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的冬天似乎来得太早了些，使我对南洋的渴望愈加地迫切。我们从咸阳的冰天雪地里轻轻一跃，就落到了深圳的浓翠浅绿之中。这个久违的城市似乎更阔了，更大了，纤纤的羞赧已出落成雍容的大气，不再是邓公随手划出的一个被人叩问甚至挑剔的圆圈了，浑身充满着一个大都市的镇定与繁华，从这样的一个地方走出国门，使人顿生自豪之感。

当你在新加坡的市区徘徊时，面对此情此景此人，会产生一种回家的错觉，不像香港的大街，明明还在家门口转悠，却有一种远离故土的陌生。如果你真相信人和自然能够和谐相处，真相信一个国家能够建设成一座园林的话，那就是新加坡。新加坡没有密密麻麻的楼丛，没有霸气十足的立交桥，虽然身处闹市，你却依然可以展望，展望那几处精品建筑鹤立鸡群的风采，展望那掩映在古树丛中的祥瑞和悠闲。干净是不是一种美，如果一个城市没有令人炫目的广告牌，如果她的树叶总是那么油绿油绿，如果她的草地总是娇嫩如初，如果她的街头巷尾见不到一丝尘埃，那不是一种美吗，环境美的背后不是更透出一种心灵美吗？和谐是不是一种美，如果一个城市的街口不需要交警，行人与车辆能够会心地谦让，市场没有喧哗，剧场没有吵嚷，老人与小孩能处处优先，人与人打招呼的方式是用微笑，那不是一种美吗，秩序美的背后不是更透出一种治国理念的美吗？新加坡似乎没有什么景点，那著名的福康宁植物园甚至没有门，你已在园中徜徉时还以为你在街上行走，你已走出公园多时，却以为你还在园中，如果真要认为有所区别的话，那便是这里的树木更高大一些，植物的品种更繁杂一些罢了。鱼尾狮公园甚至算不得一个国家级公园，狮头鱼尾的传说比起中国的龙文化来真是小巫见大巫了，要说那气势，不过颐和园的一处小品而已，但正是她的随意使人觉得舒心，正是她的漫不经心使人觉得绿波外的维多利亚剧院、滨海艺术中心、政府大厦等建筑是何等的经典，你会感到你欣赏的美景就是新加坡，绝对不会是在别处。托尔斯泰说幸福的家庭往往具有相同的幸福，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我常常也用这句话来形容一些国家和城市，但这个公式对于新加坡来说似乎就不那么适用了，新加坡的幸运是何等的别致！新加坡地处世界的十字路口，源源不断地吞吐着往来的财富与文明，地处南洋却从不会受到台风与海啸的光顾，华人的智慧与西方的文明结合得恰到好处，严刑峻法与以人为本共同提升着独特的治国理念，小小的国家却能产生英明的领袖，这就是新加坡。

 对于一个城市的了解，仅仅通过媒体显然是不够的。比如香港，多年来不绝于耳的尽是“亚洲四小龙”，是“东方明珠”，是“现代化大都市”，是“人间天堂”，是“金融中心”，是高雅的赛马场，是靓丽的歌星影星，是理念先进的香港大学，但这次来来往往三出三进于香港，我的心情却是异常的沉闷。难道是我在辽阔的陇东生活太久了吗？难道是我对自然与文化的热爱过头了吗？走在香港逼仄的街巷，跻身香港林立的楼丛，穿过香港拥挤的车流，我的浑身上下处处别扭。黄大仙寺庙果然玲珑精致，但这也算得景点，小得有些儿戏。电视上庄严壮丽的金紫荆广场上，金色的紫荆花优雅地开放着，两面旗帜相依着招展，确不失和谐与美丽，但这气势就不敢恭维了。踯躅于明星璀璨的星光大道上，只见星之光，不见道之大，看这情形酷似黄浦江畔，但这感觉就不似黄浦江畔了。可能是我们接触的香港人太少了，他们几乎是同一种类型，第一句说就业，第二句说挣钱，第三句说住房，好像人为挣钱而生，生为住房而忙。他们在中国沐浴着最少的阳光，吮吸着最多的尾气，睡着最窄的床，吃着最淡的饭，走着最深的胡同，住着最高的楼层，却不乏优越感。我真弄不明白那么多的名人为什么能在香港著书立说，我原以为在香港能感受到经典的西方文化意味和先进的东方文化底蕴，却没有，只感觉金钱在这里飞黄腾达，变换着无穷无尽的魔法。可能香港人在这里生活久了，他们钟爱着这种游戏，正像我在陇东生活久了，钟爱着我们的清贫和纯朴一样，往往是难以改变的。澳门人同样喝着大陆的水，吃着大陆的蔬菜和油盐，却比香港的人温情得多，除过金钱更关心文化，大街上没有闪闪烁烁的红绿灯，他们的生活似乎比新加坡人显出更多的悠闲，更多的风雅。但金碧辉煌的却不是妈祖庙，这位昔日的英雄只有较高的政治待遇，和观音菩萨共同居住在一处陈旧的院落内，面对蜂拥而至的香客，多少显得有些寒碜。庙门上有一幅对联，曰：“德周化宇，泽润生民”，有人惊奇四百多年前一幅短短的联语竟包涵了几百年后毛润之、周恩来、朱德、江泽民四位伟人的名字，是不是作者能预知未来，我却不以为然。妈祖庙的历史早于澳门的历史，对联的作者和伟人的老师、父母一样同受中华文化的熏陶，在希望中国强盛，人民安康方面想到了一处，有什么奇怪？如果对联是葡萄牙人作的，抑或对联内含蕴了邓小平的名字，那才叫奇迹。金碧辉煌的是威尼斯度假村，这里有十万人纸醉金迷，释放着接踵而至的贪欲。赌王才是澳门真正的神，赌博在这里拉动着澳门的旅游产业，富人通过赌场养活着穷人，使大家都能过上舒心的经济生活。澳门就是澳门，金莲花和紫荆花一样在和煦的椰风中鲜艳的开放，陶醉在花香中的人们悠闲着，富足着，风雅着，幸福着。

 我们常常把读万卷书与行万里路相提并论，岂不知行万里路所获得的愉悦往往是读万卷书所难以比拟的，比如游历一个国家，当你踏上她的国土，你会觉得你以前见过的所有资料都是那样地苍白无力。当我落脚马来西亚这个南洋热带岛国，我的感受尤其深切。我们常常挂在嘴边的一个词汇叫绿化，到了马来西亚你才能体会到什么是真正的绿化，无论你是在她的山谷穿行，还是在她的山顶遥望，无论你是在她的海滨观赏，还是在她的腹地凝目，眼前无不苍翠欲滴，年平均近摄氏三十度的气温和两千多毫米的降雨量造就了无边无涯的阔叶林，即使你徜徉三天三夜也见不到一丝尘土，见到的只有旺盛得使人感叹的生命力。只有到了马六甲，你才能体会到什么叫多元文化，才在葡萄牙的古堡上叹息，透过斑驳的残垣断壁和锈迹斑斑的炮台遥想昔日的烧杀掠抢，又会来到荷兰的红房子前留恋，你会感觉你完全是来到了欧洲，不仅一栋栋建筑洋溢着浓烈的荷兰味，就连落满蝙蝠的古树也透出一股荷兰人的情素。你走不了几步似乎又进入了日本一条街，那低矮的建筑虽然已没有人居住，但依然能读出当年倭寇的霸道与精明，房门虽然紧锁着，但你依然能感觉到门后的卑劣与阴谋。近百年前的英式三轮车还在街道晃晃荡荡的摇曳，你会突然觉得你似乎进入了三十年代老上海的英租界，不过如今车座上的座客已不是颐指气使的洋鬼子，而是兴高采烈的游客。作为一个民族，没有被侵略者作为殖民地而感到更沉痛，没有终能独立自强而感到更自豪，我想马来西亚人不遗余力地来保存这些文物，在更大意义上恐怕是为了保存这几段历史，让后代记住血与泪的沉痛教训。七次往来于马六甲的郑和，作为友好使者被马来西亚人永久地纪念着，三宝庙的香火萦绕在花树丛中，三宝井的井水依然清冽香甜，登上三宝山如同来到了中国南方某个极普通的山庄，倍感亲切与祥和。

 如果你不来吉隆坡，你绝不会相信亚洲会有这么一座充满着南亚风情的美丽都市。华灯初上时，我们悄悄潜入了灯火的公园，我之所以把她称作灯火的公园而不称作灯海，是因为她的灯火实在是太美了，她的夜灯不像有些城市的夜灯一样看上去是单调的一串串或者呆板的一片片，而是每个区间都有不同的主题和色彩，或者雪落塞北，或者丹凤朝阳，兰州春天的桃花会正隆时，南京秋天的菊展又开始了。她的高大建筑的分布是何等的协调，不但不会遮蔽灯火的造型，而且被灯光映照得五光十色，虽然是在晚间，你同样会看到一片片绿树的婆娑和一汪汪湖泽的涟漪，因为她们正是灯的依托。当我们跟着艳阳的脚步在市区游览时，你会发现现代气息和民族风情的结合是何等的完美，马来文化、印度文化、中国文化是何等的相映生辉。哥特式风格的双峰塔既有昂扬向上的朝气，又有雄伟庄严的厚重，与其说他浑身充满着伊斯兰文化的韵味，不如说他酷似东方佛教古塔的风姿。坐落在独立广场的国家英雄纪念碑，肃穆中渗透着一种无与伦比的尊严，用她的默然肃立述说着国家独立的不易，述说着民族自强的艰难，令人无不肃然起敬。不远处雄伟的国会大厦、法院大楼和自由广场上迎风飘扬的国旗，默默地遥望着她，仿佛在告慰英灵，你们的鲜血没有白流，一个崭新的吉隆坡正在崛起，一个蒸蒸日上的马来西亚正在乘风破浪，英雄们安息吧！

 南洋，南洋，椰风南洋！

                                       2009年11月22日于澳门

    人死后到底有没有魂魄。鲁镇里神经质的祥林嫂曾经在绝望中向人们请教着这一问题，几十年来大家用对神权的愤恨和对愚昧的嘲笑来回答着祥林嫂的提问，答案当然是没有。作为唯物主义的我们，当然不承认魂魄的存在，倘若存在，它是何物呢，谁能给出魂魄结构的分子式？但是，在大西北这个古老的山城，我们却分明感觉有魂魄的存在。这里一年四季的早晨，山巅都挂着或浓或淡的云雾，使古老而崭新的山城朦胧在湿渌渌的萦绕之中，仿佛是在显示一种存在，是在提醒我们这个山城的特别，提醒我们不要忘了什么。这里每年春季，都有一川桃花火一样地开放，仿佛提醒我们不要忘记血与火的历史，不要忘记红色在这个山城的记忆。这个山城无论发生了什么欢乐与悲壮，喜庆或懊悔，山腰上似乎都有几百双眼睛在观察着我们，注视着我们，考验着我们。

    1947年的秋天，一场浓霜染黄了延安的沟沟岔岔，染黄了枣园的苍绿，一缕缕寒风在枣园通宵达旦的窗外游荡，正当党中央毛主席在延安部署着全国的解放战争，扑捉着实行全面战略反攻的时机时，蒋介石密令胡宗南亲率40万大军围剿延安，像大家都熟知的那样，党中央在敌我力量悬殊的情况下，为了保卫延安而主动放弃延安，实行了科学的战略转移。但是如何收复延安，却成了摆在时任西北野战军总司令彭德怀面前的难题，几个月间西野几个纵队围延安而难攻，攻洛川而不下，折磨得彭总寝食不安。于是，在1948年春天西野大胆做出了直取胡宗南后方供应基地宝鸡的决定，一方面切断胡的后方供应，使守城部队不能长期坚守，一方面把胡的主力部队吸引到宝鸡一线打运动战，以减少攻城的难度。西野留三纵队和五纵队继续围攻延安和洛川，伺机收复。彭总带领一纵队和二纵队进攻宝鸡，四纵队担任野战军主力的后卫，随时阻击尾追之敌，命令六纵队插向西兰公路，夺取彬县、长武、灵台一带地区，保障主力右侧，并作为尔后回师之跳板。宝鸡一战打得还算顺利，但一下子捅到了胡宗南的痛处，胡宗南一边命令裴昌会兵团的四个师尾追反扑，一边联合马步芳军团尾追堵截，企图将我西野主力围歼在宝鸡周围。

    面对此情此景，西野毅然决定迅速跳出敌人的包围圈，并命令六纵队教导旅前往占领陇东重镇屯字镇，以吸引敌军，然后由主力部队从外围夹击，借机消灭敌马家军主力。但是整个战役所遇到的困难几乎是难以预料的。裴昌会军团的反扑异常地猛烈，其速度之快、火力之猛远远超出了四纵队的阻抗能力，使截击尾追之敌的四纵队伤亡惨重。六纵队在扫清彬县、长武、灵台一带外围环境时，严重伤及了马鸿逵的地盘，激起了马家军的奋命抵抗，并激发了一向与胡宗南不和的马家军和胡宗南军团的空前团结和配合。奉命驰往屯字镇的六纵队教导旅到了屯字镇，才发现屯字镇无粮无水，城小墙薄，易攻难守，难以实现既定的战术目的。

    六纵队的主力新四旅作为预备队随彭总去了宝鸡，教导旅一、二团进攻彬县、长武的战斗一打响，马匪就出动了装备精良，战斗力极强的三个骑兵师一个步兵师进行顽抗，在激烈的较量中，教导旅800多名干部战士被马家军所捕，并秘密地押往宁县城关禁。负责宁县城防务的敌八十二师直属工兵营谭腾蛟部根据师长马继援的指示，在对被捕干部战士进行审讯后，将300多名押至无日天沟驱散，其余500多名分别关押在四个地坑院内。1948年5月6日教导旅奉命到达屯字镇后，一边将不利的形势电告彭总，一边创造条件准备战斗。但当教导旅还立足未稳时，马继援的骑兵师已蜂拥而至，向屯字镇发起了疯狂进攻。胡宗南的裴昌会、李振兵团咬住我主力不放，企图与马匪汇合，南北夹击我主力于宝鸡以北的狭小地带，按部署接应教导旅并欲形成合围态势的新四旅等部，被敌人分割切断，不能按时到达预定地点。在这种不利的情况下，彭总和指挥部考虑到捣毁敌宝鸡老巢，调虎离山的战略目的已经实现，便决定部队一边阻击尾追之敌，一边向后方基地马兰方向撤退。

    宁县地处交通要道，是西野东撤的必经之地。指挥部命令警三旅五团和七团先攻占宁县城，为大部队东撤打开通道。5月8日警三旅的指战员到达宁县城下，迅速解决了城外的防守之敌，但当部队攻到城门时，敌四面山上炮火齐发，城门又异常坚固，一时难以攻下。这时东撤的部队已到城下，敌追击部队也已逼近，指挥部临时决定放弃上东山由宁县东区撤回马兰的计划，改上南山由宁县南区向马兰方向撤退，警三旅又由攻城变为阻击尾追之敌，一时间枪炮大作，尾追之敌与我警三旅在城外展开了殊死搏斗。防守宁县城的敌谭腾蛟部，为防止我大部队攻城，事先不仅加宽加深了护城壕沟，在东山、南山、北山的明雕暗堡部署了密集的炮火，而且从城内居民家里搜刮来箱、柜、席屯等装上沙土将城门和关押战士的地坑通道封死，增加了岗哨，架设了机枪，置放了大量手榴弹。被秘密关押在地坑院的干部战士听到攻城的枪炮声，便在党员干部的组织下进行越狱暴动，以期内应外合。

    于是，一幕悲壮千古的故事在1948年5月8日的宁县城上演了，关押在高吉祥、昔秉玉家的战士们立即行动起来，高呼着“中国共产党万岁！”、“毛主席万岁！”、“消灭马匪军，打回部队去！”的口号，冲出窑洞，身背门板作掩护，搭人梯向崖上攀登。这时，谭腾蛟亲率全副武装的士兵用冲锋枪向战士们猛烈扫射，用手榴弹向战士们投掷，霎时间子弹如雨，弹片四溅，战士们一个个倒在血泊之中。关押在昔家、朱家等院的战士们也一齐行动，高呼口号，从窑洞向外冲击。冲在前面的战士倒下去了，后面的战士被迫退回窑内，谭腾蛟又命令士兵下到坑院，将机枪伸进窗口进行扫射，窑内的战士又一批批倒在地上。面对敌人的疯狂屠杀，战士们毫无畏惧，当敌人向窑内扔出手榴弹时，战士们抓起尚未爆炸的手榴弹又扔回敌群，进行反击。在昔家院内的一个窑洞内关押着104名战士，有97人牺牲，剩下的董信义等7名战士仍坚持与敌周旋，当敌人第四次冲进窑洞进行砍杀时，他们夺下敌人的马刀与敌相搏，拆下灶台的砖头与敌相拼，直至战斗到最后一个人……5月9日晨，当追击西野后丧魂落魄的马继援回到宁县城后，害怕残酷的场面被群众看见，便命令士兵将战士们的尸体和未牺牲的伤员投入东城门南侧、西坡、烧鸡坑等几处的枯井和渗坑里，并用干土垫衬了血迹，掩藏了罪状。

    解放后，宁县人民政府在宁县烈士陵园内树起了《五、八烈士纪念碑》以缅怀先烈。1979年和1983年分两次将300多名烈士的遗骨打捞出来迁往烈士陵园合葬，并重立新碑举行悼念活动。1985年甘肃省人民政府又将宁县革命烈士陵园确立为全省爱国主义教育基地，每年清明节都在陵园举行扫墓和祭奠活动。每当我或顶着早春的雪花或沐着冰凉的细雨或迎着初升的艳阳，挂着泪滴站在悼念的人群中，那汩汩的鲜血，成堆的尸体就在眼前浮现，我感觉眼前的丰碑就是烈士高大的身躯，山顶的云雾就是烈士不散的魂魄，山下的流水就是烈士不朽的精神。看着一张张模糊的面孔，使人不禁要问，生活在这个县城的人们，哪怕我们的地位多么的卑贱，我们难道有资格抱怨牢骚？哪怕我们对这个县城的发展做出过多么努力的创举，难道我们有资格居功自傲？哪怕我们在工作中遇到了多大的挫折，难道我们有资格轻言放弃？哪怕群众对我们提出了多么苛刻的要求，难道我们有资格予以拒绝？我多么希望人死后真的会有魂魄，希望烈士的魂魄永远在山城的上空飘荡，永远看着我们，叮嘱着我们，激励着我们，帮助我们把和谐社会建设的一件一件事情做好。

                                 （2009年10月3日于黄陵）

                               己丑中秋秋气清，

                           痛饮秋色谒黄陵。

                           群山浅醉舞兴淡,

                           层林尽染霜意浓。

                           苍莽古柏恋厚土，

                           雄浑大殿透碧空。

                           环视环球暮云低，

                                华诞华夏气恢弘。

                               客从何处来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未改鬓毛衰，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庄畔不认识我的还有一条黑狗,不过这条黑狗已经不是我那条黑狗了，我那条黑狗是伯父林场里的狗，自从伯父带它到过我们家之后，它就成了我的知心朋友。它身材高大威武，有一身黑中带棕的长毛，戴着一副格调夸张的黄晕圈眼镜，一派高雅的绅士风度，一旦按我的指点追起野兔来，箭一般地直冲田野，使别的狗望尘莫及。我上学时说不要回去，等我回来，它就会静静地等到晌午。我说快回林场去，免得他们找你，它就悻悻地别我而去。我们似乎心有灵犀，每当我思念它时它就会出人意料地来到我的身边。后来它因为守职差而被林场用一条结实的铁绳管制起来，我也因为被母亲发现偷了家里的馍馍而被狠狠地揍了一顿，从此我们永久分离。眼前的这条黑狗肢腰纤弱，一身通黑，装腔作势的狂吠虽然对人构不成任何威胁，却制造了一种深深的隔膜，使人产生难言的不快。

像黑狗一样不认识我的还有古槐的孙子。家谱上说我们的祖先祖籍陕西三辅，宋金之乱时迁往此地，按我现有的常识，古槐应是我们的祖先在创家立业时所栽。早春的浓雾往往给古槐镶上一层冰凌，太阳光下晶莹的树冠远远看去酷似一朵白云。春夏之交时洁白的槐花开放了，站在树下，采花蜜蜂的嗡嗡声直震得人头皮发麻。树上生活着五家喜鹊，时有嘎嘎的叫声飞出飞进。古槐庞大的身躯被我们打发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换回了足够全家吃半年的粮食，二伯父约了几个精壮劳力来刨树根，刨出的树根破了足足五牛车劈柴。大门前还有另外两颗大槐树，它们曾是古槐下长出的分枝，是我们的近辈祖宗移栽的，就是说它们应是古槐的晚辈，他们因为没有父辈那样雄伟得令人望而生畏，我们还可以上到树顶去掏喜鹊窝，秋天在场里照看晾晒的粮食时，可以上去坐在树杈里，尽情地打瞌睡或者看书，可惜它们遭到了和父辈同样的命运，几年后也被伐倒卖掉了。古槐的孙子是在古槐的晚辈被伐走后从树根上长出的，我离家出走时它还如蹒跚学步的孩童，在疾风中摇曳着。算来它和我的年岁也差不了多少，却茁壮得令人眼馋，对我的到来也非常地冷淡，连树枝也懒得摇一摇，一副旁若无人的样子。

像古槐的孙子一样不认识我的还有我的摇篮地坑院。这个当年的乐园已倾圮得不成体统，进到地坑院的洞道已经彻底塌陷，四面的崖面上生出一丛一丛的野枸杞，院中央的核桃树已经长得高出地坑两长余，惬意地炫耀着茂盛的枝条。她显然已经被现代生活所遗弃，靠收容生活垃圾来维持生计。她对我的到来十分漠然，一只只颓废的窑洞若一只只深邃的眸子疑惑地望着我，仿佛在问你是谁，你的面颊已经俨然一层土色，仅存的几缕华发若风中颤抖的衰草，在酒精中浸泡了几十年的肝脏已几近坏死，胃底有八十多种药物的残留物，肺脏已被尼古丁所浸透，懒洋洋的心脏似跳非跳，腰椎膨出颈椎增生，肩周发炎膝盖骨发炎，缺氧的大脑里填满发酵蒸腾的虚荣与自私，憋得你昼夜不得安宁，你不是当年从这里出走的人，他当年浑身充满着蓬勃的朝气，清纯得如一汪清水，怎么能变得像你一样酷似一袋垃圾呢！

 认识我的似乎只有我的父母。但父亲已经全然失去了往日的杀气，只留下无尽的慈祥掩映在雪白的胡须当中，像当年我围着他一样笑眯眯的围在我的身旁。当年麻利地为我扎起铺盖卷并将我送上拖拉机的母亲，已被类风湿折磨得双腿难以移动，只有浑浊的老泪挂在折折皱皱的腮边。他们的高兴正唤起我的伤感，他们的安慰正激起我的酸涩，他们细致周到的嘘寒问暖正触到我层层结结的伤疤。不会陌生的应该还有黄土，田野里却嗅不到昔日的清香，黑狗不放心地将我跟前跟后，好像还在追问你是谁。

    人常说一生不走的路也要走三回，这不应验了吗！在我的游历计划中从未列过宁夏，却三次踏上了宁夏的土地。2001年8月我的同事在马上就要动身去吴中参加西交会时突然心绞痛发作，我被临时拉去顶差；今年5月份县上去宁夏太阳山参观煤电资源开发，临行时又拽上了我;回来不到两个月，县上去宁夏学习城乡一体化建设，我又跟着去了中卫和石嘴山，可怜一个小小的宁夏几乎被我这个不速之客走完了。如果说8年前我只看到了宁夏的皮和肉，今年我则见到了宁夏的骨和血，或者说8年前我只品尝了宁夏的果肉，今年则吃到了宁夏的果仁。再一次站立在我面前的贺兰山坚强了许多也苍老了许多，山顶没有云，山腰没有树，赤裸的只有嶙峋的骨骼，少了一些巍峨之意，多了一些苍凉之感。西夏王陵依然孤独地结伴依偎在贺兰山下，黄河之滨，她的简陋与单调似乎正好象征着西夏王朝的短暂与率真，表达着游牧文化的倥偬与迅捷。她不艳羡明陵的富贵与秀丽、唐陵的大气与堂皇，也不嗔笑明陵的脂粉与浮华、唐陵的做作与空泛，只在这里默默地讲述着一段令北宋的仁君名臣汗颜的千古神话。晶莹的沙湖已出落得更加楚楚动人，洋溢着北方少女特有的成熟与练达，一丛一丛的芦苇越长越年轻，越长越娇嫩，越长越学会了婆娑多姿。她似乎从不理会那西湖歌舞几时休，洞庭波涌连天雪，只在沙丘的注视下自信地俏丽着，以独特的内涵装扮着独特的塞上风光。宁夏的黄河毫不澎湃，无龙腾气象，若美丽少女的腰肢，扭来扭去就扭出了一川稻田菜畦，宁夏人直把个白米和枸杞做得长城内外，大江南北，海内海外，天下黄河富宁夏，要富就让她富个美，要富就让她富个够。

    你以为太阳山是什么名山吗？不是。远远看去只有隐隐约约的山的轮廓，山顶更没有萦绕的雾岚。来到山下看时，她几乎只是一座庞大的沙丘，没有几棵绿树，也没有几眼清泉，不像其他山一样以自身的磅礴给你一种压抑感，相反倒使你觉得眼前是何等地空旷，天空是何等地高远。车子拐出高速公路后，便进入了辽阔的宁东，路两边不知是治理后的沙漠，还是沙漠化的草原，沙上有草，草间有沙，茫茫地向天边展去，让你辨不来东南西北，甚至忘记了你要到哪里去干什么。走着走着，突然有一行行一群群巨人样的的风力发电机前来相迎，使人产生一种终于到了的激动。他们没有新疆的风力发电机那样的漫不经心，那样的悠闲和从容，显得忙碌而热情，豪爽地将我们迎入一座新建的城市。井字样的新城中见不到多少行人，红花绿草与碧水簇拥的只有一座座现代化的工厂。原来太阳山下有丰富的煤田，宁夏人先用环保的风电采煤，再用煤生产电力和上百种化工产品。说是煤矿却见不到一颗煤渣，说是电厂却见不到一根烟囱，说是化工厂却嗅不到一丝异味，见到的只有蓝天白云，只有一座美丽的城市，宁夏人已将我们在文件上报纸上见到的循环经济变成了现实。太阳山不是以仙山圣水闻名，而是以绿色环保取胜，像太阳一样将无悔的温暖与光明奉献众生。

    我曾在报纸上见过中卫，在电视上见过沙坡头，却不知沙坡头就在中卫，可见我的阅读是多么地粗疏。我们取道平凉，穿过贫瘠，一路向北，突然有一片绿洲映入眼帘，绿洲内是荡漾的人工湖，湖滨有一座精美的城市，这就是中卫。中卫建市也就是十来年光景吧，十年磨一剑，已经磨得锃光发亮。中卫人会做工业，把一个能源工业做得有声有色，不算富得流油，却也丰衣足食。沙坡头被一条宏阔的新街和中卫市连在一起，使大自然的造化把根须伸向了城市，城市的动脉搏动着大自然的血液。人们常以为风是来无踪去无影的东西，当你来到腾格里沙漠一看，你就会立即否定生活的经验，起伏的沙漠不就是风的形状吗！当你骑上骆驼在沙漠里徜徉，你会看到风的形状，听到风的声音，你会感到沙漠是为风而生的，骆驼是为沙漠而生的，人是为骆驼而生的，太阳是为人而生的，沙漠上的风趣是江南水乡里所得不到的。奇怪的是风走到黄河边突然不走了，对岸的香山等着和沙丘拥抱，等了成千上万年，沙丘就是过不了黄河。一路狂奔的黄河此时显得异常地从容，缓缓地从静穆中穿过，在中卫市区愣一愣神，又向北逶迤而去。征蓬出汉塞，归雁入胡天，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当年酷吟的王维被定格在黄河边的石座上，我和王维握了握手，见他一脸怆然，不知他面对如今的所见所闻，又该吟出怎样的诗句。

    我似乎在不了解宁夏以前就知道石嘴山，知道石嘴山是国家的工业重镇，而且有丰富的煤炭资源。三年前去兰州出差，偶然遇见一个石嘴山的下岗煤矿工人在兰打工，他向我描述的石嘴山却是异样的凄惨，令我生出些许疑窦。这次一到石嘴山，才知到原来所闻皆是事实，石嘴山几十年间向国家输送了大量的煤和煤电，支撑了国家的蒸蒸日上，当煤矿终于江郎才尽时，留给石嘴山的只有宏阔的排污沟，只有庞大的煤灰堆，只有下陷得凹凸不平的废弃地和丛生的蚊蝇，以及在尘埃中荡漾的臭气。悔恨，失望，无奈渗透在石嘴山的大街小巷和各个家庭，却没有泡软石嘴山人的意志与灵魂。他们在悔恨中苏醒，在失望中奋争，在无奈中重生。如今展现在我们面前的石嘴山是一座洋溢着现代气息的安谧的新城，昔日的火热与凄凉已经躲在了青山绿水的背后。昨日散发着恶臭的排水沟已经翻新成一汪美丽的星海湖，湖中飘落的不再是恶心的垃圾，而是竞赛的龙舟，是游弋的帆船，湖边是花团锦簇的星海广场，每到繁星满天，市民们就会来到广场领略天湖一色的别致与清新。风烟滚滚的煤灰堆被覆以两米厚的黄土，遍植红花绿树，心机卓然的石嘴山人把拙朴的贺兰石往山上一蹲，邀全国的奇石前来比美，奇石美璞便如百鸟朝凤般蜂拥而至，使这个昨天还令人头疼的垃圾堆变成了全国知名的奇石馆，美其名曰奇石山。折折皱皱的塌陷区是多么地丑陋不堪，但栽成四季有绿三季见花的森林公园，就会使人忘记昔日的烦恼，石嘴山人将七种不同的树种栽在七个分区，名曰七彩森林公园，七彩纷呈的林海在微风中摇曳着，烘托着一座秀丽的新城，使人忘记了脚下就是石嘴山。

    有人说宁夏太小，宁夏是小了些。但她小得像刘翔一样便于速跑，小得像刘璇一样易于飞身，小得曲身一纵就超越了甘肃，刷新了陕西，和内蒙一起并肩冲刺，成为中国西北的骄傲。

     庆阳在哪里，我确实不知道应该怎样回答你。我难道还要说庆阳就在甘肃的最东部吗？我曾经向一位天津的朋友这样回答，但他心目中的甘肃就是非常遥远的敦煌，就是沙漠、戈壁、驼铃，甘肃的东部不也是甘肃嘛，那庆阳不是沙漠便是戈壁了。我难道还要说这里不是沙漠戈壁而是天下黄土第一塬吗？我曾经向一位青岛的朋友这样回答，但他心目中的原不是像华北平原那样的广袤无垠，就是像青藏高原那样的层峦叠嶂，甘肃既然在西北，那庆阳就应该和西藏差不多，只是山脉是一味的黄色罢了，我说我们庆阳是高原上的平原，他想了半天说哪有这么奇怪的地方。我难道还要说庆阳就是中国最早的农耕文化发祥地吗？我曾经向一位北京的朋友这样介绍，他笑了笑说，怎么教课书上不这样写，那你们的小麦生产应该超过河南稻谷的生产应该超过四川了。我难道还要说我们庆阳就是甘肃新的经济增长极，就是甘肃的能源化工基地吗？我曾经向一位广州的朋友这样回答，他说那你们就应该富得流油了，怎么还要作为老区享受国家那么多的财政拨款呢！我难道还要说我们庆阳背靠延安和延安一样是中国革命的摇篮吗？我曾经向一位海南的朋友这样回答，他说你吹牛吧，听说你们甘肃人老实，怎么庆阳人也学会了拉起延安的虎皮作大旗呢！

    庆阳在哪里，请你展开一张中国地图，你看在中国的西部由西北向东南斜撑着一只羊腿，那就是甘肃，垂在羊腿最东面的那块肥肉就是庆阳。你看，她是中国的西部却是西部的东部，她是中国的北方却是北方的南方，如果给中国版图上面铺上一层靶纸，庆阳正好是10环。你看她正好在鄂尔多斯地质盆地的西部，地下不是油就是煤，不是煤就是气。现居中国油田第三位的长庆油田就是在这里打的第一眼油井，庆阳每年有300万吨的原油通过输油管输往咸阳炼油厂，加工后再销往全国。你看，造物主用100米厚的黄土为这里塑造了平畴沃野，子午岭天然林场若飘在头顶的绿色水库滋润着她的气候，这里的冬天是真正的冬天，千里冰封，万里雪飘，这里的夏天是真正的夏天，阡苍陌翠，遍野葱茏，这里的春天是真正的春天，莺歌燕舞，万紫千红，这里的秋天是真正的秋天，蒹葭苍苍，白露为霜。当年周先祖公刘就是从这里开始弃牧从耕，教民稼穑，逐渐南移从而开发关中大地的。四季分明的高原气候加上肥沃的黄土，使她成为中国西部的“陇东粮仓”，解放战争中，庆阳人民用独轮车推着粮仓的小麦玉米随西野转战几千里，养育了西野的英雄气概，六、七十年代庆阳人民用优质的小麦玉米支援了兄弟亚非拉，培养了深厚的国际友谊。独特的地理条件使她成为中国最适宜的苹果生长带，桃、杏、枣从汉至清屡为贡品。你看，庆阳的邻居就是延安，你知道延安这只革命摇篮是谁编织的吗？她是庆阳人民编织的。陕甘宁革命根据地的火种最先在庆阳的子午岭点燃，刘子丹谢子长习仲勋首先在庆阳的南梁建立了苏维埃政府，第二次国内革命时期全国的革命根据地丧失殆尽，只有陕甘宁革命根据地硕果仅存，接纳了长征北上的中央红军，使中国革命的形势发生了根本转变。就是在庆阳环县的山城堡一战扭转了红军的被动局面，从而促成了西安事变的发生。中央红军转移到陕北后，是庆阳人民勒紧裤带流着血汗将源源不断的粮食，棉花，木炭，军鞋送到陕北。你看，从庆阳到陕北的山道是何等的崎岖，当年庆阳人民就是从这里人担驴驮把战略物资送向陕北的。你看，子午岭的梢林是多么地茂密，当年庆阳人民组成的游击队就是在这里从外围成功地阻击了胡宗南马步芳，从而保卫了延安这只心爱的摇篮。著名的红色民歌《咱们的领袖毛泽东》、《军民大生产》、《绣金匾》就是庆阳人民在这时创作并唱红的。

    庆阳在哪里，请你翻开沉重的二十四史，看庆阳是不是历为中原屏障，关中门户。秦统一六国后，为抵御匈奴所修建的秦长城东西横跨庆阳，所开凿的秦直道南北纵贯庆阳，蒙恬的三十万大军就驻扎在庆阳，蒙恬遇害后就埋葬在庆阳的正宁县，扶苏遇害后就埋葬在庆阳的宁县，你试想想三十万大军的兵员是从哪里来的，三十万大军吃的粮食是从哪里来的，秦直道上的皮肉是谁脱的，长城下的白骨是谁留的。汉武帝四击匈奴出于庆阳返于庆阳，著名将帅李广是为北地（庆阳）太守，公孙贺、公孙敖就是北地泥阳（庆阳宁县）的子孙，你想他们所将何将所兵何兵，汉武帝为什么要两次下令向北地郡大量移民，北地郡的子民都到哪里去了。三国两晋南北朝，庆阳饿馑枕道，尸横遍野，庆阳庆州古城不到百年六易其主，庆阳宁州古城七十年五次被战火所焚。隋唐时期更是庆阳的百姓用血肉之躯维护着关中的和平安定，唐大将敬德曾两次大战庆阳的折墌城收复失地，秦王李世民三次在定平、襄乐进行大规模决战，武则天不得不派狄仁杰镇守宁州，降和戎狄，肃宗在灵武称帝后，不得不取道庆阳返回秦川，庆阳百姓淋战火如沐风雨，暮逃夕躲，存者且偷生，死者长已矣。大宋开国不久，西夏的马蹄便踏破庆阳，宋军屡战屡败，便派名臣范仲淹知庆州，四面边声连角起，千障里，长烟落日孤城闭。庆阳刚辞别西夏的马蹄，又迎来金国的铁甲，刚安顿了金军钢刀下的冤魂，又奉命派军去驱逐辽寇，以致破败的古城几百年间四易其帜，宁教父母双亡，不教改朝换代，几百年间庆阳百姓经受了什么啊！元明清时期随着国都的东迁，庆阳作为屏障与门户的功用渐渐淡出，一天一天沦为边远之地，以致被人们所忘却，象你一样不知道庆阳在哪里。

    庆阳在哪里，每当战争爆发，庆阳就是首当其冲的战场，就是理所当然的兵员基地和战略物资基地，每当和平年代，庆阳就成为远离中原和关中的荒远之地。庆阳人民创建了陕甘宁革命根据地，为北上的红军接风，为抗日的勇士送行，圣地的花环却不罩庆阳。庆阳人民为保卫延安奉献了九万余石粮食，牺牲了六千多名烈士，人们却记住了延安忘却了庆阳。庆阳人民为了保住陇东粮仓眼睁睁看着长庆后勤基地的富贵鸟飞向西安，默默地承受着石油开采所带来的环境压力，守住的粮仓却是清贫的代名词。庆阳不沿边、不靠海，既享受不到民族地区的照顾政策，又享受不到沿海地区的特区政策，迟至今日才动工修建铁路、高速公路和4c级机场，因偏僻而被人遗忘，因落后而被人嘲笑，只留下难咽的高风亮节独自咀嚼。但庆阳人民不气馁，革命战争时期练就的刚劲依然在他们的血管里澎湃着，在改革开放的春风里构思着一幅红、黄、黑、绿的多彩蓝图，直要把红色旅游的文章做大，让全世界的人都来红色革命的道路上走一走，来体会昔日波澜壮阔的革命画卷；直要把黄土文化的文章作精作深，让国内外的炎黄子孙来寻根访祖，来看看遥远的昨天我们的周先祖是怎样用农耕文化将成千上万的游牧民族从动荡中解放出来，实现了中华民族生产力的飞跃；庆阳人民决不走掠夺式开采贩卖能源的老路，年产300万吨的石油化工厂已经开工在建，在谋划开矿的同时就谋划煤电和煤化，要建就建成现代化的能源基地；决计要在祖先留给的千里沃土绘画绣花，把庆阳建成国家级绿色农业基地，苹果、黄花菜、白瓜子已经得到国家绿色认证，早胜牛、曹杏、黄甘桃正在申报之列。一方多彩的世界就要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崛起。庆阳在哪里，庆阳就在庆阳。

2009年4月17日，杭州

    春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濛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浓妆淡抹总相宜。我默念着一串优美的诗句踏上了西湖的画舫。雷峰塔默默地矗立在如帘的细雨中，一种莫名的沉静与苏堤上人群的熙攘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雨雾给碧绿的水色罩上了一层浅灰，呈现出了些许凉意，使我突然想起了2004年7月游西湖的不同景致，夏阳高照中碧绿的湖水透出一种淡淡的嫩黄，是那样的明净清丽，一漾一漾的清波使太阳光在湖面晃来晃去，绿树簇拥中的雷峰塔颇有些金碧辉煌的意思，不像今天这样在幽静中尽显庄重。我在这山水之间，花树背后，感受着一段一段的情绪，寻找着白乐天那美好的回忆，柳三变那醉人的歌吟，陆游的愤世嫉俗和稼轩的壮志难酬，我多么希望那荷花就是袁枚歌咏的那片，那柳丝就是韦应物唱颂的那簇。

    灵隐寺的大门依然为康熙大帝的造访紧闭着，这个崇高的佛家圣地原来和俗家一样地媚俗。尽管如此，她的香火照旧旺得出奇，这个几兴几废的大雄宝殿，今天似乎更加像模像样，无论男女老幼，无论富贵贫贱，双膝都是同样的酥软，满脸都是同样的虔诚。飞来峰的故事荒诞而真实，面前的这座山峰确实是花岗岩的，确实和峨眉山的花岗岩出奇地一致，跟灵隐寺周遭的石灰岩出奇地两样，这里确实曾有一个济公和尚，不知专家会不会揭开关于花岗岩和石灰岩的谜底，使这个故事不再传奇，也还给济公和尚一个清白。

    去龙井村品茶算是去对了，低低的山岭上绿油油的茶树被浓浓的雾气萦绕着，那绿那静仙气十足，还未饮得就已垂涎三尺。端起茶杯一嗅，一股清爽扑面而来，鼻孔一下子异常地通畅，眼睛一下子异常地清亮。饮入口中，那涩中有滑、苦中带甜的茶香回味无穷，到吃得三两杯顿觉神情气爽，精神振奋，有宠辱皆忘之感。这时突然想起“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的名句，使人产生此生恨不生龙井的感叹。龙井茶的价格已被龙井人做得很玄，特级茶每斤被拍卖到两万元。平心而论，黄山毛峰的醇厚，信阳毛尖的爽口，峨眉雪芽的清香，甚至陇南春尖的清纯，陕南紫阳的涩美都是各有千秋，只是因为她们那里没有一个西湖，没有西湖龙井这样深厚俊美的文化韵味。

    杭州正在由西湖时代向钱塘江时代转变。如果说西湖边还徜徉着一个历史古城的话，钱塘江边则崛起着一座现代化的都市，丛立的楼群，宽阔的新街，精美的花园，无不洋溢着一种蓬勃向上的现代气息，她们与清澈浩渺的钱塘江结合得完美而和谐。在这里你会体会到一种气吞山河的浩气，一种欲与天公试比高的壮气。如果你在西湖品味的是历史，在这里领略的就是发展，如果你在西湖想到得更多的是过去，是岳飞的屈辱，是文天祥的无奈，在这里想到得更多的则是未来，是华夏神州的进一步强大，是世界局势的进一步裂变，你会不由自主地陶醉在杭州人的自豪感中。

2009年4月19日，黄山

    淳安人在拦水筑坝修建新安江水电站时，无意中制造了一座千岛湖景观，浩瀚的碧波，成千上百个昔日的山头形成的形态各异的小岛，显得异常地美丽，异常地摇曳多姿。千岛湖的水软而亮，亮而鲜。她没有青海湖那种粗犷野气，没有天山天池那种幽静深邃，没有九寨沟那种妖娆娇艳，也没有喀纳斯那种冰清玉洁。她像太湖，却没有太湖那种浩渺的烟气，没有太湖那种吞江吐雾的浩浩荡荡。他像西湖，却没有西湖那种只有历经世态的半老徐娘才会有的深沉的娇色。建于各个岛屿上的亭台桥索，若不谙世事的嬉戏小儿，和雷峰塔啊苏堤啊这些饱经沧桑的老者来比，和灵隐寺啊飞来峰啊这些满脸风霜的宿儒来比，就不仅仅是小巫见大巫了。西湖的每滴水里都溶解着一行诗句，都蕴含着一串动人的历史故事，千岛湖没有，千岛湖里只有丰富的矿物质养育着成千上百种鱼类，只有近百米深的晶莹穿梭着往来的舰艇，只有取她做成的纯净水“农夫山泉有点甜”的骄傲。

    我是本着雾来登黄山的，到踏得山脚时太阳却露出了不被欢迎的笑脸，黄山难道和难测的世道人情一样也要阴差阳错吗？有雾的黄山，应该是一篇《醉翁亭记》，美得虚无缥缈，应该是善舞的长袖，美得恍惚迷离。没雾的黄山像一篇缺乏神韵的说明性文字，赤裸裸地横在我的面前，使我一眼看出了她的真面目。黄山之松，骨骼显得异常地坚硬，杆与枝都呈现出一种苍然之色，主干上的分叉几乎以垂直的角度向前伸出，苍绿的松针潜含着一种墨似的黛色，株株庄重得令人感动，不像华山松一样树枝柔软，针叶蓬松，在疾风中绿汪汪地抖作一团。黄山之石，尽奇尽怪，却不峥嵘，黝黑苍茫，却无嶙峋之感，显得无比地亲切和友善。我在诸峰间踌躇，耳边又萦绕起一句广告词：“五岳归来不看山，黄山归来不看岳”，有人说这是徐霞客游黄山之后的感叹，我却大为怀疑。黄山美得独特，美得个性鲜明，但她显然不似泰山之雄伟，华山之险峻，武当之深邃，峨眉之秀丽。美与美是不能替代的，更不能相互否定，若徐先生当年果真说过这样的话，那大概是和我一样，被黄山的一壶毛峰吃醉了，有些情不自禁。

2009年4月21日，南京

    雨花台，九尊栩栩如生的烈士雕像巍然屹立在苍松翠柏之中，雕像前的广场上，前来瞻仰的人络绎不绝，看得出人们凝重表情下内心的沉重，看得出人们对一段血腥历史的慨叹和对国民党当局“宁可错杀一千，也不漏掉一个”的愤恨。历史已经翻开了新的篇章，我们充分享受着发展带来的福祉，但必须时不时地咀嚼这历史的苦涩，时不时地把崇高的敬意献给为幸福做出牺牲的先辈，时刻不忘造福社会，关注民生，扶弱济困。烈士的精神将化为永远的美德，滋润每一颗普通的心灵。

    我曾仓促地路过总统府门前，未曾料到这个经过明人始建、清人续建、太平天国扩建、两江总督重建、民国整修的庞大建筑，其设计是如此的科学与合理，结构是如此地精美与奢华。想多少“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大明已土崩瓦解，满清已黯然离世，天国已灰飞烟灭，民国也流落天涯，只留下这座孤独的建筑，以俨然的屋舍，争艳的花丛，向我们讲述着昔日的繁华。倘若明朝能像开过之初一样节俭爱民，清朝的遗老们能不闭关锁国，太平天国这支所谓的农民起义军能不愚昧癫狂，国民政府能遵从中山先生的遗训,联俄联共扶助农工，整饬吏治肃贪扬清，在中华民族的危难关头能够联合诸党，与全国人民同仇敌忾奋起抗日，誓与南京共存亡，这个总统府现在会是什么样子呢？但那一朵朵日出红胜火的江花分明告诉我们，历史不能假设，就像这一江绿如蓝的春水不能倒流一样。

    当我再次怀着崇敬的心情拾级爬上中山陵时，感到的是同样的震撼，伫立碑楼前眺望，看白云飘处万树呈绿，高楼丛中车水马龙，千古藏龙卧虎的王气尽收眼底，这么壮丽的山河怎么能够“晋代衣冠成古丘”呢！多灾多难的祖国啊，你为什么会造就一位孙中山，既然造就了又为什么要早早地将他按倒在这里，制造莫大的悲痛与遗憾！如果说英年早逝是伟人个人的人生悲剧的话，不如说它是国民党的更大悲剧，先生的早逝使国民党内出现了严重的分裂局面，三民主义的纲领被远远地抛在了脑后，继任者热衷于拉帮结派，谄媚帝国，压制中共，将一挂现代主义的列车开进了脱离人民、背离时代的死胡同，得了江山却失了民心，直落得节节败退，朝不保夕。好在先生当年曾鼎立扶持的中共终于生根发芽开花结果，在中华民族生死存亡的关头，力挽狂澜，建立了人民的新中国，直至把一个现代化的强国呈现在先生目前。先生的灵魂果真有知的话，面对这和谐春风吹拂的锦绣江南，应绽开浓翠浅绿掩映不住的微笑。

2009年4月23日，苏州

    到苏州的感觉特别地好，细雨蒙蒙中，那白墙乌瓦的园林悠然的逶迤在古树丛中，金鸡湖畔凉风习习，花树下草坪上休闲的人们是那样地祥和，创新而超前的科教园里，充满着一种深沉的质感，没有半点浮躁气息，现代新区的楼群是那样地充溢着勃勃生机，那样地谦逊而亲情，毫无冷漠与生硬，气魄宏大的工业园区显得循循有序，忙碌却清新，没有半点嘈杂的声音和污浊的空气，连我一向不怎么在意的寺院都显得是那样地精美而充满着神韵。

    人说看景不如听景，这话对于苏州园林却不合适。苏州园林不细细地看，不细细地品味怎能识得个中妙趣。是怎样智慧的人住在这里呢，竟是这等将起居与文化，文化与自然有机地融为一体。这房子是谁设计的呢，若是建筑师设计的，他如何会有这等高层次高境界的生活情趣？若是房子的主人设计的，他又如何会有这般高超的设计才能和丰富的想象力？主人的一举一动是何等的高雅，才能需要这种讲究的格局，他们所会之客又是谁呢，要品得杯中新茗的神奇，要识得墙上书画的妙趣，要观得窗外山水的生动，又要懂得传统礼节的繁缛？当主人与客人品茗论道时眼前会掩映着精美的石山、缩小的太湖、拱翠的古藤和溢香的花树，当主人和客人正在品评着墙上的名贵字画时，耳边会萦绕着潺潺的流水和幽幽的鸟鸣。在这里你会真切地看到苏州人的精明，这种精明完全有资格挑战和藐视汉唐明清的宫廷生活，他们在这里享受的清雅、高贵与悠闲是忙碌、庸俗与龌龊的宫廷生活所望尘莫及的。这种精明甚至有资格嘲笑几百年后的我们，空虚、做作与狭隘的我们面对这种生活的智慧与文化的务实真有些羞愧与无奈。

    当我来到美丽的金鸡湖畔时细雨渐停，天空出现了些许亮色，浓绿的樟树，殷红的郁金香更加灿烂夺目。我望着在微风中起伏的碧波，眼前突然出现了两个逼真的幻影——西施像一条金鱼一样悠悠地向波底沉去，够不着西施的范蠡眼里涌出了滚烫的悔恨。西施是一位真正的美女，她有丰富而坚强的精神世界，绝不是一张空虚的画皮，她为越国而生，应为越国而亡，沉入湖底是最完美的选择，难道有什么遗憾吗！她已深深地伤害了少年的恋人，沉重的负罪感常常刺痛着她的灵魂，她已无颜面对昔日的父老乡亲。吴王那百般蹂躏又迷恋她的畜生已被她送向了龌龊的利刃，她心中曾和越国划着等号的越王原来是一只虚伪而凶残的禽兽，范蠡这位功名大于爱情的君子，是何等的变态，一切在他眼里都是游戏，难道还要跟他去演绎新的传奇吗！再活在人间难道不是一种多余吗，有人能体会到她揪心的尴尬吗！我曾捧着《史记》反复咀嚼范蠡智慧的一生，一次次被他智慧的火花所倾倒，他在我心中的分量一次次超过诸葛亮，但今天他在西施面前却是这样地虚假而苍白，是这样聪明得令人厌恶。老天又变了脸色，一股凉风吹得我打了一个寒噤，碧波中的幻影消失了，代之而来的是一只疾驰的画舫，似乎毫不理会我的观感，默然地驶向了远方。

    自从读了张继的《枫桥夜泊》，寒山寺的钟声就在耳畔回响，今天一见寒山寺，更加佩服张继的感觉。寒山寺不是很大的寺院，但它凝重深邃，结构紧凑，充满着庄重与神秘，巍巍的藏经塔上因为萦绕着“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的诗句，在濛濛细雨中显得异常的肃穆，塔前的庙宇小巧玲珑，古老得有些拘谨，那口古钟依然铮亮，虽然撞不出一千多年前夜半的那种朦胧，人们还是争着去撞。寺前的河水静静地流淌着，依然有一架小桥默默地横陈在河水之上，虽然它已不是张继经过的那座小桥，但我觉得它依然诗意浓郁。

至上海

（2009年4月21日于上海）

东方明珠大上海，

华夏神州第一都。

深港巨鲸吞碧浪，

青江蛟龙舞绣球。

摩天万邦汇大众，

宝山八方聚商贾。

东浦春风催夜灯，

南汇红花伴海流。

访苏州

（2009年4月19日于苏州）

似醒若梦入天堂，

清风细雨姑苏城。

白墙乌瓦存古韵，

广厦危楼立新风。

绣女琵琶歌盛世，

枫桥画舫怀范公。

余生愿傍金鸡水，

不辞长听寒山钟。

过无锡

(2009年4月17日于无锡）

古城渴见太湖美，

便逐运河到无锡。

一城樱花彩蝶舞，

万顷碧波白鹭飞。

华西明珠耀神州，

灵山梵光照海内。

艳羡最是和谐曲，

非唯名山与真水。

咏南京

（2009年4月16日于南京）

绿拥秦淮花遮灯，

怀古追思南京城。

热泪才洒雨花台，

虔心又拜中山陵。

卧虎藏龙尽王气，

六朝九都却短命。

先生灵魂若有知，

浓翠掩映笑春风。

登黄山

（2009年4月15日于黄山）

手攀雨霰正叹时，

春光丽艳忽晴日。

游客接踵浓雾退，

群山踉跄淡霞出。

虚情熏老迎客松，

俗态厌煞飞来石。

壑底毛峰独有味，

三杯并作两杯吃。

叹杭州 

（2009年4月14日于杭州）

龙井山庄品茗罢，

又拾六合览风光。

灵隐和尚诵经懒，

宋城古人挣钱忙。

苏堤相思千岛湖，

西子联姻钱塘江。

断桥情侣成千万，

笑问法海在何方。

阅读品赏:时间里的“羊”

庄  园

    我曾在一篇短文中这样写道：“老有几只羊，低着头在那里徘徊。一年只长一次草的山坡，它们注定要啃上一生。有时我怀疑它们什么也没有啃到，它们只是在一遍遍吻着大地。原本白云一样白的羊，现在黄土一样黄了，风从侧面吹过，它们就像一团团焦黄的花朵，在山坡上那么盛大地开着。有时它们中间的一只，或者两只，或者更多的几只，抬起头来‘咩——’地叫上一声，就像我的几个村里人，远远地喊我过去缓缓，一起抽锅旱烟哩。”刘政的散文《遥想我的羊》里，就有这样一群在陇东的塬上“咩咩”地叫着，喊我们过去缓缓，抽一锅旱烟的羊。
    刘政，原本是一个牧羊人，放牧着一群懂得人的言语，并且善解人意的羊，后来这些羊都变成一粒粒汉字，从正宁的山塬上走到一个人的书桌上，走进一本书里了，这本书叫《岁月的背影》，看着书名，想他放过的那些羊，总觉得那背影是一群走远的羊，那羊里有大羝羊、二母羊、小羯羊……
    他在这本书的后记中说：“一个人喜欢什么与不喜欢什么，往往也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就像我喜欢文学，虽然她常常使我的生活充满痛苦，在许多人生的路口因迟疑而失去了应有的选择，但我至今还是喜欢她，坚持30年而不辍。”对于一个人的艺术之路来说，30年不算长，但30年间有一篇《遥想我的羊》，有这么一大群可爱的羊，围着他“咩咩”叫着，向他嘘寒问暖，刘政可谓没白过这30年。
    刘政后来到了城里，而且他还去过丛林中的首都澳大利亚的堪培拉、永远的玫瑰湾悉尼等地，不知他在那里是否还能听见羊的叫声，看见羊的背影。一个与羊结下过缘分的人，不管他一生能走多远，他的心里一定留存着一片土地、一片青草，一定常常会为土地和青草而敏感。
    在刘政的散文中，游记的篇幅最多，不管是异域风情，还是祖国山川、历史遗迹，他都写得充满激情，且渗透着文化，但我总是从他的这些篇章中看到一个牧羊人前行的背影，从这些文字中读到羊群的气息。这是生命的气息、生活的气息、文学的气息。一个作家需要文化的修为，但最根本的还是对生活的独特体验。文化和生活是艺术的两个轮子。
    读完刘政的诗文集《岁月的背影》，我忽然想起两句与文学有关的话，一句是阿赫玛托娃说的：“作为匠人我懂得手艺”，刘政也已懂得手艺，且在有的方面已经娴熟，当然也还需要再操练操练，手艺需要思考，但更需要操练；第二句是罗丹说的：“艺术也是一门学习真诚的功课。”真诚在字典里的解释为：真实，诚恳，不虚伪。艺术之所以打动人，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因为其真诚，任何掺假的“艺术”是终将被读者所抛弃的。刘政的作品是真诚的，因而也是能打动人的，正如他在《小羯羊》中所写：“白天沉重的劳作占有了我的所有体力和心情，但夜半我总被梦中小羯羊的叫声惊醒。”如果已经做了行政领导的刘政现在还能在梦中被那塬上的羊叫声惊醒，或者有时感觉自己也成了一只时间里的“羊”，低着头在山塬上寻找着青草，我想他一定还能够写出更好的作品来。

    我把走过的路使劲地拧，只有童年的丝丝缕缕亲切地柔韧着，我把做过的梦使劲地蒸，只有童年的片片段段愉快地清晰着。

    这不，风雪告别井坳才几天，太阳就露出了温暖的笑脸，在暖盈盈的柴垛下傻玩的我们，不注意间坳里的麦田就绿起来了。奶奶把不知什么时候就准备好的小铲小刀小篮分给我们，带上我们去麦地里采拾荠荠菜，刚解冻不久的麦田充盈着泥土的清香，淡淡的轻风吹在脸上已没了一丝寒意，蜷缩了一冬的黑狗突然抖擞精神，轻摇着将要脱毛的难看的尾巴跟在我们身后。整个冬天我们都吃着苦涩难咽的干菜叶，荠荠菜里充满着鲜活的渴望，每采到一颗我们都是那样地兴奋。荠荠菜下到饭里无比地香甜，吃上荠荠菜我们就算真正迈入了春天，好像一种新的幸福生活就要开始。吃上荠荠菜的快乐没几天，越完冬的秋地里就冒出了红红的小蒜秧，我们又操起小镢头去挖小蒜，这种野生的蒜菜，经过在黄土里一冬的孕育和春阳的照耀，出落得苗红果白，煞是可爱，洗净切碎蘸馍吃香辣可口，一股春的活力顿时流遍全身。

    在布谷鸟的叫声中，井坳里的小花次第开放，麦田里先能藏住麻雀，再能藏住兔子，渐渐就在微风中起伏如潮了。坐在课堂里的我们，一边念着“山、石、田、土，金、木、水、火”，一边望着窗外的白云，听着喜鹊喳喳的叫声，盼望着早点下课轮到我们值日。下课铃终于响了，我和小表兄被老师指定去泉沟里抬水洒地。我们扛上一条扁担，背上一只水桶箭一般地穿向田野。麦地里的小蒜苔子已将紫色的小蒜花高高地托举起来，抓住苔子一拔，一窝白溜溜的小蒜就会呈现眼前，装在兜里沉甸甸地。地角里的蒲公英已经冒出了鲜嫩的幼苔，揪几只爵在嘴里又香又甜。沟畔杏树上的青杏已在羞羞答答地等着我们，我们一个猛子窜上去，直爵得牙齿酸困才肯下得树来。泉沟里汩汩的泉水默默地流淌着，我们先爬下来美美地喝上一气，任一股香甜沁入肺腑，再捧起几捧浇到脸上，任那凉意渗遍全身。泉水周围生长着一大片参天的白杨，抬眼望去，青天只在枝杈间闪着点点亮光，麻喜鹊累起的窝巢随着树杈轻轻摆动。我们不假思索地窜上去，翻遍一个个窝巢，将麻喜鹊蛋小心翼翼地装进兜里，惹得一群群麻喜鹊绕着树冠嘎嘎直叫，然后扳下一些细嫩的树枝扔下树来。下得树来后，我们像电影里越南的游击队员一样，将树枝编成一个圆圈戴在头上，淹满一桶泉水便抬上往回赶。“将来的主人，必定是我们......＂我们将一串串歌声送向对岸，对岸的绝壁又将一串串歌声反射回来，循环往复，其乐无穷。回到教室，我们乖巧地将一桶清凉洒在地上，惬意地坐回座位。

    一群一群排成人字形的大雁，悠然地向南飞去。大雁从北方带来了凉风，于是井坳进入了秋天。秋天的井坳什么都成熟了，我们简直忙得吃不过来。涝池畔梨树上的梨子渐渐显出了黄色，一只砖块丢上去可以打下来一大片，我们直吃得酸甜的汁液淌满胸脯。方畛子大哥家的蜜果红彤彤地挂满枝头，大嫂会一人塞给我们几只，叮嘱我们不要将砖块丢来丢去。当庄里二叔家的马杜梨繁得压弯了树股，二叔会笑眯眯地用竹竿给我们磕满一地。无论走到谁家的核桃树下，他们都会赏给几只，吃得我们满嘴流油。走到高粱地里有黑眉娃娃吃，走到玉米地里有甜玉米杆吃，走到菜地里有绿顶萝卜吃，回到家里有烧熟的洋芋和嫩玉米棒吃，到胡同畔去串门，二表嫂会抓给你一把新炒的黄豆，到旗杆坟去玩耍，大姨会给你兜里装一把新卸的荏籽。一个秋天吃下来，吃得我们个个圆骨碌碌地像个小獭。

    冬天的时光似乎不怎么好过，但井坳的冬天却有春天没有的乐趣。我们耕读学校教室的窗子上没有玻璃，甚至没有糊上一张纸，屋顶也没有顶棚，很冷很冷，我会悄悄抓些七爷做木工活时产生的锯沫，放在一只废旧的搪瓷缸子里，再从七爷的茶炉里夹来火种点燃，自制成一台小火炉，将小火炉抱在怀里去上学，抵挡一路上刺骨的寒风。到校后将她放在课桌上，和同伴们一起取暖。有几个伙伴如此仿效，这样我们的教室里就有了几台小火炉，老师虽然和我们一样烟得眼泪直流，却不加责怪。我们天天都盼着下雪，但我们不是盼着瑞雪来滋润麦苗，我们是希望厚厚的雪能覆盖田野，使鸽子无处去觅食。一入冬，我们就趁饲养员不注意，偷偷在性格温和的老红马的尾巴上採得马尾，又从竹扫帚上抽出竹子，截成竹扣，从家里偷得一只长长的铁钉，做成套鸽子的鸽网藏在裹肚里。大雪一落，我们就在大场边的麦草垛下扫出一片不大的空地，在饲养室里偷些牲口料和上麦皮洒在空地上，钉上鸽子网，藏在麦草垛后面。前来觅食的鸽群一边用爪子拨麦皮一边吃牲口料，吃着吃着就上了我们的圈套，到起飞时已悔之晚矣。这时我们一个箭步从麦草垛后窜出，一把将套住的鸽子抱在怀里，别提有多欣喜……

    六百亩井坳若刻在额头的印记，几十年走过风雨，走过阳光，翻过一座座山，蹚过一条条河，她却更加清晰。

   （2009年元月21日于庆阳）

   大寒骤至，春节将临，堂有衰兰，内欲弃之。

  荣辱沉浮三十秋，

  许身红尘几多愁。

  腊梅开时蕾已落，

  怯与飞雪共唱酬。

                               （2008年12月24日于庆阳）

                               圣诞欣然赴兰州，

                         改稿出书志应酬。

                         何为寂夜对明月，

                         独临清风赋闲愁。 

                             （2008年12月21日于庆阳）

                                冬至日至雪无至，

                    小寒未寒却大寒。

                    萧萧衰草起飞鸟，

                    茕茕枯枝栖炊烟。

井坳的果木

我们井坳人把果树叫做果木，我一直觉得很土气。近来读了几篇研究庆阳古文化的文章，原来这木字竟是保留在我们家乡方言中的古汉语。这就不是一种土气，而是一种高雅了。然而前不久回到家乡，问了我几十年魂牵梦绕的几种果木，人们竟瞪大眼睛不知其祥，她们在短短的几十年间竟然失传了。

杜梨树生长在我们井坳的沟沟畔畔，她们用坚实的躯干轻松地托举着似乎有些稀疏的树冠，树枝上生出许多尖利的刺，每逢仲春便开出一树白花，这花因为太小了太素雅了，因而很少得到人们的关注，人们关注的只是她的果。然而她的果着实比花也好不到哪里去，比黄豆大些而已，未到熟时是到不得嘴的，涩得要命，霜降后才慢慢成熟，也仅供饥饿的人们采来蒸熟后充饥而已。而二叔家的马杜梨却不同，这树长在离二叔家门楼不远处的一个水坑旁，树干有碗口粗细，高在两丈开外，她的皮不像普通的杜梨树一样黑而粗糙，而是灰白中透着暗绿，光滑而富有生气，她的叶子比普通的杜梨绿且大且厚，枝上也没有那么多的刺。她的果实大若杏子，相当于普通杜梨的十倍，苍绿中透着灰黄，有长长的果柄，咬一口那清脆，那酸甜，那神奇的滋味真是妙不可言。二叔一家对马杜梨看管得很严，二叔的秉性之刚烈又是出了名的，任村里再怪再野的孩子也不敢向马杜梨伸手，我从树下经过时，连偷看一眼都觉得心里腾腾直跳。但二叔却并不吝啬，白露前后，果子的亮色渐渐在树叶间闪现，这时我们无论是在课堂里读书还是在田野里拾草，耳朵都在扑捉着一种声音，当终于听到竹竿敲打树枝的响声时，我们便会箭一般地穿向树下，一任掉落的果实打得脑瓜生疼。我们会发挥出生命的极致，像猴子一样蹦前跳后，一只手急不可耐地往嘴里塞，一只手往兜里揣，直至最后一颗果实坠地。这时在一旁指挥卸果的二叔，会一反常态地用手轻捋着花白的胡须，脸上漾起慈祥的微笑，然后迈着缓慢的步子踱进他的小屋。近来经常想起马杜梨，问了很多长者，他们都记不得陇东有什么马杜梨，请教了几位渊博的专家，他们也尽管摇头，辞海上也没有马杜梨这个词条，但在我们井坳确曾有过一种果木叫马杜梨。

杏树算是我们陇东最普遍的树了，要说谁家没有几棵杏树那才是怪事，阳春三月当你走过陇东大地，处处杏花盛开，你用如潮如海来形容也绝不过分。但在这千朵万朵压枝低的美景中，已没有了我们的黄接杏。黄接杏就长在周爷家的庄畔，她确实是一棵乔木，但若远远看去，酷似一丛灌木。她的树干冒出地面一尺来高就形成辐射状的分叉，分叉的分枝不是很多，呆呆地一副憨厚貌，春天的花不是很繁，花苞要比一般的杏树红得多，而花瓣要比一般的杏树白得多，硕大的花朵几多老成持重之色。当残花退尽不到半个月，其它杏树的幼果才刚刚成型时，黄接杏的果实就已经指母蛋儿大了，咬在嘴里不但不酸而且清香可口，我们若有幸得到一两颗，就会拿到外村的伙伴那里去卖弄，使他们惊得目瞪口呆。若等到黄接杏成熟，那简直不得了，比柿子还大，一掰两半，黄黄的果肉足有三公分厚，未到嘴边，酸甜的香味就已扑鼻。但这杏不是谁都能吃得到的，周爷年轻时在江湖上创得一身威名，是人见人怕的角色，何况树下还常常卧着一条黑狗。我有一次在树下稍有逗留，就被黑狗一口吞住膝盖，两颗狗牙的伤痕已随我转战南北近四十年，至今还似在隐隐作痛。但黄接杏也不是谁都吃不上，比如七爷，七爷和周爷是好朋友，每当我拉着七爷的手在周家的园子转悠，周爷就会非常慷慨，黑狗也会非常客气，因而在同伴中，我算是吃黄接杏最多的人了。黄接杏是周爷闯荡江湖时带回的接穗，不知和怎样的砧木相接，就接成了她，曾有很多人向周爷要了接穗，但不是接不活，就是接活了也结不出像周爷那样的果。因而黄接杏成了周爷的专利和周爷一生创荡江湖的象征。不久以后，我们邻村的一位老人因生活所迫，在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吊死在接杏树上，周爷就将他上吊的那个树股锯掉了，从此以后，树下除有一条黑狗外，还多了一条幻影，我们就更不敢去了。可惜不久后周爷死了，周爷死后黑狗也死了，周爷和黑狗死后黄接杏树无缘无故地干枯了，从此我们的生活中没有了黄接杏。这几年我吃过许多杏，但没有一种杏能赶上黄接杏，当我向人们描述黄接杏的个大肉甜仁香时，没有一个人能够相信，谁教黄接杏死了呢！

在井坳我除过钟情于马杜梨和黄接杏两种果木外就算桃李子了。我们陇东人把杏树作砧木嫁接的李子叫杏李子，把桃树作砧木嫁接的李子叫桃李子，但我怀念的桃李子显然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桃李子。我怀念的桃李子只有一棵，她就生长在表姨家的院墙外。这棵果木在我们井坳其他李子树已春花怒放时她却还在萌芽状态，等其他李子树花落挂果后，她才懒洋洋地开放，一副不屑与其他李子树争春的大家风度。当其他李子树的果实红透时，他还苍绿着，而她一旦成熟，那就真个是桃李不言下自成蹊了。她成熟时不像其他李子一样满身通红，而是只在翠绿的顶部涂上几丝淡淡的红晕，像西施一样略施脂粉。她的个儿有多大呢，也就是其他李子的两倍罢。果肉鲜绿而清脆，若从树上掉下，会摔得粉碎，吃得一口，那种奇香使你不禁要问：这难道是李子吗？表姨应该不是一个很抠的人，但在李子的管理上，显然做过了头。当桃李子成熟时，她甚至会藏起来不见熟人，这时的李子树下会用长长的铁链拴上一条狗，以代替主人与过往行人打招呼。这狗是一条多么令人头疼的狗啊，它乌黑的皮毛里杂着些许麻色，耳朵低垂着，尾巴趿拉在地上，带着黄韵圈的眼睛半睁半闭，像得了胃痉挛一样总是弓着瘦削的脊背，等你听见它低沉的叫声时，它早已撕住了你的脚脖子。要吃李子就得买，卖李子的正是表姨的孙子黑娃。表姨的定价是一毛钱七个，开始我们把一毛钱分为两个五分来买，五分钱买四个，两次就会买到八个，后来干脆一分钱一买，黑娃想了想一分钱应买一个，这样我们又会一毛钱买到十个。表姨是大户人家的闺女，和桃李子一起嫁到我们井坳，人们在嫉妒她绝顶的针线茶饭时也嫉妒她的桃李子。表姨去世后，不知怎么她的儿孙把桃李子树挖了，这种李子也就吃不到了。我一直爱吃李子，每到农贸市场买李子，转来转去总想买到表姨那样的桃李子，总是不能买到。

最近，我们井坳的地下突然生长了厚厚的煤和石油，人们奔走相告这个好消息，渴望着一座城市在井坳里崛起。我想，再过几年，不但在井坳看不到果木的影子了，恐怕连果木的故事都很少有人知道了。

2008年12月2日于宁县

小雪节寄友人

（ 2008年11月25日于宁县）

昨夜西风过萧关，

黄叶敲窗疑雪霰。

梦中忽见去年事，

踏雪迎君把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