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她们上场的时候,我也随她们到了后台,帮班主任一点忙,照看孩子们脱下的外套,还有两名家长也是跟进去了,她们班的着装不太引人注目,红裙子,白衬衫,红领结,白长筒袜,方口黑鞋.女儿对她的着装不太满意,想与合唱队的同学区分开,无奈她有点胖,衣服不好买,而且我也保守,觉得大冬天穿一个露胳膊露腿的裙子太冻了,结果有许多孩子露胳膊露腿,台上效果不错.安排的很紧凑,还不到六点就已经全部比赛完了,而且评好了奖,她们班是三等奖,还不错.

    老公在前台照相,我在后台帮忙,演出结束把照相输入电脑发现并不多,为了庆祝新年的到来,我们去了乡土居吃了晚餐,令人咋舌的是一个不足二两的馒头一个算了三块钱,我们加了八个算了二十四元,都吵着这么宰人啊,我说让宰一次吧,新年要来了.

    回家看湖南台的跨年晚会,因为一台是音乐会,她们不爱看,结果看到李湘出来了,前一段才看到她生孩子的新闻,应该才两三个月,她很胖了,我一眼都没有认出她来.后来又看一台的我们的2009,看到一位叫玉蓉的母亲,暴走十个月治好了脂肪肝,为儿子成功捐肝,挽救了儿子的生命.让我很感动,伟大的母爱啊.

    赶在2009年的最后几分钟,写点什么留作纪念.我们生命里,要走过它的最后几分钟了,很留恋,真的到了告别的时候,还想紧紧抓住它.我们的2009啊,终于与2008一样,汇入了时间的长河.

因为冬至那天看了日历，猛然醒悟距离我的生日就只有几天了，这些年自己往往记不住自己的生日，等知道的时候已经过了。今年还好，一知道了还有四天，就心里盘算了一下，生日那天正好是周日。从容，时间宽裕，还是休息日。昨晚弟弟一家来，我说明天中午来我家吃饭，他前天刚从内蒙回来，给我们带回了内蒙的风干牛肉，酒，还有美国进口的一种苹果，奶酪，正月出去一年没有见面，正好一起聚聚。我也没说是我生日，母亲回家照顾外婆去了，不在这儿，我就打电话通知了父亲，说去接他，他也不知道我今天生日。

早晨醒来后我就为自己的生日做准备，呵呵，这是一贯的，自己准备。十一点出去接父亲的时候去了一趟超市，买了一些菜，妹妹打电话说她也来，还有孩子，我说好啊，不让你来你都说要来了也不好拒绝啊，这一来，家里乱的，女儿也就围着更小的孩子看，作业也就抛脑后了。没有秩序的时候我心里就有点烦。

父亲一喝酒话就多，我现在经常是自己忙自己的，也无所谓他讲什么，孩子们有的吃饭，有的不吃，菜做好了还开不了饭，我还要忙着煮饺子，女儿好像也不知道是我生日，老公应该知道却不给家里的寿星祝贺，总之谁也没有说一句祝福的话，婆婆也来了，还是要叫我一起上街，我说我生日。她也就钻厨房一起忙了。

我最后一个坐在餐桌上，吃完饭，都两点半了。这生日过得又忙又累。

到宾馆看到有兜兜的名字，就有些激动，没想到能在这儿见到她，就给她发了一个短信，她说第二天到，她也没有想到能见到我，意外，而且还惊喜。

这时候樱桃已经来了，文静的小妹一样的女孩子，当时只知道她是一名作者，没想到她已经写过一部长篇，还有一部已经写了十几万字，还有几个中短篇，大家在一起就交流各自的创作经历，还有正在和已经创作的作品，这么些年开会，也很少一起交流，樱桃说她知道我，好几年前，我喜欢她的叙述，我不是因为她说她喜欢我才去注意她的，我喜欢她的声音，感觉她象小鸟一样可爱，还有她的年轻，我还喜欢听年轻人谈她们的阅读趣味，欣赏趣味，我喜欢从她们那儿得到一些经验，我有时候还是不想让自己落伍，樱桃很愿意与我聊，她说《金大班》不错，《她从海上来》也不错，聊的时候阿莲也在，她说《可可西里》也不错，还有《孔雀舞》，我觉得这就是我所收获的内容，我愿意就在这样短暂的时间里看到她们为一件事执著，我也为一件事执著，我们为这种痴迷感到美好。

9号上午省里所有要来的佳宾全部到来之后，还不见兜兜，我觉得她可能被事拖住了，直到下午正式的仪式结束之后，她还没有来，我便以为这一天她不会来了，大家在接待室聊天的时候，王主编身边有一位很幽雅的女子，我看到了，但没想到是她，我不知道我怎么这一次没有任何预感，我没想到她的文字那么幽雅，她本身也那么幽雅，还苗条，看来上帝真是那么眷顾她，让同性都那么喜欢她。她呆了不长的时间，有事就又回去了，不过总算还是见了一面，总算。

410的空调是坏的，小木与我一样粗心，一个热宝，我暖了被子，又递给她暖，我们以为冷，是大家都冷，不知道其他家的空调让房间温暖如春，谁也没有问了一下服务员，主要是没有习惯了关注空调。第二天晚上小木要加班，阿莲房里的人走了，叫我们一起去睡，这时才意识到让空调发挥作用，叫了服务员开空调，结果服务员说408与410的都是坏的，那时樱桃在我们房间里，她也冷，感冒还有点，阿莲空一只床，通知大家都去，我还犹豫了一下，后来以为没人响应，就跟她去了。小木借了笔记本要加班，不去，樱桃在她的房间里，后来我们躺在床上的时候，樱桃和小赵过来了，但嫌挤，她们又走了，后来她们就和小木挤一个房了，说一直聊到三点多，到底年轻。

10号上午在下曲厅开会，朱主编很诚恳的评点了大家的作品，因为女作者多的缘故，我觉得她的评点发自内心，她还给大家推荐了一些书，第一本是卡森.麦卡勒斯的《婚礼的成员》，小木先知先觉，已经把这本书拿到手了，后来还有人说也喜欢这本书，我没有读过，也不了解，不知道它的价值。说这名作家的作品还有《心是孤独的猎手》《伤心咖啡馆之歌》《金色眼睛的映像》《没有指针的钟》，我一本也没看过，这么闭塞。还有一本《动物庄园》，梁文道的《常识》，还有龙应台的一本《亲爱的安德烈》，这是她推荐的四本，还有八本是小陈推荐的，我得到了一本奈保尔写得《米格尔街》，也没有读过，简.奥斯汀的作品看了几部,也都忘记了。还有萨默塞特.毛姆的《巨匠与杰作》，裘帕.拉稀莉的《疾病解说者》，《这就是纽约》《第二十二条军规》。王主编说《名林往事》《最后的贵族》《秦腔》这些作品都不错。朱主编说到普世的价值和普世的趣味让我很受启发。不过创作是自己的事情，得自己好好参悟。

昨晚一大伙人去唱歌了，阿莲也被叫走了，我一个人在420，按电视频道，浙江台正在演《金大班》，这让我又想到了樱桃，这是她推荐给我的，呵呵，真巧啊，我还没回家，还没想到会这么快就看到，却看到了。刚看到一点，樱桃的电话来了，说她到家了，刚吃过排骨汤与饺子，准备好好洗一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她问我干什么，我说我正在看《金大班》，搁了她的电话之后，我觉得她是一个好女孩，懂得情谊。我想了一下到底还是以为回家了再拔给她。

她们陆续走了，我们坚持到最后，还有一个女孩王蜜，男人们我就不记录了，我的视线总还是围绕着姐妹们转，总之，推迟一天后，所有人都回家了，我在路上的时候，阿莲发来了短信，她说她已到家，感觉这样有延续的消息不断传来的时候，真好。

周末了，大家都愉快。

农村女孩苏梦怀着对未来的美好憧憬来到了师范校园，对于九十年代的这一拔农村孩子来说，能够在中考中金榜提名就意味着新生活的到来，她非常珍惜这儿的生活。她与她的同学梁小花、石小燕一次次认真练习着试讲、视唱、普通话、简笔画、粉笔字等十几项职业技能，为将来做一个“准教师”努力锤炼自己。

苏梦和梁小花是很要好的朋友，苏梦知道梁小花没有母亲，但经常有一个姓许的阿姨给她来信，这位阿姨是在包村下乡时认识她的，后来就一直帮助她，梁小花考入师范学校后还一直写信鼓励她，梁小花也把她做为她的精神寄托。

生活是忙碌的，在各种大小考试中夹杂着技能过关，苏梦发愁的是视唱，白童和肖刚一直取笑苏梦的嗓子，苏梦自己也有点气馁。梁小花嗓子好，识谱又快，为此，两人经常在课余时间去琴房练习，她们也经常在这个时间聊点心里话，苏梦的姐姐农大毕业了工作还一直没有着落，这成为苏梦的一个心病。但想想高她们两届的学哥学姐们毕业之后大都去了广阔的农村，她的内心还是有一种隐痛，自从升入师范学校之后，城市生活让她们看到了另一种生活的样子。

上师范校园的农村的孩子居多，而且是女孩子居多。心涛和白童是少数的城市里的孩子，心涛在周末遇到了她的同学王菲，王菲说她高考要考外国语学院，这使心涛很受刺激，想当初她的学习成绩比王菲还要好，中考的时候她被本市的师范学校录取，王菲差几分落榜了，王菲就上了高中，回到家里，心涛说她将来不想当老师，她要改行，这让她父母很不理解，她们认为一个女孩子做一名教师是很好的职业，但心涛觉得当初听了父母的话是一个极大的错误。

课余时间苏梦一直给校广播站写稿，听说学校以前办的校刊《摇篮》要复刊，公开招聘执行主编，苏梦就报名去应聘，不出所料，她竞选上了，江宁老师来向她表示祝贺，她非常高兴。这样她就有很多时间可以与他交流了。第一期，请示江宁老师后，她编的主题是我谈教师职业，投稿的人很多，有的同学写第一次试讲的经历，有的同学写三代人与讲台的不解之缘，有的写做一名光荣的人民教师，轰轰烈烈。苏梦在这种忙碌中感受着快乐，在编好校刊的同时，她还积极给各种文学刊物投稿，还去参赛，每有一个好消息，好朋友梁小花都要与她一起高兴半天。

苏梦的姐姐在信中说她被分配在了灌区，但灌区也已经超编了，她在信中说她要继续奋斗，为自己的理想奋斗，苏梦为姐姐的这种精神所感动，她把信给梁小花看，梁小花也被艰难的就业所感染，山区教育因为贫穷和落后，教师严重匮乏，她觉得即使山里再怎么穷，再怎么苦，只要有她的一席之地，她都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它。她要为山区的孩子点燃梦想和希望。

苏梦因为主编《摇篮》，与江宁的接触多了起来，她对江宁有了好感，江宁的才气，和儒雅的气质，让她经常难以平静。江宁对她的工作也很支持，对她也很关心。但有一天，当她发现心涛与江宁的来往更密切时，她只能把这种情怀深深地埋藏在心底。但她发现心涛经常与她过不去，她有点不明白，心涛不仅多才多艺，而且还是校广播站的主播，虽然两人暗暗里竞争，但彼此都很欣赏对方，表面不服气，内心里却是很佩服。这种隔阂让苏梦心里很不是滋味。

晚自习上，肖刚因为和另一个班的女生偷着去看一部电影被学校发现而做出处罚，肖刚不能接受对女生的处罚，就带着那名女生出走了。这一时成了师范学校的一条爆炸性的新闻，他们这所师范学校的纪律是闻名的，班长林康、苏梦和其他同学为找肖刚费了不少周折，最后肖刚的家长出面协调，肖刚与那名女生转学了。

宿舍里的同学们听说石小燕的妹妹石小丽要考她们这所学校，纷纷帮助石小丽的妹妹练习面试时的视唱，师范不仅学费低，而且将来好就业，石小燕的父亲也是一名老师，所以让石小丽也考师范。面试的时候还要淘汰一部分，苏梦也为石小丽操着心，那段时间，全宿舍的同学都为石小丽帮忙，特别是心涛和梁小花，一次次指导石小丽视唱，心涛的这种举动，让苏梦对她的芥蒂消失了不少。

看到石小丽非常向往这所师范学校，苏梦就暗暗希望她如愿以偿，她们还给石小燕出主意，让石小燕去找找面试老师，石小燕果真去了。下一个学期，她们在迎新生的队伍里看到了石小丽，她们是那么高兴。

肖刚转学后，他们班的信没有固定的人去取，课间时间，苏梦路过收发室，看到有她的信，就把班里的所有信件全部取回来。信放在了教桌上，大家欢呼雀跃着去拿自己的信，苏梦拆开她的信，却是同一届的老乡李钟写来的，大意是他喜欢她，苏梦觉得李钟莫名其妙，李钟与他们班的一个女孩谈恋爱她们都知道。

苏梦没有理李钟，当什么也没有发生过，李钟在晚自习结束后找到苏梦，问她为什么不回信，苏梦谎称没有收到，李钟把手里的另一封信交给苏梦之后就走了。苏梦看也没有看，附了她写的一张纸条，交给了李钟，她觉得自己是那么清醒。

实习很快就来到了，她们先到实验小学实习，石小燕选择了去她们村石河村实习，在实验小学的讲台上，她们说不出的紧张，苏梦讲的比较成功，白童因为平时试讲少，下面的学生老起哄，白童第一次讲课后就没有信心了，她说她本来不想当老师，她就不实习了，她让她父母帮她改行。大家都知道她的父母有关系，白童也因此很得意，总觉得她比别人高许多，苏梦就看不惯她这一点。

苏梦给实验小学的孩子上手工课，她折叠的栩栩如生的手工很得学生们的青睐，一只只小船、一只只纸鹤，看同学们这么高兴，苏梦觉得做一名老师很好。

苏梦的姐姐参加了她们县里的教师招聘考试，被录取做老师了，苏梦的姐姐在信中说她自愿报名去了她们乡，她说她愿意到最需要的地方去，苏梦为她姐姐的选择感到高兴，这坚定了苏梦的信心。

实习不久，石小燕听说她的学姐石小梅被人拐卖了，石小梅比她高一届，一直等待分配，后来就去做家教，卷入了一场婚外情，被别人报复拐卖了，听到这一消息，石小燕非常震惊，要不是石小梅禁不住外面的诱惑，她会走上歧路吗？

苏梦和梁小花也来到了石河村，石河村共有五个年级，五个年级的学生也就是三四十名，课程全部由石小燕的父亲石伯伯一个人代，为此，石伯伯多年就得了慢性咽炎，为了让父亲腾出时间去看病，石小燕就选择回来实习，苏梦看到石河村根本没有河，吃得是雨水，才明白石河村的条件原来如此艰苦，石小燕说将来她是要回石河村的，她的妹妹也是要回石河村的，因为没有人愿意来石河村，她的父亲老了之后，只能由她和妹妹接父亲的班。

在石河村，苏梦受到了一次极大的震撼，在这样一个艰苦的环境里，石伯伯一呆就是好多年，而且还让自己的两个女儿继续在这样的地方奉献，苏梦感到很悲壮，她一直在心里问自己，好不容易走出大山了，还要再回去那儿扎根吗？从姐姐的经历里，从石伯伯的一生里，从石小燕毫不犹豫的去向里，苏梦陷入了深思，在个人理想与社会终极价值之间，她该有什么取向？

李小江不回来，孩子又不在家，关于家务是俭省了又俭省，刘美芸实际上也没有什么事做，其实一般的事她提不起兴趣，有时去康佳家，看到康佳有没完没了的家务，看着在一定的时间老公孩子全回了家，康佳要忙着服侍这个又服侍那个，她要安静的与她说话都没有连续的时间，不是这个叫，就是那个叫，有时不是孩子就是康佳的老公，还要围着她问些生意或别的事，她心绪不好的时候就更感到了烦，就觉得那家实在太拥挤了，内容繁杂，坐坐，她就要走了，可是她的家似乎又太空洞了，没有任何内容，没有任何声响，夏天来临的时候，刘美芸穿着裙子在客厅里踱来踱去，她有时候一整天坐在电视前，一个频道一个频道看电视，她看一个又一个的爱情剧，后来对爱情剧也没有了兴趣，安伟的老婆还没有要走的意思，安伟也间断了与她的联系，她的时间一下子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用也用不了，就去单位耗，去洗衣店耗，却觉得连时间都没有了时间的意义，有一段时间，她就沉浸在那种情绪中，家没有家的意义，结婚没有结婚的意义，总之是觉得一切毫无意义，非常想做一件什么事，她的神经末梢必须应该受到刺激，于是就去了一趟孤儿院，在孤儿院大门外看了看，看到孤儿院破旧的院子里，孩子们在保育员的招呼下玩，她看到一个保育员是一位中年妇女，一点耐心也没有，好几次呵斥一个小男孩，以前安伟曾给孤儿院捐过款，他说他小时候曾在福利院呆过几年，后来被他的养父母抱了回去，至于他的亲生父母到底为什么遗弃他，至今都是一个谜。有一次刘美芸说可能你是私生子，或者非婚生子，生出来没有人收养，才送福利院的。安伟不说话，刘美芸说就没有给你留什么线索吗？安伟说没有，要留下了这些年也该知道了，可他们却什么也没有留下。每当过六一或过年的时候，安伟就要给孩子们送来一些学习用具和新衣服，新闻节目还播过他乐于施助的事，别人不知道真正的原因，这个城市里只有刘美芸知道，刘美芸就是知道安伟这个秘密之后和他好上的，后来她自己多次琢磨过，为什么他从来不愿意提的事却对她讲呢，这说明他对她已经有了特别的信任和情感，刘美芸分担安伟的秘密的时候就让安伟进入了她的内心，他对她是那么彻底，她为担当这个秘密也走进了他的内心。后来有时候她与他分析他身世的各种可能，她说可能你养父母就是你的亲生父母，起初境况不好，后来境况好了就找到了你。安伟说胡编吧，不可能的。

安伟是一副虾米的身材，夏天的时候，肚脐眼也经常露在外面，他的肚脐眼象一只锁，没有一个神秘的洞口，刘美芸便没有摸一摸的欲望。有时候她倚在他家的沙发上听音乐，她的心便全部的沉浸在音乐的世界中，有一次两人在一个尚品家居的小店里去看了看，店主人是一对新婚不久的年轻夫妇，那天是晚上，进去之后发现有许多好玩的东西，有硬纸片比萨斜塔拼图，有看天际学星象的星空达人，还有摇着玩的情侣筛子，见她感兴趣，那个年轻女孩赶紧给她介绍，她就拿起摇了摇，两个筛子上分别写着摸和大腿，她让安伟看，安伟哈哈笑了。她递给安伟，让他摇，分别写着打和屁屁，安伟说小孩子玩的，她还想摇一次，安伟就拉着她看各种灯具了，还有非常小的袖珍的冰箱和家用的秋千。又一次逛到那条街上时，刘美芸还想去摇一摇那个筛子，安伟说那个没意思，想玩，我买一个拉线宝宝送给你，绳子一拉，那个宝宝就飞快往前跑。刘美芸说也不好玩。安伟说你想玩什么呢，要不去唱歌，叫两个朋友，刘美芸也不想那么多人呆在一起，她与他已经有了一种居家的情感，不想间杂进不相干的人了。可是也不能是踏实的过日子，到后来，刘美芸发现他更喜欢几个人在一起玩，好像这样比独处更安全也更有乐趣。

她与他是谈得来的，大多数时候他迁就她，这让她认为他的情意是真的，这一点她感受是非常深刻的，他与李小江不同。他能容得下她有时候的坏脾气，不把她任性时说的话当真。一次她问他，我们是因为什么走到一起的？她以为他会说千里有缘之类的话。没想到他说因为怜惜，因为怜惜你。刘美芸说为什么会有这么怪的原因？安伟说只是觉得想对你好，觉得应该让你感到快乐。刘美芸说看我哪儿可怜了，要生出怜惜之心来?安伟说并没有想到要和你怎么样，没有蓄意的要对你好。那么你呢？刘美芸说因为我知道了你的秘密，一桩从不愿提起的秘密给了我错觉，你用你的秘密勾引了我。安伟说你倾听的时候很有女人味，所以我就用我的秘密换了你的一小会时间。安伟从来没有说我因为喜欢你之类的话。他说我怜惜你，这话他说了几次。他愿意问起李小江，他把李小江当作刘美芸的一部分。刘美芸在安伟面前不愿意说对李小江的怨恨，她只说是因为她的爱纵容了他的行为，也许换了别的女人他就是不同的样子。她的诸多让人快意的行为也许他就看不惯，他不欣赏她这一类人。这是她对他们俩关系的一个总结。他欣赏哪一类人，她是哪一类人，她有时自己也说不清楚，她找自己的原因，其实真正的原因她知道，她怎么会不知道呢？李小江对她的了解婚前是没有多少的，她后来渐渐想明白他最初是因为她父亲的原因，她父亲那时还在职，是实权派人物。但在他的事上也没有起多大的作用，倒不是她父亲不替他帮忙，而是实在是机会不济，他有怨恨，还有因为婚后他听到了许多关于她的谣言，说她和某人谈过对象，还和某人谈过之类的话。李小江有一次说你浪名在外呢，我怎么以前不知道呢，让我在你这儿脱颖而出。刘美芸知道但凡对她有过好感的男人，都愿意把这一好感说给其他男人听，她自己都不知道的事，别人在那儿传得有声有色。有一次一个朋友结婚，她去吃喜酒，去的时候遇到了一帮同学，非要把她拉到另一个桌上一起吃，那一桌上有一帮认识不认识的男人，说都是以前同一届的同学，坐在一起的时候，使劲让她和另一位男同学碰杯，说那同学暗恋她多少年都没有机会和她一起吃一次饭，他们只能借这个机会。刘美芸非常尴尬，她不知道说什么好，一大帮男同学围着她，他们那么造次的开着玩笑，刘美芸几次要走，都被他们围着。让她和那名男同学握个手，说是暗恋她这么些年应该有这么一个回报。刘美芸觉得实在无聊，又尴尬，那个男同学也一脸尴尬，说因为自己以前说过一句实话，说他高中那时候喜欢过她。还因为她那以后恋爱一直处于空白，直到结婚。所以他愿意认为他的初恋是因为她才有的，她对他有不同寻常的意义。刘美芸哭笑不得，初恋，对于她已是一个老的发黄的词了，在这样的场合被这样提起，还要她认真对待与她无关的一个人。刘美芸从来没有感觉到时间的漫长，那天她终于捱到结束，她心里生着很大的气，但她强压着没有让自己发作。她心里说她的幸福生活之所以受到影响，与这些无关的事有许多的干系。好在李小江即使听到什么也不揪扯没完，也不愿意问个清楚，但这不保证他心里没有不当回事。

曾经有一段时间他还暗暗观察过她，那时孩子还小，也不知道他的观察到底是一种什么结果，但他已经开始放任了他的行为，虽然知道孩子小，光她和孩子在家非常需要帮手，他就不回家，她就打电话找他，找着了他还生气，电话上与她吵架，说女人谁没有孩子呢，非要把男人绑在家里，后来就干脆不接电话，后来就彻夜不回家。刘美芸年轻也没有用，漂亮也没有用，离婚也没有用，就这样吵闹多少年，多少年后，也不知道个所以然。只是自己猜度李小江的想法，他硬生生的要让别人种自己的田，自己去种别人的田。

对安伟一个人出门在外闯荡，她在最初觉得不理解，说老婆孩子离了那么远，就不惦记吗？安伟说闯荡几年等事业发展好了，别的都可以再作打算，现在只打算事业。刘美芸说这样会出问题的，安伟没有接她的话，刘美芸便觉得这是女人之见，安伟不接话茬儿她就不知道他怎么想，也许男人觉得这实在不算问题。

刘美芸和安伟好上以后，对李小江的态度发生了变化，对他的怨恨冲淡了。她不会勉强他什么，过年家里人一起吃一次团圆饭，她把时间告诉他，不去的时候，她就在家里人面前给他圆谎，去的时候，有全家人在一起她们也看着很平常，她母亲总是让她特别的对他照应，照应他不要喝太多的洒，她总是说他自己知道，那么大的人了，他能照应了他自己。她是不想去装了，一对好夫妻的样子。她心里在想，他又照顾了我多少呢？一年又照顾不了我一次，仅这一天也是不必要的，这一天她能见着他的面，平常的日子她是连他的面也见不着。她懈怠，也容许自己懈怠。一年里仅有的这几天，他是她的丈夫，意义上是，为着意义，他也要出现几次，所以她也不图这虚名下的意义，他的家，她很多年都没有回去了，她在他们家是连意义也不去装一番了，这一点上，他比她还好一点。

                              四

国庆节这天，一大早，鞭炮噼噼啪啪响个不停，刘美芸顺着家属院传来的鞭炮声望过去，看到四号楼前停着一排挂着红花的婚车，周围围着不少人在装扮婚车，刘美芸看到那一伙人喜气洋洋，忙前忙后，做去迎亲的准备。刘美芸就倚在阳台上看他们忙乱，直到看到婚车装扮好，迎亲的队伍出发了，她才回过神来。忽然想起她和李小江结婚都十四周年纪念日了，十四年前的这一天，她也是在喜庆的锣鼓声中出嫁的，依稀还记得李小江结婚那天递给她的那一大捧的玫瑰花，而且是一大捧鲜花，那馥郁的香气很久都没有消散，她在那种香气的缭绕中喜气洋洋的出嫁了。

结婚一周年，李小江请她去餐馆里一起庆祝，俩人还喝了几杯红洒。第二年，孩子出生了，只在家里庆祝了一下。后来的结婚纪念日是怎么过的，刘美芸想不起来了，最近两年，连庆祝仪式都没有了，甚至好像不知道这个节日与自己有关了，这个日子就淹没在一年里所有的日子中，国庆节这一天刘美芸想到了这是自己的结婚纪念日，想到了，就算了算自己已有十四年的婚龄了，觉得十四年是一眨眼的事，又算了算与安伟认识的时间，也五年了。算了算与李小江一起有过的幸福美满的时光，也没有多少能想起来的，觉得那些吵闹的日子反而多些，就觉得自己这婚结得太冤了。刘美芸听着窗外的鞭炮声，想结婚这回事，她知道所有人都是奔幸福去的，但不是所有人都能奔到幸福。

林叶打电话通知刘美芸的时候，刘美芸已经到楼下了，十二点前去嘉禾宾馆报名，林叶说咱们早点去，听说为聚会的事，有不少男同学前些天就忙上了，看看能不能帮点忙。刘美芸说好的，她也想认真的做件事，让自己忙起来。和林叶来到嘉禾宾馆的时候，已经有不少人报名了，报名处吵轰轰的，气氛很热烈，刘美芸一眼就看到了李晓鸥，他正坐在一大伙男同学中间，不知听到了什么，正开心的大笑。刘美芸听到有人大叫，我们的美人来了，一瞬间，所有的目光都向她与林叶聚拢来，男女同学便向她们簇拥过来。李晓鸥冲刘美芸挥了挥手，大喊，刘美人，刘美人，刘美芸心里响了一下，所有的男生都那样叫过她，他叫她的绰号还是第一次，这让她有点怪异，不过她也朝他挥了挥手。

他是在吵嚷的一个角落里找到她的，她看到他还是有了不少的变化，成功，成熟，还多了一些帅气的成份。这一次他用手拍了拍她的背，他说想和你聊聊，于是就在她身边的一把椅子上坐下了。她说这么些年不见面，看到你有了不少的变化。他说老了，你没有变。刘美芸说我说的变化不是你想到的那个，十多年不见了，你看起来成功成熟，总之是，你已不是幼年的海鸥。李晓鸥说，你这话的口气让我觉得你还是十几年前的你，你还是那只年幼的海鸥。刘美芸说不会还是以前的样子吧，可能影子还有点，岁月已经在手里捏了一大把了。李晓鸥说但那些岁月没有摧残你，而是让你有了区别于以往的另一种神韵。刘美芸说你的嘴巴也变了，会说讨女人喜欢的话了，李晓鸥说以前不是我不会说，是不敢说，这么些年过得怎么样？刘美芸见不得人这样问她，因为这问题一下子与李小江联系在了一起，这个问题往往要让她面对一次李小江，但她又不愿让别人知道她生活的枝节，可是尽管她不说，却防碍不了别人不知道。

李晓鸥第一次这样问的时候，刘美芸拿其他话题避开了，她觉得想必他听到了什么。她不想说言不由衷的话。话题由各自的工作谈到了各自的家庭，孩子，和各自的爱人，刘美芸对李小江的情况作了客观的介绍。李晓鸥说我还没参加工作的时候，就听说你结婚了，你不知道听到这个消息我大醉了一场，我还没有来得及说出我想说的话，那时有那么多的男生喜欢你，我听到他们私下里议论你，我那时太普通了，也挡不住别人与你的恋爱。但我以为只要你不结婚，我就还有希望，听到你结婚的消息，我知道一切都没有可能了，心里很痛，想当年连这样的勇气都没有。刘美芸说我们是不适合的，幸亏也没有机会，假如有机会，或者也许也会落到另一种模式里。李晓鸥说这次聚会，我只带着这一个目标，把二十年前没有讲出的话讲出来，要不见到你，我还会不自在，总觉得心里装着关于你的一桩秘密。刘美芸说我这次聚会也有一个目标，就是想听你们说说我那时到底在和谁谈着恋爱？李晓鸥说那时咱们隔壁教室那个爱打球的男生传言你是他的女朋友，我们宿舍的男生还问过我，我说我怎么知道。刘美芸说他只不过给我写过几张纸条，本来我们回家是一条路，后来我就不跟他一起走了，为此他还在路上堵过我几次，见有人相跟着，也没有怎么样，后来我就找他谈了谈，我说考入大学之前我不会谈恋爱，没想到他说他知道了，他只是逗我玩。这事就过去了。李晓鸥说听说你谈着恋爱，一直有，我也分辨不清到底是谁，我们宿舍的男生起哄说我与你也有，呵呵，我只送过你一只玩具琴，但你一定没有明白。那把钥匙链上的吉他，就这样被李晓鸥深切的提了起来，刘美芸当然记得，但她当初当作一件普通的礼物收下了，不明白其中的意义。刘美芸说每天被功课搞的，没有想到那些。李晓鸥说我也不敢让自己多想，怕真的分了心。

联欢的时候，有一档子节目，是让大家说出自己想实现中学时代的什么愿望。林叶说我那时没有收到十封以上的情书，我每封都得认真回答的情书。那时没有，现在更没有，我的一生缺了那一课，就永远的成了空白了。有男同学马上说这个好补。于是下一个，下一个是一个男生，说他就羡慕海鸥，三年一直坐在美人的背后，说他们俩经常说悄悄话，他也想与美人说悄悄话。刘美芸说与林叶说说吧，这一课林叶得补，一举两得。大家哄然大笑。轮到李晓鸥的时候，李晓鸥说我的愿望已经实现了。有人高呼要他坦白，他说我那时喜欢美人却一直没有敢讲出来，现在不用壮胆子也敢讲了。通过了，让刘美芸讲，刘美芸说遗憾那时没有谈一场恋爱，留给一生回忆的一次恋爱。就在中学时代的一次恋爱，不成也没有关系的恋爱。这下许多人哗然，大家都认为刘美芸是最不缺恋爱的人了，通不过，让刘美芸谈是不是因为错过了海鸥，因为海鸥的生长终于到了他们中学时代的审美里。刘美芸说不一定是谁，你们以为我不缺乏的就是恋爱，其实我连那样一场能够回忆的恋爱都没有。便一致认为是因为错过了李晓鸥，一起示意李晓鸥要把这一课补起来，在大家面前，李晓鸥的脸红了，他说如果能补得起来，一定补。刘美芸捕捉到李晓鸥的这个细节，觉得李晓鸥真的还有中学时代的那种羞涩，她很少看到这种年龄的男人在这种玩笑中脸红，李晓鸥激发了她对他的好感，从这一点上看，他是一个不错的男人。但马上刘美芸又想，李晓鸥事业有成，到这个年龄，香车美女样样不缺乏，可是他居然还脸红。

在这场聚会里，刘美芸唯一的感叹就是大家的脸上都刻上岁月的印痕了，每一张脸都看到了中年的痕迹，女同学在一起的话题除了老公就是孩子，就是孩子的学习，就是孩子不久的高考，这些话题冗长而乏味，还有就是潜伏在男人欲望中的婚外情，还有她们自己悄悄进行的婚外情，连非常私密的隐情，刘美芸也不想听到，她们竟然坦白到这样，讲出来，象男人一样毫无顾虑，男人对于这件事有夸耀的成份，但终归刘美芸不认为婚外情有什么可谈，一旦谈出来，就让人看到了婚姻中的漏洞。

有女同学说，其实刘美芸这些年的故事一定很多，因为刘美芸长得漂亮。等刘美芸长布子一样去讲，她们不知道刘美芸最最不屑讲的就是这档子事了，刘美芸一直吃这上面的苦，等到安伟也与她好了之后，安伟内心都认为她不是安分的人，因为她有一张招男人的脸，人在某种意义上还不如鸟兽，那种鸟兽尚且懂得另一方去逝的时候就那样终其而老，人善娈，所以就有了猜忌和不信任。刘美芸说老了，没有什么故事。一个女同学说，老了也还是美人，老美人，满足一下我们的好奇心，讲讲你最荡气回肠的一次爱情。她们期望她。刘美芸说没有可讲的，一个女同学就讲她，说刚结婚的时候老公对她如何好，给她洗脚，恨不得把她捧在手心里，现在怎么变得都让她受不了了，一点激情也没有。于是一起讨论，讨论的结果是林叶的老公是模范，对林叶好，还愿意做家务，而且事业还有成。就有人对林叶提出了忠告，让林叶多长个心眼，林叶说长十个也没有用，随他去吧，你们长了心眼到底起作用吗，不是该干吗干吗？于是又集体开始声讨男人，刘美芸后来觉得她们能够敞开心真好，毕竟见一面也不容易，她们这样总比她伪饰着好，可是她还是学不来她们的样子，但很奇怪，她不讲，也不妨碍她们对她什么也不知道。于是就偷偷问林叶，刘美芸在林叶面前也是一只没有缝隙的蛋壳，什么也没有对她表露，一个城市里的同学，以为她们好到这样了，林叶说美人过得很不错啊，没有什么不开心。男人过男人的，自己也有自己的生活，什么也不缺乏，刘美芸听见了，说，你丫头片子瞎说什么呢，说得那么不堪。林叶说，许多人想以你为榜样，你就讲讲你的私生活，让大家听听，刘美芸说别闹了，有一句真心话，说出来你们听听，生活不要太努力了，要善待自己。不要怪男人，也不要怪自己，也不要怪生活。生命苦短啊。她们在一起聊的时候，男同学也在一起聊，话题是完全不同的，他们谈股票，谈升迁，当然也谈女人，他们的交谈远比她们深入。

聚会之后不久，林叶打电话，说李晓鸥请客，让本市的同学小聚一下，通知刘美芸。刘美芸欣然去了，那是全市最好的一家洒店，本市男同学居多，她和林叶去的时候，李晓鸥还没有去，其他同学去了几个，说李晓鸥马上到了，入席的时候，把刘美芸安排到了次主人的位置，一定要让她坐在李晓鸥的身边，就像多年前她们的座位在一起一样，刘美芸就大大落落坐下了。李晓鸥来的时候，位子已经给他留好了，他说还与美人坐一起，这感觉还是多年前的感觉，男同学便说，知道你这样想啊，我们够意思吧，好像他们把美人安排给了他一般，李晓鸥知趣的承着他们的情，刘美芸说不用感谢他们，是我自己愿意坐你旁边的，李晓鸥说那我明白了，大家在一种欢快的气氛中开着玩笑。

李晓鸥的请客拉开了请客的序幕，于是大家轮番请客，林叶请的时候，让刘美芸通知，刘美芸就把电话打给李晓鸥，电话通了，刘美芸说海鸥，是我，在哪呢，电话里没有声音，刘美芸说说话呀，还是没有声音，刘美芸压低了声音，说是不是开会呢？还是没有声音，就把电话挂了。一会儿之后，短信来了，说有什么事呢，你说吧。刘美芸说明晚林叶请客，老地方，下班后你过来。蜂鸣般的响声又来了，还有谁？刘美芸说你想见到的人都会去。还有我。她们和他们。回答说知道了，明天见。不管是谁请，每一次他们都要热闹到深夜，刘美芸从来没有喜欢过同学之间的这种聚会，心里不禁暗忖，如果安伟的老婆不在这里，她会不会感到同学聚会的快乐呢，或者这伙同学中没有李晓鸥，感觉会不会一样呢？刘美芸分辨不出是哪个原因让自己乐此不疲的。

轮到她请了，她自己一个一个的通知，把电话打到李晓鸥手机上的时候，她说海鸥，明天晚上有时间吗？电话里象上次一样没有声音，刘美芸压低声音说，是不是开会呢？说话呀。见还没有反应，就挂了线，以为李晓鸥是领导了，会多。挂线后短信过来了，说什么事？明晚有时间吗？我请客。回答说有。刘美芸说那明天见。对方说，在哪儿呢？刘美芸说在老地方。刘美芸就觉得李晓鸥有点神秘，都下班的时间了还在开会，或者是不是有约会呢，怎么不能接电话。

第二天见面的时候，刘美芸问李晓鸥她打电话的时候他在干什么，为什么不接电话。李晓鸥说他在家里，在卫生间，电话他爱人接起了，说信号不好，后来说有短信，见他腾不开手，就帮他回了。刘美芸就有点纳闷，说上次林叶请客的时候也是我打电话通知，下班的时间，电话通了，我说话，你那面不说，那次你干什么呢？李晓鸥说那次我不知道啊，你不是只发了一条短信吗，也是我爱人回的，不过我爱人后来问我你是谁，我没敢说是你，我跟她提起过你，差不多同桌的女同学，提起你她总是酸溜溜的，要是现在对上了号，她还不定要怎么吃醋呢。刘美芸心里说那可糟了，自己还肆无忌惮的称呼他海鸥呢，声音还那么随意亲密，李海鸥的爱人心里还不一定怎么想呢，但也没有说什么，自己只不过是叫了一下他幼年时的绰号，仅此而已。她觉得要说纯洁的关系，他们就是纯洁关系的代表，他们还保持着幼年那种纯洁的友谊，而且她知道李晓鸥很看重他们之间的友谊，那晚他请客的时候，送她回家的时候，他送了她一只女式依波手表，说他出差时买的，她很喜欢的收下了，顺手就戴在了手腕上，自从有了手机后，她几乎再没有戴过手表，那以后，她就一直戴着。他说他戴的就是依波牌的，她看到和她的是一个系列的，只是他的大了点。

聚会结束的时候，大家心照不宣，把送她的任务就交给了李晓鸥，李晓鸥也心照不宣，乐得送她。只有他们两人单独在一起的时候，刘美芸感到有些不自在，她也不知道害怕什么，害怕这种好感会变质，又害怕它不会长久，但后来几次，觉得自己多虑了，李晓鸥甚至比过去还光明磊落，她在心里说这是一个不错的男人，她真的觉得了他的不错，那时候她就没有看错他，对他的好感比以前更甚，于是与他的联系就多了起来。

期间安伟给她打了两次电话，问她忙什么呢？接到安伟的电话的时候，她正在家里看一本书，是一大伙同学去李晓鸥办公室的时候他推荐给她看的，有关经营策略的，在看到安伟手机号的那一瞬间，她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她说你怎么会想起来给我打电话呢，安伟说你怎么不给我打呢。刘美芸说怕坏你的好事。安伟呵呵笑了，说请你吃饭吧。刘美芸说你太太呢？安伟说在呢，刘美芸说那就算了吧，安伟说她不在，跟着旅行团去看黄河了，得走两三天呢。刘美芸说还是算了吧，让你太太发现了你会吃不了兜着走。安伟说去哪？你定个地方，好久没有见面了，我都想不起你长什么样子了，再不见面就要忘记你了。刘美芸说那就忘掉吧，咱们比赛一下，看谁忘得更快。安伟说不会吧，这么两天，你就变这样了，说，十个数之后告诉我想去哪里，于是安伟就开始了数数，还不等他数完，刘美芸说想去吃冰粥，去冰粥店吧，去那间天水巷冰粥店。安伟说我知道有一个茶吧，里面也有冰粥，去那儿吧，那儿很安静，刘美芸说我找不见，怎么走呢？安伟就把路线告诉了她，说具体房号他一会去了告诉她。

打车在路上的时候，安伟的电话过来了，告诉她就在一楼的一间茶阁里，门牌上写着望月台，让服务员带她进去，她说知道了。这时候正是午后的时间，街道上也比较安静，在茶吧下了车之后，服务员就带着刘美芸朝望月台走去，经过楼梯口的时候，她听到有人叫她，抬起头是李晓鸥，李晓鸥相跟着两位男士从楼梯往下走。在这儿遇到李晓鸥刘美芸还是有点意外，但分明很高兴。她说，哦，是你，没想到在这儿遇见你。李晓鸥说和朋友在这儿谈了点事，准备走呢？你呢，是不是约了人一起，刘美芸说是，我在这儿找人，闲着没事，出来聊聊天。李晓鸥这时已从楼梯上下来了，附在刘美芸耳朵上说是男人还是女人？刘美芸说男人又怎么样？女人又怎么样？李晓鸥说如果男人我就跟你一起去，如果女人我就让你自己去。刘美芸说那走吧，是男人，满足一下你的好奇心。李晓鸥说不是好奇，是怕你择友不慎，不要单独和男人在这种地方约会，这是我对你的忠告。刘美芸说我又不是你太太，操那么多心干嘛。李晓鸥说我只忠告我太太和你，好了，我走了。记住我的话。刘美芸说知道了，再联系。她目送李晓鸥出去了，才去找安伟。

安伟看到她来，就伸出手拉她坐到他身边，等服务员出去了，他说，我还怕你生气不来了，心一直扑嗵扑嗵得跳。刘美芸说本来不准备来了，但怕你伤心，过来看看你。安伟说这两天老想你，想见到你，你呢，有没有想我？刘美芸说这段时间很忙，哪里顾得上想你。安伟说忙什么呢，以前那帮朋友都说好久没有联系你了，也不在一起玩了，你能有什么忙得？刘美芸说我们同学们聚会了一次，后来大家一直有联系，经常一起吃饭，聊天，日子也不象以前那么空荡荡了，最近我想去外面学习有关洗衣店的业务和管理，专心的做一件事。安伟说怎么突然间想起了这个，刘美芸说我得让自己做点什么。

这样也好，总比每天瞎逛荡强，再说，我也抽不出时间经常和你在一起。刘美芸说你总得回到你的生活中，我也是。安伟说你不会因此再去找别的男人吧？刘美芸说会啊，我已经找到一个了。是不是你聚会遇到的同学呢？刘美芸说是啊，你难过吗？安伟说你骗人吧。刘美芸说够可以啊，我要比你还可以。什么可以呢？刘美芸说你太太来了你就想不起我来了，我同学聚会了一次也就想不起你来了，我故意不让自己想起你来，结果也真的忘了。安伟把果盘给刘美芸放跟前，用手揽着她的腰，让她靠在他身上，现在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他觉得那段时间他做得有点过，好长时间他都没有和她联系，即使她生气他也没有话说。

刘美芸坐在那间仿佛时间停滞不前的小茶阁的时候，有一种恍惚，如果安伟做她的爱人，能够和她有一个婚姻，她觉得很合适，假如他这样偶尔出轨，她也会原谅他，如果她偶尔出轨呢，他会不会原谅她呢？刘美芸靠在安伟的肩上，她知道现在她不离开他都是没有办法的事了，所以她觉得她与他该有个了断，她说以后，你就和你老婆好好过日子吧，忘掉我。安伟说我想你的时候我们就这样偷偷见个面，好不好。刘美芸说我不愿做第三者，你知道的。安伟说由得了你吗，你能管得了你的心吗？刘美芸说管不住也得管了，心情有点低落。安伟说别说不高兴的事了，我知道你说到能做到，李小江就是例子。他是说她没有死缠烂打，李小江这样了她都听之任之。何况他呢。刘美芸在心里说你和李小江是不一样的，不过不一样又能怎么样呢，到现在什么也不能怎么样。坐了一会，刘美芸说我该走了，你呢？还有我很想知道你和梁晓虹是怎么回事，你和我说实话。安伟说和梁晓虹只是牌桌上玩了几次，一次我赢了她的钱，就请她吃了一次饭。就你们俩吗？安伟说就我们俩，后来她回请了我，那两天她心情不好，刚离婚了，又不想让别人知道，所以你觉得我那几天怪怪的，实际上就是这么回事。哦，刘美芸说为什么呢离婚呢？安伟说吵了一架，吵得很历害，就去了婚姻登记处。为什么吵呢？安伟说我也不知道，还能为什么呢。唉，你是不是那段时间对梁晓虹很同情呢，所以避着我，安伟说谁也有一段不济的时光，只是觉得应该关心一下。哦，刘美芸说，那我走了，以后你就好好过日子吧，现在和以前是完全不同的境况，我也不会经常和你联系了，我这是体谅你。安伟说我知道，有事就一定给我电话。

接下来的日子，刘美芸让自己习惯一个人的生活，她学习经营与管理的有关知识，与康佳一起学习布艺手工，有时候她会想起安伟，觉得她的决定是对的，她不能让安伟陷入两难境地，她把家里收拾的一尘不染，把李小江的衣柜收拾得井井有条，熨得平平整整，做了这些事之后，她自己首先感到了一种温暖。她让自己的心静了下来。

同学们的聚会虽然不象以前一样多，但隔一段时间就有，刘美芸有几次有事没有去，李晓鸥打电话问她忙什么，集体观念这么差，她说没大事，有点小事，李晓鸥说晚上一起吃饭吧，刘美芸说算了吧，李晓鸥说晚上是不是有安排呢，如果有就算了，如果没有，就一起吃，刘美芸说没有安排，但不必浪费你的时间了，李晓鸥说说哪能里去了，还在老地方，晚上六点半。刘美芸说那好。李晓鸥亲自打电话约吃饭还是第一次，刘美芸说其他人我通知吧，李晓鸥说你只需要通知林叶，其他人我已通知了。

看了看时间，还早，刘美芸就坐到办公室的椅子里，她给林叶打了一个电话，结果林叶在外地出差。办公室里一个人也没有，她一个人就又想这伙同学，因为李晓鸥回来了，大家走动就多了，而且还有一个原因刘美芸明白，某种程度上与她也有很大的关系，他愿意这样经常见到她，有那种幼年时的情感，她能从他的眼睛里看得出来，她知道她这些日子的某些变化，悄悄的受了他的影响，尽管谁也看不见她的变化，她变得阳光了，变得纯净了，而且心情从来没有这么恬淡过，她知道是他的那种友情滋养了她，所以前几次的聚会她没有去，她是不想把那种友情弄复杂了。

来到餐馆的时候，大家基本都到齐了，在李晓鸥的身边多了一位陌生的女士，刘美芸一猜就知道是李晓鸥的太太，李晓鸥说就差你和林叶了，林叶呢，林叶出差了。李晓鸥说介绍一下，这是我太太，这是刘美芸，我们班男女同学都叫她刘美人，刘美芸伸出手和李晓鸥的太太问好，刘美芸说李晓鸥也有绰号的，我们叫他海鸥，你知道吗？李晓鸥的太太说知道，听他说起过，也知道你，刘美芸说是吗？有男同学就起哄，他们俩是邻桌，经常在一起讲悄悄话，李晓鸥说我们的友谊可是纯洁的，我太太知道，刘美芸看到李晓鸥太太的脸色有点难看，别人也都看到了，气氛没有以前轻松了，刘美芸心想早知道这样就不来了。那一餐饭，刘美芸知道一定有风波波澜不惊的起伏着，她嗅到了一种味儿。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刘美芸正在电脑上设计一种表格，听到办公室的一个女孩说有人找她，说着就把人带过来了，刘美芸一看，是李晓鸥太太，说是你呀，就赶紧给她让座，倒水，心里猜想她要怎么样？寒喧之后，刘美芸说你找我有事吗？李晓鸥太太说也没有什么事，只是想找你谈谈，刘美芸说好啊，有什么你就说吧。李晓鸥太太说我们都是女人，我就开门见山说了，你和李晓鸥是什么关系呢？你和他是不是准备结婚呢？刘美芸说你想哪儿去了，我们只是同学，你想哪儿去了？刘美芸太意外了，有点词不达意，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李晓鸥的太太说我知道他上学那会喜欢过你，他自己对我讲的，但为了怕影响学习，他没有对你讲出来，后来更加发愤学习，想有朝一日出人头地之后去找你，后来他还没有工作你就结婚了，那段时间，他心情不好，我们就是那段时间认识的，你不知道因为你，我偷偷哭了多少次，现在，他又回到这座城市，不是回来找你是回来做什么。刘美芸说没有的事，我们只是在聚会的时候一起吃吃饭，聊聊天，真的没有什么。李晓鸥的太太说我本来不同意他回这儿工作，可是后来还是回来了，我总觉得要发生的事堵是堵不住的，索性回来看看，见你一面。你的情况我也打听过了。刘美芸说你知道了什么。李晓鸥的太太说你和你爱人感情不好，你们在外面都有情人，你爱人因此经常不回家，现在和你要好的那个男人老婆来了，你也就对他撒手了。我说的对吗。刘美芸说你怎么知道的？你说我爱人有情人我怎么还不知道，你是怎么知道的？李晓鸥太太说这个不难打听，你爱人我也见过，看上去挺不错的一个人，与你很般配。至于他的情人，我也见过，我见他们一起相跟着去吃饭，正好那天我也在那儿吃饭，那个女人外表看不怎么样，一点也不舒展。刘美芸说是吗，你给我讲讲，是怎么样的一个女人。李晓鸥的太太说我扯得太远了，我只是想知道你和李晓鸥准备怎么样？刘美芸说什么怎么样，你真莫名其妙，我们又没有怎么样。我接过你打给他的两次电话，你亲热的叫他海鸥，那时他正在卫生间，我没有说话，但我觉得不太对劲，我知道这个绰号还是你给他叫出去的，连你起的绰号他都那么喜欢。我一直觉得，他之所以要回这儿工作，一定有他的想法，那就是你。刘美芸说你多疑了，没有这样的事，你不相信，可以把他也叫来，当面问问。李晓鸥的太太说不用叫他，既然是我多疑了，那我就不多说了，我希望你不要干扰我们的家庭生活，我希望你离晓鸥远远的。刘美芸看着李晓鸥太太气定神闲的与她讲话，心里有一股气一直往上窜，她说，你这样子来找我不觉得很过份吗？我从来没有见过象你这样的女人。李晓鸥的太太说为了补偿你，我告诉你一件事，现在你当务之急是应该把自己的老公找回来，你应该去找那个女人谈谈，这件事上我可以帮你。刘美芸说不必了，我要给你一个忠告，你和李晓鸥一起生活这么多年了，你对自己的老公一点也不了解，李晓鸥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男人。李晓鸥的太太说，我从来没有这样紧张过，只因为是你，我之所以鼓足勇气来找你，是想防患于未然，我是信不过你，不是信不过我们家晓鸥。其实你们正常的交往我倒是不介意，只要不出格。不过，因为你的境况比较特殊，所以我只能这样冒然行事。刘美芸说这个你放心，不会的，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我们是很纯洁的同学关系。李晓鸥的太太说我想问一个问题，可以吗？刘美芸说你问吧。你和你爱人打算怎么办呢？刘美芸说没有什么打算。你应该想清楚，如果还准备一起过，就应该好好谈谈，让他及早把心收回来。刘美芸说他是李晓江，不是李晓鸥，他就喜欢他现在的生活，九头牛也把他拉不回来，我了解他。你们之间有什么大不了的矛盾呢？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刘美芸说说来很简单，你不是今天来找我吗，为什么来呢？因为你心中有一中担忧，你怕有什么事会发生，你甚至觉得就已经发生了，你紧张，忧虑，然后想着要去解决。在你来之前，我本来什么都不知道，幸亏你是李晓鸥的老婆，而不是安伟的老婆，李晓鸥对你讲过什么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对你讲我也不知道，所以我自己觉得与我无关，可是你觉得我是源头，甚至把李晓鸥回来这儿工作都归结于我的原因。我有那么大的魅力吗？我们中学那会是前后桌，比较熟悉，毕业之后再没有联系，你说他那时喜欢我，现在你这样说让我觉得这是无中生有，李小江呢，结婚后听说我谈过多次恋爱，说我浪名在外，我能说什么呢，有些事我自己都不知道，别人在那儿讲的有板有眼，他觉得我对他不坦白。现在我想问你，你今天来找我，觉得我坦白吗？你对我的回答满意吗？所以让我说李小江和我为什么成了这样我也不知道，不是我有某种隐疾，是他的心里有某种隐疾。你说我能怎么样呢，我甚至没有象你这样的勇气去找人谈。李晓鸥的太太说你这样说让我有点搞不懂，夫妻吗，为什么不好好沟通呢？

李晓鸥太太的问题解决了，她心中的隐疾治好了，刘美芸从她的脸上看出她舒展了面容，刘美芸说我有一个问题想请教一下你，我和安伟的事你是怎么知道的？你怎么知道我撒手了？听谁说的？李晓鸥的太太说安伟我一来就听说了，后来她老婆来后你们就基本没有联系了，正好那之后不久你们班蕴酿同学聚会，你和安伟没有联系我便以为是因为李晓鸥的原因，这只是我的一个判断，刘美芸说你怎么就知道我和安伟没有联系，李晓鸥的太太说我有准确的情报。听到李晓鸥老婆的这句话，刘美芸大脑里“嗡”的一下，她一定下了不一般的功夫，在心里，她一点也没有讨厌面前的这个女人，她觉得她不简单，她活得真实，假如李晓鸥知道她来找她，并谈了这一番话，他会怎么想呢。刘美芸心里真正有的还是一种窃喜，从来也没有女人这样来找她，与她声讨这种事，这是第一个女人，这个女人没有让她感到难过，反而让她有了某种快感，女人临走的时候她说，你放心，我们之间的交往都是正常的，不会出格，如果你希望我们连同学情谊都戒了，这个恐怕不好做。李晓鸥的老婆说你现在当务之急是建设好自己的家庭，管好自己的男人。刘美芸说我管不了，也不想去管，随他去吧。你呢，就好好把自己老公管住，他是服管的。李晓鸥老婆不好意思的笑了，她说假如你笑话我也没有关系，如果不来和你谈这一次，我心里那才叫不好过呢。

李晓鸥的老婆走了之后，刘美芸又在办公室坐了坐，那时天还早，但办公室已经没有人了，她梳理了一下自己的思绪，内心空洞却也涌着一丝快乐，女人可以这样去做却也不令人讨厌啊。那个女人刚来的时候是强把愠色掩藏着的，但她掩饰不住，她一股脑儿的把她的不快抖落出来之后，刘美芸看到她不象刚来的时候怀揣着那么多的紧张和不安，刘美芸想假如那是自己，也一定有紧张和不安，对于李小江她从来也没有这样去下功夫，是因为她知道这不管用，而且会助长李小江的气势，她知道她这样撒手不管，他自己都没有台阶给自己下，有时候刘美芸觉得之所以不想帮助他去收场，是因为她对他的憎恨，那种憎恨谁也不会懂，所以她不会有心思去那样调查他。

李小江的情人从李晓鸥太太的嘴里说出来，再次证实李小江在外面确有其事，这还是让刘美芸内心充满了醋意，不过很快那种醋意就消失了，她想到既然李晓鸥的老婆对她的情况调查的这么清楚，那么李晓鸥对她的情况也一定了如指掌了，他会怎么想她，他们之间又在怎么流传她的事，甚至连刚刚与安伟撒手的事他们都能洞悉到，难道是安伟说出去的吗，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讲过，她觉得安伟也不会那样去讲，那么是李小江在调查她吗？李小江不是这样的人啊，刘美芸有点困惑，但刘美芸现在不象以前那样好奇了，想不通的时候，她就让自己打住。

自从李晓鸥的老婆找过她之后，她认真的想了想与李晓鸥以后怎么相处，她对他怀着一种美好的友谊，为了他，也为了自己，她知道她得避着尽量不与他见面了。

有一段时间，她报了一个业务管理培训班，她让自己忙起来，好久后，李晓鸥的电话打过来了，她任铃声响了一会就挂断了，发过去一条短信，说什么事呢？我在听课。其实那天她在休息，她的心里正空落落的，但她不能泄露自己的情绪。他说听说了，以为你们也休息，同学们一起聚聚。刘美芸说这段时间很忙，有时间我联系你们。李晓鸥说晚上你们不休息吗，白天没时间晚上吧。刘美芸说晚上也不行，晚上还有一大堆作业。李晓鸥说行，那你好好学习，用功是好的表现。刘美芸说我得加油了，再见。李晓鸥说再见。

刘美芸知道这是她成年以后最当心的一段日子，他唤起了她对幼年时代的回忆，并以这种方式珍惜一以贯之的岁月。

                               一

接到林叶的电话时，刘美芸在床上躺着，那时天已黑了，卧室的窗帘还没有拉上，她能通过阳台的玻璃看到那一线亮亮的天，但看不到月亮，窗外好像很寂静，偶尔能听到家属院回来的车鸣笛的声音，之后是熄火停下的声音。那时刘美芸有点百无聊赖，她就躺在暗夜的床上，极力向窗外看，尽管只看到一方窄小的天宇，但她还是通过这一方天宇感受到了天际的浩瀚，对大自然，她经常是怀着很崇敬的心情，日出月落，斗转星移，虽然城市与大自然远远隔绝了，但刘美芸能通过自己的想像，走到大自然里很遥远的地方。

一个人的时候，实际上很多时候她是一个人，孩子读了封闭式的学校，两周才能回来一次。爱人李小江经常彻夜不归，追溯起来，从结婚之初，他就给了自己这个特权，不过那时，他偶尔彻夜不归，他嗜喝酒、玩牌，她本来是对他的彻夜不归有满腔的义愤，经过这么些年的战斗，李小江不但没有收敛，反而比以前更甚，她知道她是输了，输到一种男人巨大的天性里，李小江的天性里有许多野的成份，他做不了居家的男人。甚至闹到离婚的地步，李小江还是依然故我，大概她与李小江闹离婚也不下四五次，当然李小江是不愿意离婚的，但当然他也没有失去自由。就这样刘美芸对他就有了很多的失望和怨恨，俩人的感情也出现了裂痕。李小江妹妹出嫁的时候，刘美芸推脱自己病了，没有回去参加婚礼，李小江的弟弟来她们家，她也没有搭理，她心里知道自己这样做不好，但总觉得有一口气憋着，憋着难受。后来李小江爷爷去逝了，李小江回去奔丧，知道刘美芸不会回去，也就没有通知她，尽管他受到了家族里所有人的指责，父母对他也是失望之至，但他又有什么办法奈何了刘美芸呢？她知道他也让刘美芸伤了不少心，所以虽然夫妻的情份还有，但已经到了一山容不得二虎的地步，只要李小江回家，少不了俩人就有纷争，有时候刘美芸想着要回去，回到夫妻该有的生活中，但她知道光她一个人的力量是回不去的。父母看她心里难受，找李小江谈了几次，也没有谈出任何效果来，李小江偶尔回来，自己找一间卧室去睡，往往是早晨刘美芸起床，发现他在家里的床上睡着，刘美芸出门的时候，他还在睡，等刘美芸回来的时候，他不在了，沙发上有他替换下来脏了的衣服，为了怕影响情绪，刘美芸就把这些脏衣服堆到卫生间的一个角落里，她故意不给他洗，这样对于李小江，在刘美芸父母面前也有了说辞，不过，刘美芸家里，他也很少去了。自己的家他也很少回去，后来回去也就没有纷争了，俩人避着不说话，特别的日子，比如孩子过生日，一家三口会凑在一起给孩子过生日，电话是孩子打，家里所有的人数孩子有权威，孩子的话俩人都听。

这期间，刘美芸知道李小江外面有人，她单位的一个同事遇见他单独和一个女人一起吃饭，还遇见和这个女人一起散步，刘美芸虽然自己猜测是这样，但乍一听说，还是有点受不了，她有一种非常强烈的好奇心，想知道与李小江好的女人是什么样的，起初有一种非常强烈的冲动，就是找到这个女人去骂一次去，发泄这么些年内心的愤恨，但她只是这样想，她没有这种勇气，她觉得那样说明她彻底输了，而且会让李小江占了上风。有时候，有一些时间，刘美芸觉得李小江变成这样也很正常，时尚的男人谁不是这样？刘美芸还有这样的虚荣心，尽管女同事们在一起的时候要议论李小江半天，但她并不觉得这是丢脸的事情，主要的是洗衣店的生意起初让他弟弟打理，现在由她打理了，他把经济大权交到她手里，说明他心里还是有她的，所以她也并不因此太难过。她认为丢脸的事情是没有钱，好歹现在她还是算有钱的人，年轻的时候她有美丽，到了现在她有钱，女人各个时期该有的她都有，她并不穷，而且她身边也不泛有追求者，后来她交了一个男人，叫安伟，是一家重庆特色餐馆的老板，家小都在外地，所以这给了她心里很大的便利，她的生活后来除去上班，就是去洗衣店看看，洗衣店有表妹做业务经理，她不用多操心，她收收钱，与工商税务电业局打理打理关系，有时为了业务与一些人吃吃饭，打打牌，然后很多时间与安伟不是在一起就是通电话，大部分吃饭的时间在一起，俩人好上之后，刘美芸就不到安伟的重庆餐馆吃饭，他们换着地方一起吃，川菜馆、烧烤馆，凡是有点特色的地方，俩人基本都去过了，去的时候很少单独去，有时有牌友，有时有生意上的伙伴，结账的时候，安伟居多，但刘美芸也从来不甘落后，因为安伟是外地人，家不在这里，相处也没有太多的顾忌。经常是刘美芸去安伟住的地方。起初刘美芸心里觉得愧疚，自己对自己，后来实在难捱一个又一个寂寞的日子，任由自己明目张胆的和安伟好下去。有时她要想万一李小江听到了风声，要与她闹，她该怎么办呢？后来好久也没有事发，觉得李小江忙得哪里顾及了自己，就放下了心。倒是她母亲，知道她经常去打牌之后，很担心她交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打电话把她叫去几次，劝她好好上班，不要和不三不四的人来往。那时她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心哪里收得回来，天一亮，就要琢磨去哪里凑一桌去，一醒来就要四处联系能一起玩的牌友，兴高采烈，这样过了一段时间之后，每当回到家，一个人躺下来的时候，心里不由得有些凄楚，不由得有点后悔自己的行为，觉得自己实在是浪费了这样的时光。但第二天天一亮，她就像有一种惯性的作用一样，不是她张罗别人，就是别人张罗她，这种生活堕落也快乐，她也因此认识了许多人，有不少人都有自己的实体，对于她的生意也有不少帮助，有人后来乐意把公司员工的工作服拿来洗衣店，一分折扣也不用打，所以让刘美芸安慰的是，大把大把在牌桌上的时间也不全是堕落，她这样安慰自己。

夜色阑珊，刘美芸在暗夜里让自己尽量不要想到安伟，不要想到李小江，让自己心里只有这夜，这静静的夜，想到以前纯净的生活，还有她的少女时代，中学时代的岁月。回忆往事的时候她有一种很美好的心情，想着的时候她就不由得要想到和李小江恋爱最初的时光，她总是在最初的岁月里寻找李小江露出的端倪，她在回忆中慢慢的找到了李小江的珠丝马迹，李小江好玩，而且女人缘不错，刘美芸最近经常想到李小江与他们单位的曹丽有那种关系，可能在与她结婚之前就有，她那时经常接到曹丽打到她家里的电话，打过来就理直气壮的找李小江，刘美芸有一次曾问李小江，为什么曹丽那么理直气壮，李小江说因为曹丽父亲帮过他忙，把他从乡镇的机关调到了城里，那时她就相信了，后来她发现他们在一起的频度很高，听李小江说曹丽对他很有好感，要不是曹丽结婚早，他没有赶上，不然他就是曹家的乘龙快婿了，靠着曹丽爸那棵大树，说不定他早就平步青云了。说这话的时候，刘美芸觉得李小江有点厚颜无耻，但李小江大言不惭，后来她与李小江一起出去遇到曹丽几次，李小江总是让刘美芸在一旁等等，他独自和曹丽在一边嘀咕，想起来，刘美芸为自己的迟钝感到可怜。她曾旁敲侧击过几次，当然也没有结果。

最近她发现安伟有了苗头，有时等她联系他的时候，他已经玩上了，问他和谁一起玩，他说谁谁，但故意不说川菜馆的梁晓虹，本来他们并不是清一色的男人，但他故意说你不用来了，没有你能玩一起的。这样几次下来，刘美芸就觉得安伟有情况，在一起的时候就要查他的通话记录，查他的短消息。这样就查到了梁晓虹的电话。通话频率高，短消息有那种味道。但这个号码被安伟称呼为梁师傅。等在电信局查到这个电话的真实主人时，刘美芸让表妹打了一次电话，还没等对方问你找谁，表妹就叫姐夫，梁晓虹说你打错了，你姐还差不多，什么姐夫？表妹说姐，我妹夫呢，那个事给我问了没有？对方说我不是你姐。表妹说你是谁呢？对方说我是梁晓虹，你打错了。挂断电话的时候，刘美芸的心扑通扑通狂跳，好久之后她才平静下来。这种情况她不是没有想过，她早就给自己打过预防针了，但真等事情临头了，她还是有点无法自控。她问安伟经常和你联系的梁师傅是谁呢？安伟说和我联系大都是厨师，也是一个厨师。刘美芸说电话这么勤不会是女厨师吧，安伟说你猜对了，是女的。刘美芸说我猜也是女的，安伟说你又不是警犬，那么灵。见刘美芸一副酸溜溜的样子，就没有再说下去，这很反常，如果没有事，安伟自己会把玩笑一直开下去，他不敢开玩笑，怕刘美芸

穷追不舍的追问下去。后来他就赶紧转移了话题，刘美芸心里不痛快，就走了。走出不远之后，安伟的电话就追了过来，她没有接，就回家了。

非常想对这个事弄个究竟，听听安伟怎么说。可是刘美芸不知道如何着手，就像知道李小江一直有情况她没有任何奈何一样。况且她知道与安伟的关系比不了与李小江的，有时候自己要想，弄明白又能怎么样呢？可是又觉得她的沉默也是一种罪恶，她的沉默让她的心里好像装满了无数只虫子，这无数只虫子就像无数的梁晓虹的影子在她心里爬行，她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那么多醋意，就叫了朋友康佳去了川菜馆，想看看梁晓虹是什么样子，去了让康佳问服务员梁晓虹在吗？服务员说不在，出去了。康佳又问，她在你们这儿是干什么的？服务员说她是我们老板。听说梁晓虹不在，刘美芸就要想是不是与安伟在一起？本来不想搭理安伟，却还是给安伟打了一个电话，安伟说他在玩。刘美芸问他还有谁呢？安伟说你都不认识，你这两天不是不想理我吗，关心我干吗？刘美芸说你在哪呢？安伟说在外面。刘美芸说说个地址，我过去找你。安伟说该吃饭了，我们也要散伙了，咱们一起吃饭吧，想去哪里？刘美芸说我想去吃比萨，咱们去吃比萨吧。不过，今晚不要叫别人了，我和康佳一起去，安伟与康佳也很熟，为了让刘美芸高兴，就说行，你想叫谁就叫谁，一会儿见。听安伟说话的声音很愉悦，刘美芸的心情也被感染了。

俩人又从川菜馆出来，散着步朝比萨饼店走去，一路上，刘美芸想着心事，到底是不是一定要揭露安伟？心里有两个声音在说，后来说算了吧的声音占了上风，息事宁人，一定要息事宁人，不要让自己钻牛角尖。后来还是憋不住了，就把这事说给了康佳，康佳说何必认真呢，连李小江都管不了，却去管安伟，吃多了吧。刘美芸说李小江天生就是不服管教的人，我只能放手。康佳说不管李小江也就不要管安伟，李小江已经让你到了另一个新境界。刘美芸说什么境界呢？嘿嘿。刘美芸被康佳点醒了，但只有一瞬间。

她们到的时候，安伟还没有到，找好座位正要给他打电话，他进来了，他对刘美芸有点陪着小心，连康佳都看得出来。刘美芸见了安伟，虽然高兴，却没有喜形于色，脸上有一种不屑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来。安伟说吊着脸干什么呢？你这两天阴阳怪气的。刘美芸说那要问你，你这两天都是和我不认识的一起玩，你一下子从哪儿又交了那么多的新朋友，我怎么不知道你一下子有了那么多的新朋友？安伟说为这个呀，我这两天玩的都是一帮色鬼，哪里敢让你认识，他们见了你还不一下子把你吃了。安伟就有这个本事，一句话就把刘美芸逗乐了。刘美芸说去你的，我正想认识一帮色鬼，我倒还想让你给我这样一个机会。安伟说他们就见不得美女，见了能把你生吃了。刘美芸说不想介绍让人认识也不要这样损别人，你又能好到哪里去呢？康佳见气氛有点不对劲，就掐了一下刘美芸的腿，刘美芸不吭声了。安伟说要不现在就给你叫过来，看你迫不及待的，也是饥饿的女儿。说着就要拔电话，刘美芸一把夺了过去，放在了自己的包里。刘美芸说谁着急呢，吃饭的情绪一落千丈。想到结发夫妻，又想到露水夫妻，想到自己这样装在心里，有点瞧不起自己。

康佳先走了，刘美芸和安伟又来到安伟的住处，上楼梯的时候，楼道里没有灯光，安伟用手搀着刘美芸，刘美芸下意识的就把他的手推开了。刘美芸本来觉得自己没有好心情，但又没有什么地方去消遣，只能随了安伟一起来，对安伟有点憎恶，对自己也有了憎恶，觉得自己这样不可理喻。安伟打开门，让刘美芸先进去，刘美芸进来就坐到了沙发上，不争气的眼泪就流了出来。安伟说你又怎么了，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不愉快的事了，还是李小江怎么了？刘美芸说你以后记住一句话，如果想着要和别人好了，就告我一声，有我不能有别人，有了别人就放开我。安伟说莫明其妙，你还不到更年期啊。刘美芸说我最近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安伟说没有，我老婆下星期要来了，可能要呆一两个月，到时候就不能象这样天天在一起了。刘美芸说要呆那么久啊，说真的，你想不想让她来？安伟说好久也没有见面了，我总得表现得好一点，你说是不是。刘美芸说是啊，方方面面要表现的好，你先说说要先从哪儿表现起呢，安伟说这个你不用担心。刘美芸想象不出来安伟在他老婆面前如何一副样子，又很好奇，一股醋意又涌了上来，就要想，李小江会不会在外面有时候想到她呢？就是从那时起，她的心中又多了一个人，安伟的老婆。刘美芸说我其实也想见一下你老婆，我请你们一块吃一桌，怎么样，安伟不想驳了刘美芸的好意，就说到时候看吧。安伟的老婆要来的消息削减了刘美芸对梁晓虹的醋意，那一刻，刘美芸明白梁晓虹也没有任何意义了。醋意顿消。心情一下子轻松了。

安伟老婆来的那段时间，刘美芸尽量不主动联系安伟，牌桌上也很少去了，她突然间很想过一种纯净的生活，一尘不染的生活，于是那一段时间，她经常和康佳一起去喝茶，去逛街，她和康佳谈安伟，象谈一个很久以前的恋人。康佳说我就不明白安伟的老婆，为什么不与安伟在一起生活，重庆的生意果真那么要紧吗？而且离了那么远，夫妻生活也成了问题，就不怀疑安伟吗，安伟也不怀疑她吗？刘美芸说怎么会不怀疑呢？模糊的怀疑，就对自己说没有。其实如果能和安伟一起过，你还不如离婚算了。康佳说，看着你每个晚上每个晚上独守空房，我就觉得为你难过。一个人呆在那么大一间房里，连一个人影子都没有。刘美芸说我已经习惯了，李小江回去我就觉得家里有了多余的东西，甚至非常的不自在，又不能对他视若无睹，呼吸都觉得不畅快。他一回家，我就想出来透透气。康佳说你们现在弄得这么阴暗，一点也不干脆，既然不想一起过了，就干脆分开算了，分又分不开，好又好不了，难受不难受呀。都现在了，还离什么离呀，刘美芸说。不过，这样也挺好，很符合一种文明的需要，因为我理解李小江，所以我觉得他也理解我，偶尔喜欢苹果，偶尔喜欢梨，适用于男女关系的哲学，从根本上来说，每个人都不会喜欢守在一处，你呢，你就不喜欢再有一个人爱你吗？康佳说我不希望他有出轨的行为，所以自己当然也不会有那种行为。刘美芸说其实我也很喜欢象你一样简单的生活，那样就不会有那么多烦恼。康佳说我这样的生活你是过不了的，味道太单调，只有一种味道，你会不耐烦的，即使李小江不出轨，你也会出轨的。刘美芸说很有可能。看来你还是了解我的。

不知道安伟这两天与他老婆热劲过了没有？你打个电话问问。听见他不方便，你就说是水产店，问他订不订货。刘美芸有一次用别人的电话给安伟打电话，她逗安伟，说她是水产店的，她拿捏着腔调，安伟老半天才听出来是她。为了怕安伟不方便，她想了这样一个主意。康佳知道刘美芸嘴上说不惦记安伟，还是忍不住了。就说好的。康佳就拔通了安伟的电话，听安伟在电话那头问，谁呢？康佳说我啊。安伟说有事吗？康佳说没事，你忙什么呢？安伟说我老婆来了，陪她一起吃饭呢，有事你说吧，康佳听他老婆也在，就说没事，要问你订不订鱼，安伟说订好了，等用的时候我和你联系，你在哪呢，康佳说我们在一起喝茶呢。安伟便知道康佳和刘美芸在一起喝茶，是刘美芸让打的电话，觉得不方便，就说好，你们慢慢喝，有空再联系。康佳说好的，就收线了。

刘美芸说看来爱情还甜蜜着呢，这都几天了，连个缝隙也没有吗？电话也不打一个。什么人呢。康佳说你真是孩子脾气，还说要过两天纯净的生活，这才几天呢。刘美芸说我也只是说说，我只是好奇他们之间的感情是什么样的。要不你是梨，她是苹果，要不她是苹果，你是梨，总之是一种区别，或者都是两只苹果，或者都是两只梨，但也存在着区别。康佳说，或者也没有区别，你是一条鱼，她也是一条鱼，区别是你是一条今天订不出去的鱼，她订出去了，你比较落寞。刘美芸说订出去又怎么样呢。康佳说实际上也不能怎么样。刘美芸说不过因为是他老婆，就觉得他们本该在一起，假如是梁晓虹，我就受不了。有时又想不过是那么回事，饮食男女，食性也。康佳说有时候也确实是那么回事。

                                   二

刘美芸的时间一下子全成了空档，忽然间想起林叶打电话是高中同学聚会的事，时间订在了国庆节，说凑国庆放假。林叶还说她们高中一个班的李晓鸥要回来这儿工作了，是带着职务调回来的。刘美芸对李晓鸥印象很深刻，李晓鸥那时座位在她后面，经常喜欢用笔在她背上划划，说你转过来，这题我想出来了。她记得他不用手，就用笔，轻轻的，划一下，大多数时候是自习课，他学习好，家在农村，他喜欢教她题，很有耐心，他有一口洁白的牙齿，眉毛黑黑的，很粗重。那时刘美芸不叫他李晓鸥，而是叫他海鸥，班里其他同学也跟着她叫，他也不恼，叫他海鸥他也答应。那时刘美芸喜欢哼歌，他教会她题的时候，一高兴，她就哼出了声。李晓鸥有一次说，你嗓音挺好，可以报艺术类院校。刘美芸说你就这样小看我吗，以为让你教几道题文化课就不行吗？李晓鸥赶紧解释，说你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你形象好，嗓音也好，很适合搞艺术。刘美芸说我还偏不搞艺术，她的话让李晓鸥觉得孩子气太重了，不过不管她使什么小性子，他都好脾气的看着她，一点也没有怪她的意思。后来她知道他喜欢她，他看她的时候很专注，有时候带着微笑。

快高考的时候，他送了她一只小小的精致的挂链，那只挂链是一把小小的吉他，她收下了，他送她的时候很随意，说他上街的时候遇到的，就买了两只，见她经常带着自行车钥匙，能做钥匙链，她随手拿起看了看，一只是古铜色的，一只是汉白玉的，质地和光泽都很好，她就挑了那只汉白玉的，顺手就挂在了钥匙上。她还对他说了一声谢谢，她是打心里喜欢那个工艺品，自习课的时候，喜欢把玩一番，忽然觉得要毕业了，也该送他一件礼物做为纪念，去商店的时候，买了两只祝福石，意思是祝他前途一片光明的意思。她买的礼物他也很喜欢，他非常高兴的就收下了。后来大家都忙于高考前的复习，匆忙而又迅速的度过了那一段紧张的时光。他被省里一所财会大学录取，她则是上了市里的一所专科大学，起初偶尔还能听到他的一些消息，后来渐渐就没有音讯了，后来刘美芸渐渐就把他忘记了，她在大学校园里开始恋爱，之后很快就又是毕业，找工作，结婚，等有一天听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做了另一个市里的一家金融公司的负责人，还听同学们说，他的专业知识很有用武之地，而且人脉一直很好。刘美芸听到关于他的这些好消息，很为他高兴，但当然也并没有因此多次想起他，他在她的记忆中一闪而过了。

因为再没有见面，还因为他要来本市就职，所以想见他的向往就强烈了起来，刘美芸一个人呆着的时候，就要想聚会的事，全班五十个同学，这些年一直再没有谋面的还真不多，她突然间想起她叫他海鸥，她不禁自己笑了，这一点，她甚至差点忘了，她们班调皮的男生女生不叫她刘美芸，而是叫她刘美人，后来连外班的同学都知道了这个名字，下了自习就趴在她们教室的玻璃上叫，美人，刘美人，之后是一阵尖叫声，她的绰号就这样不胫而走，从她进入高中，这种骚扰几乎贯穿始终，有人传言她谈了不下十次恋爱，声名也有点狼藉，后来有许多男生说不战自败了，听说她跟某人好着，这些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对于自己的事，许多无中生有的事，许久之后，她听说了一点，她也没有什么奈何，后来同学之中，有人说本来对她挺有好感的，但还是悄悄退缩了，她说不知道啊，退缩了还说什么说呢。她的青春岁月，确实是有许多故事可讲的，发生过的，没有发生过的，有好意杜撰的，还有恶意搞笑的，但从后来的情况看，她还是过着一种谈不上幸福的生活，那时任谁都会以为这样的女人是该由男人宠着的，但李小江仿佛生来就是为让她生气过日子，这一点，让许多刘美芸的粉丝认为李小江混账。有许多人还为刘美芸鸣不平，刘美芸在起初还有泪花子闪，后来对李小江失去希望的时候，就无所谓了，特别是认识安伟之后，她觉得与李小江扯平了，他坏，她也好不到哪儿，她说，树欲静而风不止。她总得有男人爱，她也要爱别人，不爱，也要在一起，一起吃饭，一起聊天，事实是，安伟在最初是爱她的，她知道他得着她时的激动，这曾经让她觉得了某种意义。她实实在在快乐过那么一段日子。

    一场大雪,冬天就来临了,这个冬天,也是来得如此迅疾,好像还没有感觉落叶,没有感觉秋天的萧瑟,也像以前那样,冬天的时候,感觉夏天那样的遥远,今年的夏天消失在了所有的夏天里,只要是夏天的事,我就会混淆一个夏天与另一个夏天的记忆.

    《再婚》连载后我看到了，有人打电话说看了，那时我自己还没有看，办公室临时搬出去，没地方去找，连载的时候高桦告我了，我在电子版上看了看，不过终究后来找了一份，时间是从十月二十六号开始，十九版，也算一个备忘吧。

     临时搬出去一个半月，昨天我们从临时住了一个多月的房子里搬回了我们的办公室，不是原来门洞里的房子了，那房子分给了信访办，信访办在那儿办公也蛮不错，比我们还合适。我们新分的办公楼在一层，条件比以前好多了，用水也方便了，领到钥匙的时候，租住房子的钥匙、原来办公室门上的钥匙都成为历史了，租来房子的钥匙统一收起了，旧办公室的钥匙就没用了，我拿在手里很久，犹豫着把它们放哪儿呢，后来还是扔了，要不时间久了，我就不知道该不该扔了，时间久了就不认识它们曾经是谁了。

    昨天搬家的时候翻到了我们的报纸合订本，看到一个文章，标题很陌生，看了一下署名，是我，不过几年的事情，对自己做的采访却这么快就淡忘了，记忆实在不可靠。

   搬了一次办公室，办公用品都摆放好了，还没有真正开始办公，不过感觉新生活要开始了。这是我第一次拥有一个人自己的办公室，喜欢这样一个单独的空间，以前太拥挤了。

从媒体上看过不少动物伤人的消息，其中狗尤甚。做为人类亲密的朋友，在与人类朝夕相处的同时，它们也在制造着一些事端。特别是在人类精神相对苍白的当下，它们作为一种寄托存在于人们的生活中，它们自由的出入，自由得繁衍。

有许多事端就那样没有痕迹的过去了，有的甚至无法追究它的责任。我的家人曾经有过这样一次可怕的经历，去亲戚家，远远地看到邻居家的那只狗，心里发怵，不敢往前走了，赶紧从自行车上下来，掉转车头，骑上就走，没想到狗却撵了过来，照着她的小腿就是一口，当时是夏天，幸亏还穿着长裤，但狗尖利的牙齿却在她的小腿上留下了牙印，伤口印出了血，急匆匆骑着车子赶到了医院，赶紧打了第一针狂犬疫苗，听大夫说得打五针，每一针隔一周。而且还有一种可怕的说法，这种病有二十年的潜伏期，这给受害者无疑留下了一定程度的思想负担。疼痛不用说，主要是还有日后的阴影。

狗主人虽然出面了，道了歉，也付了医疗费，但他对对别人造成的伤害却永远无法消失，自此我的家人无一例外对狗怀着一种恐惧，特别是那种貌似高大的狗。

前两年发生了一起骇人听闻的狗事件，两只大狼狗咬死了一个小孩，这个事件后来被炒得沸沸扬扬，多家媒体对这一事件进行了报道，也引发了有关专家的讨论。当然在事发之初，有许多人把这件事当作意外事故和突发事故，何况肇事者是两只不会说话的狗。发生了这样的事，政府和派出所都没有相应的应对措施，后来这一事件经过媒体的催化，由无力面对，后来妥善解决，我关注了这个事件的全过程，了解到媒体在其中所起的积极的作用，从犬类管理一片空白到有关条例的出台，这确实是文明社会的一大进程。

这之后，依然还能听到这一类事件程度或大或小的发生着，而且还比较频繁，甚至有狗伤着了自己的主人，还有的被狗伤着了也不知道是谁家的狗，连个说理的地方也没有，人们无疑就有了一种恐慌，呼唤一种安全有序的社会秩序。特别是流浪狗的管理。但这种秩序的建立谈何容易，大凡一种秩序的建立都得各级政府常抓不懈才能有所成效。比狗重要的事都有很多。

起初写这个小说的动因，是因了一位接待记者的领导的一句话，他说对于领导来说，我地盘上的一只狗都是不希望受到媒体批评的。你批评我地盘上的狗，我当然不高兴。这明显是地方保护主义在作祟。我当时想表达一种关系，媒体与地方政府的关系，媒体的尴尬处境，还有就是一种大的人文关怀，一种良好的社会秩序的建立，和人们的美好期待。

我在小说的结尾，写了这样一种理想，这种理想成了现实，我写了一个方向，写当地政府在媒体的导引下，由无动于衷到开始行动，许多开始都需要一个过程，但必竟开始了，所以我们就有理由期待。

出发的时候，听说是内蒙，内蒙去年就去了一次，也是国庆放假去的，那次还去了宁夏，景点都是从旅行社的宣传单上看的，沙湖，成吉思汗陵，昭君暮，西夏王陵，还有希拉穆仁大草原。国庆去看草原的风光有点不是时候，没有定下目标的时候，觉得蠢蠢欲动，目标定下来的时候，原来的那种期待一下子就削减了，好在有打前站的一车朋友打电话说草原的草全黄了，路线改为二连浩特。说二连浩特与蒙古国毗邻，可以去一日游。新的兴奋终于又回来了，到底要去蒙古国看什么样的风景，路线怎么安排，什么计划也没有，但远行让所有的人都有了好心情。

一路北上，中途在大同石窟看了看，从五窟看到了二十窟，期间我们跟在有解说的队伍里，太阳光很好，照在石窟的壁画上，因了太阳光的照射，壁画上呈现了一种明丽的色彩，每一窟都令人惊讶，那工艺，历经时间的流逝，美妙绝伦的保留了下来。

之后我们就匆匆出发，按导航仪的指示，朝着二连浩特的方向行进。驶出山西，进入内蒙境内，从路牌上就看到了有汉蒙两种语言的标识，而且内蒙境内的公路虽不是高速，却可以与高速路比美，平坦，宽阔，且是单行道，而且路上车极少，到了集宁的时候，已经黄昏了，有人提议在集宁住下来，但大多数人不同意，自驾车的随意性太强了，一辆车与另一辆车，谁带路谁就有发言权，后边的车终于走到了前边，等到达二连浩特的时候，已经是八点多了，一口气走了四百多公里。二连浩特的城门很特别，是两只恐龙长劲相交在一起搭起的拱形门，进入市区，几乎很少看到人，车子急驰而过的时候，从玻璃窗里涌进来深深的凉意。这儿的气温比内地能低十度以上，打前站的那辆车停在路边上，算是迎接我们，实际上也并不是打前站，而是结伴同行，只不过他们早走一会。在市里路过了一个叫头筋巴脑的饭店，跟前有一个铁通招待所，他们就先去找住的地方了。问了一下，一个标间才六十元，不要发票五十元，上去看了看房间，还不错，只是床小了一点，别的和普通的标间差不了什么。在大堂里就看到代办签证，扎门乌德一日游，乌兰巴托多日游，就与大堂的工作人员咨询，但工作人员说国庆期间不办签证，八号以后才能办，我们太失望了，跑了这么远的路，一场空。

吃过饭，想在二连浩特的大街上走走，但太冷了，我们穿的衣服不多，本地人已经穿上了皮衣。他们出去转了，说不远的地方就有风情表演，一张票五十九元，还包括夜宵，还包括就近休息一宿，第二天他们说起这件事来，还非常懊悔，说没有多看看，这么便宜而一条龙的服务，还是第一次遇见。不过他们到底也没有去看表演，不知道是不是演出那时结束了。

第二天就来到国门，游人很少，我们买票进去了，国门站岗的小伙子很精神，山东人，顺便给大家解说，我们朝着蒙古国的方向极力远眺，除了一望无际的茫茫大草原，我们什么也看不到，也看不到扎门乌德。一列蒙古国驶回来的火车，拉着几十车箱的圆滚滚的木材，轰隆隆的从我们身边驶过，在差不多一个小时的眺望中，我们只看到这一列火车在两国穿梭，国门附近，就是海关。我们在博物馆里看到了对草原之都乌兰巴托的介绍，解说员说这是一座年轻的城市，在这座城市里有百分之七十的人是年轻人。扎门乌德与二连浩特仅仅相距九公里，据说那是一片非常贫瘠的土地。接下来我们去了地质公园，我们的工作证这次起了作用，没有买门票就进去了，在这里我们也得到了意外的收获，了解了恐龙的发源地，才明白原来恐龙是二连浩特的象征。

之后我们看到了二连浩特的盐池，这是我们另外的惊喜，我们看到有一辆农用车拉装着一车类似灰渣的东西，又很好奇怎么会有这种东西，问了问才知是盐，才看到一大片的盐池，还有石英石，这位牧民能说汉语，他说这车盐他拉回去喂羊，有人承包了这片盐池，这一车他得出六七百元。还有已经在时光之河中掩埋的粗壮的树桩，有的即将要变成煤了，有的已经成了树化石。而且就在树桩附近有许多大的小的五彩石，非常漂亮，各种形状的都有，大草原洁净的风让它们变得非常干净。 后来在蒙古风情园里，我们看到了由各种颜色和各种形状拼在一起的满汉全席，那一桌由石子模拟的满汉全席，让我们发出了又一次赞叹，这是又一个惊喜。这都是期待之外的。虽然每天奔袭好几百公里，也算不虚此行。

这些意外的惊喜权当是一个陌生人的吻.

                                  一

胡一川刚进城，还没来得及给老婆吴晓打电话，就接到了报社的电话，问他在哪儿，胡一川说在路上，他没有具体说是在哪儿的路上，因为这一天不是周末，他回家不想让报社知道。电话那头说刚才接了一个热线，说他的驻地永泉市刚刚发生了一件大案，两只狼狗咬死了一个九岁男孩，让他立即去现场。胡一川说知道了，于是立即调转了车头，又向永泉市赶去。

一路上，胡一川有点郁闷，想到老婆吴晓眼巴巴等他回去，想到吴晓这些天对他的不满，胡一川心情极其复杂。他差不多有一个月不回家了，老忙，老有突发事件，有时他刚打算做回家的准备，就有电话打来了。所以这一个月来，他基本就在永泉市，在永泉市的各处跑。不过让他欣慰的是这段时间他的发稿量排到了各地市首位，也得到了报社领导的口头表扬，他如果不在永泉市蹲着，他能取得这样的成绩吗，所以这是他的得，至于失那就是吴晓对他的埋怨，对他的不满，不过他理解吴晓的心情，让结婚几个月的新媳妇经常独守空房谁没有意见呢，没有意见那还正常吗。

想到这里，胡一川郁闷的心情变轻松了，现在要找一份称心如意的工作不容易，大学毕业后他辗转去了几个地方，做过教师，公司职员，都不满意。后来考进了报社，对这份工作还最满意。所以他很珍惜这份工作，所以只能奋力好好干了，等他有了一定的积累，他想他就会比现在轻松，那时他再好好的补偿吴晓，称心的工作丢了要找就不容易了。

车上了高速，胡一川的电话响了，他一看是都市报的记者李树，告诉他出事地点叫凤凰峁。胡一川说知道了。

到达永泉市时，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胡一川朝凤凰峁的方向赶，在快到凤凰峁村里时，他在高架桥附近看到了一大伙人，于是他给李树打了一个电话，李树说人都在高架桥附近，两只狼狗正在就地正法。胡一川立即朝人多的地方奔去。人挨着人，人们脸上一脸激愤。好不容易挤了进去，胡一川看到了那两只杀人的凶手，它们被吊死在了一只铁架子上，它们的嘴边，和全身的毛上，沾着许多血迹。到后来胡一川在他的相机里看到他拍的这两只狗时，他都有一种说不出的心悸，他看到它们的眼睛里放射出一种凶光，那几乎不是狗的眼睛了，那两双眼睛，带着妖邪的气息。

拍完相片，胡一川才有空留意周围的人，他听到了许多不满的声音，有许多警察在维持秩序，胡一川从现场出来，他现在得去另一个现场，把必要的事实搞清楚。

这期间他的电话一直在响，因为现场人多，人声嘈杂，他没有听见，看了一下，都是报社和吴晓打来的，报社是催他发稿，吴晓是催他回去。

胡一川出来的时候与李树碰在了一起，胡一川说我问清楚了，孩子父亲叫刘海，孩子叫刘江，家就在化肥厂附近。胡一川上了李树的车，于是抽时间给报社回电话，接电话的是小魏，她说刚才是主任打的电话，问他情况怎么样。胡一川说狼狗被吊死了，现在他要去受害者家中了解一下情况。小魏说主任让你现场采完之后赶紧发稿，大家都在这儿等着。胡一川说知道。

他们把车停到化肥厂大门旁时，看到附近这一带就有一户人家，其余的都还是正在修建的住房。这是一个有三间住房的独院，那时天快黑了，大门旁不时有人出入。他们也徒步向大门走过来，胡一川看到大门外躺着一只小孩子的鞋子，离鞋子不远处还有一只袜子。

进了大门，他们就听见了房子里传出来一个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声，胡一川和李树推门进去，看到有不少人在，胡一川看到那个哭着的女人坐爬在炕上，披头散发，房里的人看到他们进来，也顾不上理他们。胡一川问一个年龄大点的男子，谁是刘海，说我们是记者，来采访一下。大家听说是记者来了，表情有了变化，不象刚进来时那般冷漠。一个女人说刘海不在，去报案了还没回来。那个年龄大点的男子就给他们介绍了情况，他说一眨眼的功夫就闯下这么大的祸，午饭过后，孩子要去大门外玩一会，他前天刚从他外婆家回来，这不，暑假作业还没有写完，上午的时间她妈就让他写作业，午饭过后，他说要去大门外转转，转一转回来继续写作业，他妈也就同意了。他就出去了。过了差不多二十分钟，他妈去大门外看他玩什么，出了大门，就看见樊篱家的那两只大狼狗在他家院墙外二十米处，孩子在地上躺着。他妈赶紧跑回来，拿了一把铁锹，去驱赶那两只狼狗，狼狗朝着她扑了过来，她看到它们的嘴上和地上全是血。孩子的父亲刘海听到凄惨的叫声时正在化肥厂，等叫了一大伙人围在两只狼狗跟前时两只狼狗还是不愿离去，它们边朝人群反攻边守着孩子。孩子已经奄奄一息了。后来见人越来越多，两只狼狗才悻悻地离开了。

出了大门，男子指着地上，你们看，这地上躺的鞋和袜子就是孩子的，这儿还有一只，看情况孩子与狗还有过撕扯。胡一川看到，这座房子周遭，还有几处正在修建的地基，看上去停着工，周围还长着荒草。孩子就躺在大门外二十多米处，胡一川看见一块白布蒙在了孩子身上，他们掀开看了看，孩子的半块身子和半个脸已经不见了，惨不忍睹。孩子身旁有另外一只袜子。男子说你们看惨不惨呢，天杀的狗啊。你们是记者，你们知道国家的政策，这狗咬死人，把狗正法了，那养狗的人呢？胡一川说养狗的人也脱不了干系，到底怎么制裁胡一川也不知道。

稿子还没有写完，报社那边的电话又过来了，这时已是晚上十点半了，小魏说胡一川，怎么样呢，几点能发过来？胡一川说我把写好的先发过去，你们先审着，还有图片，差不多再有半小时我就把后半部分发过去。小魏说好的。等胡一川把稿子写完全部发过去，已经是十一点多了。象往常一样，稿子发过去，胡一川还得等电话，看看还有没有什么核实的地方。在等待的过程中，他给吴晓打了一个电话，手机已关机了，他打到家里，电话一直没有人接。

联系不着吴晓，胡一川就打电话给何红，何红是吴晓的好朋友，还是一单身，他不在的时候，吴晓经常去找何红。何红也关机了，他就打到她家里的电话上，不一会儿，有人接起了电话，他说睡了吗？电话中说睡了，你谁呢？他一听就是吴晓，就说吴晓是我，刚刚发了稿子。吴晓说你每天不是狗，就是猫，你多忙啊。胡一川等这个新闻做完，我就回去一次。吴晓说你爱回来不回来，如果有地方能重新拍卖，我就把自己拍卖了，你就不用惦记了，你就在那儿生根发芽得了。胡一川说拍什么卖呢，真正出价的人还不知道有没有，当然除了我。吴晓说你有什么啊，你穷得连时间都没有，我下次拍卖得找一个有大把时间的人，不找你这种工作狂。胡一川说你别跟何红呆一起就想些不着边的事啊。吴晓说想想怎么了，我现在成天就是想不着边的事，我还想找一个情人一起打发这些个无聊的日子呢。胡一川说思想决定行动，你可别胡思乱想误入歧途。吴晓说误入歧途不好吗，那样你就有新闻可写了。胡一川听到吴晓是在说气话，知道她这段时间被他气坏了，就说我知道你生气。

报社的电话要打进来，胡一川就挂了和吴晓的通话，接了电话，是新闻部主任郭伟，郭伟让胡一川密切关注事态的进展，还说网上的网民已经开始了热烈的讨论，关于对狗主人的法律认定。看看永泉市在犬类管理方面能不能给全国提供一些经验。

今天的任务终于结束了，胡一川松了一口气，他打开了永泉市贴吧，看到不少热心的网民在这儿留言，有人说，狗是人类的朋友，是人类永远的朋友，今天发生这样的事一定是有原因的，谁能告诉我内幕？署名是我爱狗。还有人留言说这纯粹是狗吃人啊，听说半个孩子都被吃没了，一定要严惩狗。贴子很多，有人说让狗主人赔偿，有人说这样的凶杀案谁偿命呢？胡一川浏览了半天，之后他给派出所认识的一个人打了电话，询问狗主人怎么样了，他说还没有适用的依据对狗主人进行刑拘，放走了。了解到这个情况后，胡一川马上又给报社回了一个电话，这是一个新情况，郭伟让他第二天就相关部门做一个采访。

                             二

胡一川是被早晨七点的闹铃惊醒的，醒来后，他赶紧打开电脑，浏览电子版，狼狗咬死九龄童的新闻连图片一起放在了头版，而且有多家大型网站转载了他的报道，他们报社对这个新闻做足了版面。

刚做记者的时候，他还不懂得好新闻对报纸的影响，后来渐渐明白好新闻就是报纸的生命，就觉得要出人头地就要有好作品出来。特别是来到永泉市之后，他更明白要拥有最及时的信息必须靠许多人，凡是给他提供第一手的信息，只要是有影响的新闻事件，只要见报，他都会给线人进行奖励，所以来永泉市不久，他的工作开展的很好。

整理了一下思绪，胡一川决定先去一下刘海家。到了刘海家大门前，他看到那块裹孩子的面条还在，歪歪斜斜躺在地上的鞋和袜子还在，与他们昨天看到的还一模一样，胡一川从这种状况上看就知道还没有什么新情况。刘海家被死亡的阴影笼罩着，刘海的女人不哭了，用恍惚的眼睛看人，刘海向胡一川介绍，事发后，狗主人一家谁也没有来他家安慰或者道歉，早晨他去他们家理论，大门紧锁，所有人不知去向。昨晚他去派出所报案，派出所不予立案。这一刻，刘海无助的哭了，他说，我的孩子都被狗咬死了，怎么谁也不管呢，我们该怎么办呢？胡一川听着刘海的哭诉，连他自己都有点恍惚，与网民热烈的讨论相比，这儿未免显得太冷清了。他随着刘海来到了樊篱家的大门旁，大门紧锁，人不知去向。

胡一川又来到派出所了解情况，在派出所办公室，他看见两个民警不停的接电话，两部电话几乎打爆了。胡一川的采访开始出现了麻烦，没有人接待他，他只能等待，在电话中他听到几乎所有的电话在询问一件事，这件案子会怎么处理，两个民警在短暂的间隙说，所有的电话都在问狗咬人的事，昨天发生的事，今天全国各地都知道了。在等待的当儿，胡一川的电话响了，有不少读者问他现在情况怎么样了，胡一川说他也不知道，从那时起，他的手机也成了热线了，一个电话还没有打完，又有新的电话要打进来，后来，有不少媒体的记者向他询问刘海家怎么走，询问他了解到最新情况没有，还有的记者问他在那儿，能不能和他合作，他们想让他提供一些图片，胡一川说他在派出所了解情况，这时候派出所的民警终于注意到他了，接过他递过去的记者证看了看，说报道这件新闻的记者就是你啊，你可让我们永泉市出名了。胡一川说还望多支持我们的工作，我想就狗咬人的这个新闻采访一下我们这儿的办案人员。这位民警说你等等，我请示一下我们领导。之后胡一川又开始了等待，等待了好长时间，这位民警终于拔通了电话，但电话里说正在向领导汇报工作，没有时间接受记者采访，胡一川经常受到这样的冷落，胡一川已经见怪不怪了。

从派出所走出来的时候，胡一川遇到了李树，之后，两人又相跟着去了永泉市政府办，政府办的工作人员看了他们的证件后问他们要采访什么，他们说关于狼狗咬死人的事件看看政府有什么事后应急措施，工作人员说这件事正在处理中，等有了结果你们再来，胡一川说我们想了解一下怎么处理。工作人员说领导正在研究中。胡一川提出见一下分管的领导，工作人员说不在办公室。

出来的时候，胡一川碰到了政府办主任乔迁，他与乔迁在几次突发事件中有过交往，乔迁一见他就说，胡大记者啊，什么不好让我们出名啊，你偏偏写狗这件事。说着乔迁就把胡一川拉到了他办公室，李树也跟着一起进去了。乔迁说兄弟，这事就不用采了，现在全国各地都知道了这件事，网上讨论的也很激烈，领导们压力很大，四面八方的电话打来问情况，现在正在研究解决方案，等情况有了转机我通知你来怎么样。胡一川说现在初步有什么方案没有，政府对养狗有什么措施和管理办法，我只想了解这方面的情况。乔迁说狗又不是现在才有，从古至今一直有，老祖宗也没有定什么规矩，再说了，国家这么大，也没有什么这方面的条例和管理办法，我们永泉市怎么会有呢？我们又没有料到狗会咬死人，你说是不是。乔迁边开玩笑边说。胡一川说好的，那我们就不打扰了。乔迁说等有了处理结果我通知你，你也就不用老盯这个事件。胡一川说我们报社已经做了策划，让密切关注这件事的进展。乔迁说现在我们领导头都大了，压力很大，正面宣传怎么都好说，你说你们写这两只咬死人的狗，虽然是狗，但狗不懂事，它犯了案，传播出去，让外界都以为永泉市治安都不知道有多乱呢，你是驻永泉市的记者，现在算是永泉市的居民，外界对我们永泉市有不好的传言，那多不好啊，所以永泉市的狗也是我们永泉市的狗，我们关起门来想怎么样怎么样，打开门，只要是我们地盘的一山一草，一狗一猫，我们都不能让别人说三道四。这是我们领导的的立场，只要是我们的狗，也是不愿让批评的。胡一川听他这样说，不由得偷着笑了。

出来的时候，李树说狗是永泉市的狗，那人就不是永泉市的人吗，狗算什么呢，向着狗说话。胡一川说他们没想到这件事造成这样大的影响，着急啊。胡一川拔通了刘海家的电话，刘海听到是他，说胡记者，你可要帮我们啊，樊篱家的人一个也找不见，谁也不管我们的事，你走后后来又来了几批记者，他们采访完走了。胡一川说知道了，如果有新的情况你就与我联系。胡一川就回了站上，开始写稿。标题是《狗主人失踪，派出所不予立案》，稿件发过去之后，郭伟看完，马上打过来电话，说采的好，我们就对这个事件进行客观真实的报道，看看到底会有什么走向，郭伟说今天全国有多家网站和媒体转载了我们的这条新闻，点击率非常高，有两万多人进行了留言，记住，我们要掌握到一手的内容，你那儿也不要去，就在永泉市呆着，随时掌握动态，有新内容及时补充。胡一川说好的。这时候，已经是中午两点多了，胡一川才想起他还没有吃饭呢。

在餐厅等饭的当儿，他给吴晓拔了一个电话，吴晓说你在哪，胡一川说在家门口，我的钥匙不带着，你怎么不在家呢。吴晓说我中午就没回去，吃了一碗盒饭，现在都快三点了，回去就赶不上了，早知道你回来我就回家等你。胡一川说可不是吗，都快三点了，我想给你个惊喜，就没有通知你。吴晓说要不你来我们单位吧，你们那条狗的新闻我看到了，你跟着那两条狗也出名了，我们学校的教导主任还问我，这个胡一川就是你们家胡一川吧，我一看，报纸上那么大一篇幅都是你写的，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胡一川听到吴晓很高兴，她可能以为他真的就在家门口。吴晓压低声音说，我想死你了，你也不给我早点来个电话。胡一川说我知道。看见服务员端来了饭，胡一川说那先这样，回头我给你电话。吴晓说那好。就在这一瞬间，胡一川想赶在吴晓下班时也回一趟家，他不忍心让吴晓今晚也失望。

匆匆吃完饭，胡一川又去了刘海家，刘海家还是那么乱，就刘海还比较理智，但刘海在这事中也没有了主张，他把胡一川当成了救命稻草，他说，胡记者，你一定要帮我们，你一定要继续报道我们这件事，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人管呢，刚才来了街道办的两个人，看了看，走了，你看看，我老婆受刺激太大了，不哭了，老傻傻的看人，她的大脑是不是出了问题，清醒的时候，她就寻死觅活，你看我们怎么活下去啊。胡一川说我去市政府采访，了解了一下，他们也在研究解决方案，你也应该主动找找有关部门，必要的时候请律师咨询一下，看看应该走什么渠道引起重视。

天快黑的时候，胡一川终于把车停在了楼底，他在楼底向他家四楼张望，看到客厅里的灯亮着，他看不到吴晓，还有厨房里摇曳的烛光已经点着了，胡一川心中充满了温情，他知道吴晓已经做好了饭在等着他，只要知道他回家，她喜欢在厨房里点燃红烛。自从他派到永泉市之后，吴晓就喜欢把他的回家搞的隆重一些。

门铃响的时候，吴晓正在打电话，胡一川的手机关机了，她不知道他有了什么情况。她想打电话问问报社值班室，胡一川还在不在。电话还没有接通，她就听到了门铃声。搁了电话，吴晓打开门，见是胡一川，一下子就扑上去了，说你怎么回来了也不早点回家，手机又关机，我正要找你们报社问问。胡一川说你可不敢问报社。还没问呢，为什么不敢问，胡一川说这两天死命令，我必须在永泉市守着，哪也不许去，我这是偷着回家，要让社里知道，一定要挨批。一会他们打电话找我，你不敢出声，知道了吗？给你打电话的时候我还在永泉，骗你的。吴晓粘虫一样粘在了胡一川身上，说你要再不回家，我真的就得去拍卖我了。

稿子临签发的时候，胡一川接到了小魏的电话，问他有没有新情况。胡一川说没有。于是今天的任务就算完成了。胡一川的心情彻底放松了，与吴晓度过了一个恩爱的夜晚，吴晓知道他第二天天一亮就要赶回永泉市，心情又一次低落了。胡一川也不免有一些惆怅，但想到明天还有紧急的任务要完成，胡一川在困倦中睡去了。

                           三

第二天行驶在永泉市的路上时，胡一川被新的激情燃烧着，他知道这个早晨的激情是这个职业和吴晓给他的，他喜欢自己处在这样的忙碌和奋斗中。

回到站上，事实上这个站就他一个人，这个站是报社与永泉市政府协调多次拔出来的一间办公室，不在市政府院里，在一个招商局的楼上。也算是他在永泉市立身和安家的一个地方。他回来的时候还不到八点，楼里还静悄悄的，上班的人还没有来，他就给吴晓发了一个短信，说他平安抵达，说他想她。他总是这样，一切按常规继续的时候，他就会想她，他知道他虽然偷偷溜回去一晚上，但一切还是老样子，这让他内心安宁，所以这样的时候他就会想到吴晓，他对她有一种感恩的心情。

不过现在胡一川有了一个切身的经验，实在抽不出时间的时候，他就抽晚上睡觉的时候回去，在哪儿也得睡觉，少睡一点，路上跑一点，这样吴晓就不会对他有那么多的埋怨了，可是，回去一趟光路上就得花二百多元，这笔开支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想想他现在的家还是租来的房子，婚后不久吴晓怀过一次孩子处理了，没有条件要啊，虽然吴晓征得了他的同意，但他心里还是很不是滋味，他知道自己必须拼命工作，他得为他们开创一个暂新的未来啊。

打开新闻，胡一川看到那条稿子处理了很大的版面，同时还有专家就这一事件的讨论，还有读者的讨论和网民的讨论，对狗主人的失踪给予了强烈的谴责，对派出所不立案给了强烈的声讨。网上沸沸扬扬，胡一川受到了鼓舞，有人还给他留言，让他写下去，把最后的结果告诉读者。有人说胡记者，你要永远站在正义的一边，要站在弱势群体这一边。胡一川心想他只能站在事实这一边，把发生的事实传递给读者。简单浏览了一下，胡一川又出发了，他要去刘海家，看看事情有没有进展。

刘海家的亲戚围着刘海的老婆，面容憔悴，刚刚哭过，刘海也是一脸枯槁，刘海说樊篱的一个本家来了一下，只看了看，安慰了一下，被他老婆骂走了，说樊篱本来是要来道歉的，怕刘海家人冲动伤害他，说等情绪稍微稳定了他就来与他们谈赔偿的事，这时胡一川接到了一个电话，是法制报道的记者，说从北京赶过来了，希望得到胡一川的帮助。胡一川就在高速出口等上了他们，刘海一家对记者的到来表现了积极的态度，之后，胡一川又带他们来到了派出所。派出所的人见是胡一川，门房都不愿给他进，他们知道他是来做什么的，看到胡一川身边的记者拿着采访筒，是从北京来的，他们才给进去了。胡一川知道他们把他看作敌我关系了，这时候，事情有了新的进展。他们在派出所见到了刚刚被刑拘的樊篱，对樊篱进行了采访，办案人员介绍说樊篱是涉嫌过失致人死亡被刑拘的，樊篱在接受采访的时候手一直在抖，他说狗是儿子每只花了四千元从外地买回来的，一公一母，它们平时很听话，丢下什么东西让它去刁它们都能准确的刁回来。这狗是不是受过活体扑咬训练？樊篱说没有。樊篱说陌生人给它们东西它们都不去吃，它们其实很通人性，谁能想到它们会去咬人呢。那最近它们是不是有发病的迹象呢？是不是有狂犬病呢？樊篱说它们很正常啊，没有看出有什么病。樊篱因为紧张和害怕手一直在抖，这件事到第三天，樊篱归案了，派出所的工作人员对北京来的记者非常客气，说给他们安排了一桌饭，想尽一下地主之谊。北京的记者拒绝了，说他们还得赶路。出来的时候，他们请胡一川一起去吃饭，胡一川说我请你们，我就在这儿工作，他们说他们出来的时候带着工作经费，请他一起吃饭是为了感谢他的帮助，胡一川欣然接受了他们的邀请，他觉得他们的这种工作机制很好。在与他们一起短暂的大半天的接触中，他受到了很大的触动，他看到了他们有那种媒体的尊严，派出所的人不能对他们说不。可是他的许多次正常的采访，他都无法顺利的进行，他们把他们媒体的尊严践踏在了脚底。有那么一刻，胡一川想，以后他也要为这种尊严去奋斗。

接下来的日子，这件事的讨论还在持续的升温中，每一天都有新的消息。第四天，保险公司主动上门进行了理赔，街道办有关干部和村干部对刘海家进行了慰问。事态向积极的一面发展。第五天，由有关人员成立的工作队开始对赔偿事项和双方进行协商。事态按正常状态向前发展，胡一川按事态的发展每天发稿。这期间，郭伟让他采访一下永泉市的分管领导，看永泉市今后在犬类管理中有什么想法，是不是制定一些相关条例。胡一川就来到市政府院里。他被楼门里的保安拦住了，他出示了证件以后，保安让他去找新闻办开介绍信，说最近有严格的规定，凡是记者来访都要经过新闻办。胡一川进不去，只能给乔迁打电话，说他在市政府门口，想就犬类管理的有关措施做一个采访，想见一下分管领导。乔迁说他正在外面与领导调研，不在办公室，让胡一川去找新闻办的人协调一下。胡一川无奈，只能来到新闻办，新闻办他比较熟，他知道他们解决不了他的问题，他们也不定知道分管领导在不在，这事一耽搁，就不是一天两天的时间。新闻办办公室的王冬正在，王冬说让我们开介绍信，我知道了，你就要采访的内容写一个说明，我去让我们领导批，我们领导批了就行了，我先请示一下我们领导。于是王冬就给他们主任打电话，搁下电话后王冬说主任让他暂缓采访，说这个事件还没顾上研究，他们昨天就这个事还组织有关部门进行了讨论，还没有成熟的方案，让胡一川等等，有情况了通知他。胡一川只能从另外的渠道打听情况，他有点不明白永泉市为什么要这样关起门来，现在这件事受关注度这样高，整个永泉市也受关注度这样高，他们难道不想有个积极的态度以正视听吗？

                               四

搁了几天之后，郭伟给胡一川打电话，问他政府那边有动静没有？胡一川说一直关注着，一直也没有听到消息，郭伟说那你再核实一下，明天要发稿了，没有动静也是一种态度，我们就专家的一些意见要在这个期间进行发表，再耽搁下去，这件事就降温了，没有人关注了。于是胡一川就打电话给乔迁，乔迁说因为还没有可以参考的管理条例，所以还在研究中。胡一川说能不能让我采访一下分管领导呢，我们报社做了一个策划，想找他谈，乔迁说这种事那个领导想出头呢，再等等吧。胡一川说我们报社早就策划了要做这样一个版，一直等我们这儿的一个消息，不过，他们说什么状况都是一个态度，我只能这样汇报啊。乔迁说不能再等等吗，政府的事多了，不是每天光盯着这些事，比狗重要的事有很多。胡一川听乔迁有点不高兴，说这是报社的决定，我只能如实汇报。乔迁说汇报什么呢？胡一川说还在研究中啊。乔迁说我向我们领导汇报一下，下午我给你电话。胡记者，你们报社怎么这样呢，比狗重要的事真的有很多，为什么要盯着狗不放呢。胡一川说不是盯着狗，是盯着人的安全。你看街上到处有狗出现，都不知道是哪儿的，还有许多流浪狗，再有伤人的事件怎么办呢。乔迁说行，下午联系。

这件事久拖不决，胡一川有点厌倦了，下午的时候，乔迁打来了电话，说要召开犬类管理的一个通气会，让胡一川参加，胡一川接到电话后就给郭伟打了一个电话，郭伟很高兴，说终于有行动了，他们的反应也实在是太慢了。胡一川也没有想到事情会有这种转机，不过，他们能呼应媒体的这种导向其实是一个好的信息。

胡一川来到会议室的时候，有许多目光一齐盯住了他，之后是窃窃私语，胡一川不用猜，知道他们讲的是什么，因为他已经听许多人这样讲过了，他与两条狗，同时出名了，有人甚至叫他狗记者，有人说，樊篱家的狗本来也就是两只狗，经记者一报道，就不是那样简单了，狗其实也在政府的管辖之内，这可是一项宏大的工程，从现在开始，永泉市可有事做了。那么多流浪狗，要养那么多流浪狗还不得建一个大的福利院吗？有人说福利院的孩子都养不过来呢。可是现在需要建一个养狗的福利院啊，如果永泉市建起这样一个福利院，那记者可又有忙得了，说话的人和听话的人就朝胡一川看。胡一川短暂的迎接了一下他们的目光，他让他们明白他并不怵，同时他在想，高潮已经过去了，接下来媒体关注的就是政府对狗管理的有关条例和办法的出台，永泉市在全国开了先例，他们要对狗进行登记，对流浪狗进行捕扑，会上有人讨论，那么多没人管理的流浪狗捕扑回来关哪儿呢？有人说东村的养猪厂因为禽流感闲置了，听说让狗暂住那儿。会上，胡一川果然听到了官方这样说，不管是不是养狗的福利院，先让狗有地方可去，不要到处流浪，以免再有狗伤人事件发生。胡一川就向郭伟发了一个信息，汇报了会议的核心议题，郭伟异常高兴，他们这次挠到咱们的痒处了，他们其实也是有创新的，你赶紧写一条新闻，标题我都给你拟好了，《一个特殊的福利院》。胡一川说现在一只流浪狗还没有住进去，郭伟说你傻不傻，咱们要给他们一个导向，胡一川说知道了。于是会后，胡一川又去了一下东村养猪厂，这儿已挂起了一个牌子，上面写着：流浪狗收容所。胡一川就知道，新的高潮即将来临。

——读李心丽新作《片上》 

                李迎兵/文 

     新时期文学的多元化背景，以及国外女性主义思潮的一些影响，使得长期受制于以儒家为主体的传统文化的女性意识，猛然在新的世纪醒悟并迅速滋长。作为成长在这样相对开放的文化语境下的青年作家李心丽，其小说创作越来越显示出对生存与命运的关注，尤其在叙述中力求把握内在的情感张力。也可以说，由于多种因素、多边力量的聚合融会，才成就了李心丽的中篇小说《片上》。

     李心丽对可岚这个人物的把握，放在了城市化和市场经济的大背景之下，突出女性在婚姻与情感中的挣扎和困惑，也有女性对于身体与灵魂的思考。可岚从技校毕业之后分配到了印刷厂，后来结婚生女，按部就班，在城郊过着庸常人的生活。随着女儿梁小鱼的长大，小升初上重点中学需要城内片上的住房，于是一家人就此忙碌起来。为了在城内片上租到到房子，可岚与丈夫梁超竟然深夜出去寻找招租信息时，被当做犯罪嫌疑人抓到派出所问话。这一情节，颇富有戏剧性，有惊无险，真实展现了小老百姓的生活艰难。李心丽的文字处理颇具有冷幽默的风格，可以说，耐人寻味。

     70年代出生的女作家林白说：“只有90年代的多元化，才会有我的生长空间。”这就是多元包含的开放文化态式，破除了以往的思想桎梏与文化闭锁。一些文学禁区冰释，包括女性主义在内的世界文化哲学思潮才会行走古老的三晋大地；历史转型期的文化饥迫感在中国春回神转的异常强烈，并提供了各种急需开拓且能够开拓的空间。文学是社会转型的一个重要领域和一支重要力量，女性作家则正是一支不可忽视的队伍。李心丽在中篇新作《片上》，绽放出她独有的熠熠光彩与绰约风韵。在女性作家中，像铁凝、蒋韵、王安忆、迟子建、陈染、残雪、林白、葛水平、颜歌等，她们在文本中挑战传统，反叛男权社会，强调女性的独立价值与独立人格，通过女性独特的心理、文化视角和女性独特的艺术感触，解构男权文化，构建女性自身的话语体系。李心丽的这种 “解构”与 “重建”，是从她的《片上》里可岚这一人物最为鲜明，通过租房中遇到腾伟之后出现的一系列情感变异，从而作为她的生命基点而走向纵深发展。 

     腾伟和梁超完全不同，向可岚打开了另一片生活视域。可岚的单纯平稳，以及单一化的平静生活，被后来一系列事件所打破了。为了女儿梁小鱼上重点中学，她迫不得已与腾伟假扮夫妻，用伪造房产证骗过调查组。不如此，梁小鱼无法进入重点中学；不如此，可岚的生活轨道也不会被改变。小说语言的简约和精致，体现在李心丽对生活细节和人物心理的具象把握上了。以假乱真的假结婚和假离婚，在李心丽的笔下写得非常精彩，既有了一种对当事人尴尬心理的揭示，又有一种对事件总体把握的宏阔力度，尤其还体现了一种现实的荒诞感。 

     爱情与婚姻是人类生存繁衍的基座，也是亘古不变的文学主题。在蛮荒时期的远古，人类的自控力虽然相当低弱，但也有道德伦理的异己力量来约束原始冲动。上个世纪90年代崛起的女性文学，便以男女情爱作为起点与基点，来颠覆和反叛传统，解构男权的主导。从可岚身上，我们能看到，李心丽通过文本并由此生发到躯体、生命、孕育、心灵、私人生活等女性空间，全方位匡正社会对人性的戕害。 

     李心丽的《片上》，还有早先的《黑名单》、《回家，回家》等10多个中篇小说作品，多是女性意识在料峭早春里萌发的第一点醒悟的芽苞，是新世纪女性作家提取的最生动的女性人物标本。“可岚把衣服穿好，把梁超的衣服递过去，说快点，咱们出去先看看哪儿有房屋出租信息，既然不好租，那提早行动总能赢的时间吧？梁超说都快一点了，上哪去看呢？梁超没动，可岚不明白梁超为什么那么懈怠。对于她来说，这是天大的事。”可岚一直是这种隐忍型的女性，梁超只好在木然中随她的意愿了。这两个人物的性格有相近之处，又有很大的不同。小说在这里暗示了可岚与梁超之间在后来腾伟出现之后的裂痕。李心丽与王安忆的“三恋”式、张洁的梦幻式和葛水平的现实型，又有不同了。相对男性作家而言，李心丽作为女性作家对生活和世界的认识与把握，感性直观多于理性思辩。在这种心理机制下，她的笔下爱与人性的描述更注重直观呈现，来强调人物的女性主体。

      有人说，在复杂的现代立体世界里，任何事物包括人类，都是融入世界之中的。只有在盘根错节的多维立体关系网络中，才能界定某一个或某一类事物，才能阐释它的无限丰富的（不是单一的）本质与内涵。李心丽的《片上》共分为十个小节，3万多字。年轻、自由写作者、都市女性、小资分子、无固定工作、前卫……这些特征与她有着迥然的区别，所以她的作品也就自然而然地有着生活背景、文学意义等方面的独特性。这些独特性构成了女性文学在新世纪的更多亮色，同时也是女性文学史上不可或缺的一页。再次，李心丽出生、生活的背景更贴近社会生活和普通人的生活。她伴随着一个时代的发展而长大成熟。从某种意义上说，李心丽的《片上》就是解读当下现实生活中饮食男女小人物样态的独特标本。 

                                  李心丽

                                    一

葡萄架下的生活不仅忙碌，而且劳累。身在其中，让人感到生活犹如一只沉重的磨盘，尽管这样，我还是非常喜欢这种生活。十多年前，我还是一个在校学生的时候，父母就着手经营起了这片葡萄园，长长的暑假，我们就穿梭在这片葡萄园里，和父母一起用汗水换取下一年的学费。

这十年之间，我的、三妹、四妹的学费，一次又一次交齐了，现在我们都完成了各自的学业。每当葡萄架下酷暑难耐的时候，我们都不由得要在密不透风的葡萄园里大发牢骚，葡萄园一座挨着一座，茂盛的田野向四处漫延。

我的十多个夏季无一例外的生活，我在葡萄园里的劳作，成为我生活中一段美好的记忆。

也许这种生活太久了，已在我心中扎根了，假如要让新的主人来这片葡萄园里经营，我的心会隐隐作痛。我已习惯了我们是这儿的主人，习惯了每年夏天在葡萄园里穿梭来穿梭去。我永远都喜欢我们是这儿的主人的感觉。

现在，我总感觉时光一瞬即逝，夏季一瞬即逝，我在喧嚣的繁华的都市里，渴望着回葡萄园的日期，我不知道那种美是怎样牵扯着我，也许有太多的属于我们一家人的生活的记忆留在那里。春天，父母把葡萄苗从土里挖出来 ，累累果实的夏秋之后，到了冬天，父母又把葡萄苗埋入土里让它过冬，如此周而复始，十个寒暑过去了。

但我更喜欢葡萄园的夏季，因为这个时候，葡萄将熟，我们要搬进葡萄园的茅草棚和小砖房里，过另一种游牧一般的生活。

重回葡萄园，感慨颇多。我知道我永远无法找到从前的生活，但我能嗅到过去生活的气息，葡萄园的凌晨，深夜，都给我一种幻觉。我觉得我还是生活在过去的岁月里。

                                    二

每次回到葡萄园里，在入葡萄园的小巷口，我总是先站下来，看葡萄园房子前忙碌的都有些谁。有时候，父亲和母亲分散在葡萄园的各处，听到我的叫声，他们朝着我的方向张望，当他们把视线转向我时，我看到他们欢喜的笑容里沟沟坎坎的皱纹。

父亲总是在和我问长问短的间隙，母亲总是催着他去给葡萄苗喷药，、施肥，有时催着父亲去葡萄园的四处走走看看，或驱逐葡萄园里啄食的麻雀。父亲去了，母亲和我聊不久，也忙活上了。我总是跟在母亲身后，问母亲关于葡萄的产量、市场，经常在市场跑的四妹讲着一些市场规律的话题。当然总是滞销的苦恼热销的欢喜。

一脚踏进葡萄园里，那种属于葡萄架下的生活“豁”地向我敞开，葡萄苗上点点的露珠在太阳的照耀下闪闪发亮。井台旁母亲种的紫的黄口茄子、还没红的辣椒都告诉我植物和果实的内涵。我的目光所到之处，是串串熟透的未熟的葡萄，绿的生命，可吃的菜蔬。我在回来的第一天里，距离的时差渐渐消退，我仿佛走过了一段长长的时光剖隧道。熟悉的环境、熟悉的生活，另一扇生活的大门又微微向我开启。

                                  三

和父母寒喧以后，我穿过葡萄园的小径，爬过铁丝架，看一架架茂盛生长的葡萄苗。我想起《乱世佳人》一书中的女主人斯佳丽，她一生挚爱她的塔拉庄园。土地给我们生活，给我们一切。我能够理解她对土地热爱的那份痴情。即使在异乡的高楼里，我也总是怀念家乡的田野、庄稼和能够生长万物的大地，那种劳作的实实在在的收获，那种收获的沉甸甸的感觉，艰辛中的快乐。

我知道这种生活与重叠在我记忆中的生活又一次在现实中与我会唔了。也许每次回来，我都是为了加深对它的记忆。

葡萄架还是老样子，丝毫也没有变化，一样辽阔，一样泛着生机与活力。还有经过一篮一篮的搬运，使我们一个个疲惫不堪。炽热的天气把我们一天天晒黑了。但还是避免不了要谈白与不白，但该劳作的时候，还是照样在酷热的午后劳作。成群的麻雀在我们的上空盘旋，又向着村庄里无尽的田野里飞去。

置身于这种生活的时候，我常常有一种恍惚，时光在葡萄园里从来没有流逝。它十年如一日的景致，常常令我不知今夕何夕，那种古朴的生活，自在的心情，清爽的空气。令我一次次沉浸在一种古老而美好的向往里。

                                    四

醒来的时候，五点半，母亲已起来了。葡萄园四周静悄悄的。小镇渐渐的从沉睡中醒来。有车拖着尖利的车鸣声从柏油路上驶过。父亲也从葡萄园里的茅草棚那边过来了，相继要去市场的人也都赶了来。

早晨就这样开始了。

我坐在木板床上，象坐在过去的时光上。这时候我的乡下生活我的城市生活忽远忽近的出现在我的记忆中，我不知道我到底离哪种生活近一点，我总是置身于那儿就觉得哪儿的生活更近一些。每每这时候，我就觉得恍惚。但我永远推动了那种心情，我在父母身边成长的那种单纯年少的心情。

这是一间简易的砖房，也是我们在葡萄园里的家。墙壁四周的窗户都被打开了，七月微凉的风从窗户上涌进来，七月的五点半，葡萄园里的早晨。

我坐在井台旁，吆喝着麻雀，四处观察着动静。哪儿有葡萄杆摇动，说明哪儿就潜伏着失窃的可能。葡萄架的铁丝网虽然毫不例外的拉着，但总有小孩从铁丝架下钻进来，特别是周末的时候。

今天是七月十五，学校全体放假，有几批小孩已被我们轰了出去。他们逃窜的时候碰得葡萄藤摇摇晃晃，我们象足球场上的守门员，坚守着我们的这一块阵地。

天气并不好，阴沉沉的，才下了一两天雨，地已经湿透了。母亲担心着雨还会下，葡萄架现在需要的是暴晒的天气，阳光能使葡萄快点成熟。今年节令迟，到农历七月十五，才开始上市，象往年，这个时候，已经接近尾了。

但市场是一只不可预测的大口，七月古会，更是把市场的吞吐量推到了极限。整整七亩葡萄，还有周围的上百亩葡萄。还有在外地贩运回来的葡萄都要在市场上销售一空，有时候想想，觉得很奇妙，经我们的栽种劳作我们要把葡萄送入各类人的胃里。

                                五

我在葡萄架下钻来钻去，猫着腰。父亲说钻葡萄架比矿井的弯度还大，反正是挺累的。下午四点多，母亲又开始剪葡萄了，我一篮一篮的提过去让妹妹打包装。红日当头的中午到天黑，是我们大家体力高度透支的时候。当然除了累，还有一种乐趣在里边。

由于太阳的暴晒，我裸露于外的双臂隐隐作痛，看着葡萄架下累累的葡萄，知道大忙的日子还在后头，但没有丝毫退缩的意思。常有的生活气息笼罩着我。不知为什么，我始终固执地认为只有这种充满劳动的春种秋收才算是生活。这才是生活的内涵。

空气清爽极了，天空沉静，夏虫在晨曦和深夜不停地鸣叫着。我们听着来自市场的关于葡萄的信息。这是我们的主题，一筐筐的葡萄经我们的传递输送到各类人的胃里，在我们手里变成的是一叠叠钞票。

等到暑气渐退，太阳落山以后，空气才清凉了些。不知不觉，暮色从葡萄园的四周缓缓地围拢来，夜色一点点侵入。我只能感觉到自己的眼睛。这时候，月亮还没有从山那边爬过来，葡萄架、铁丝网、瓜棚被淹没在一片漆黑中，我已经无法看清井台旁的烟囱。

我臆想中有许多不可知的爬行动物在我的脚下穿梭，我一点也不喜欢这样的夜色，月亮还没有爬上来，整个夜色充塞着一种古墓的阴森，没有丝毫的灵性。我快捷的从葡萄架的那边下头向了井台，井台边有一只火炉和烟囱，这是生活的象征。母亲摸着黑还在筐里打点，我坐在井台旁，地上的一点点亮色让我看到了月亮，它从不远处的山那边爬了过来，它可真象一只泛光的眼睛。旷野因有了月光终于有了一丝灵性，之后，沉静的天空亮了。我的心中终于泛起了一种温柔，我喜欢有月的晚上。

天这样近，月这样近，没有高楼的阻挡，它们满满当当的出现在我的眼前，我的身旁是一片旷野和一片黑魃魃的葡萄架，露珠一点点的从地下爬了上来，摸上去一片湿。沁凉的露珠令人开始感觉到沁凉的夜晚。

                                 六

稍微有车子的响声、说话声，我都要控出头，朝葡萄园的路口张望，每天早晨我要望许多次，我总是听到车子和铁筐子咯咯噔噔的响声，七点、八点到九点，一直要等到十一点满满的筐子才能变成空的，他们也才能从市场回来，我望到最后一次，咯咯噔噔的响声一直要从小路走进来，空筐子的响声，我们喜欢的声音。

火炉上的锅开了几次了，只等着她们回来下面条。每一次回来，妹妹都是一副发悉的样子，傻傻的站在市场里，一站四五个钟头，而且一天比一天坏。不过今天终究是脱手了，接下来又为明天的长子发悉，一日又一日。

今年葡萄串长得又稠又密，果实很大，这得益于去年秋天母亲上了很多的肥，不过看来好事变成了坏事，由于葡萄长势过于良好，可不风一串串的熟透。我们又埋怨起母亲，所有的空隙里她又种上了各类蔬菜。

太密了，不宜阳光和通风，所以熟起来慢些。把叶子摘掉一些吧，要不影响光照和通风，我们纷纷出主意。母亲说葡萄全靠叶子养呢，你们没尝到我要的是葫芦的故事吗？这个故事的结果后来让我们警醒起来。

小砖房狭窄，物什又多，所以就显得杂乱了些，其实这儿并没有家的感觉，只是一个暂时的居所。昨天我刚刚贴了几张油画。我要让这些风景优美的油画让这房间有家的感觉。

自在、随意，在这儿没有八点、十二点、两点、六点，这儿没有严格的时间界限，从凌晨开始，到晚上十点上床，这之间的时间常常让我们处于备战状态。特别是下午，拉好的葡萄架由于不堪重负，现在都直不起腰来。母亲说刚架起的时候，看着一株株整齐的葡萄苗仿佛是排好了队，要逼整队出发了。我觉得这种形容很生动，让我看着葡萄苗仿佛会说话了似的。

                                七

又是夜了，在烛下，母亲刚挨着枕头就打起了鼾声，这是过于劳累的结果。房外，蝉鸣笼罩着四周，黑幕布一般的夜笼罩了一切。夜有时候真好，它让人暂且只知道自己的存在，除了自己身边的人、事，仿佛所有的一切都遁形了。这有利于我们独处，自己认识自己，还有独立的思考。

柏油路上的汽鸣一掠而过，划破夜的宁静，向远处驶去。坐在烛下，我看到的只有这一间房子，和墙壁上我的、盆子的影子，还有手里的笔夸大的在屋顶和墙壁间摇晃。

                                 八

雨滴在葡萄架上，瓜棚上，嘀嘀嗒嗒的响着。鸟在看不清的地方叫着，周围一片沉寂，我一个人坐在瓜棚里，探出脑袋逡巡着四周，看哪能儿潜伏着失窃的可能。

我终究还是没有发现一个贼，其实不算贼，我们只是把他们当作贼防范罢了。也许他们只是要用偷来的葡萄解馋，遇着探出来的脑袋，，叫两声，他们就贼一样的溜了。

平安无事的时候，我一个人坐着，看着澄碧的天空，我常常觉得自己是在加快里。我的往事犹如一条平静的河谷。缓缓地向前流淌。

天空渐渐地暗下来，雨滴不久后就停止了坠落。天黑之前，蚊子形成了强大的攻势，父亲燃着一大堆柴禾驱逐它。还不等我快速的返回井台旁，我的眼前已成为昏黄的一片。

当我和父母坐在井台旁休息的时候，又是夜了，妹妹已去了睡觉的地方，坐在井台旁，我全身困乏。有时候甚至有一种酸楚的感觉。

终于又坐在床上的时候，影子又出现了。随着摇曳的烛光晃动，静下来时，很象抽象派写生。

还不到十点钟，困倦的呵欠一个个袭来。

在夜里，偌大的天地间，我们睡在葡萄架下的房子里，夏天的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远去了。

陌生访客（外二首）

李心丽

你的世界我无从知晓

心与心相逢

我知道那需要前世的缘份

尽管我偶尔能看到你倏忽的身影

听到你与别人呼应的声音

但我只能看着身影远去

声音消失

我只能就这样背倚着门

看一切又复归平静

心如止水

有时需要万般的勇气

坚守是异地的语言

那是天外的声音

一次次提醒我

可是我的思念没有出口

在那么些微凉的夜里

灸烤着我  煎熬着我

我只能作为一个陌生的访客

发一个温热的短信

轻扣你的心房

我需要你  呼应来自另一个心灵的声音

我的呼应徒劳无功

你的静默如暗夜里的楼群

我那些天渴念着的一组数字

没有飞向我

我便不敢再做别的探寻了

想着念着

却不得不就那样入梦

又一个黄昏悄然来临

那只快乐的鸟带回了你的回音

只看那一行特别的数字

我的心便无法抑止的狂跳了起来

尽管仅仅几个字

我知道你并不知晓我是谁

但我隐隐觉得

你会有心电感应

感谢你在最初没有问我是谁

但我明显感到你小心翼翼

我说想和你聊聊

你马上回信

你说我听

我知道我不能说出我最想说出的声音

可是我又不知道说什么让你听

你说   随便说

你不知道面对这几个字我多么快乐

我仿佛看到你满含笑容的眼睛

就这样我犯了一个不该犯的错误

我试图与你做一个深切的交谈

但你立刻发出了你的疑问

你是谁

我多么想说我是一条鱼

一条生活在汪洋大海里的小鱼

我不是美人鱼

我只是想找另一条鱼与我对话

我知道那条鱼与我不是生活在同一片海里

我想问问你身处的地方

风景是否优美

我想知道属于你的那片海

是否有令你愉悦的音乐

我与你的对话出现了阻力

你不愿与我聊别的话题

一次次询问我

你是谁

作为一个陌生的访客

我没有胡乱编造一个名字 搪塞你

名字仅仅是一个符号

我曾经想抵达一颗心

看看那个世界里的风景

我曾经想抵达一片海

属于你的令我好奇的风景

不管我回答与否

这条路我知道永远的断了

我放弃了不去回应你

我只希望在我呼应的时间里

得到你的回应

我一次次发出了我的信笺

一次次等待你的回音

偶尔  你会不计前嫌

但用不了多久

你就会说

你得告诉我你是谁

我是一条恋爱中的鱼

可是我只能在一个虚拟的世界里

倾吐我的思绪

我的出口

我唯一的出口

就是这一条电话线

我唯一的悲哀

就是不知道

抵达你

要跨越多少路程

短信

我一次次打开收件箱

每次心存一个幻想

希望有一封来自你的心房

不管内容如何

我都会欣喜若狂

点击信箱每个角落

点击邮路的每个地方

点击整个白天  整个时光

整个九月

整个能够点击的地方

为什么  你悄无声息

悄无声息的给我

寂然的猜想

让我不知道心与心之间

是否隔着千重山 万条江

是否注定就无法抵达

想抵达的地方

每次短信鸣响

我都有一个幻想

一个幻想

是你呼唤的目光

你为什么就悄然无声

带给我那么深的怅惘

一千次的失望

一千零一次我仍然满怀希望

我留存了那么多美丽的信笺

每一封都是想唱给你的歌

可是  是什么让我感到如此艰难

不能轻松的发出我的信笺

让无处开放的花

只能就那样凋落

你藏在我看不见的地方

我只能让自己藏起来

这是一个无法倾诉的世界

我只能让它在心里疯长

有一种寂寞就是这样

有一种悲伤就那样潜藏

缤纷信笺的来来往往

那么快乐又繁忙

在你我的邮路上

却寂然的

没有任何声响

注视另一条鱼

这是一条鱼的心事

本来是陌生的

本来也仅仅是注视

懒懒的

被生活圈定在那一片海里

鱼便有了宿命的味道

它知道它永远游不出    一种距离

虽然它觉得是海与水的距离

它希望

尊贵的鱼永远尊贵

风平浪静的时候

海面会出现许多鱼的倒影

一条鱼在许多鱼中游走

它与它们没有任何关系

它在它们之中很难找到另一条鱼

甚至游走多久

它都无法看到另一条鱼

它的注视便只能在回想中

在记忆中

采撷不连贯的片断

海水 汹涌着

许多鱼

在海浪中翻滚

奋力游走

为着不存在的目标

一条鱼  懒懒的

它的目标是注视

那条本来陌生的

在回想中让它感到温煦的

另一条鱼

那是一条陌生的鱼啊

一条鱼想

远远的从车玻璃里,就看到整个村子被翁郁的绿色掩映,天空一片湛蓝,只有在乡下,能看到这样的天,就象被水洗了一般.

院子里也是一片蓊郁,葡萄架呈口字型生长着,葡萄串虽然不是很密实,但已经开始泛红了.菜园子里的菜绿油油的,夏天的绿,让人愉悦的绿,从院子里向别处漫延开去,整个视线所及之处,都是绿树绿草和绿的庄稼.所有的人家都掩藏在一片片的绿色中,偶尔能听到远处人们的交谈声,孩子们的叫喊声,值得一提的是飞机飞过的声音还是很洪亮,只是看不到它飞过去时身后留下的那一条雾气一般的尾巴了,只要听到飞机穿越而过的声音,我们就要从窑洞里跑出来,仰望天空,那一朵朵的云象镶嵌在天空一样,也望着我们.这世界是这样的静,仿佛生命之初的古朴,风从树叶间悄无声息的吹到人的脸上,好像闻到了很久远的气息.

只有外婆,母亲,我,和女儿们,院子里的一切都还是老样子,枣树嫁接的梨枣长得很硕大,牛槽里依旧放着草木灰,原来的猪圈放了豆杆,鸡窝虽然不养一只鸡了,闲置着,我把这一个个舍圈介绍给女儿们,以前家里养的牛,猪,鸡,女儿问我牛呢,去哪里了?提到它们的时候,我仿佛又看到它们在我眼前晃动的影子,它们不在也已经有些年头了,以前每到晌午,母鸡下蛋之后,就要呱呱的叫个不停,吵得人不能睡觉,有时候这一只刚叫完,另一只接着叫,那种被惊扰的恼火,我清晰的能想起来.有时候会拿着棍子往出赶它们,母亲在它们的叫声中去捡蛋了.想起鸡们那时旷世绝伦的叫声,就想起了很遥远的那一个个夏天的晌午,和院子里那时都还小的邻居的女孩子.

晌午热辣辣的阳光与窑洞里的凉快是很明显的对比，隔着门帘子，看着院子里树影下白晃晃的阳光，觉得酷暑的热气削减了，走出去，马上就感到了太阳的威猛了，电线杆子上，那一只只刚出窝的雏燕正在练习本领，它们就在我们房前盘桓，飞飞停停，样子还是那般可爱。从小受母亲的影响，我很喜欢燕子，觉得它是吉祥鸟，母亲很喜欢它们年年在我家屋顶下筑巢，有一年春天，燕子从南方回来，又来我们院子里筑巢，还没有筑好，麻雀就钻进它的窝里，把它窝里的柴草用嘴巴往出掀，可能因为它是老住户，燕子无奈，只能去别处了，麻雀就钻进燕子的窝里，为此，母亲很生气，用棍子把窝捅了下来，麻雀才搬到了水泥电杆上。

夏天的天气，几乎没有风，也没有脚步声从大门外走进来，早晨和傍晚，鸟雀声陪伴着我们，我怀念过去的那种时光，年幼的岁月，院子里经常是欢腾的。大门上经常有出入的脚步声，有人回来，谈论新的消息，或者没有新的消息，也有在一起的快乐。刚成家的时候，还经常能在假期见到，现在假期也不管用了，假期里都有各自的事要忙。经常记得姐姐那会上一中，在学校住校，每周六回来的时候，只要她从大门走进来，我们几个的高兴劲，我们一个星期一个星期的等待。所以那种期待又从遥远的岁月中悄然而至，我期待谁呢，我期待谁的脚步声呢？后来几天，母亲去果园里的时候，早晨等她回来吃饭，到那个时候，我就不由得要听，她的脚步声是否从大门外进来了，我竟然一次也没有听到，我期待，即使母亲熟悉的脚步声，我期待有人回来，期待小院里的热闹重现。

一个八十岁的邻居老太太经常来找外婆，她们很谈得来，在我家坐一会，她会拉着外婆去她家，外婆的拐杖让叔叔借去了，要去办残疾证，她就搀着外婆，事实上她只比外婆小两岁。这两位老人，因为从小经常能见着，感觉不到她们有八十岁那么老。我们回去的几天，她们几乎天天要坐在一起聊天，如果老太太不来找外婆，外婆就去找她，外婆吃完饭一出门，我和母亲戏谑的说，她这是要去上班了。

女儿说，外祖母都有朋友，怎么没有一个人来找你呢，你也没有一个人要去找，你在这儿没有朋友吗。她们可能觉得寂寞，电视不让看，书也不想看，想听人聊天。一个朋友没有来娘家，她母亲知道我们回来了，就来看我们，领着她孙女，女儿便跟着她们去看猫了。后来邻居一只叫黑子的猫来我家的时候，她们又逗那只猫，竟然还有人家养着狗，我在大门上看到。

回家第三天的时候，她们就嚷着要走，理由是蚊子太肆虐了，小女儿的腿上，手臂上我看到了那一只只包，回来的时候没有带花露水和红花油，后来跑到花平家抹了抹。不两天，我小腿上也咬起了好几个，母亲出去买了一瓶。

乡下晚上十点多点，大多数人就睡了，早晨还不到六点就起床了，总觉得缺少了一点什么，这假期就有点美中不足。

    早晨整理相机里的相片，机子里光有集体相和舍友相，其余的可能都到卡里了，看到集体相，想起昨天早晨站在窑洞宾馆一楼照相时女生中传出的笑声，那笑声传递开来，一会惹得好多女生都笑了，前排的男生莫明其妙的回头看，我们也跟着笑，也不知这笑声因何而起，因谁而起，感觉里还像当年一样，这么的容易被感染。

    我右边是郭，当年坐在我的下铺，上铺与我紧挨的是另一个郭，小郭，她的床紧挨着的是张，那时每人都有一个窗帘子，一拉，谁也看不到谁，有时从床帘子里探出脑袋，上铺的下铺的空间都被床帘子隔开了。学校三令五申，不让挂床帘，也没有禁住。当时九个人一个宿舍，经常玩扑克占卜命运，只记得时间很漫长，遗憾的是和许多同学没有一起交流过，有几个女生性情挺好，四年里却没有一点可以回想起来的往事，这次时间匆忙，刘安排大家不仅聚会，还捎着旅游，座谈时大家对他说了不少感谢的话，他给大家创造了这样的机会，大家也表现不错，连班头一共去了四十四个，只有大多数，才能是我们。

   感觉里， 时间真是奇怪的东西，就这么短短的两天，他们和她们一下子又回归了原来的样子，那种乍然一下相见的变化在两天的时间中消失了，他们的声音，她们的面貌。

   在白云山。 一号女生宿舍里的同学。多了二号的琴。

标点符号突然缺位  怎么也整不出来  只能隔行代替  并不是诗

去年暑假

我给孩子报了一个兴趣班

学习朗诵

老师我认识

她不认识我

还知道关于她的一些遭遇

婚姻不幸

这是一个要强的女人

一进培训班

就看到了她挂的那么多的标语

第一条就是与好书交朋友

因为她的遭遇

联想到这一句标语

我突然就与她的内心联系在了一起

觉得她有至深的孤独

非常想与她聊点有关内心的事

非常想知道她的婚姻的经验

我总觉得她是一个内心强大但破碎的人

我知道她一定有许多的话

如果她愿意

后来我便在揣度中完成了凌晓兰的爱情

小说中她们无奈却活着

因为有追求

今年去清华大学培训的时候

听到一位知情人说她病了

是那个可怕的字

说好像在北京治疗

后来说给培训班的另一位家长

她不相信

说看上去那么健康的人

今晚出去散步

 听说她因医治无效而于十天前去世

生命真是太无常了

我们就这样等待

李心丽

真正的幸福是什么样的呢？在玲子眼中我们全不幸福吗，三玲，我，还有父母。我、三玲和父母是玲子最亲的人，但我们已有三年没有见到玲子了，我们想她是真的，并不是因为她不时从省城寄东西寄钱回来，父母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什么时候玲子找着人家就好了，我们也就幸福了，但玲子都二十八了还没有找着男人，我知道玲子不是故意让父母操心，也不是因为省城的姑娘都待字闺中，我隐约觉得玲子在思想上有某种抗拒，这从玲子曾经的言谈能看出来，我曾经多次听她说到，看看你们的生活我还是姑且不嫁吧。她这话是听了父母的说教之后小声嘟哝的，那几年，只要她回家，父母少不了要提她的婚事，父母总是说，人家和你一般大的都找着人家了，你又不缺胳膊少腿，你怎么就这么不灵动呢？有时玲子就说，我们那儿比我大还没有嫁的女孩多的是，我还不算怎么大呢。那时玲子已经二十五岁了，在村里，这个年龄已经是大龄中的大龄了，可是玲子浑然不觉，她并没有那种青春渐去的悲戚，好像还在享受着曼妙年龄里的曼妙生活，有时母亲会对她说，不要以为你现在住在大城市里就以为自己就是城里人，迟早你还不是要回到村里过日子，你要趁早为自己打算，不要城市呆这么些年误了一生中的大事。其实我知道父母真正的担忧，他们担心玲子误入歧图。因为玲子是那种俊俏伶俐的女孩，任谁见了都会喜欢的，特别是在城市生活了这么些年后，玲子出落得更加漂亮了。即使穿上很不显眼的衣服，她的那种美丽却是遮掩不住的。但我们就是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些年一直没有找到一个男人，就没有一个人爱她吗？或者她就没有遇到一个她爱的人吗？有时父母因为玲子叹息的次数多了，我就不由得要想这个问题。

剪葡萄的时候，太阳热辣辣的照着我的脸，我把头尽量钻进葡萄架下，斑驳的叶影有时能遮住我的脸，看着葡萄架下一串串发紫的葡萄，我心里很高兴。三玲则不这样想，三玲说葡萄结得这么密实，多久才能剪完，多久才能卖完呢，她就不想想这些葡萄不仅仅是葡萄，它们是一串串钱，是我儿子的一袋袋奶粉，也是我们家的柴米油盐，和过年时的充裕的肉和新衣服，三玲只把它当作繁重的劳动，我原谅三玲的不懂事，其实我知道她这样说是看着我们这么繁重的劳动她感到心疼，她有病，体力不支。想想三玲的病，我们不由得要叹气。那年一场脑膜炎，让三玲怎么就变了个样子，也不是傻，但就是很迟钝，有点错乱，病了之后她还会纳鞋垫，鞋垫底纹上的鸳鸯嬉水、喜鹊登梅、春色满园等都是自己画，明白的时候她会问，我这样是不是嫁不出去了，特别是村里有人给其他女孩提亲被她知道了，她就会这样问，不管家里有没有外人。后来这话被秀秀妈听到几次，秀秀妈就说三玲的病还没好，看着模样儿没有什么，看不见的地方却病着。大夫说得慢慢调理，让三玲不要受刺激，家里人只能小心哄着她，但并没有彻底恢复，后来有后山的一家来提亲，就把她嫁了出去。虽然是嫁出去了，但大部分时间她都住在娘家，她男人打工回来的时候她才回去住几天，男人打工走了，她就又住娘家了，有时她的男人打工还没有走，她就来了。虽然嫁出去了，但她的生活费用几乎还在父母这边，她的男人不知是赚不来钱还是看三玲病有外心，从来不主动给三玲留钱，所以这一串串葡萄有一部分可能还是三玲的药钱。我看着葡萄架下密实的葡萄就感到踏实，那一串密实，那一串就能卖好价钱。

从中午开始我就在葡萄架下剪葡萄，要过节了，是农历七月十五，这是惯例，每年这几天葡萄不仅好卖，而且价钱还不错，为了抢时机，我只能早早得钻在葡萄架下，剪好的葡萄我提到井旁边，母亲在那边装筐，遇着上面有泥点的还要用井水洗洗，如果没有泥点，就小心的把它装入筐内，生怕把它上面的那层薄薄的膜碰掉。这样第二天一早去卖，因为这层膜，买主就不会不停的砍价。剪的时候，我就尽量的不碰到葡萄粒。剪到太阳快落山时，我实在提不动了，腰酸的很，我站起来向井边望了望，谁也没有望见，我不知道父亲和连生是不是还没有回来。市场上有人捎话要二百多斤，他们赶紧送去了。趁着时机，卖了的是钱，要不连阴上几天，它们就会烂掉，就不是一串串钱和我儿子的一袋袋奶粉了。母亲我也没有看见，葡萄架把她挡住了。

稍稍歇了一下，我就提着篮子往井边送了，这时我看见连生和父亲推着车子从路那边回来了，这个时刻是一天中快乐的时刻，只要看着他们从市场回来，我们就高兴。有时等不着他们回来，便知道卖不出去，市场很奇怪，有时大清早走了大中午才能回来，要不是价钱上不去，要不就是从外面拉回了更好的葡萄，回来得太迟了，父亲和连生都一肚子牢骚，有时还会埋怨我们，说我们没有把最好的葡萄剪下来。母亲脾气很好，看见回来空着车子，知道变成钱了，冲着钱也就不把牢骚当回事了。

二百八十二元。母亲点完，把钱交给我，让我去记帐，我接过了钱，之后我把这笔钱记在了帐本上，日期，还有葡萄的数量。父亲和连生分别拿着篮子和剪子去剪葡萄了，我是在房子的窗户上看到他们陆续去了，窗户只是玉制板的方格子，上面不糊着纸，风能吹进来，下雨的时候我们盖一块塑料布，因为是临时住，所以一切都非常简易，有时父亲和母亲住，有时父亲和连生住。房子的四堵墙上都有一只方口子，等于是瞭望台。

我把开园以来的每笔帐又加了一次，其实在前一天之前是四千六百多元，加上今天的就是五千多元了，不过我还是从头又加了一遍。母亲说五千多了吧，我说是，昨天四千六百多，今天两次五百多，已经五千一百八十元了，今年比去年好点。我和母亲都有一个心愿，等钱够了改造一下房子，把窑洞改造成现代化的房子，客厅是客厅，卧室是卧室，当然还有厨房和卫生间。不知道我们把房子改造好了玲子回来吗，给她单独一个卧室，她就不会说不习惯了吧？

有父亲和连生去剪，我就在井边和母亲一起装筐。篮子剪满连生送过来的时候不大想说话，他是我男人，他不想说话的时候我能从他的表情上看出来，他的眼睛别过去，总是在我探询的目光扫在他的脸上时，他的脸就别过去了。我知道他累，我知道他不喜欢和父母一起在葡萄园里干活，他觉得这样呆着没什么出息，但碍于他是我们家的招门女婿，他的不满也总是一次次咽下去。不了解他的人以为他不好说话，其实我知道他是不痛快，可是让他去干什么呢，他想去干什么呢？我不痛快的想着，看见连生搂着一堆干树叶去点火了，天快黑了，蚊子又形成强大的攻势向我们聚拢来，好几次我都感到裸露的皮肤上被叮得难受。看着连生去点火了，看着一缕缕烟随风升腾着飘过来，我看到烟雾的颜色一飘上来就与天空溶为一体，天黑了，暮色笼罩了葡萄架。

终于装完筐了，母亲开始做饭，我在一旁帮忙，连生坐在井台边，虽然我们只有几米的距离，但我已经看不清他的脸了，后来我看见他躺在干豆秧上，他面朝着天空，我也抬头看了看天，天上没有星星。

今晚会不会下雨呢？我问母亲。因为这儿没有电视没有收音机，我们即使非常想了解天气预报的有关情况，也只能仰头望天。母亲也抬头看了看天，母亲也没有看到星星，母亲说天气不大好，好象阴着。阴着对于我们就是不好的情况，剪下的葡萄如果下雨就不能去卖，延宕几个时辰就会少卖钱，如果雨水不停，这些葡萄就会象过了妙龄的女子一样不好嫁出去。

村里女孩子的妙龄在二十岁左右，我曾经在看一部电视剧的时候，听一个女主角说女孩子在二十岁是保鲜期，过了二十五岁是保质期，过了三十岁，就过了保质期，就有点没人想搭理的意思。看到这儿的时候就想起了玲子，觉得玲子不敢怠慢自己的年龄了，她虽然呆在城里，但危机同样存在。我就觉得有必要提醒她一下，不要以为自己漂亮就虚度青春。于是我就给玲子打了一个电话，玲子的手机通着，没有接。我才想起来，九点多饭店人正多，她有事忙着，她说她已经升成领班了，管着不少人，所以就比一般的女孩要忙。到底忙到怎样的程度，我们不得而知。她已经在外面过了三个年。她说节假日工资是双倍，还有她请假不好请。那天我打完电话之后，玲子在十点多点的时候回了个电话，问我什么事，我就把电视里女主角的话对她说了一遍，玲子说打电话就为说这事，我说这不是为你着急吗？玲子说别瞎着急，你呢，怎么样呢，三玲怎么样呢，我说我们都很好。玲子说很好是什么意思？我说我们每天很忙，三妮也没犯病。我说你最近有没有遇到合适的？玲子说有人正介绍着一个，感觉还不错。先不要和父母说，万一没结果让他们操心。还有我给小外甥买了一辆学步车，有车回去的时候我让捎回去。我给你和三玲每人买了一条项链，是镀白金的，样子很好看。今年非常流行。你们有什么需要的东西吗？玲子问我。我说没有，你还是自己攒点钱吧，等出嫁的时候做陪嫁。

和玲子通完电话不久，小月的哥从省城回来，捎回了玲子给我们买的东西，除了给我儿子买了一辆很漂亮的学步车，还有颜色非常好看的拼图，刚开始我还不知道这是做什么用的，连生说是给孩子开发智力的。连生比我有见识。给我和三玲的项链样式非常好看，还吊着镶嵌宝石的坠子。玲子在电话中说那是鉤石，是一种粗糙的钻石，玲子还给父亲买了一只很好看的手表，给母亲买了一只玉镯子，连生的相对来说最值钱最实用，是一只二手的旧手机，玲子说饭店里一个厨师买了新的换下来的，仅仅用了几个月。我看出面对玲子捎回来的这些东西，父母并没有流露出真正的高兴，他们阴着脸过了好长好长时间。真正高兴的是三玲和我的儿子，我也渐渐不敢喜形于色了，觉得仿佛有罪一般。

后来有一次，母亲说村里有人议论，说玲子被一个有钱人包养着，母亲说无风不起浪，她觉得这是真的，母亲还说，她怀疑玲子给连生的那只二手手机，肯定是那个人用过的。给我们买来的东西，钱也是那个人的，母亲恨玲子不争气，连同玲子买来的东西一起恨了，说这些的时候，只有我和母亲，我们避开了父亲和连生。我的心里很是不畅快了一段时间。

玲子十七岁那年，我们县宾馆里来了省城来的人，要招服务员。那时快要中考了，玲子班上有几个女生已经报名了，玲子听到这个消息，就与母亲商量，母亲没有同意，母亲不同意的原因我那时不明白，反正是不让玲子去，结果玲子偷着去报了名，结果被招上了，我记得有许多女孩报了名却被筛选了下来，哀叹失去了好机会。玲子被录用让村里的人们对我们家还高看了几分，但父母还是不同意。玲子筛选上马上就要跟着走了，试用三个月就可以签订合同。玲子说小月也被筛选上了，小月是她班里和她要好的一个女生，她说小月的家里人就同意小月去，她说这样的工作不是人人都能找到，三四百名里面才筛选上三十多个，父母拗不过她，最后只能让她去了。这一去，母亲后悔都来不及了。

母亲的担忧应验了，母亲担忧玲子上当受骗，当然不是担忧被骗钱，而是担忧被骗色骗身，母亲不大关心会被骗了心，心是骗不走的，女人的心跟着女人的身。后来我知道当初母亲不让玲子去是因为这个，后来听小月母亲说玲子被人骗了，是一个已婚男人，是玲子做的那个宾馆的一个什么经理。那时玲子走了已经有一年了。小月母亲的大意是说玲子的名声已经很大了，不敢在那儿继续做了，再做真的就不好嫁人了，谁会娶这样的女孩子呢？父母第二天就去了省城，第三天就把玲子带回来了。父母的意思是让玲子就在家里呆着，有合适的人家嫁出去。

我是放学回家后看到玲子的，一年多没有见了，看到她的第一眼我非常欣喜，她的头发挽在后面，用一个黑色的发套绑着，那时是夏天，她穿着一条水筒状的白裤子，上面是一件淡粉色的半袖衫，你不知道她有多美，但令我意外的是她看到我竟然没有表情，也没有说话。她两只手交叉着，神情落寞。后来父亲去葡萄园忙了，玲子就对母亲说，我不想呆在家里，我不想就这样在村里过一辈子。母亲说等你找着合适的人家嫁了，我就不管你了，想去哪去哪。玲子说我不想嫁到村里，我一天也不想在村里呆，要嫁人我也嫁到城里去。一年的时间，玲子完全是一副大人的口吻。我不知道她的主意是哪儿来的，说的话能在地上砸出个吭。母亲说这事你必须听父母的，以后就在葡萄园里帮忙，葡萄快要开园了。玲子说葡萄园我已经呆够了。这件纷争让玲子在回来短暂的几天无法注意到我和三玲，早晨起床的时候，她把松散的头发一挽，就露出漂亮的前额和细长的脖子，在家里呆了没几天，玲子就不辞而别。

父亲又去找过一次，没有找着。隔了半年，玲子写回了一封信，说她去了另一家餐馆，让父母不要为她担心。至此，我的父母对于玲子已经妥协了，关系缓和之后，玲子偶尔有假的时候回来住两天，有一次回来，拿数码相机给我们照了许多照相，还给我和三玲买回来大小合适的胸罩和内裤，有时回来还给我们拿着卫生巾，对于她带回来的东西，我和三玲发自内心的喜欢，说真的，我们上那去见这么让人喜欢的东西呢。她让我们嗅到了那座城市繁华的味儿。

后来我和三玲穿的衣服都是玲子从省城买回来，玲子买的衣服洋气，漂亮，后来我不上学了，玲子给我买润肤霜，防晒霜，还有鲜艳欲滴的唇彩，睫毛膏，还有美国一号粉饼，小钱夹，一次我曾问玲子，饭店还招不招人，玲子说人满了，我说招人的话我想去，玲子说再说吧。后来玲子回来的时候也有人上门提亲，但玲子说她就想在那个大城市里呆着，母亲说那个大城市要有你的对象你就赶紧嫁了，村里二十三四的女孩子早做妈妈了。玲子说人家比我大的多的女孩子都有的是，你就不用着急。

还没等着玲子饭店用人的消息，我就结婚了，经过我都记不得了，好像事实上没有经过，三玲病了，玲子又不在身边，父母就想招一个女婿，这到底好不好呢，我真的还不知道，我问玲子的时候，玲子说父母只想着葡萄园，只想着一名帮手，你为什么想在他们身边生活呢，都二十年了，你就不想换个环境吗？我说葡萄园确实需要一名帮手，要不就忙不过来了，忙不过来就转包出去，为什么要多少年耗在那儿呢？转包出去我们干什么呢？我记得我们家从小就是夏天在葡萄园里忙，冬天父亲就是做豆腐。玲子说看着这一大摊子烦都烦死了。脸经常被晒得黑黑的，哪有女孩子的样子。玲子还是她那一贯的口吻，我不知道她对从小的生活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厌恶的，她的厌恶毫不掩饰。从小的印象里，玲子就与我们不同，她经常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那时在葡萄园里干活，即使葡萄园临时住的那个小房子，她也要把收拾的很整洁。

玲子的话我没有听得进去，我心疼父亲，父亲在葡萄园里经营多少年，我知道他不能没有葡萄园，我知道玲子对父母的疼爱是另外一种，她给母亲买回了洗衣机，她说让洗衣机替她帮母亲洗衣服，她不在身边，让母亲把洗衣机权当是她，只干活不说话。她给父亲买了大大的手电筒，能包裹住全身的雨衣，还有厚厚的羽绒衣，父亲说谁家一个卖豆腐的穿了这么好，雨衣和手电筒父亲倒是很实用，晚上葡萄园一片漆黑时，父亲打着它，在四处走走。

二十岁那年，经别人介绍我认识了连生，介绍人问连生愿意不愿意倒插门，连生家里兄弟多，村里交通又不太好，说他愿意。我能看上他，是因为他当过兵，与别的人感觉不同，他不轻易说话，从来不说不着边际的话，很象男人的样子。起初他对葡萄园里干活没有任何不高兴，反而他觉得很新鲜。因为他从来没有从葡萄架上摘下来吃到过那样新鲜的葡萄，带着早晨露珠的葡萄，刚刚吮吸雨水的葡萄，说实在的这生活最初真的很吸引人，葡萄架下还有模样儿不错的女孩子，连生最初是感到美好的，就像我最初的感觉。

饭吃过之后，天还阴着，连生说筐子我搬房子里吧，父亲说得搬进去，看来像要下雨。于是又开始搬，这是额外的劳动。一筐一筐的葡萄沉甸甸的，搬完之后，母亲说你们回去吧，累了一天了，明天还要早起。我在心里说，这一天终于结束了。

我坐在自行车的后座上，路上有汽车的灯光，街上还有纳凉的人，我很累了，我知道连生也累，累得话都没心思说了。回到家，三玲和儿子已经睡着了，连生说我一个战友打来了电话，好几天了，说省城一家公司招保安，你说去不去呢？我不知道说什么，连生说一辈子守着这么一个葡萄园能有什么出息，要不我去试试，再不去就要误了。等过了十五我去试试，要是赚钱不错，把你和孩子也接出去，你也找一个做的。我们不能这样过一辈子。钻进我被子里时，连生这样说。我说你走了我们怎么办呢，我爸忙不过来。连生说实在不行找一个帮手，不能为这个耽误大事。现在的劳力全都出去打工了，上哪去找一个帮手呢？连生说那你想让我象你的父亲那样过一生吗？是的，我不想让连生像我的父亲那样过一生，父亲常常让我有一种心疼的感觉，我不想对男人生出心疼的感觉，这是一种很不好的感觉。自从连生来了我家之后，自从他一起与我们在葡萄园里辛苦劳作之后，不知为什么我就不由对他生出一种怜惜，天空就这么大，见识就这么广，我总觉得我象做错事了一样。可是他走了父亲怎么办呢，我们一直赖以生存的葡萄园就是父亲的命，难道真的转包出去吗？这样的想法我从来都没有想过，我只是想着如何为父亲减轻负担，我只是想着如何更好的继续，我从来没有想到要停止或者改变。父母不知会有什么反应，现在正是最忙的时候，如何去和他们商量啊。我边上闹铃边想，我背对着连生，我知道连生正在看着我，他希望我发表一番我的想法，我其实很为难，后来我说睡吧。

五点的时候闹铃响了，闹铃象一把断流的刀一样，生生的把我们从睡梦中惊醒了，从酣睡中被惊醒的无奈胀满了我的大脑，夏天的夜来得迟去得早，才五点，天已经发亮了，闹铃一响我必须赶快起床，稍一拖延我就会又睡过去，稍一拖延就等于把断流中的刀抽了，水就会又连在一块。赶忙穿上衣服就又匆忙出发了，星星还挂在天际，四周的山还是黑魃魃的。街上一片沉寂，偶尔有一辆车急驰着从我们身边驶过。我们的一天又从凌晨开始了。这时候，我会想起玲子，玲子是绝对不喜欢这种起早贪黑的生活的，如果不是这种生活作怪，也许她跑不了那么远。

来到葡萄园里父母已经抬出了葡萄筐，正在给车子上绑，这种劳作就这样重复了这么多年，一天又一天。

连生帮父亲绑好了，又与父亲把他的绑上了，他比父亲多绑一筐，然后两人依次推着车子出发了，他们总是在刚开始骑车子的时候摇摇晃晃，好像车子不堪负重一样。这一幕我每天都能看到，目送他们走远之后我钻进房子里，夏天的凌晨让人打哆嗦。特别是一夜之后，葡萄架上沾满露珠，湿气那么重，往往这时候母亲还闲不下来，琐碎的事太多了。有时她会在这个间隙给葡萄喷药，她往往有忙不完的事。

太阳还没有爬出来，成群的麻雀就不知从什么地方飞过来了，它们停留在葡萄架上，它们叽叽喳喳的叫着，母亲看它们飞过来了，冲它们发出驱逐的叫声，但不管母亲怎么叫，它们还是盘桓在葡萄架的上空，我只能从房子里出来，拿起放羊铲子，重复着每一天同样的战斗。我的裤管上被露珠沾湿了，我还是只能在偌大的园子里奔跑。

太阳渐渐升起的时候，我对麻雀的驱逐暂告一段落，这时房子跟前的火膛里升起了炊烟，我跑回了井台边，火膛就在井台边。母亲吩咐我洗菜，母亲说玲子要是就在县城的宾馆里打工，顺路也不知能回来多少回，即使她顾不上回来，父亲去市场的时候也能顺路给她送过去。还有也能看管着她点。现在离了那么远，什么也是白搭。母亲又说玲子天生不好管。母亲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她能醒悟，找一个人踏踏实实过日子。

我说玲子模样儿不差，总有人会喜欢的，说不定那一天就会带回来。

她要有小月那样的头脑就好了，光模样儿好有什么用呢？两年前小月就结婚了，是餐馆一起做的一个大厨，结婚后开了个夫妻店，听说生意很好。

每当这时候 我就劝母亲，想不开有什么用呢。

我好几次想说连生想去省城当保安，结果母亲只顾说玲子，我也没来得及说。小月是这时候从葡萄园里进来的，她手里还提着一个提包，说是玲子捎回来的，我妈说她怎么不一起和你回来呢，她真的那么忙吗。小月说，玲子前天被车撞了一下，自己不能走路，还得一个人照应，她想让二玲带孩子去照应她几天，正好今天有一辆顺车，让二玲今天和我一起走吧。母亲说历害吗，伤哪了？小月说没事，伤着脚了，伤筋动骨一百天嘛。听小月这样说，母亲就让我赶紧收拾行李，这一下连生要去当保安的事就泡汤了。

我带着儿子跟着小月一起来到了省城，省城可真大啊，我的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怪不得玲子三年不回家都不想家，这么繁华的地方，任谁来了都不想回去。小月在每一处有标志性的地方，都要指点着告诉我这是哪儿，公园，博物馆，动物园，游乐场，这些我实在是太陌生了，动物园里有大熊猫吗，小月指点着告诉我动物园的时候，我问小月，小月说有，我儿子最喜欢动物世界里的大熊猫了，开车的司机说等玲子行动方便了让她带你们去看看，小月说以后有的是时间。

车停在了一栋家属区里，我随着来到二楼，司机把带来的葡萄也搬上了二楼，我儿子还没有见过玲子，我想像着如何让儿子见了玲子叫姨，象叫三玲一样叫姨，小月摁响了门铃，一个男人开了门，忙乎着和司机一起搬东西。这时小月附在我耳边说，路上没有告诉你，玲子生小孩了。听小月这样一说，我的嘴张开好久都合不拢，我不知道说什么。听见动静，玲子从卧室里出来了，她说小宝，快过来，让姨看看你，看看你与弟弟象不象，二玲，快带你儿子过来我看看，这时，那个男人说话了，他说快让他们先休息。我猜想这个男人就是那个男人了，我真想白他一眼，我觉得他让我感到耻辱。我的眼泪在眼里打了一下转，我的悲伤是玲子连一场婚礼都没有却要生孩子，这是村里人最瞧不起的，玲子为什么要这么犯贱哪。不知为什么我觉得她太可怜了，怪不得母亲提起她都要叹息。

我们来了，男人就收拾收拾与司机一起走了，小月说忙也走了。这下房间里就只有我们了，玲子说本来想让他带你们出去吃饭，但他正有事要去做，玲子说先休息一下，如果饿，先喝点牛奶，吃点面包。我的大脑里却是一个问题来回晃荡，但我问不出口，毕竟她是我姐姐。毕竟已经成了这样了，可是我却非常非常别扭。

玲子说你过来看看我儿子，你还没有看看我儿子呢。我就来到孩子的婴儿床边，看他象谁。我看不出来，玲子说我也看不出来。这时候我才看见墙上有一幅玲子和那个人的放大的合影，背景是一大片海，玲子说这是海南的亚龙湾，去年照的。照完之后我就把它放大了，权当是我的婚礼照。现在都市里时兴在大自然中照婚礼照，你看看怎么样。

我盯着那幅相片看，我看到他们确实象一对情侣，他们在阳光下的海边，玲子的双肩在他的双臂中，整个脸上都是笑容。但我始终感到慌张，我觉得仿佛是别人的东西藏匿在了这儿一样，我想轻松的说说我的看法，但是心情就是无法放松，我说但这并不是结婚照啊，你为什么要自己骗自己。结婚照都是穿了婚纱的。玲子说那有什么啊，我自己就是觉得我已经结婚了，我的婚礼在亚龙湾举行过了，而且蜜月也已经度过了。可我们为什么不知道啊，你总得让父母还有我们村里的邻居亲戚都知道吧。况且你的婚礼应该是由父母为你操办的，这才算数呢。玲子说我才不稀罕那样的婚礼呢。没有那样的婚礼我过得也很不错，那只是一种形式。可你就不怕被别人发现吗，玲子说别人才懒得管这些事呢，他老婆早就知道了，他为什么犯难呢，就是因为我们谁也没有逼他，现在我看得很清楚，两个人其实无所谓结不结婚，不想在一起了就是结了婚也是没用的，想在一起就是不结婚也可以，现在社会上这样的多了，活着就是这么回事。时尚的人都是这么过得。玲子的口气有一种朝不保夕的味道。

我真得是什么也说不出来。

玲子说从在这座城市当服务员的第一天起，她就爱上了这座城市，甚至看到这座城市的垃圾筒，也让她生出一种温情，她说这座城市的喧闹，这座城市的繁华，这座城市的气息，让她生出了无限的向往，她说她从来没有感受过热爱是什么，她说她对这座城市倾注的深情超过了她对任何一个男人，她说没有男人可以，没有这座城市不行，她说第一次踏上这座城市，她就有了出嫁的幸福感。

我仿佛有点懂。

说说葡萄园里的事吧。要睡觉的时候，玲子说。正是忙得不可开交吧。我说葡萄园冷冷的凌晨，蚊子凶猛的黄昏，和盘桓不去的麻雀，还有正午让人躁热的太阳，玲子说我想也想得出来，那种没有尽头的日子。我说，我们每天吃着带着露珠的葡萄，是世界上最新鲜的葡萄，玲子说哪又能怎么样呢？每天还是点着那一张张皱巴巴的零钱吗，玲子体会不到我点那些钱时飞一般的快乐，母亲的快乐。我和母亲的快乐是那么相通啊。

在玲子这儿，我和儿子感受着与乡村不同的城市生活，我用心想体会玲子所说的那种热爱，但我没有深入这座城市深处，我没有体会出来。倒是我的儿子，喜欢上了玲子这儿的浴盆，一次次要坐在里面冲凉，喜欢冲凉之后坐在玲子家的液晶电视前，看聪明可爱的天线宝宝。房间里除了我们几个，很少能见着谁。这就是我对这座城市的印象，我无法对它生出一种热爱。

我一直陪着玲子住完了月子，回到家的时候，葡萄园也到了冬季了，父母早已把它们埋入土里。已经是冬天了，父亲开始做豆腐了，我问连生那个公司还招保安吗，连生说不知道，我说问一问，如果还招，你想去就去吧。外面确实有另外一种不同的生活。

我潜意识里还是在等玲子的消息，等要经父母的手来完成的属于玲子的一场婚礼，我的心也和母亲的心一样悬了起来，我从来没有觉得期待是如此的没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