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爸老妈的三个理由都是在电话里阐述的，简明扼要。

老爸的第一个理由：“都不生孩子，这人类社会还怎么向前发展！”

老爸的第二个理由：“有了自己的孩子，人生会多很多乐趣。”

老妈的理由：“女人不生孩子这一生不完美。”

　　这三个理由其中关于人类社会发展的观点还真触动了我一下，虽然听起来与我们没什么太大的干系，并且这也是我和胡子哥哥从来没有考虑过的问题。不过智慧的老爸经常会有一些观点让我们惊诧一下。

　　老爸居然把一个普通老百姓生娃的问题上升到了人类学、社会学的高度，并且放在第一个理由这样的重要位置，这不得不让我和胡子哥哥对这件事情重视了起来。于是我和胡子哥哥就这个问题进行了多次的认真的讨论，讨论结果一致认为老爸的观点还是非常正确的、非常有道理的。详情就不在这里分析了，否则将成为学术论文了。

　　在以这个理论为首的正确指导下，我已经孕育了我和胡子哥哥的娃，我们之间的称呼已经变成了“娃他爹”和“娃他娘”。

　　从此，娃他爹和娃他娘的生活将发生重大的改变，并将为人类社会做出我们的贡献。

人在旅途

来到下一个车站

单程列车

开往明天的明天的明天

……

历时近半年，我又迎来了第二个重要的一天，继续期待！

向左走、向右走，却不以我的思想意志为转移。

不想说话、不想读书、不想写字、不想思考。

一支废弃的旧针管替代了铅笔，成为了手中把玩的物件。

明天的明天的明天，我终将会从那个岔路口，向左走、或者向右走，因为毕竟总是要往前走的。

等待不难，时间总是不长不短。

窗外的天色已晚，我等待着明天的明天的明天。

    紧接着又驶来一辆校车，同样是一位和蔼可亲彬彬有礼的女教师，同样礼貌地迎接所有的小朋友和她们的妈妈。

    以上的情景让我很有些感触，这似乎有些像电视电影里看到的场景。原来韩国人的礼貌真的就在存在于他们的现实生活中，我相信这两位年轻的女教师一定不是今天才有这样的礼貌，而是天天如此、月月如此、年年如此。从她们的笑容里和与小孩子们亲切地交谈中能够看出来，她们是发自内心的爱这些孩子们，并热爱着自己的职业。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的孩子们怎么可能会没有礼貌、不懂规矩呢。

    再想想我遇到的人民教师们、学生们、家长们、社会上形形色色的人们，我们似乎已经丢失了礼貌。

    这个夏天异常的多雨。雷声轰鸣，闪电照亮夜空，似乎是为了弥补冬天的雪。

　　雨水把这座北方的都市冲刷得清亮了许多，树叶细草终于不再铺满尘土，见了绿的本色。小巧的睡莲每天清晨如约开放，绚丽的色彩更衬托了精致的美。夜晚即便睡在十层的高度，亦即便有汽车发动机持续的骚扰，也掩盖不住一声声悠然的蛙鸣。

　　七月盛夏的雨，让这寂寥的城市多了一些气息。

　　每个人都在忙碌着自己的事情，在这盛夏的雨中来来往往，走进自己周而复始的迷宫。永远找不到出口的迷宫。

于狭窄的闹市的小街

遇见了

古旧的教堂

问自己

我心中的教堂

在哪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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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子哥哥自2008年5月22日第二次戒烟开始。

    特此公告。

2008年5月22日

栗子

绿树红墙

百周年纪念讲堂（过去的饭堂）

校史馆

有年头儿了

小西校门

新图书馆

奥运乒乓球馆

没想到会看到塞万提斯的塑像

校园老外

校园西门

传说中的湖光塔影

校园南门

鲁迅先生设计的校徽

博雅塔（俗称水塔）

著名的华表（请注意：这两个华表不是一对儿）

小庙

绿树掩映之处，和绅两个女儿的别墅

北大的老爸

    老爸1958年考入北京大学地质系构造地质专业，六年的北大生活，不仅是老爸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也使我听到了许多美好的故事，于是“北京大学”便成为了我向往已久的地方。

    回想起1993年北大95周年校庆，那时我还在北京上大学，也陪同老爸一起去玩耍。那次是老爸自1964年毕业离开校园29年后第一次返回母校，我也是第一次来，于是在老爸的带领下居然在校园里迷了路。校园里的变化太大了，新的道路新的大楼，熟悉而又陌生的感觉让老爸四处张望。记得那天我们走在校园西墙外的林荫树下，石头垒成的围墙，映着斑驳的树影，那时的马路上车辆还不多，那种悠然静谧的感受至今令我难以忘怀。那次我们还在学校附近的一家小饭馆吃了顿饭，我穿着一身红色的运动衣，一双旅游鞋，饭馆小老板还以为我是体院的学生呢，回想起来很是有趣。

    这次的校庆，老爸又见到了他的诸多老同学。在一间教室里，全系几十个老头老太太们陆续前来报到，老爸的眼睛已经不够用了，认这个认那个。最后所有的同学都进行了简短的自我介绍，姓名、专业、班级，以及毕业以后至今的工作情况，大部分都已退了休，只有很少几个还在工作岗位上，老爸是其中一个。

    在这次的老爸同学聚会过程中，我惊讶了好几下。

    一个是在同学们自我介绍时，居然还有包括老爸在内的不少人仍记得当年上学时的学号，我还没老，可是却一点都想不起来了，以至于开始怀疑我是否有过学号。

    第二是这些同学中有好几对成了夫妻，听说那时的大学生是不允许谈恋爱的。后来问老爸得知老师们对校园恋爱采取不主张但也不制止的态度，于是成就了几对好姻缘。可惜老爸班里二十几名同学中只有一个是女生，于是老爸就没发生什么故事，不过那名唯一的女同学，还是发生了不少故事的。

    第三是其中有一位阿姨，看起来超级年轻，她应该也是老爸的同龄人，无论从身材、相貌、行动、穿着打扮，看起来也就五十多岁，而且笑声不断，跟同学们尤其是女同学叽叽喳喳成一片，聚餐时发表感言、挨桌敬白酒，老爸说这位阿姨上学时就是个活跃分子。

    第四是有一位女同学成为了北京大学地质系所有毕业生中唯一的一位院士，老爸班里唯一的女同学W阿姨给我详细介绍了她之所以能成为院士的原因。这位院士阿姨工作非常勤奋，地质本身就是一个非常艰苦的行业，她比那些男同事工作还要努力，每天都要工作到深夜2点。长期以来的艰苦工作，导致腰椎已经更换了一截，看来这院士还真不好当啊。

    这里重点介绍一下老爸班里那位唯一的女同学W阿姨。W阿姨年轻时经常跑野外，饿了就采野果子吃，时间久了居然总结出影响苹果品质的地质环境！结论是石灰岩上生长的苹果不好吃，古老变质岩和中生代红色砂岩上生长的苹果好吃！她的这项不属于自己工作范畴的研究成果让所有同学深感惊讶。晚上我和W阿姨住一个房间，她是个电视剧爱好者，给我讲了好几个电视剧的故事梗概。W阿姨是上海人，爱讲话，性格开朗，70岁的年纪了，还经常游泳，上学时是击剑运动员，这让我刮目相看。

    老同学们相聚在校庆之日，重游校园、找寻青春的足迹自然是一堂必修的重要课程。

找寻青春的足迹

（最右边那位红衣阿姨就是上文提到的青春永驻阿姨）

往事回忆

走在校园的小路上

同班同学

舍友——上下铺的兄弟

老地学楼

老地学楼

新地学楼——逸夫贰楼（这名字太奇怪了）

某届地质系校友送给母校的巨型硅化木

老图书馆

这是老爸最喜欢的上自习的地方，因为位置偏远，学生比较少，好占座位。现在改为档案馆了。

老图书馆

老图书馆

老爸喜爱的网球场

上学时老爸经常与三位男同学一起打网球。每天绕学校围墙跑一圈，据说是7公里！

老爸宿舍——37宅

老楼已经不在，这是在原址上盖的新宿舍楼。

最后来张本人的

沾光的跟屁虫

     头一次与如此众多的、如今已白发苍苍的五十年代的高级知识分子们一起相处了两天，同他们一起回味了跃动的青春、十年动乱里艰辛的岁月、工作的成果、老年的安详……，让我回味了很久。

    两天的聚会结束时，老爸的一位同学乘坐另一辆大巴时向大家告别，其中没忘了跟我说再见，称呼是“小朋友”。

    他们的相约：十年以后再相聚！

    他们的誓言：为祖国工作五十年！

忆丁玲（节选）

田苗

    等到第四次她对我说：

    “我总以为你太没有憎恨！”

    这以后，我和她分离了，天南地北，各走前程，到现在多少年头了，我们无法会面，甚至无法通信。

我对于丁玲先生没有任何亏心事，只有一个莫大的遗憾，就是我还没有向她当面承认过：“我没有憎恨！”这个生平最大的缺点，她所指出的缺点。

    在人生的行程中，一步步走过了绵长的道路，也一年年走向了经验之堆积。十余年来，我努力于我的为人之道，我要在人群中间做人，而且要做一个好人，为人称道的人，这努力消耗了我多少心机和时间，我得到了一些什么呢？我对人对事没有憎恨的结果，至多是人家对我也没有憎恨，这是什么呢？这仅仅是人家对我漠不关心罢了。因此我感到失望，悲哀，空虚，我感到孤独，我仿佛连一个知己的朋友都没有。这是为什么呢？

    丁玲先生只对我说没有憎恨，她没有对我说：没有憎恨的人反过来也没有爱，没有极度的憎恨，就不会有极度的爱。是的，十余年来，我曾经极度的爱过什么没有？没有！正像我对事对物对人一样。

    不知是那一天我开始发生憎恨了，也可以说，长年储藏着的憎恨，被压制着的憎恨一旦爆发了。我头一个憎恨的是我自己，我面红耳赤几乎不能生存，我憎恨每一次丁玲先生指出我缺点的时候我都坦然置之，我羞愧到无地自容，我忏悔了。

    过去我是拿波特莱尔所说“我的心是冰包着的太阳”这句话形容我自己的，可是这以后，太阳的热度突破了冰块，我不再是一个感情的轮廓十分模糊的人了，我将把我的感情完全透露出来，我发现了一个“真”字。

    我开始了对于薛宝钗的憎恨！

    我开始诅咒许多我所憎恨的人！

    另一方面，我也获得了我的爱，我有了我所极度爱好的东西。

    不久我从憎恨的狂热中冷静下来，我发现我真正在人世间做人的光芒了。于是我感到了无限的慰藉。

同时，我也发现了从“没有憎恨”转变到憎恨，这一突然事故中我有许多过分的地方：我几乎完全和人们隔离起来，我爱好完全的孤独，仿佛一切人都是我的仇人，一切事情都是对我不利的。我需要更冷静的思索，更理智的判别我的爱与憎，于是我从为人之苦中间解放出来了。我逍遥自在，获得了人生的趣味。

    我感谢丁玲先生所赐。同时丁玲先生也打破了我对女性的固执的成见。

    我和丁玲先生相交一场，我对她不过是她的许多朋友中间的一个，然而她对我是不可忘怀的。

第3年6期（1943年12 月）

他们去了天堂

天堂里没有灾难

灵魂不会逝去

永远和亲人在一起

风沙寄语（节选）

季黄

    S君的家就在城的东北隅，这是一个闹中取静的地段，如果拿上海来比拟，那就相当于静安寺路同孚路一带。从这里到各处去都很便利，同时也没有前门大街一带的那种车马烦喧的缺憾，不妨说是一个理想的住宅区。他拥有一个宽广的四合院子，和街道完全隔绝，作为卧房的一排屋子，又处于最深幽的部位，因此睡在床上，除了窗外的槐树受了风的摆动发出沙沙的声音外，就再也听不到别的嚣声了。这次我像是特意被安排着到这所古城来享受一些清福似的，竟也学会了午睡的习惯。每天饭后，整个的庭院被阳光威胁着，寂然无声，只有几株芍药和花架上的藤萝默默地蒸泌着它们的芳香，屋子里充斥着慵倦，只偶然有一两匹苍蝇扑在玻璃窗上发出那徒然挣扎的嗤嗤声，点缀着无比的岑寂，这时，人们就会觉得打一个瞌睡该是最合适的处置自己的方法。但因为晚上的睡眠已很充足，瞌睡就多少显出一些奢侈的意味。我只是静静地躺在床上，实际却不能睡去。我闭着眼，与其说是想望睡神的降临，还不如说是由于恐怕当前的宁静会因我的眼睛没有闭上而羞跑来得更切当一些。有时，在朦胧中，天外飘来一阵鸽子的铃声，那单调而轻逸的杭杭声却予我以非常的重压，它强迫我的脑际为许多渺茫的意念所驰骋。我企图挣脱眼前的寂寞的枷锁，但竟像瘫痪一样，连一点动弹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些日来，我所到过的地方只是中央公园、北海、天坛、景山、天桥等几处，故宫却还没有进去过，因为觉得日子尽长，也就不想急于把那些名胜古迹吞咽下去了。事实上，所谓名胜古迹所给予我的诱惑，远不如故都本身所赋有的那一种舒缓的基调。你走在任何街道上，总能使你辩出那是和上海不同乃至和任何其他都市不同的街道。北国的风沙加上陈旧的历史的重担，把这里的一切都给蒙上一层迟暮而大方的颜色，什么都显得慢条斯理的。我甚至于有过如此荒唐的念头，我想象那些在城墙角下托钵行乞的老人们，并不是患着真正的饥饿，却只是为了替这所古老的城市着上更衰颓的一笔。黄昏的景色尤其具有一股浓重的感伤的情味，如果站在景山的顶上俯瞰全城，就可以看到那些宫殿的琉璃瓦在夕阳的余辉里交射着光芒，而古老的城墙则永远以它的容忍的气度接受着风沙的侵袭；大道上，负着重担的驴子拖着疲倦的步子，不时因鼻孔里的喘息而扬起一串小小的灰尘。暮霭渐渐升起，终于吞噬了所有的景物，只余西天还点染着绚烂的晚霞。这时充塞在胸间的是一腔无可言说的喜悦和悲哀。如果说“喜悦”和“悲哀”是截然不能相提并论的两种情绪的话，我却发觉了它们的和谐的统一了。

    就我所到过的几处来说，我比较喜欢北海。北海的特点是清倩明媚，它使人引起江南的联想。中央公园里的无数的古柏正如一群道貌岸然的老绅士，它们的躯干的高大遒劲和那枝叶的一片郁苍苍的颜色不由人不感到自己的渺小和脆弱，同时也感到一阵不易亲近的窒息。但北海却宛然是一个明朗健实的少女，她带着她的浅笑和她那颊上的轻红站立在你的面前，使你衷心引起一种温暖和甜适的滋味。故都的一般的景物都具有气象矞皇的宫殿的气息，惟有北海却偏于一种柔软的江南的风格，前者在庄严之中蕴蓄着一股寒冷，因此便显得后者的温煦可亲了。界分着北海和中南海的是一条白石砌成的长桥，从北海的五龙亭上可以远远望见一辆辆的汽车在那座长桥上飞驰而过，这情景和在西湖边上远眺苏堤上的轮迹仿佛。我总觉得汽车在长桥或长堤上疾驶的那种矫健的姿势是非常赏心悦目的。我不解某些人为什么一定主张苏堤上有了汽车的踪迹就足以使湖山减色？

第三年1期（1943年7月）

司徒琴

    想起童年，许多人的橙色的梦里，一种极不调和的衬景，往往是一幢阴森而古旧的房子。

    我们来自乡间，或生长于质朴无华的小市镇上，我们每一个都是自然的爱子。在乡下，天是特别的蓝而高，仿佛可以一直望到大地的边陲，阳光则毫不吝惜的沐浴一切。风风雨雨按时点缀，霜雪替原野渲染更多的色彩。在田野和小山上奔驰着，在河边草地上躺着，捉几只蚱蜢，摘一串山果，或者跣着双足用破竹篮向水滨去兜几尾小鱼小虾，跟同伴朗朗的耸笑，甚至互相扑打，我们为泼剌的生意和饱绽的新鲜所陶醉。这一切都是无可替代的珍宝，自然的深湛的供养。而我们，一些无忧无虑的小天使们，有如蚱蜢和山果，也正是完全无间地融化在自然界的，一种活跃的小生命。

    但你如果不幸正跟许多人——那些破落户的所谓“书香子弟”一样，那么你就得准备接受一份灰色的赠与。

    我想你一定见过这样的宅第，因为它们普遍存在于一切村镇城市，恰如星棋罗布。它们大都有一份简单的经历：在人们的得意中辉煌地被建筑起来，随着时间的冲洗，世事的兴替，慢慢的又从人们的失意中灰黯下去，大门上的朱漆剥落了，铜环锈蚀了，整天关闭着，再也没有笙歌盈庭，宾客穿户的热闹，终于这宅第更换了主人。于是门墙刷新了，铜环擦亮了，又是一代的显盛。但接着也照例来了败落。不知道经过了多少年代，转换了多少主人，最后是到了一些小小的“书香子弟”手里。

    我们不大了解古人设计居室是根据怎样的心理，它唯一的特色似乎是阴森，现在自然更加了古旧。当晴朗的早晨，还有几道稀薄的光线，透过庭树，透过卍字花格窗棂，斜斜地射进屋子，照出一片飞舞的浮尘。一过晌午，黄昏却提早来了。是酿雨的阴天，房子里就先氤氲着浓烈的霉气。半阴不明的粉壁上，到处是圆圆的蟢子窠，人们说它可以带来喜气，永不给它半分惊扰；壁虎扫动灵活的尾巴，悠闲地巡行；鼠子在空屋里悉悉磨齿；天气热一点，空梁上又常常盘旋着青蛇的踪迹。

    对于需要阳光的生物，这无疑是最不适合的场所，但这也正就是我们的斯文种子的产床和暖房。

    谁知道那是一种怎样残酷的岁月呢？童稚的心需要温暖，需要滋润，恰如嫩芽需要太阳和雨露。而这却是沙漠，是阴湿的地窖。大半的时间，他们受着父亲严厉的督促，关在书房里拉长声音吟“云淡风轻近午天”，逼紧喉咙念，“子曰”和“诗云”。看见母亲，他们被教悔学习温文雅静，怎么圣人一样规行矩步的走路。我们不难想象，这一类父亲大抵是颓唐怪癖而又高傲，累世遗传的美梦这时候完全破灭了，也已经没有再求显达的愿望，有点愤世嫉俗，却缺少深澈晶朗的胸怀。母亲又仿佛一树忧郁的辛夷花，出身是所谓“名门闺秀”，经过严格的训练，熟悉苛细的礼数，不如意的境遇使她不轻于谈笑。

    他们有过多的情感和想象，可是无处托根，茁长枝叶。他们把小小的温情献给一匹猫，一对蟋蟀，或是一箱会车水的玲珑洁白的洋鼠。春昼的窗前，他们梦寐似地静听蜜蜂振翅；冬晨夏晚的庭院，他们欣赏麻雀噪晴，蜻蜓舞雨。他们坐在阶石上，呆呆地仰起脖子，望着白云飞驰，星星眨眼。这是他们驰骋童心的整个天地！

    昼晴的时候，屋子里似乎更其空廓，轻易看不见人影。庭前的槐树沙沙细语，偶尔有辞枝的叶子，一片，两片，乘轻风悠悠回旋，然后落在爬着青苔的地上。围墙高耸天半，逼得脆弱的人心尽往下沉，禁不住要想走动，要想换一换空气。

    于是他们开始了可怜的旅行。他们从前院悄悄的走到后院，用力拔去笨重的门闩，他们去看看那总是闲着的花园。满院的蓬蒿，野艾，夹杂着不知名的野藤和蔓草，郁郁苍苍地，长得高过一个少年的身体。墙上的月季虽然永远无人修剪，依旧寂寞的开着，却没法跑进去采撷一朵。蓬蒿的苦涩的清香，弥漫在荒芜的空气里，夹杂着一派如潮的虫声。一对凄艳的花蝴蝶，被唤作“祝英台”的，煽动斑斓的翅膀，倏忽地在草丛中出没。枯井的石栏边，钻出一丛诡谲的细碎的野花。

    接着又好奇地跑进一间阒无人迹的房子。扶梯为白蚁所蚀，踩上去就发出吱吱的怪叫，像是再重一点就要倒塌。那空屋也许叫做什么“轩”，空空洞洞，房子里什么也没有，静定地一看，才知道散叠着几只书箱，里面是什么皇帝“御批”之类大约是用以压邪的册籍；靠上首似乎还有一座莫名其妙的神龛。蜘蛛在窗台上从容地结网，满地是积尘兽粪。梁上栖着一只蝙蝠，听见人声，就在屋顶下团团的飞扑。

    现在我们怎样来想象他们旅行的结果？实际上这不仅仅枯燥无味，并且是一种酷虐的游戏。因为，很可能的，这些地方常常会跟鬼物有点瓜葛。

    年老的女佣熟悉往事，她们说得出这宅第前一代住的是某姓的官宦，后一代住的是某处的典当主人，中间又发生过多少悲惨的故事。她说这一家搬来的第一夜，就遇见了可怖的怪异，她已经做完事情，刚躺下床，还没有入梦，隔着麻布帐子望出去，灯影模糊中，她看见一只翠袖忽然遮没了油檠。她咳嗽一声，衫袖移去了，火焰碧绿，正在摇曳的跳舞，接着又被遮没了。她骇得一身冷汗，蒙着被不敢再看。她说这屋子里有鬼的，幸亏那时家里人多，阳气充沛，以后不曾再遇见这样的事情。她又从传说里知道前一代的屋主是一个残忍的暴君，因为宠妾，他的妻子在花园里拜了大半夜月亮，然后悄悄跳到井里。当铺主人则恰恰是一个贪鄙的懦夫，他用高利贷夺取了一个贫家的女儿，当作丫头，又将她“收了房”，结果那女孩子终于被他的不会生育的妻子逼得堕楼而死。哪一间空房里有狐仙；哪一座冷院里会从空寞中发出咳声……

    她们像白头宫女，絮絮地讲述着渺不可寻的前朝遗事；偏又在寂静的夜晚。灯火是这样的昏闷，远处的犬声是这样的惨厉，而它们所加于人类的负荷是这样的沉重！

    这类房子的格式多半是梯形的，从前到后，每一进有几步石阶，一进高过一进。老年人说这是“步步高”。但它们早已走完了最后一步好运，以后只有逐步的衰歇，有如下流的江水，永远没办法叫它回头了。我想不妨说这是一种真理，他们的观察，完全正确。

    那些交完了好运的宅第，为重叠的记忆所积压，早已垂垂的压弯了腰，实在是衰老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只等待着那么一天，在意外的灾害中变成废墟，变成宿草离离的瓦砾场。

    绝望的黑影正在日趋庞大，很不幸的是，这黑影恰恰压在它们无辜的小主人身上。

    没有例外，这些苍白的小生命出生的时候，恰恰是家境中落的开始。他们在襁褓里享受了最后的繁华，听了仆从的歌唱和赞美，老年人说他们长得伶俐，将来会中“状元”。他们成长起来，苦难也跟着成长。他们开始懂得欣赏，需要活动，一睁开探索人生的慧眼，却看见了久已失修的阴森森的房子。等到他们长得高过庭前的旧花坛，家计大约已经衰败得跟这花坛一样——除了一些枯槁的荆条，也许还有一枝每年自生自灭的鸡冠花——只剩着父亲跟母亲竭力支撑的虚空架子了。

    他们还整年穿着长衫，却已经很少光采，古铜色的绒马褂，宝蓝团花锦缎长袍，谁都看得出是父亲或祖父的旧衣所改缀，浓烈的古趣似乎正诉说着昔日的绚烂，襟上一定还留有酒痕。现在却由母亲从红箱底里翻出，带着无穷的感慨，把它们改造起来，披在绝不调和的孩子身上了。——那样子往往就是无言的讽嘲，洋溢着引人发笑的元素。

    这些孩子们赋有先代的遗传，自然都极爱体面，为着这些古趣的衣衫，或者一顶帽子，一双鞋子，常常会跟母亲闹半天蹩扭。结果却往往是一顿教诲以后的，朦胧的感伤的启示：

    “只要将来自己争气……懂吗？”

    结束这训话的是深长的叹息。她们要把丰富的意蕴借一句话传达给孩子——她们将来的明灯。

    噙着眼泪，他们失望地看着母亲，咀嚼这含蓄太深的话。渐渐地他们懂得了这话的意义——有一天他们跑出大门，终于辨清了这话里酸辛的滋味。他们在街上，在戏场里，在私塾，或是学校里，他们碰到了一些暴发户子弟的高昂的表情，鲜丽的衣着。这些少爷们的脸上，都充溢着满不在乎的神气。而社会是这样的势利，即使是不相识的路人，射向他们的总是讥笑和轻蔑的眼色。在亲戚的家里，他们又碰到了分明潜藏着冷淡的虚伪的客气。

    他们发觉，这社会不过是一座较大的阴森的屋子，他们的天地是这么狭窄！

    不可避免的悲剧，他们必须从风霜和世故的鞭打中成长起来！在那古旧的世界里，童年埋葬了，也许连青春也腐蚀了。但假如没有从童稚直接跳到衰老，终于为那些宅第殉葬，跟它们一起毁掉，则在前面等着他们的，将是更大的苦难。他们得转过方向，背叛父母，诅咒运命，开始跟他们自己所属的社会为敌。有一天他们将从这活人的坟墓里逃出去，向故乡喊出“再会”！闯向辽远的世界。他们已经孕育了跟祖先完全不同的观念，接受社会更大的挑战。他们像被放逐的逆子，永不回头。

    他们毫不吝惜地让那些阴森森的宅第在火里烧掉，在风里雨里倒掉。

    这是命运——它们从毁灭中描画着一种时代的风貌。

第二年4期（1942年10月）

王仲鄂

    好久不往外滩一面跑过，对于黄埔一带风物，就起了模糊。从回溯中勾起一些往事，四年前的外滩，不是天天要经过的所在吗？在各色车辆杂沓来往中间，我总是迎着朝阳踏进那里唯一的公园，看潮水起伏，风帆来去。有时遇大轮船出口，拉着沙哑可又洪大底一声汽笛，往往使我放下了正在阅读的《阿娜·卡露列娜》，目送此庞然的船只，向东南水道中缓缓驶去。

    这些是往事，随便拾起一点旧日无忧无虑底心情，总令人发生一点惆怅与伤感——虽然现在的时代不配伤感，可是，这是因为今昔之感而引起的微喟，正如伤风之要咳嗽一样，无可避免。

    最近以偶然的机缘，路过外滩，虽然也是朝暾甫上的朝晨，车马络绎，可是总觉得萧索与荒凉，只是江海关上面的大自鸣钟，还以沉着的音节，敲击出单调的音乐，接着是报时的钟声堂——堂——地散播在明朗的空间。在荒凉与萧索的心境中，听到这单调的音乐，穆然的钟声，真是撼人心扉，使人忘记了尘俗的营逐，回返到理智澄清的境界。

    对于江海关钟声的悠然意远，使我爱听，已是好久的事。八年前的一个夏天，我初来海上，住在近外滩的一所大楼中，每当灯昏月落，惺忪间听得堂堂数声，常会惊醒，觉得世途方长，在人生的道路上所取的步伐，需要沉着坚实，正与此钟鸣一般。我想，假如这座大钟是有生命的话，一定非常寂寞，不然何以它报出的钟声，带着一点寂寞的意味？

    江海关的钟声，好算是外滩风物之一，使我引起种种回忆。这钟声令人的心境回到如中世纪时代的感觉，回到田野，回到纯朴无华的生活中去。你决计知道一首传诵的诗，其后二句是“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江海关的钟声，也使人回到诗意的境界中。

    其实姑苏不止寒山寺有钟声，凡属大丛林，都有一口大钟，挂在大雄宝殿东侧，与一面大鼓相对。不过寺院的钟声，音调与江海关的不同，用木槌撞上去的声浪，皇然而不堂然，但是令人悠然意远则一。儿时每到附近的寺院中去游玩，定要攀住了木槌撞一次钟。那时，还是“少年不知愁滋味”，撞钟仅是好玩而已，对于音调并未发生好感，可说是漠然无动于中。

    有时在某一寺院中，我们常可以见到和尚在“撞七钟”，一个小和尚坐在黝黑的大钟边，旁边的一座香案上供了香烛纸锭等物，还有一个牌位，上面写着“亡妇某某氏之位”等字，烛光是黯淡的，恰与这黝黑的角落调和得来，和尚迟缓地撞着钟，皇——地一声，口中念念有辞，多半是在念往生咒吧。这样的撞钟，共要撞四十九天，名为“撞七钟”。据说幽明异途，魂魄在阴曹就借了撞钟的音响，发现一道金属的光亮，使暗黑的阴司通明，好让“亡人”不致摸索行进。

    在故乡，每当寒夜梦回，就能听到这宏远的钟声，隐隐送入耳鼓，和着深巷犬吠，每使我们要起战栗，好像已被钟声沟通了幽明的鸿沟，鬼怪将跨入房中，攫我而去。于是塞住耳朵，蒙了被头睡着。

    可是在月落乌啼的夜晚，同样听到山寺传来的钟声，情调恐怕又是异样的吧？那孤寂的旅客，一定因为作客异地，又兼睡在湫隘的船中，不能入睡，遂被这静穆的钟声，掀起一些惆怅，一点乡思。

    寒山钟声既这样令人入于遐思，就很容易引诱一些游客去探访胜迹。其实这仅是一座破落的寺院，转弯抹角，踏上钟楼，去欣赏这座被诗人赞扬过的大钟，并无特别可爱之处，仅是把钟平放在楼板上，不能用木槌去撞。听说这口钟已是鼎赝，原物给人家买去，改铸刻字刀等小件利器了。这虽然仅是一些传闻，但在我们一群后之游者，总不能不感到欷歔叹息，且对于这美妙的诗句，更其向往不止。

    山明水秀的佳处，有钟声点缀，确是美妙的音乐。音节虽然单调，但意味却是深长。西子湖畔以南屏晚钟为最佳景色之一，可见在夕阳明灭中，听一杵钟声的怡然自得了。这多少带一点禅味，自喧嚣繁华中来的游客，领略一点禅味也可以洗涤尘俗，犹之鼎食之家，难得尝一碗新炒的园蔬，往往其味无穷。可是现在到南屏去真的能否听到钟声，恐怕还是问题。也许和寒山寺一样的令人失望呢！除了蔓草乱石以外，怕已经没有这种含有诗意的景色与风物。

    在上海，南屏晚钟既只能想象一二，寒山寺的打钟也仅只诗人笔底渲染，于是偶然听到江海关大钟的报时，就觉得可爱，好似把我们的灵魂已带回乡土。现在这个时代真是一个严肃时代，和欧洲的中世纪相仿。据说那时伦敦和巴黎很清冷幽暗，而市民每日的音乐，似乎只有那警觉理性而黜逐热情的多数寺院内的钟声。可是历史为什么会这样地残酷，上海在绚烂繁华的高潮中，已逐渐蜕变为清冷而幽暗，一如昔日的伦敦和巴黎？

    我们再不能见到霓虹灯光使暗黑的天幕照耀成一圈红海，汽车首尾衔接，往来如织。在此时，只有一些黯淡的路灯，送行人归去，行人用急促的步伐，在黑夜中匆匆各自走回家。商店已把最后一批顾客送走，把排门关山，就是橱窗中的灯光都已熄去，因此使行人没有留恋的意思。白天，汽车已是难得看见，倒是我们在古装西片中常见到的蹄声得得，一辆马车把主人送进府邸的玩意，可以在此地遇到。总之，这个时代令人感觉到像处身于中世纪时代，就是连江海关大钟的鸣声也是如此迟缓的，寂寞的，警觉理性又是排黜热情！几时能使沉迷于醇酒妇人的少年公子，热中于物价腾踔的大腹商贾等等，都被此严肃的钟声荡涤去身心中的贪婪与卑鄙？使他们瞿然惊起，知道时代所赋予的使命并非如此这般呢？

    五月的薰风吹来，江海关的大钟在笑了，它见过上海的繁华，接着被炮火摧残，乃至见到上海的阴黯与衰微。它又一次在报告时刻，堂——，堂——，好像在说：让恶的一切阴黯与衰微下去，善的一切再次新生。

第一年11期（1942年5月）

    在鲜花开遍原野的五月里，我读了一本《无花的春天》，这是一套《民国名刊精选》丛书中的其中一本，是《万象》月刊萃编。（《万象》是一份综合性的文化月刊，1941年7月创刊于上海，至1945年6月停刊，前后共43期，另有号外一期。）

    其中有几篇文章非常喜欢，在网上搜索却都没有搜索到。闲来无事，我把它们录入电脑，陆续上传，希望与能静下心来阅读的朋友们共享。

    昨天晚上也许是今天早上作了个小梦，梦见我站在窗口漫无目的地向外看，一眨眼，玻璃窗上挂满了斜斜的细细的雨丝，斜风细雨，有些欢喜，下雨了！

    早上起来撩开窗帘一看，呵，还真的下雨了！但似乎不是斜风细雨，而是狂风乱雨。玻璃窗上的雨点一片纷乱，风声呜呜的响。再一看日历，今日谷雨，哦，还真是个下雨的好日子，只是风有些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