而易举。

    抓住长虫首先要拔牙。这时我师父就要我解下红领巾，把长虫嘴巴掰开，让它的双腭咬住红领巾边沿，然后用手猛扯一把，再扯一把，长虫嘴里就流出血来。我师父找根细柴棍，在长虫嘴里来回扫几下，看牙拔光了没有。我师父说，长虫的牙拔光了的话，木棍在里面扫时就不会被挂住了。

    如果抓的长虫多了，就要杀掉几条。主要是吃胆，也有吃长虫肉喝长虫血的。初中那年，我跟几个同学去捉长虫时就喝过长虫血。同学说，他爷爷说过，长虫血大补，喝了可益寿延年。于是，我们就杀了它喝血，血滴在一只白瓷碗里，大约有一酒盅，呈紫红色。我们在碗里兑了酒，几个人还结拜为兄弟，指天立誓，然后将兑过酒的蛇血分了喝。那味道我至今记得，很腥，酒也是虐制的，很辣。

    我师父还会剥蛇皮。他这些技术都不知道是从哪学来的。总之在我们感觉中，他干什么都很在行。比如，剥蛇皮时他会用绳子绑住蛇的脖子，挂在树上，用刀片从脖子处割开，接着就像脱衣服一样把蛇皮剥下来，套在裤带上。套在裤带上的蛇皮用不了几天就发臭，恶臭，一闻就会让人呕吐的那种臭，有人说用酒精泡过就不会发臭了，但我没试过。

    我吃过几次蛇胆。据说那玩艺吃了对身体有好处，吃一个眼睛就尖了，老远就能瞅见藏在草丛里的长虫来。记得第一次吃时，是师父奖赏给我的，因为我用积攒了一星期的零花钱给他们买了一包烟，凤壶，八毛还是一块，记不清了。然后他就告诉我，吃蛇胆不能咬破，咬破了就会苦得难以下咽。我把那黑绿色的小东西放进嘴里，一股强烈的腥味儿，怎么也不能下咽。强咽了几次，都呕了出来。最末一次呕出来掉在地上，被另一个小伙伴慌忙拾起来，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吞进了肚子里。我还吃过一次蛇肉，那是在野外拢起柴火烤的。味道现在忘记了，只记得肉质很老，咬不动，跟橡皮筋一样。

    后来，我师父被蛇咬了。食指上两个针尖大小的红点，渗出血来。我师父非常勇猛，最让我佩服的就是他这一点。他怕蛇毒蔓延到全身，当时硬是铁青着脸拿玻璃片把那一块肉给剜掉了。他割自己的肉的动作特别残忍，玻璃片太老，把他的手指割成血肉模糊的肉串串。实在割不下来了，那肉就破抹布一样吊在手上，还在滴血，最后他狠狠心，把吊着的肉串串用牙咬掉了。吓得我在一边牙齿都打颤。从那以后，我师父像江湖大侠一样宣布了他“金盆洗手”的决定。

    自然，后来他的徒弟我，就秉承了他的光荣传统。

    在我的家乡，陇南礼县这个地方，有一种普遍的认识，那就是，凡是长虫都有毒。老辈人的传说里讲，长虫原先是没毒的，很久很久以前，人们把它当绳子使唤。比如，在田里干活，需要捆柴，绑草，绳子不够或者没带，顺手就在地边抓一条长虫做绳子。上天或者造物主看到了，于心不忍，就给了长虫剧毒来自我保护。长虫得到剧毒时呛了一下，吐出一口痰，落在荨麻草上。于是，荨麻刺也有了毒，被扎一下，像蜂蜇了一样，肿且疼。

    按照当地的说法，长虫在端午那天会蛰伏起来。因为这一天它们的毒性最大，药用价值极高，能卖很多钱的，想抓它的人自然也就很多。长虫怕被人捉去入药，就都躲进洞里，等过了端午再出来。从这一点上看，在老家人心目中，长虫是通人性的，极聪明的动物。不知道这说法是真是假，不过，在端午那天，我还真没见过它们。只是有一年，端午过后第二天，就跟几个伙伴抓长虫。那天收获很大，总共抓了四条，那是我抓蛇史上少有的丰功伟绩。按照小伙伴的推断，之所以能有这样的丰功伟绩，有一个原因就是，长虫昨天躲端午，蛰伏了一天，今天全都出来透气，被我们一网打尽了。

    还有一种说法，长虫在吃癞蛤蟆的时候，毒性最大，是很珍贵的药材。必须是在癞蛤蟆刚被吞进嘴里，还来不及下咽的时候，把它打死，晒干。这个时候，两种毒物的毒液都被充分地激发了出来，是上好的中药材。有很多小伙伴受了这个盅惑，费尽心思地去找。这情形往往是可遇不可求的，哪里能轻易找到？结果只能是徒手而归了。前年，我去翠峰寺游玩，在寺院外墙角下有幸见到了长虫吞癞蛤蟆的情形。一条绿菜花，颜色鲜艳，非常的漂亮。它用身体死死缠住癞蛤蟆，嘴巴憋得变了形，一点一点地把比它嘴巴大几倍的食物吞下去，很痛苦，很吃力，没有一点美餐一顿的诗意，倒像是难产，让人不忍心去搅扰它。我拿起相机想把这个过程拍下来，被住寺的老道士拦住了。老道士说，寺庙周边的长虫是有灵性的，它们有一天会修炼成仙，胡乱拍照，是不敬。

    老道士的说法代表了老一辈人对长虫的态度。本地风俗，凡是出现在住宅，寺庙，古树等附近的长虫，都是神的化身。所以，当地老百姓家里要是出现了长虫，主人不敢怠慢，要烧三张黄表纸，磕三个头，虔诚地说上些祈求它离开的之类话来“送”它。长虫似乎也很讲人情，据说，这么一“送”以后，它果真就会消失。如果把它打死或者抓出去扔掉，那么主人就会受到神的惩罚，倒大霉，遭天谴，鸡犬不宁。小时候听老人们讲故事，说，先前我们那里有一户人家，房梁上盘着一条长虫，主人用擀面杖把它捣跌下来，摔死了。结果没出三天，家里人都死的死病的病，落得家破人亡，惨不可言。到寺里求签算卦后才知道，原来就是因为死掉的那条长虫，它是某路神仙，索命来了。这故事吓得我做了几回噩梦，梦里爬满了大大小小的长虫，在我脚底下乱窜。并且从那以后好长一段时间，睡前都会不由自主地往房梁上去看，幸好看到的只是天花板。

    事情真的就那么蹊跷。某个夏天，家门口的五四渠里游来一条长虫，长约一米，粗若锄把儿。看花色和斑纹，是本地从未见过的。人们站在河沿上，看那蛇顺水往下游，间或想爬上岸来，但因为水渠两壁是水泥抹成的，滑溜溜的，上不来。越往下，看的人越多，像一群蚂蚁一样。大家就这么跟着，大呼小叫。也有胆大的少年，跃跃欲试，要捉了卖给饭馆里弄几个零钱花的，但被老人们阻拦了。这个时候，对面住的那个木匠，姓王，浙江人，偏偏不信邪。他用火钳把长虫夹上岸，装在麻纱袋里提走了。有人说是卖了，而且卖了不少钱。也有人说是吃了，炖了一大锅。事情过去半个月，那姓王的木匠就病了，什么病？没人知道，只知道卧床几个月，打针吃药花了不少钱。从那以后，大家就对长虫越发敬畏了。

    降长虫的，有“草法”。这是一种神奇的法术，据说，能把大大小小的长虫呼来唤去，让它们往东，它们不敢往西的。修行这种法的人，大都神秘，隐居深山，类似于茅山道士之类。听爷爷讲，世上确实有这样的奇人，他亲眼见过，不知道是不是在哄我玩。

    那是在八十年代，我还没出生的时候，夏天，爷爷去粮站交粮。天气很热，粮站大院里长满深草，几头驮粮的驴啊骡子的牲口，就被主人解了缰绳在院子里吃草。这时，有一头驴突然又是抽搐又是尥蹶子，口吐白沫，一张驴脸也肿得不像驴脸，倒像肥猪脸了。有人说是被“草刷”（蛇咬）了，得有个会“草法”的人来“唾”，禳治一回，解了蛇毒，就好了。眼看着驴子奄奄一息，驴的主人急得坐在地上大哭起来。这时，走出来一个老汉，五短身材，其貌不扬，五六十岁。他伸出右手，十指、中指指天，闭眼低念咒语，少顷，一条碎长虫就从草丛里爬出来，来到老汉脚下。老汉就说，你个孽障，糟害人家牲口干啥？！那长虫像听懂了话似的，把自己的蛇头往地上撞，如此十数下，悔恨之至。然后，老汉说，今天饶了你，走吧。那长虫就走了，蔫头蔫脑的，像刚害完一场大病。然后老汉掰住驴嘴，口中念念有词，并不住地往驴嘴上吐唾沫，反复十余下。少顷，那驴果真就活泛起来，驴脸上的红肿也消了。主人感激不尽，给那老汉买了一个大西瓜，算是答谢。

    在礼县，还有“长虫有九命”的说法。打死的长虫，即使身首异处，斩成八段，也会在星星出全的夜晚复活，找打死它的那个人寻仇。所以本地有句谚语说，“见了狼了赶三步，见了长虫退三步。” 就是说，见了长虫要躲。小时候白天弄死了长虫，夜里睡觉总是心神不宁，想着长虫突然在夜里溜进来，冰冷的身体，钻进被窝里来，越想越害怕，越是后悔白天的所作所为。

    □李剑鸣

老屋

    老屋被拆的那个早上，我一直在混沌的梦魇中。我被一些理不清头绪的事情所拖累，毫无理由地在梦里挣扎，就像一个落水者，我的四肢被水草紧紧缠住。徒劳，盲目，慌恐，并且无奈地挣扎。似乎，听见了断断续续的说话声，梦呓一样含糊地，纷纷扬扬像一些雪片，飘得到处都是。

    趿着拖鞋出屋。正午的阳光白晃晃地刺痛我的眼睛。与此同时，一声沉闷的轰响。烟尘飘飞。老屋，那所温暖的屋子，已变成一堆废墟。满目狼藉。满目疮痍。满目荒凉。我听到有人在满足地喘息，许多的人，他们似要欢呼了。旱烟锅点燃。他们惬意地坐在残墙上头，磕了磕烟锅，又磕了磕烟锅。咳嗽。吐痰。大声嚷叫。瓦片是碎的。泥砖也是碎的。我的脚下全是碎裂的物质，土的物质。然后，我看着老屋在我眼前迅速地消失，腾起的土雾被风吹散，一点一点，与大地混合在一起，混合得无迹可寻。就像在一年前的那个夜晚看着奶奶一点点地死去那样。我始终沉默着，或者说，愣怔着。

    直到现在，我总是固执地认为，老屋的拆除与奶奶的去世，有着某种神秘的关联。就像风吹倒树，就像石头被不可抗拒的水卷走那样。她们，是两个共同死亡的，看似毫不相干的个体。很久以来我一直在猜测，是奶奶的去世促进了老屋的死亡，还是老屋的消失延续了奶奶的死亡期限？总之，她们在我印象中，是在同一个时刻死去的，就这样毫无道理地联系在一起。而事实是，她们之间有个时间差。奶奶去世于二零零六年农历三月二十一日，老屋的拆除，则是零七年正月二十。

    奶奶腿脚不好，生大伯时，月子里落下病，从此只在家里做些事，很少外出。印象中，奶奶总是坐在老屋的炕头。下雨的日子，我从学校匆忙跑回家里。炕头是热的。蜕下湿透的衣物，光溜溜的身体哆嗦着钻进暖烘烘的被窝里。粗糙的是奶奶的手掌，抚过脊背，痒痒的，暖暖的。想，世间再从此便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事情。

    奶奶去世的那个夜晚很安静。那是一个悲痛的春天。在我印象当中，春天从来都是温柔的，与新生与温暖与爱情有关。总以为，春天与悲痛，与死亡，毫无瓜葛。它们的并列，让我确信了这个世界的荒诞。就像炎热与冰雪在一个早晨突然降临，那个春天的夜晚是黑色的。黑得只能看见死亡在奶奶的脸上爬开，遍及全身。我相信老人是一点一点地死亡的。就像一直渐行燃尽的烛，一点一点地熄灭。与此同时，我看到老屋突然在一瞬间苍老下去，仿佛是一转眼，它就老了。措手不及地老了。

    奶奶去世后很久的一个雨天，我闯进屋子，炕是冷的。被子叠得很齐整。老屋的椽子发黑。雨落在屋顶，是嘈杂的声响。那一刻我认定，奶奶真的不在了。并且，我听到老屋在死亡，骨骼嘎吱作响。然后，它的尸体在另一个春天里，被一群陌生的民工掩埋。

死亡Ⅰ

　　关于死亡，最初的记忆是我七岁那年。河边。桥墩下。一个老人仰面躺在潮湿的河床上。看不清表情。一群围观的人嗡嗡的议论声显得极为不真实，以致于我无法肯定，他们是否真的说过一些什么。两个警察用脚沟出一个不圆的圈子，就把死亡与那些活着的人分割开来。然后，我看到傍晚的金色的阳光从那个死者脸上慢慢爬走，一点一点地爬走。想，人的死亡是一点一点开始的，先从脸部开始。于是认定，死亡，就是一个人静静地躺在黄昏的湿土地里，被另一群站立着的人围观。

　　几年以后，在农贸市场里，我看到一个杀人犯当众宣判的情形。五花大绑。脖子后边那根像剑一样的牌子，有人说，那叫“亡命旗”。那上面写着一个陌生的名字，黑色的字体被打上一个大大的叉。那个强硬的红叉，霸道的红叉，就把那个名字强制删除，从活着的世界当中，删除。当然，也连同生命。字体扭曲，身子扭曲，面孔扭曲，或者说，狰狞。还是有人围观，议论，诅咒，嚎哭。然后，刺耳的警报响起，死刑犯在我的眼前消失。

　　据说，他是去了刑场，或者说，是去向死亡。那是一个被叫做桃花山的地方。美丽的名字。

　　回到家里，我反复设想着死亡的种种情形。比如，脑袋开花。比如，惨叫。比如，恸哭。比如，把一个名字用红笔打上叉。与此同时，我看到院子里的桃花开得正好。但我始终无法把死亡与桃花的颜色联系在一起。就像我不愿意承认，桃花山这个美丽的词儿与死亡有关那样。美丽与死亡毫不相干。

　　只是，后来的一天，我曾看到，一个美丽的女子被车轮粉碎。我听到了美丽的骨骼碎裂的声音。一张如桃花的脸被血染红，被泥土弄脏。白色的鞋子被孤零零地抛扔在地上，就像她被汽车轻而易举地抛在马路的当中。一群人开始围观。浑浊的液体，液体是眼泪也或许是汗水，甚至，血。当然还夹杂泥土，从她的面部流下来。我想到蛇，想到一条毒蛇在她变形的脸上恣意游走的样子。液体最终落在地上，落在我脚下的这条干涸的马路上，然后，迅速消失，再也无迹可寻。恍惚觉得，死亡，就是一滴水落在干渴的大地上，被吸干的情形。是的，水落在地上，然后被土地吸干，就像那个年轻的容貌在大地上被死亡吸干那样，我看到生命的颜色从她的脸上淡去，淡得只剩下死亡。

　　此后，在我幼小的心里，死亡，就与脚下的土地紧密地联系在一起。死亡与大地有关。也许，还有一个根本的区别，死亡与存活，就是躺着与站立。有人惊慌失措有人大声尖叫。必是会有一群人围观的，必也还是会有人最终躺在地上，那个人可能是你，也可能是我。死亡，仅此而已。

门

    记不清那具体是哪一年。一个中午，白花花的阳光照进小屋里，我看到光柱下细微的尘土浮嚣地运动着，飘上飘下。幼小的我从小屋摇摇晃晃地走出。这是我印象当中的第一道门。我被很高的门槛挡住，束手无策。焦急。后来就哭了。后来的后来，我被一双老手托起，成功地跨越了门槛。那是一双枯瘦却有力的手，粗糙又充满慈爱。

    这个人，就是我的奶奶。

    奶奶去世以后，这个场景在我的梦里反复出现。并且，每出现一次，那扇门也就会随着长大许多，门槛也随之增高，令我焦急，无奈甚至感到悲凉，绝望。许多个梦里，我都被那道门压得喘不过气来。当然，不变的，是奶奶那双永远粗糙永远枯瘦的手，它让我感到温暖。

   十八岁那年，有人告诉我，我需要迈过一道叫做成年的门。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浮肿的脸被烟熏酒泡成了暗黄色。也许我还经不起那扇门后面所隐藏的风风雨雨，但这一切就猝不及防地突然砸下来，我感到无所适从。那天，爷爷给我一盒香烟。你舅舅给我的，说是好烟。他说。你也大了。他说。这个场景突然在我心里异常隆重起来，我知道这并不仅仅是祖孙之间的馈赠，而且还是一种仪式，两个成年人之间的，关于一扇门的交接仪式。那一天，我成为一个成年的男子。此后的许多天里，我都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我的背上多了许多的东西，其中包括荣誉，责任，振兴，赡养等许多的词语。但我还忽视了，迈过一道门，死亡就离我近了一点。有时候我觉得，人的死亡，就是不断地跨过一道一道的门槛，最后终于抵达的过程。只是，我从来不知道，抵达后，究竟是什么情形。

    谁说过，生与死，其实就是从一扇门走进另有扇门。我看着许多人都在做着这样的事情，亲人，朋友。他们在我的眼前死去，跨进了另一扇门里，然后，再也没有出来过，永远地成了一个不存在的虚无。与此同时，这个世界在我眼里也变得没有任何意义，就像一张白纸，来去匆匆的我们，谁也未曾留下任何的踪迹。死，就是死。

    事情真的就是这样。比如李健的意外死亡。我从未想到过年轻的生命竟也会死亡。我从来不曾把他们联系在一起。但这都是真的。那个夏天，传来了李健溺水身亡的消息。事实就这样凸现在我眼前，由不得自己，无论怎样的逃避，最终都得接受。夜里我睁着眼睛，在黑夜里看到那张稚气的脸，干净的笑容，影子一样地浮现，又消失。接下来的几个夜晚，我被巨大的恶梦包围着。我害怕窥视那扇门以及门里面的一切内容。那些景象让我感到害怕。只是，许多个日子以后，我突然把这些忘得一干而净，那张影子一样虚幻的笑容，再也没有被记起过。渐渐，那容貌，相关的儿时的诸多记忆，亦模糊不清……

   也许死亡的功能，就是把生命在这个世界上的任何线索都擦除。走进那扇门里，终于把自己变成一长白纸。也许活着，就是让一个人慢慢地学会死亡。学会怎样去跨进那一扇代表虚无或者永恒或者也许其实没有任何意义的门。

逃

    那个冬天我曾经逃离过，这是真的。在我印象当中，那是一个很冷的季节。冬天。干燥的冷风把大地给吹裂了。我在那个冬天里被一团浓厚的孤独围困，艰难地哈着白气。也许是那个季节太冷的缘故，但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在我看到嘴里喷出的白气浓得快要让人窒息时，就决定要出走了。我害怕自己被困死在这个冬天里，就像树枝一样，被风干，冻得僵硬，然后咔嚓地，从树上掉下来。我害怕这个。具体去了一些什么地方，我不知道。总之，沿途是漫天散落的白色雪片，圆形的坟墓，黑色的隧道。我坐在橡胶轮胎上盲目前行，并且，偶尔地打着瞌睡。

    轮胎总是在马路上飘荡着来来去去，这让它看起来显得很轻，轻得没有了安全感，轻得快要接近死亡。因而，我曾多次在轮胎或者钢轨上想到过死亡。比如，在一座叫做徐家店的山上，扭曲的盘山公路隐匿在黄昏的暮色里，神秘地招摇。与此同时，我看到路边立着的那块石碑上，写着“血的教训，沉痛的代价，注意慢行”云云。有人指着那蹩脚的红色楷书字迹告诉我，某年某月，这里曾有许多的人意外亡故，死因与橡胶轮胎有关。很深的山谷，幽幽地在我脚下移动。轮子的运动让我感到山谷其实是一张很大的嘴巴，沉默地张开，空洞的口腔，残缺的牙齿……并且，我听到不怀好意的阴冷的笑从深不可测中传来。我的眼前突然恍惚，山谷里也就有了殷红的血，涓涓地流，安详着，山泉一样地缓慢流淌。白色的骨骼被风腐蚀，零落在山坡上，草丛里，就变成了白色的小花，在风里美丽地摇晃，摇晃着……后来，我被带进了一种叫做隧道的沉重的黑暗之中。冷的气流从车窗的缝隙挤进来，潮湿地扑在我的脸上，我感到死亡的气息。我在幻想着自己各种死亡的姿态。与一群陌生的人，一起被埋葬在一个不为人知的隧道里，此后就再也没有任何消息。

    我在异地的街头游荡。冷风依旧吹疼我的脸。其实我的逃离没有任何意义。那次轮胎上漂泊的经验让我渐渐明白，孤独和死亡这两种疼痛无处不在，无论你怎么逃，去哪里，这些都如影随形。就像我们的影子。就像空气。就像所有不可逃避的东西。

死亡Ⅱ

　　我见过许多的死亡，也许我还是死亡的参与者与制造者，一个凶手。比如，关门的时候，一只小鸡恰好路过，脖子卡在门缝里，断了。我看到鲜红的血先是一条细小的直线，慢慢地，弯曲下来，越来越少，直到枯竭。挣扎是对生命的告别仪式，也或许是强硬又无奈的挽留，但终于无济于事，它死了。那年我九岁，第一次亲手制造一起死亡事件。那一刻我认定自己就是一个凶手——死亡的制造者。我在纸上写下一些忏悔的句子，但这对那个死去的生命，究竟以为着什么？我不知道。

　　我看到一些植物的叶子死去，又在某一个春天里复活。

我看到一些人在大地上活着，然后又死去，再也没有活过来。它们如此地忙碌着，在活着与死亡之间来来去去，不知疲倦。他们把生活粉饰成一种异常美好的东西，比如，在坟墓上放上一个花环，把死亡装点成美丽的颜色；比如，让肉体在一种叫做欲望的东西里煎熬，焚烧，直至死亡；比如用左手跟右手搏斗，或者，用左边的心脏与右边的心脏搏斗，直至相互杀死对方；我们用自己建造的精美的城堡把自己围困，然后在恐惧与挣扎里死去。

    起初我以为，死亡其实只是一种状态，就像一棵树停止生长那样平常，就像一颗沙子被埋进土里那样的理所当然。但，不是的。

　　我曾在一个炎热的夏天，做过一些与死亡有关的事情。比如，用刀片在胳膊上划拉，看着它出血。那时我固执地认为，死亡，就是让自己永远地放下许多东西，轻松地睡眠。或者说，是逃离。逃离这个世界，以及它给你的所有的痛苦，就像睡觉是为了暂时的忘掉醒着的事情那样。那时候我悲观地以为这个世界荒诞不经，比如，活着是为了有一天能够死去。比如，写作，是为了写出更多的文字，把后来的人全部压死在书页底下。比如，吃饭以后的十二个小时以内，我们忙着排泄，同时想着继续把这个世界上更多的东西放在胃里消化。因此，我渴望睡眠。我想以此来拒绝一些什么，或者摆脱这荒诞不经的游戏，或者说，我想破坏它的规则和体系。但我同时又不可抗拒地陷入了另一个巨大的悖论当中。我用死亡来拒绝死亡，就像我用割开手腕的方式来拒绝疼痛一样。只是，只是，一切都不可抗拒，毫无办法。“活着或者死去，这是个问题。”最后的最后，一切都只剩下无奈，像一个巨大的感叹号那样，横亘在我们活着的日子里。

抽屉里的物质，或者关于爱情的印象（散文）

      文/李剑鸣

　　习惯把许多细微的东西收藏起来，小心翼翼地放进抽屉。许多的人，许多的事，悲伤或者高兴的，杂乱地混在一起。我把他们称作记忆，并将一个美好的词儿赋予它们。我想，这就是时间。它被我物化成了一些可以触摸的东西。

　　很久以前我曾想过，在未来的某天，我会一遍遍地用手抚摸着它们，流泪或者微笑。现在我触摸着它们就像触摸着时间的脉搏，我感觉到它在跳动，像一颗心，并且在衰老，枯萎。最后，它很可能会伴随生命消失得无迹可寻，也可能不会。我不知道。

    我的眼前只有一些琐碎的印象。就像一堆碎画片，背景从来没有退色，人物的动作依旧鲜活，但，对话和旁白都已消失。它们机械地在我脑子里运动，就像一堆被风刮起的落叶那样。运动。

　　A，伞，或者象征

　  那时我并不知道伞有什么象征。我只知道它能为我遮风挡雨。我只知道，我曾和Z共用那把伞在雨里走过。我只知道，那把伞太小，我们有一半身体露在外边，被雨水打湿了。还有，那是一个春天。跟所有的春天一样，静悄悄地发生了许多的故事。其中有一则关于两个年轻人，缘起于爱情，却与爱无关。

　　我们在黄昏的小道上走回各自的家。我们在雨中走回家。当然很可能有泥水溅在裤管上，我们激动得顾不上擦拭。当然说过许多话，比如，Z让我慢点走。路滑，她说。衣服湿了，回家后，赶紧换一换，她说。当然也可能涉及到爱情。比如，用一种委婉的方式说出我爱你，用伞，或者，用肢体。把身体紧紧靠在一起就是爱，把两只陌生的手牵在一起，也是爱。我相信。

　　然后，Z在路口把伞送给了我。并且在雨中消失。也许，消失的一定还有别的什么，但我不知道。

　　夜晚我们在各自的床上做着美丽的梦，关于爱情。然后，焦急或者兴奋地等待再见。然后，在无数次地相见后忘却。就像终于从一场失忆中醒来，有一天她什么都不记得。我知道有东西在慢慢地消失，就像那场雨的消失，在我还未感觉到的时候，措手不及地消失。那些场景被慢慢移动，偷换，甚至，删除。至今，我仍没有搞清楚，那场雨究竟还带走了什么。

　　关于伞的印象，只有这些。

　　后来有一天，我终于明白，伞与散，是两个那么相似的发音。但这是一种蹩脚的象征，为无聊的文人所不屑。然而，我突然也意识到，湿与失，居然也很相似。这，是巧合还是事先被安排？是单纯的象征，还是，还是一种反讽？

    B，金属耳环 

    那只金属耳环作为一种纪念，被我收藏在一只小袋里，密封起来。当初出于忘记的目的。以为，把它封起来，就等于封住了一段历史。一段永远不再愿意提起的历史，关于L。跟L相关的物品似乎很多，其中却有很少能将我与她联系起来，就像一条线把两个不相干的点联系起来那样。

    也是一个夏天。关于爱情的事似乎总是在春天或者夏天发生。那个下午，我迷恋上一双温柔的眼睛。我以为那是一只麋鹿的眼睛，用水做成。

    那天我第一次茶饭不思地等一个人。一个美丽的姑娘，那只金属耳环牵走了我的心。我从她面前飘过。然后，回头。我确定我爱上的是一些细碎的动作和物质。比如，背影。比如，对视。比如，那只金属耳环。

    我以为想法弄到那只耳环，就等于拥有了一切。我以为我仅仅爱上了一些物质。事实上，不是的。我还爱上了一颗坚硬的心，坚硬如金属。还有眼睛。那双眼睛坚硬如水。我以为如水的东西总是温柔的，但眼睛却是一种假象。眼睛因为太坚硬，找不到一种更合适的状态来表达，它就像水一样温柔起来。也许，我还爱上了一种叫欲望的东西，但我从未承认过。

    许多个课间，我都对着那只跳跃在阳光下的金属耳环痴痴地看。然后以一种我所认为的方式来表达爱情。比如，幻想。比如，祈祷上苍眷顾。比如，在深夜里念着一个人的名字，对着黑夜讲话。比如，抱住一只枕头，就像抱着一个温热的躯体。

    后来，那只耳环属于我。后来的后来，它在一个夜晚被装进一只塑料袋里，再也没有取出来过。那个夜晚，我曾发出过野兽一样的咆哮，至今无法确定，那声音到底是否出自我的口腔和喉咙。那个夜晚有一滴眼泪落在金属耳环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与耳环一起被封起来的也许还有一颗很大的眼泪，只是后来，它干了。从此再也没有得到确认。就像根本没有人知道它曾在一个夏天的夜晚从一个愤怒的少年的眼睛里流出来一样，从此再也没有被人提起。

    C，圆珠笔，卡通贴画

    一只白色的圆珠笔跟一张卡通贴画被放在角落里。笔的牌子上写着盼盼两个字，卡通贴画上是一只肥硕的熊猫。

    盼盼是Z的小名。她把这支心爱的笔送给我，就像把自己的灵魂馈赠给另一个人。这件简单的事突然变得非常隆重。我用手掂量着一支笔的重量，并用它写下一些感恩的句子。我以为这样，笔就会变得更加沉重。我以为一支笔可以装下一份无边的爱。只是后来的一天，笔突然干涸了，就像一片土地的干涸，我的手触摸到了龟裂的地皮。在我印象当中，似乎应该还有一株寄生的草在这次干涸中变成焦黄。在荒凉的大地上躺着，像一具风干的尸体。

    她用给我打完电话的零钱买了几颗泡泡糖。打开其中一个，她笑起来。画上的熊猫真像你，Z对我说。很可爱，她说。然后认真地看着它，窃窃地笑。她把它交给我，并叮嘱我把它收好了。我小心地折叠起来，把它放进贴胸的兜里。

    现在它们静静地躺在我的抽屉里。这一刻我仔细地看着它们。我在等待，就想等待一个昏迷的人苏醒。我想，它们会突然睁开眼睛，向我讲述许多有关的故事。我用手抚摸着它们，就像抚摸熟睡的婴儿。我想望成为一个旁观者，来聆听这些故事，这些终于有一天与我无关的故事。它们可能很有趣，也可能很无聊，甚至，让人感到凄凉。但我此刻竟是一个毫不相干的旁观者，作为消遣来聆听一个遥远的故事。

    我总认为，把过去的事情装进一只罐子里，密封，它就会被永远地腌制起来。然后在某个饥饿的梦中醒来时，我会取出一些解解馋。然而这些，无非是，关于爱情。

　　D，手稿，或者字迹

　　一张揉皱的稿纸。我想像它上面的褶皱，是时间刻在肌肤上的年轮。这说明，老的不光是我自己。我还有一页纸陪着。为此我感到惬意。

　　那是L帮我抄的手稿。那时候我们似乎很需要钱，就决定由我写些文字去卖。她双手伏案认真地誊写，对这个，我感到很满意。我需要有人认真对待我的文字，就像对待自己的孩子那样，读懂它，了解它，甚至，拥有它。我认为对我来说，爱我，首先要爱上我的文字。就像一个离异的男人，我带着一个被叫做文字的孩子，在这个浮嚣的世界寻找伴侣。我用一支粉笔在纸牌上写着一句话，然后兴奋地在街市上招摇：“接受我，须先接受我的孩子。”

　　校门外冰柜里的雪糕要钱，坐在KTV唱一首歌或者喝一杯饮料要钱，甚至一个口香糖，几颗瓜子，一支铅笔，也需要钱。这些都与爱情有关，与一种人们普遍承认的表达爱情的方式有关。他们说着，一斤的浪漫折合若干的人民币。而一斤的浪漫，也折合八两的爱情。我们在精打细算里过日子，习惯于把物折合成价。但，我承认，我至今没有找出爱情与人民币的换算公式。我用少量的货币买到了一些东西，比如稿纸，比如钢笔，比如，减价的爱情。一个红娘的价钱是一块雪糕。他能传达一些信息，无非也是，关于爱情。

　　手稿的背面有一个日期，时间是二零零四年的夏天。我记得那个夏天刮着很好的风。我记得那个夏天夜晚的星星用了一夜的时间也没有数清。我记得，这张稿纸，还曾与一段夏夜的河堤联系起来，还有一些蛙声，当然，还有两个人，一些谈话，无非是，关于爱情。

　　只是，我突然改变主意，决定把文字收藏起来。简单地把一叠手稿当作爱情来收藏，要比用它换算成人民币再换算成浪漫最后折合出爱情容易得多。L可能永远都不知道，有一些文字，是那个靠卖文字糊口的我唯一不舍得卖掉的。为此他曾经穷苦地生活过很长一段时间。为此，他穷得没有人民币，来兑换爱情。

　　现在，我只知道，一千个字，折合人民币若干元；人民币能折合多少粒米，折合多少斤盐，多少瓶醋，并且换算一下，它们能让我度过多少个年月日。

　　只是，我还知道，有一叠稿子重金不卖。因为，那是一些特殊的字符，关于一个美丽的姑娘，关于她的已逝的青春，或者关于爱情。那是最好的纪念。

　　E，手襻儿，端午印象

　　据说，手襻儿有辟邪的作用。本地风俗，端午戴手襻儿，这一年里会吉祥如意。

　　我常常把这只手襻儿与那个端午联系在一起。那是一个炎热的中午。在我印象当中，那也还是一个移动着的日子。许多的场景都在移动。比如，匆匆的行人，车辆。比如，卖荷包的女人挑着货物在街道上飘来飘去。比如，粽子摊前的那个老头用拂尘驱赶苍蝇。比如，提篮子的妇人把一束艾叶放进篮子里，然后在街道上费尽心机地寻找一个阳光地带，好把它们晒起来。比如，我跟在Z的身后，我们在一个小货郎跟前停了几秒，那是在买一些编手襻儿的线线，然后，消失去。

　　关于那个中午的印象，我只有这些。

　　抽屉里的这条金黄和水蓝色搭配的手襻儿，还提供给我另一些线索。那个端午我们交换过一些东西，比如手襻儿。那个端午，我熬到夜里三点多，为编一条手襻儿。为送给Z。我用一些细细的丝线，编织出一道网，打上结，并戴在Z的手腕上，事情就这样成了。并且用同样的方式，得到一条需要在某天藏进抽屉里再也不能戴在手上的手襻儿。还有还有，那个端午，我们被一种叫做爱情的东西迷惑着，说过一些傻话，比如，告诉她我爱她，直到死。比如，听她说着一些关于爱情的想法，比如海枯石烂，比如两情不渝。比如，在一个坟墓里共同死去。

　　我把这些归咎于某种发烧病后的妄语。类似于那些移动的场景，不需要有证据显示它们存在过，因为，存在本身并不很真实，并且证据的说服力只有在法庭上才有效。在此后的一个秋天里，我用沉默的方式静静地看着那些语言被风吹走，就像看着一些落叶被风吹走那样。与此同时，我以为，被风吹走的似乎还有些什么，比如，Z和我的青春，从此以后我们再也没有年轻过。可能还有一些词语，比如，爱情，疼痛。比如，背叛，伤害，信任或者幸运……

　　“有些事情终究要消失了才好。”当写下这段文字的时候，我如是想。“比如，那个端午节，比如，那天的街道，和车辆，所有移动着的人和布景……”

    F，照片，旧年的容貌

    我喜欢这一叠照片，那是一个女子在妙龄时留下的记忆。珍视它就等于珍视过去的光阴，记忆，和青春。只是今夜，我的情绪突然变得很复杂。我无法单纯地用一种心态对待这些照片，就像对待一个亲密的恋人。只是，只是，美丽的容貌勾起我的记忆，记忆的苏醒让我的心疼痛，抽搐不已。只是，只是，我喜欢过去的这张温柔的脸胜过一切，但这张脸只在我记忆中微笑，存活。也许我需要一点盐，把它腌制起来，保鲜。

    照片的背景，在很久以前被剪掉了。现在它只是一张写在纸上的容貌。我以为剪掉背景，就可以把美丽容貌留住。我怕背景的变幻勾起我对流逝的时间的伤感。照片能留住美丽的容貌，这一点我从来没有否认过。我甚至认为，照片上的容貌才是最真实的，因为它能让她始终保持着一个美丽的表情，时间在那一时刻被完全藐视了。

    但，也或许，照片留住的是一个消失了的容貌，这个容貌已经与Z毫不相干。很多真实的表情都是后来才表现出的。再后来，被另一些后来的表情所代替。有时候我觉得，人的成长和衰老，是在一些表情的变换中悄悄来临的。就像我们忙着做饭的同时，许多皱纹爬上我们的额头。但是，我极不情愿去相信这些。相信了这些，等于相信那些美丽的容貌已经死了，在过去它们就已经死了，在照相机按下快门的那一刻。

    曾经，我总是很喜欢那些旧年的容貌。她们的脸上只有爱这一种表情，这让我感到幸福，因为，我害怕一个女人姑娘脸上出现伤感的颜色，像一朵含泪的花那样，悲伤得让人心疼。但今夜，扁，平，抽象，简单，孤立，这些词都在不知不觉中呈现出来，用来形容一段记忆，或者一张美丽的脸。我看到它们在我的手中变成了一些干枯的纸片，枯萎得像一朵花的尸体。

G，信件，废弃的手机

　　信件，未发出的和收到的一样多。有几封写给L，那是冷战时期的求和书。我受不了两个人的战争。但我无法把自己乔装成议和的使者。在纸上写下一些悔恨的句子后，我把它们折叠起来，放进了抽屉。

　　Z的信我至今保存着。那些有关爱情的句子，是一个女子在昏暗的灯下用心写的。我确信。只是它们在某种变故以后，无法与那个写字的女人联系起来。我甚至想，那个写字的女主人在写作之夜就已经消失了。在写上最后一个标点的时候，在落款上的日期所提示的那一秒过后。然后，我拿着一分过时的通知单，去领取爱情的同时被人拒之门外。

　　手机已废弃很久了。因为某种情结，我曾突然想与这世界断掉任何联系。我想把自己孤立起来，或者说，封闭起来。我以为，断掉所有的关联就能逃到一种宁静的状态里，把这个世界暂时忘了去。就像一片树叶，断了枝桠，便躲进泥土里睡上一个酣适的午觉。手机让我很累。真的。铃声响起时我的心跟着乱跳。我以为是Z或者L的消息，她们能让我静静地瞅着显示屏，好几个小时，就那么等待着。我选择逃离。在某个有阳光的天气，我突然发现这一切都不可能。因为，最好的逃离是抹掉自己在这个世界的所有迹象。我举着刀片在皮肤上划拉，几条血迹像蚯蚓一样爬上我的胳膊。那一刻我突然想哭。我没有勇气结束。责任，恐惧，疼痛，把我从另一个世界拉回来。我用幸灾乐祸的表情看着自己一点点消沉，甚至，我乐意看到我的性命衰败，枯萎。

　　后来，我在那几条旧短信加了密码锁，把它们储藏在不为人知的深处，在下着细雨的天气里翻出来，取取暖，唤回一些七零八落的记忆。我感觉自己像极了一头牛，在深夜里细细反刍着过去的一点一滴。我的脑子里全是过去的事。也许我真的老了。一个人如果只剩下往昔的回忆的时候，他真的就老了。想到这一切，我的脸上依然是幸灾乐祸的微笑。

    H，石头饰物，一次远行

    我选择出行。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得没有人知道。我在几百公里以外的街头游荡，像一缕阴魂。深夜。兰州的街市很冷清，我躺在靠椅上看天上灰蒙蒙的一片。我的眼前是情侣甜蜜的拥吻和低低的呢喃。我的耳边是蚊子无休止的纠缠。我以为从此，我会放下许多东西，孑然一生，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安逸地生活，直到死也不要记起那个被叫做家乡的地方，那是一片坟地，埋掉了两段美丽的爱情。抽完最后一支烟时，我的口袋里只剩三元五角钱。

    我给父亲打了电话，告诉他我的所在。第一次明白了，在这个世界上，我还有许多未还清的债。父亲寄给我两百元。我坐上了回乡的火车。终于还是要回家的，家，多美丽的一个字眼！我想念母亲做的面条和那座破落的老屋。院子里的花，虫子，阳光。它们像一跟脐带，把我与家这个字眼紧紧地联系在一起。

    在五泉山脚下的小摊前时，那个男人告诉我，男戴观音女戴佛。一对小情侣脸上带着羞涩又幸福的微笑把钱交给摊主。石头饰物。摊主答应在背面刻字。两个人就互相交换了刻着名字的饰物，满意地走了。我买了一对。有一只刻了我的名字。另一只，我不知道它该刻谁。我想到Z，也想到过L，但我还是拿着那个形单影只的名字离开了。那一刻我认定，我的名字永远无法与另一个人联系起来，永远都不会了。

    把两个名字刻在石头的背面，就是爱情。完成这个过程，那个刻字的男人只需要三分钟。两只手牵在一起，用不了十秒的时间，两个不相干的人从此就紧紧联系在一起。那个愚蠢的男人，他曾为多少假意的爱情做过手术？只是，当那些饰物被丢弃在路边的垃圾箱里时，擦去它上面的所有痕迹，需要多少时间？谁来做？

    也许我该庆幸，为那一块石头，为我的慎重或者我的愚蠢。在一块石头上刻下另一个人的名字，也许可以毫不思索。但，我不能这么做。我需要在一坐坟墓里找出那个遥远的名字，对我来说，这些，太沉重，太累。

    I，两本日记

    两本日记。关于L和Z的一些散乱的文字，轻得只能漂在纸上。轻得难以得到确认。当然这些文字描述的并不仅仅是单纯的印象，当然还有道具。比如，山坡上各色的花丛开在很好的阳光里，在春天里的风里动着。比如打翻在地的酒瓶和一些醉后的含糊言语。比如，两双筷子在一个饭锅里搅动，搅出店内外漫溢的香气。比如，一两单车上的两个人影，运动着越来越远，越来越远……那年的阳光白晃晃地落在纸上，刺得我眼睛很疼。记忆是曝了光的底片，很多布景瞬间混合在一起，变成一张惨白的帷幕。

    当然还有更多的事情发生过。比如：

    星期三。晴：L今天一上午都心情很不好，我注意到她趴在桌子上很长时间，好像是在哭。中午放学后我在校门口等了好久没见她出来。下午，快上课了也还没来。她怎么了？在我们常去的那个小庙里我找到了她。她喝酒了，中午没回家，跟家人吵架。我要给她买些吃的东西，她说她什么都不想吃。我坐在一边，静静地听她诉说委屈，却没办法安慰她。看着她哭，我心里很疼……

    星期天。晴：今天我们去祁山玩。我，L，还有其他几个好朋友。在一大堆草丛旁，朋友们恶作剧，要我跟L拍照，还让我们拥抱在一起。我们犹豫了一下，就被他们按倒在地上，我和L睡在一起。咔，咔，咔……

    另一本。星期六。多云：早上我五点就起来，到街心花园去偷花。那里有很多的玫瑰，大片大片的，Z最喜欢红色的那种。回来时手上扎了几根花刺，火辣辣地疼了半天。还是Z好，下午她拿着针要帮我挑刺。我坐在她对面，她每用针划拉一下，就要轻轻地问，疼吗，疼吗……

    星期三。晴。今天，Z提出分手。

    ……

    两本日记都是有始无终。在分手的那一天，被强硬地画上了句号。

J，另一些印象

    应该还有一些动词，与爱有关，与身体有关。比如拥抱，亲吻。

    嘴唇的触及能使爱与欲望紧紧相关联。就像一只玻璃瓶子与另一只被焊接在一起。从此他们就成了一个容器，能把阳光搁置起来，储藏，就像储藏一杯水那样。只是后来，容器又被作弄成两个毫不相干的瓶子，就像两只陌生的手那样，被分开，握住各自的那一半阳光，在冬天里烤烤手。

    我以为我曾经抓住了一只手。那只手是真实的，真实得就像我的唇所接触到的另一个唇，就像我听到Z轻轻的呼吸扑在我脸上发出的细微声音。这些从来不容置疑。我抓住一只温柔的手，在某个夏天的河边，吹着很好的风。我以为我听到的不只是蛙的鼓噪还有一些模糊的呢喃。那个夏天的河流得很缓，那条夏天的河的流动从来没有终止。我以为我抓住一只手就像从此抓住了一条河，从来没有终止过的河。那条河后来出现在我的梦里。并且，在那个深夜，我被恶梦溺死。

    我以为抱住一个人并不难，就像用左手抓住右手那样。完成这个动作我只需动一动手。我的手从没有停止过，就像我从来没有停止对两个女子的爱。但在写这些文字的时候，我发现我的怀里空空如也，空得只有风，只有空气，或者，还有键盘，还有一些昆虫飞来飞去地，从我的双手之间碰上银幕，然后再弹回来。Z和L呢？她们在哪里？我不知道。

    对于分手，我至今一无所知。就像在一个梦里爱上一个美丽的容貌，在睡醒的那一刻，她就自动消失了。我以为Z的离去像一个梦的离去一样的毫无理由。毫无理由的事情总是不可抗拒，就像生，死，爱，甚至，欲望。

    我们，为什么要爱，为什么有爱，又为什么，不能爱？这些，从来没有人知道过。

K，爱情札记

    写完两本札记的时候，我的心情异常平静。我安静地回忆着过去的一点一滴，然后用平静的文字把它们写下来。然后，在深夜里点起一根烟，慢慢吸着，一遍遍地翻看。这些都是分手之后很久的事情。

    那个深夜下着细雨。我在街上来来回回地走着，想释放一些什么，或者发泄。在全身被湿透以后，我的心突然静下来。很静。在台灯下捉起笔，我用九个夜晚写完了那些故事。我用九个夜晚讲完了两段故事。我满意地笑着，把那两本札子放进抽屉里。

    关于L和Z，在我生命里，我唯一能拥有的，只有这些文字的碎片。

    今夜，我在两本札记里，找到了一些有关那两女子消失的线索。但，仅仅是线索。也许，这，已经与那两个美丽的容貌没有任何关系。

后记：

    关于爱情的印象，大概只有这些。写完这篇文字正值夏天，与过去的那个夏天相比，没有太多的变化。阳光依旧一片惨白，天气依旧炎热。

    对于过去，我的情绪很复杂，复杂到我自己都无法解释的地步。有朋友看完这些篇文字后说，这些句子太伤感了，甚至娇柔造作，甚至无病呻吟。但我对它很满意。因为我终于可以找到一种方式，淋漓尽致地说出我的痛苦。我知道，对我来说，这样的文字过去没有过，以后也再不会有了。它们属于那个已逝的年代，作为证据存在，作为一块纪念碑，被埋进今天的尘土里。只是，在风偶尔刮过的时候，露出一两行残缺的碑文，偶尔地，被提及。

       《山花》2009  B  06

 □李剑鸣

家在陕西。我从一个疯子嘴里最先听到这句话。他说家在陕西，冲着小巷里每一个陌生的人，又似乎只是对着空气，不知厌倦地说，说说说。在十月的街头，在一条逼仄的小巷里，在冷风呼呼的时候。

小巷里拥挤不堪，大大小小的建筑工地，泥沙钢筋拖拉机以及相关的一切摆满整个巷子，从头到尾见缝插针地拥挤着，相互踩踏着摩擦着。在浓重的噪音和灰尘里，人群像鱼一样穿梭着来来往往来来往往。机器喧嚣不止，高大的楼因不堪吵闹或者不堪重负而萎靡地静立。就在这个黄昏这样一条巷子里，我听到那个体格健壮的男人说，家在陕西。

天色微暗，下班的人急切地敲响车铃抑或喇叭，拎菜回家的女人烦躁地跺着皮鞋，尘土飞扬。那些各色的人诸如公务员促销员甚至坐台小姐，他们脚步散乱跌跌撞撞。是肚子空了吧反正此时他们脑子里唯一的念头的就是吃饭，我混迹其中走走停停并且无耻地按响车铃，跺脚，在心里不停地叫骂狗日的窄路和黑心的包工头。就在这个时候这条巷子里，他说家在陕西，家在陕西，家在陕西家在陕西家在陕西。

没有终止似乎也永远不会停止，他说家在陕西，一遍又一遍地他说家在陕西。带着浓重的陕西口音，那话语坚硬地穿透灰尘和噪音，硬邦邦地刺进我的耳膜。他的面容焦黑，这让我联想到某种粗糙的食物烧焦的情形。他的身材高大魁梧这让我想到一头健硕的牛和与牛相关的肉类食物，以及餐桌，厨房，油烟和香料的味道。他的头发干枯蓬乱，让我无耻地联到某种蕨类食物经过蒜泥和香油凉拌后的样子，啧啧啧，仿佛我的餐桌就在眼前。自始至终我都在这种无耻的联想中走走停停，我的家就在不远处，出巷子口向西一百米左右的地方。他说家在陕西，可我的家很近，近在咫尺，我甚至可以闻到那里散发出来的晚饭的香气，所以我对此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他重复着这样四个字而面无表情。他站在人群里，或者说跟我一样混迹在人群中，唯一不同的是整个群体都表情焦急内心烦躁，而他面无表情。因此我认定他是一个疯子，不合群体的人总是有着这样那样的疯病，只是程度有轻重而已，这准错不了，因此我为我所身在的这个群体感到骄傲万分，因为他们有一个优雅的命名——正常人，那么他的对立面——那个不停地嚷嚷着家在陕西的肮脏男人（他的脸面黑如锅底）——对他的命名只能是：不正常的人。此时我和我的群体都保持着沉默，冷静的沉默，死寂的沉默，为表现出一个正常人所应有的教养，我们优雅地夹着烟头，慢声细气地说话，目的仅在于让自己和疯子对立。我们用沉默的方式向彼此宣告我们的正常，我们因此集体地自发地把自己划定在一个群体内，那是一个看不见的圈子，我们站在圈子内嘲笑着厌恶着那个群体外的人，他的家在陕西——他是这么说的。我们外表沉默但内心阴暗，我们排斥着一切不合常规的东西，比如，当那个人向我靠近时，我会唯恐避之不及地躲闪着身子。比如，当他每喊出一句家“家在陕西”的时候，我和我的群体我的伙伴都会默契地皱皱眉，以摆明我们的态度。

在极力拥挤和走走停停的其间，我和我的群体，我们在内心里兴奋地胡思乱想，我们的无耻的想象膨胀到无聊的程度，比如，开始猜想这个疯子此前经历过的种种，那应该是一部很好看的故事片吧？我们在内心里开始了假想，像一个蹩脚的导演那样，粗糙地把这个故事串联。故事的主角是这个身材高大面目肮脏的老男人，他因为这样那样平凡而普通甚至庸俗的原因背井离乡，在甘肃礼县这个小到不能再小的城市里落脚，他有高大魁梧的身子骨，因此我们安排他在一个建筑工地做工。经过一番拼搏和挣扎，最后终于身无分文。某天他突然接到家里的电话，有某件十万火急的事让他速速回家，可是身无分文他不能如愿，因此他发疯般念叨家庭住址，从而神经错乱。从最初的暴躁逐渐安静，在三个月或者更长的时间以后，他的记忆开始模糊，模糊到仅仅只能记住这么四个字。于是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家在陕西。这个故事根据一种红脖子鸟的传说改装而成，传说中姐弟二人去山里采摘一种美味的野果，姐姐不幸被山洪冲走，弟弟满山遍野地呼喊二姐回走，二姐回走，嗓子里喊出了的血染红了脖颈，终于变成一只鸟。在故事改装完成以后我们还会无耻地想到其他许多细节，比如在开拍前故事的线索应该再曲折再复杂一些；为了烘托气氛，是否应该在情节最紧张的地方加入流行歌曲；故事里应该要有许多血腥暴力的场面，为了吸引眼球，最好有性交的镜头并且在三分种以上。

家在陕西。家在陕西。家在……他像一个偏执狂样地说。我的无耻的联想还在继续，我想到学校和课堂，我的凶神恶煞般的老师手拿棍子在教室里四处转悠。我们拖长了声音背诵某首诗词，为了增添一些喜剧效果，我们背的正好也是一首想家的著名元曲，马致远的《天净沙·秋思》：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我们一遍遍重复，背诵，默写，深怕考试时忘记而丢了分数，更怕的是老师手里的棍子。对棍子的恐惧让我们重复着那些句子，直到把他们死死地印在脑子里，随时随地都能轻易地脱口而出，顺利得就像拿自己的左手摸摸右手那样。可笑的是我并不知道他为什么重复那句话，于是我龌龊地认为，他如此勤奋的背诵和默写，是因为跟幼年时的我那样害怕忘记后挨棍子！我忘记了小时候，奶奶怎样一遍遍地教我记住家庭住址，奶奶说，甘肃，然后摸摸我的小脑袋让我跟她念。然后是陇南，礼县，某某村，几号。那时候拐骗小孩的事特别多，奶奶反复叮嘱我记住，在走失以后，把这个地方告诉某个能够帮助我的好心人。此时我也忘了我从一个幼小的生命成长为现在的我其间背诵过多少东西，那种相当笨拙的但是唯一的背诵方式，跟这个发疯的男人的方式如出一辙。我甚至忘了我小时候常有的一个担忧，如果某天我在家以外的地方走失，迷路，那么我该告诉谁，我的家庭住址？是不是也像这个不正常的男人，用嘴巴大声喊出来，也许那目的并不仅仅是因为求助，应该还有别的，比如，每念一次，内心的不安就少一点，再少一点；比如，幻想一下那个地方所能给予的，爱，温暖和感动；比如，给自己打打气，在失去目标以后，念念它，兴许只是给绝望的心境里增加一点亮光。

我面带微笑走出了拥挤的巷子。我无耻地回头，依旧能听到那个男人的声音。声音渐小渐模糊，我的龌龊的思维还处于兴奋状态，但我不想再为此而浪费脑细胞。因为我的家近在眼前，食物的香气盈盈扑鼻，我抬抬脚迈进了门槛。那道门的上方有个牌子，某某村某某号，我倒背如流，为此我感到欣喜。深夜里躺在温暖的床上时我再次听到那个声音，我的思维再次开始活跃，兴奋，我的无耻的联想再次随着那声音在屋顶飘扬起来，像一个蹩脚的导演那样，粗糙地把这个故事串联，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家在陕西家在陕西家在陕西家在陕西家在陕西家在陕西家在陕西家在陕西家在陕西……

想起一条石板路

    我常常会在不经意间想起一条石板路。狭窄又弯曲，像某种动物的内脏。不是一条，是一堆。细。长。盘结。交错。穿插。复杂得理不清头绪。

    在我幼时的记忆里，在乡下，在大舅家门前一直延伸到很远。有猪，牛，骡子，驴，鸡的粪便，斑驳如癣。有村民，褴褛的衣衫，朴实的微笑。白色或者暗黄的牙齿，花白或者乌黑的头发，如乱草。悠闲或者忙碌地走上，走下。挑水的女人很胖，呼哧呼哧喘着气，从近似虚幻的雾色中走来，从山间或者田野里走来，（那里一定有清澈的泉，在昼夜不停地流淌，汩汩汩，汩汩汩，像一支欢快的音乐。）步履蹒跚，走进一扇退色的大门，或者一围残破的篱笆小院。消失。从神秘得几近虚无的远处走来，走进另一种神秘和安逸。岁月如梭，亘古不变。

剥落了泥土的墙根下一律是矮的草，软而微弱的草，婴儿的手指一般柔软的草。小院里一律长满果树和花，以及菜蔬。许多昆虫在夏天的天空里来来去去不知疲倦，其间还有我最喜欢的那种足有巴掌大小的虎斑纹蝴蝶。更多的是石头，大大小小的石头，各色的石头。石头安静而耐心，像一个苍老的打磨匠，在无数个夏天的午后，在长满茧的大脚，和一些小脚，稚嫩，肮脏的小脚上修出花朵。记忆中的阳光很温柔，即使是在夏天。那些光着屁股的孩子，曾是我幼年的玩伴，咯噔咯噔，麻雀一样从石板路上跑来，跳进一条清凉的小河，水就开始欢快地流淌。浪花如飞沫，飘满整整一个季节。

那里的房屋矮而结实，屋顶一律覆盖着黑色的瓦片，整齐或者杂乱的瓦片。黄昏的时候，炊烟缭绕，洁白的炊烟，在纯净的蓝色的天上飘啊，飘的。远处是山，矮而青翠的山，结实又宽厚的山，肩膀一样，能让人依靠的，看着，心里踏实。山下是河，河水清澈但偶尔会漂着浮柴，水底是石头和细小的鱼类。不晓得是在记忆中还是梦里，朦胧地记得，我曾跟着牛，沿着石板路一直走，淌过河水，山上，然后山上到处都是野草莓，树莓，玛瑙……一条绿蛇倏忽蹿进草丛里，不见了踪影。

后来，我长大了。这种长大来的相当突然，好像一夜之间吧，总之，我感觉就是这样，好像一觉醒来，你就已经变成大人，硬生生地站在那里，有了细密的胡须，高高的个头，结实的膀子和肌肉。健壮的身体让我渴望奔跑，就像硬了翅膀的鸟，心早已经飞了。

    后来的后来，那个年少的我从石板路上走出，走向遥远，远处的山，远处的蓝天和河流。光着的脚在车流穿梭的沥青马路上奔跑，在钢轨上或者轮胎上漂向远方。漂向另一扇大门，钢铁的质地的大门，坚硬，牢不可破。离开了石板路，就像离开子宫的婴儿，那个如我的少年变得坚硬而孤独，沉默寡言，偶尔醉酒兼写诗。我被抛在一座叫做城市的地方，跟其他城市毫无区别的地方，在一个水泥格子里停下来，在光滑的地板上打磨我的双脚。跟着太阳一道从这个城市的上空飘荡，从一个水泥格子奔向另一个水泥格子，按照某种不可抗拒的规律做着毫无意义的迷藏游戏。他们把这种游戏无奈地叫做生活，城市生活。

    没有脚踏实地的感觉。从凌晨四点睁开眼睛数着空中的烟雾，一直到太阳升起来。我用凉水浇脑袋。浇手。浇脚。然后穿上一种叫做鞋子的东西开始狂奔。我像一只永远无法落地的大鸟，漂泊在城市的上空。我的翅膀倦了，我的羽毛厌倦地从身体上掉下来。

    我的工作被人羡慕。我用一些字符造出一个美丽的梦，梦里是幼年的记忆，记忆中的那条弯曲的石板路，和一些绿色的植物。他们说，我太幸福，因为我还有这样一个梦境在心里。他们说，我太富裕，富裕得能把梦分给别人。分给每一个人，和我一样先前富裕如今比我更为贫穷的城市人。我坐在电脑前可以在寒冷的冬天用电暖气烤烤手。我可以在水泥格子里悠闲地泡上一杯茶。我可以在夏天的卧室里捉着蝇拍打打苍蝇。我可以在炎热的正午冲个凉，或者铺开席子躺在凉快地板上睡一个酣适的午觉。他们说我太幸福。太富裕。他们说，他们每天为着生活这两个字在轮子或者钢轨上不停地运动。他们的负担和痛苦和厌倦足可以杀死自己，他们就好像是一群肾功能衰竭的人，来自身体内部的毒液随时都可能将他们杀死。他们说，生活就是当你被抛向这个所谓的现实其实没有一点真实可言的世界，然后像尾巴上挂着一串燃着的鞭炮或者耳畔响着鞭子的马一样狂奔。然后奔跑到另一个虚幻但真实又美好的“无”的状态当中。

    他们恐惧，因为很多的人在路上死去，在轮子上死去。更多的人在午后喝茶的时候突然栽倒。手里拿着报纸，或者没有。我不知道。医生说，他们得了一种不为人知的怪病，难以解释，就像一只鸟被装进笼子从而撞死在牢笼上。就像一只狗被铁链勒死。就像一条离开水的鲫鱼被太阳晒死。这里面是否还包括我和我的妻子我年幼的孩子，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曾多次提醒我，给家里换上一种廉价而厚实的防盗门，门越厚她就越有安全感。她害怕某些东西意外闯入，比如瘟疫，罪犯，小偷，厉鬼，不期而至的灾难等等，厚实的大门在她潜意识里有着不可取代的象征性作用。

    我用右手拿报纸的同时常常会想到那些突然栽倒的人究竟是以一种什么样的姿势倒地。或者随心所欲或者早有预谋，总之不可能不在最后留下一种死亡姿态。嘴角残留的茶水是最终掉在地上还是滴进嘴巴，或者在嘴角等待干涸或者被一条白毛巾吸干或者掉在别的什么地方，总之它会在最短的时间消失。最短的时间，就像人栽倒仅仅需要一秒左右的时间那样短。然后送进火葬场，消失的比城市上空的空气更加干净。而就在不远处一家医院的产床上，一个婴儿呱呱落地，开始另一场无奈的生死循环。

    我的孩子常常会在深夜里惊醒，嚎哭不止。在我的孩子突然哭醒的深夜我会想想他是否因为在做着一个与我相同的梦而被惊醒。一个漂在轮胎或者城市上空永远无法落地的噩梦。然后用毛巾擦掉他额头上的汗就像擦去一滴预示死亡的水珠。跟他讲讲一条石板路，虽然他还无法听懂我语言。讲述一条走过牲畜也走过人也走过时间走过历史的石板路。它像一堆动物的内脏，盘错在我的胸腔里不可分割也不可抗拒。告诉他路的一头是一扇退色的大门，大门里面有我退色的记忆和退色的梦。我从大门里走出来，走向另一头不可知的远处，走过山，蓝天，白云和庄稼，走过迷茫，痛苦和无奈，就走到今天的城市，这里没有一条路属于我和我的赤脚，所以我在走向一种更不可知的厌倦和无奈当中。我的妻子在呻吟里翻滚时我会想想她是因为什么而有这样难以忍受的痛苦。然后用被子严严地裹住她的身体就像裹住一具尸体。我会告诉她在某个午后我可能栽倒在看报和喝茶的同时。我会告诉她去看看一条石板路，那条我从未离开过的石板路，如今它延伸进了我的梦里，每个夜晚我都要在上面走走，看看。

我要告诉我的妻子和我的孩子，在你们厌倦了轮子厌倦了钢轨厌倦了做梦甚至厌倦了生活时，去看看那条石板路。那里有挑水的女人，袅袅的炊烟，玩水的孩子，安闲的牲畜，大大小小的石头，红漆斑驳的大门，布满绿苔的屋顶和墙角，洒满一地的阳光……但你们只能去看看。看看，仅此而已。 

还有二十里，就到了

文/李剑鸣

有关一个老汉和一条瘦驴。背景是腊月的街头，夜晚，灯火通明。打烊的商店，热闹过整整一个白天的街道，三三两两的行人和被冷风卷起的，诸如食品包装纸之类的垃圾。路灯呈一种让人发昏的黄色，暧昧的暖色调。

驴就栓在人行道边的树上吃草，驴的主人——那个老汉坐在一家商店门口的台阶边，啃干馍。驴吃饱了，干的草就被驴唇拱开，拱出一个草窝的形状。草被风刮起，干冷干冷的风，和干草一样让驴感到不舒服，它跺了跺蹄子，抖了抖身体；又跺了跺蹄子，又抖了抖身体，就伸长了脖子喷出一串的白气和驴叫。老头啃着干馍，没有水，没有大葱没有咸菜。干的馍渣钻进花白的胡须里，破烂不堪的衣领里，乌黑油亮的衣褶里。老汉就用手去抖胡子，另一只手在下面接住，把馍渣从胡须里抖下来，抖进手心里。翻衣领，展衣褶，他用乌黑的手接住，馍渣就被再次吞进了嘴巴。瑟瑟发抖的身体僵硬地弓成一只虾的样子，干瘦的手指缝里，馍渣像雪片一样落下。

这样的场面异常的扎眼，多年来驴子和与它类似的许多家畜已经在我脑子里消失的一干二净。不可否认，我在内心里对它们的排斥，我害怕面对贫穷和一切跟贫穷有关的东西。一种很荒诞的奇怪感觉，似乎看到驴子，它就能将我带入困境。幼年时我的爷爷奶奶开着磨坊，逢集的日子，四里八乡的驴和骡子驼着长长的粮食口袋从四面八方赶来，家门口那条小而宽的巷子就是他们的牲口棚。巷子一侧的墙角顺排钉着矮矮的木桩，木桩上三三两两地拴着牲口。到处都是马粪的味道，到处都是干的，湿的草料；那些把喝水说成“豁水”的山里人，他们身体里散发出的污垢的气息，黑面饼子，背篓，粗糙的皮肤，赶牲口的棍子，因长途跋涉而破烂不堪的鞋子。每天放学时，在同学们的眼神中，我甚至羞于走进那条站满牲口的巷子，羞于回那个大老远就飘着马粪气息的家。我害怕我的同学们，害怕他们把我的生活跟驴子产生某种关联。

后来，大约在五六年前，驴子突然奇迹般地在我的世界里消失了。

我的奶奶去世了，磨坊也在此前两三年里关了门。从此我与那些贫穷的事物告别。我的眼睛里充满了繁华，灯红酒绿。我的眼球开始停留在电脑的屏幕上，关注新款轿车和房价，美女写真，股票行情等等，伴随而来的是那个黑色的球体的充血和凹陷，然后逐渐近视……在不是很久的时间里我就把它们忘得没有了一丝儿踪影，好像我的生活里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一种动物——驴子。直到现在，这个临近腊月的夜里，它才突然闯进城市，闯进我的视线。此时老汉坐在台阶上，他面容黢黑，衰老的身体显得僵硬。瘦驴安静地站在人行道上，打量着黄的路灯和绿的护栏，已经不远处十字路口闪烁的红绿灯。

老汉吃完了。风开始呼呼地吹，天冷了，我的朋友给三岁半的儿子戴上了小口罩，小手套，把拉链往严实里拉了拉，又拉了拉。我们在讨论今晚喝白酒还是红酒，下酒菜的数量和种类。老汉动了动身体，突然说：还有二十里，就到了。

还有二十里，就到了。我的脑子里开始反复设想二十里的距离。九岁那年夏天我随妈妈去翠峰寺，在山上逗留半日，下山时精疲力竭。妈妈说，走吧，还有二十里，就到了。从下午三点一直走到了天黑，怎么也走不出看不到头的山沟。后来我双腿沉重到抬不起来，一头钻进路边的麦草垛就想睡，哭着再也不走了。零五年的秋天，我送一个生病的同学回家。两个小时以后，我们在一条山沟前下车，我问他还有多远，同学轻描淡写地说，不远，还有二十里，就到了。此后是一条深到无法想象的山沟和两座大山，其间遇到过蛇，野兔，坟丘和幽暗的树林，还有突袭的暴雨，两只沾满烂泥后铁坨一样沉重的鞋子，鱼脊一样光滑的山道。我告诉自己，那种所谓的世外桃源就在这座大山里，可笑的是我还曾在夜幕降临时发过一些感慨，那种被跟风到近乎恶俗化的美妙农村矫情得足以让人恶心。我对纷纷扰扰的脏乱的孩子的脸孔视而不见，我对贫穷的山里人屈曲的脊梁视而不见，我对那些漏雨的房屋视而不见。一个不满四岁的小孩为了一块糖带着我翻过一座大山和一条深沟去买香烟，那块糖价值为两分钱。我用五角钱的糖块装满了他破烂的衣兜，回村以后，因为糖块他和他的小伙伴大打出手，有人哭有人喊有人流口水。对此我都可以视而不见，我把那个小男孩带路的行为理解为热情和好客还有淳朴的民风，我在诗意般的美妙的自我感觉里行走，像手握一件精美的青花瓷那样把玩着眼前这个乡村一切的疼痛。我从来没有意识到过自己的卑劣，真的，我像一个医生，把赏玩病者的疼痛和苦楚当做一种艺术，并为这种畸形的感觉陶醉不已。

他说：还有二十里就到了。我不知道他说给谁听——因为我没有理他，我的朋友没有，我的朋友三岁半的儿子也没有。我们继续着简单无聊的游戏，我让三岁半的小家伙喊我爸爸，并且想尽万般手段蛊惑，可口的食物，新奇的玩具，鬼故事，威胁，恐吓，等等——我以为他是在跟驴子说话，诱骗这头疲倦的畜生再走一程，再走一程。我的幼年经受过诸多这般的诱骗，这种诱骗让我对“二十里”这样的距离充满疑惑和不安。二十里，不仅仅只是双脚和路面的关系，也许还有别的，诸如贫穷，寒冷，不为人知的苦楚等等，很多很多……

还有二十里，就到了。只是天已经黑了，九点多了吧，这副衰老的身子骨，走完二十里，能用多久呢？一个老汉和一条瘦驴，在往后的二十里当中，是不是也会出现一条深到没有尽头的山沟，硌脚的石头路，高大的山？会不会也遇到蛇，野兔，坟丘和幽暗的树林，突袭的雨雪，鱼脊一样光滑的山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老汉起身，背好背篓，他又说了句，他说：不坐了，越坐越黑了，等月亮啊？！就佝偻着腰去接驴的缰绳。我不知道他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路很远，夜已经深了，他一步一步从街上走过，街道空旷以至于他的脚步声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他说，还有二十里，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