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恒的一天

亚历山大，我们要去岛上，你来吗？
哪儿？
岛上。我们要游过水去看看那座古老的城市。我们要登上礁石，向那些经过的船只招手问候，你知道古城的事吗？
祖父说这座幸运之城已被淹没，在一次地震之中。她沉睡在海底已有几个世纪。只有在满月时浮出水面一次，
而且时间很短。当晨曦的星光不舍的离开大地，你在停留驻足观赏，一切都停住了，时间也静止了。
时间是什么？
祖父说时间是个孩子，一个在海滩嬉戏的孩童，你来吗？

为什么妈妈？没有任何事是如人希望的呢？为什么？
为什么一定要静静地在痛苦和愿望之间选择？为什么我要过着流亡的生活？
为何我不认得归途？在这个讲着我的母语的大地上，却感觉不到信心。我自己的语言...
为什么我不会去爱了？

明天会有多久？我的小花朵...

                       2007-2009：关于一本诗的手抄本

抄下这些诗是我意识到，我的一个阶段终于要完结了，而我仔细的想了想，能带走的只有这些诗了。为了不显得即将而来的回忆矫情，我花了两周的时间把两年来的碎片都汇集在一起，我想让它们速朽。

与抄在这里的东西所显示出的苦难相比，我的一切都不值一提。在抄的过程中，我不止一次的动过情，它们还要我用很长很长的时间来体味，但我确信它们助我摆脱了许多不可言明的东西。为此，我感到庆幸。

是此刻成为过去的时候了。此刻，在这本小册子的最后一页，我竭力的回想这两年发生的所有事，有阴险，温柔和盐的味道，他让我想起了一个小男孩，那是多么美好的寒冬的早晨，他站在一条小河的身边发誓对一切抱以爱意。他总是如履薄冰的走在时光的河床边，等待把双手放在安静的桌子上，再听听某些人的话。可是，在我这里，他被湮没了。

这是一种悲哀，也是一种过程。这里的诗是见证，我的加速度至少在现在，就在我写完这里的最后一个字之后，已经到达极限了，它也要求我再重新的走一走，看一看。宛如一股奇异的勇气的变调，我听见了它们在远处暧昧的声音。

在那些声音之后我可能会站起身来，然后发现2007至2009的所有影像已与我永久的失散了。

                                                                                  2009.8.31

                                         步履与花

让我把你托付给

花的风暴，那橙色线条

在你的左侧走在一种

执拗的步履里

你分不清

走在哪里了吧

但我知道

有把利刃是所有的花

所需要的，它们需要

透过卷起尖利的伤害

走在海里

走在隐匿的暗房里

走在跌落在地面后的

嬉笑里。

你的残暴如花的静止

你听见

黑色的尖叫了，

尖叫。

2008.9

                                你和向度的谵妄

现在你在一个透明的盒中，看见

星星纷纷落下，然后它们敲击着

你昨天梦里的晕眩，因此你确信

星星之下就是雪的纯净，就像

确信人的脸下就是你的面庞

去听雪中的血影，我要好好的

想一想，为什么在这个平静的

夜晚，我会觉得难过，为一个

陌生人觉得难过，还为一块

石头难过，我记得，那年的冬天

她宁静的血构成的回旋

就像雪下那副晚来的笑脸

赋予死亡一种柔嫩的美

我们飘飘忽忽的走在那片

殷红的阴影之下

而你就这么看着我们

看着星星咬啮着箭头的方向

等倒下的抽象，等尖锐的

流放，等石头里

吼出的词。

2007.9.20

                                 秋天与未知的下坠

1．一阵未来的暮霭，一只远行的疲惫的骆驼，一个下坠的梦。

2．没有捷径，秋天的黄昏再次降临在我们光撒的种子和少有的收获之上，你知道，结构都变得不再可能，噩梦也不再指向沉默。

3．黑夜的街道旋起一股暴躁的风，它将刮过眼睛干涸的彼岸，用以砥砺那些根本无法存在的事物。

4．是的，只能慢慢的走，睫毛和冰冻的雪片会覆盖新一季的秋天的结局和落叶，值得一提的是那堆落叶在昨夜轻易地飘过我梦里的那具梦的躯体

5.立场就是一种拒绝，就像回绝你的逝去的时光，它采取的是割裂期盼的策略，它将抵达秋天的预感，就像抵达那些没有盐分的晶体。

6.秋天是一种蓝色的水痕，而你的夏天不可逆转的会被风干。

7.如果你觉得现在的蒸发是一种痛苦，那是秋天警告你的一个手势。

8.秋天是镜子里插入你眼睛里的一把刀子，它要的是你的感觉，它是利刃，它是倒映在水中彻底翻脸前的玩笑，它是只反转的手掌，它是个委屈的青蛙。

9．你会走在深秋里，你不再用落叶点灯，不再离开那条盘桓的小径，不再停止凝望瞬息的变幻，不再分开前方雾里的风景，但秋天就是你，是你的背影，是你迷路时路边显露出的永恒的容颜，是你下坠时所信仰的影子…

                          果园

                         里尔克

果园·36

既然一切都在流逝，就让我们
唱一首易逝的歌；
那满足我们渴望的旋律
将因我们而有理由存在。

让我们歌唱那与爱情
和艺术一起离去的；
让我们比瞬息的别离
更快些。

（何家炜译）

有扇门又出现在W的梦境中，它不呈现出门应该呈现出的样子，它甚至不是固态的，并总被w理解为陨落般的一种质感，它敞开的特性在梦境里似乎永无可能，它不提供答案仿佛也没有。

于是W挣扎的在梦境的边缘中起身，忽然他忆起了小时候一个年轻夜晚中的一扇门。它陡然出现在黑暗中一丝光线的拐角处。之后小w伴着年久失修的木质台阶的吱吱声缓慢的靠近了它，然后是死一般的沉默和一个老人的呼唤，小w立在黑暗里不知所措，无法进退…

也许有个金属小球随后落在门那边的地上，无论是W还是w都无法分清它来自时光的那个方向，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声音极富诱惑。W走向了深夜里的阳台，他看见了星星和远处冷清但傲慢的街道，他的视角从上至下的速度很快，但他还是阻止不了远处传来的浓烈的失落，他怀疑有个星星在刚才落在了地上，他不想这样，他扶着身旁的椅子坐了下来，他为那扇门而伤感。

但这依然无济于事，w和模糊的记忆依旧环绕着他。后来有双大手不假思索的带走了w，只是在他重新受到责备和庇护时，他脑海里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扇门，他撑着头不停的盯着夜晚的天空，但那上面好像什么也没有。

随后一股强烈的热浪袭击了W，他瞥了一眼这样静谧但有些烦乱的夜晚，最后的景象是天边好像有一点泛白了，有一辆洒水车开了过来，W惊讶的发现，洒水车的尾部好像拖着一架旧钢琴，他当然觉得不可思议，然后是一阵温润的琴声传来。

w寻找了好久，但终于在一个老人的身后难过的跑到那幢房子的阁楼的后面，屏住呼吸仔细的寻觅着什么，就在毫无所获的时候，从那个楼阁的深处传来了好像另一个金属小球的碎裂的声音。

在黎明来临之前，W在黑暗的屋子里老是在想，到底多少破碎的金属小球才能变成那个洒水车拖着响着的钢琴的图景呢？
w不太知道，他猜测不出死亡和那扇门后面的那些声音的来源，难道它们来自一种未知的爱恨的天际？可它们怎么会出现在那扇至今我也没打开的门和梦境里呢？W也如是这么想…

                                                                                  2009.6.26

                     权力想象的身影

对汪民安的关注，在于虽然后现代理论研究大有人在，但能将对理论的激情与日常生活经验联系起来，不陷入理论的泥沼的确是少之又少。在《身体，空间和后现代性》中，汪民安直接将自己置身与城市街头，小巷深处，快速流转在我们身边的城市经验的旁侧，贪婪的呼吸着对后现代经验的想象空气，悠然但满副诡异的深情向我们昭示着城市，空间，身体对于我们的束缚，等待，暗殇与空荡。有时侯，这种视角往往令我们忽然无法回避我们身处城市现代性中的尴尬，因为在汪民安的文字中，我们与周遭习以为常的事情与情景忽然产生了陌生化的体验，我们似乎更接近了某种真相，我们扭曲的现代深情才更加诡谲落在隐秘权力真相的巨大身影之后。

于是权力的想象与演示成为汪民安在这本书中最为令人激动的主题。在汪民安那里，权力早已不在是抽象和空洞的词汇或概念，它狡诈的渗透到我们随意的触手可及的区域，幻化般不动声色的改变和影响着我们的存在，体验，行为甚至不为人所知的伦理关系，更有趣的是，站在这些暗影深处满含揭示真相的复杂面孔的汪民安还切实的赋予其某种中国经验。头发，超市，街道，城市夜景，妓女，闲逛者，单车，商品房，小区一股脑变成起剖析权力的充满说服力的实物。

在《现代家庭的空间生产》一文中，汪民安的笔触也随着权力的细化与延伸，触及到自八十年代以来，空间与权力对中国传统的以血缘关系构建起来的政治伦理关系的悄然改变与消解，作为一种外部性结构的房屋空间一开始并没有内嵌在家庭关系的生产过程中，然而伴随空间政治经济学的发展，中国传统的家庭伦理体系开始遭到了篡改和瓦解。“家庭就这样的为空间的压力所驱动，空间成为家庭的发动机，一对年轻人组成家庭，也许在这个家庭的新婚之夜，空间的谋划伴随着枕边的绵绵絮语，同样这对年轻人变成了弥留之际的老人也会将住房空间写入遗书的核心条款。”作为空间的住房即充当了家庭的必须序曲，也变成了家庭难以平静的尾声。

那么空间中的权力如何显现的呢？汪民安向我们举例到，比如饭桌上的最显眼或最正中的位置通常是由谁来坐？无论一个家庭里的父母再怎么溺爱孩子，在家庭房间的分配问题上，即使在家庭内部，孩子会被分配至最大最核心的房间吗？在权力的实施过程中，我们看到，当一个孩子进入父母的房间永远是抱着猎奇的心态，因为那里对于孩子来说自然被赋予了某种庄严和神秘的气氛，相反的，孩子的房间是敞开式的，他们有理由向父母抱怨不该侵入他们的隐私，但他们永远无法使闯入他们领地还义正言辞的父母抱着他们当初闯入父母房间的怯弱心态。这些正是权力无处不在的魅影，只是我们很难意识到他们加以装扮下的实际生产和运作，在汪民安这里，我们得以瞥见它们令我们惶惑的面孔。

这正是我陶醉在汪民安解析现代性的城市空间与生产中的原因。其实，它并不会使我们变得坦然，但真相即使不怎么美好，总会调足人的胃口和好奇心。当我们走在蜿蜒的街道中，沉醉在都市夜晚繁华的灯火中，流连忘返在购物中心或街边充斥着无数商品的橱窗前，我们会惊讶的发现原来这个流动的城市或我们的体验是有旺盛的生命力的，当我们意识到，我们的身体，我们的岁月，我们的骄傲，我们的失落被一个叫权力的东西诡秘的切实的注视着，也许，我们会理解了我们深处现代性体验中的一切痛楚，而这正是我们准备抵抗或逃亡的起点。在我看来，汪民安站在了权力的阴影深处，为已经无处遁形后知后觉的我们稍稍打探了一点敌人的虚实。

                                                                                    2009.2.18

                 走在季节注视的边缘之二

1.《罗斯哈尔德》里的皮埃尔第一次令我对天使与男孩之间的联系产生了想象，他的哀伤，他躺在黄昏里孤注一掷的眼神，总令我想到另一个人的身影。他曾经也如皮埃尔一样静静的被爱的边缘的冷漠包裹，转而冷漠的闭上眼睛，不说一句话，他以为在报复他周围的一切，其实却恰恰相反。

2.今天走在黄昏的感觉很是奇妙，想起别尔嘉耶夫关于黄昏的话，“通常我都不能忍受黄昏。黄昏是光明与黑暗之间的过渡状态，白昼的光明之源已经黯淡，黑暗里的另一些光明，或者是把人从黑暗的自然力中解脱出来的人造光明，或者是星星之光明，都尚未来临。恰恰是黄昏，使关于永恒，关于永恒之光的忧郁更加锋锐。在都市的黄昏中，人的生活之邪恶最大限度的袒露着。”

3.在昨夜梦中，终于找到了一张久已遗失掉的图。

4.在巴黎街头的一个阴雨天，布勒东远远地看见了爱伦堡，于是他收起了伞，走上前去，狠狠地抽了他几个耳光。

5.雨后的街头的确清新，于是人们纷纷出动，我站在路口等红绿灯，有一刻我竟然呼吸到了秋天的味道，这令我的惶恐，我从未在对季节的敏感问题产生过错觉，那是我深陷遗忘的表象。而今天，我也没有看见人们互相亲吻。

6.“你来了么？”
“是的，来拿一样东西。”
“什么？”
“分裂记录。”
“做什么用？”
“重新镇定不动。”

7.伯恩哈德曾经站在黑色幕布的一边，阴鹜的注视舞台下的一切，然后说到，“我憎恨你们所有人。”老实说，这场景常常令我感到恐惧。

8.童年记忆里的一种树上的果实应该熟了，可至少今天我走不回去了。

9.“呵，真巧，在这看到你，现在怎么样？”
“很好，还跟以前一样。”
“他们说你一直很忙。”
“没有，还好。”
“那好，有空记得再联系啊，不打扰你了。”
你应该再跟她说几句的，可是我却盯着一个漂亮的广告牌发呆。
几秒钟之后，我怀疑我刚才是否和人讲过话。

10.等待中的你很美。

                          原来她在蓝色深渊的边际

在早年的记忆中，一直有个小姑娘的形象时常出现我的梦境和现实中，很多次，我希望在我的黑暗和自闭深处，能有个小姑娘就这么安静的停留在我在逃亡时时常驻足的树下，默不作声的凝望夜空。父亲曾经神秘的告诉我，其实我有个妹妹，只是她一出生就被送去了远方，要到长大之后才能与我相见，我有些愤懑的将此事告知过祖父，祖父笑了笑，我不理解，一向公正的祖父竟然也默认了这种事，之后我无数次的想象她那美丽的样子，因为对她的想象，从我的身体内部不断地涌现出一股浓浓的爱意和责任感，我想爱护和保护她，和我的血管里流着相同血液的妹妹，随着她渐渐的长大，她终将被岁月的流逝推进至我的面前。

从此，祖父，妹妹，老树在我沉寂的童年岁月成为我的全部安慰，祖父是我的依靠，老树是我的栖身之处，而妹妹则是我不停地向外输出爱意的地方。我开始注意每天出现在我面前的小姑娘，我在她们身上寻求我妹妹的影子，我讨厌欺负他们的人。有一次，我甚至鼓起过极大的勇气阻止我们一帮小孩的老大，一个远比我高大和强壮的粗鲁的小孩欺辱一个路过的被他拦住的小姑娘，我记得我为此付出的代价，我被揍得只听见周围令人难以忍受的噪杂声，还有已经被颠倒的照射在我身上的午后的阳光。祖父闻讯赶来，连他也被我从未有过的果敢而震惊，我被他领回了家，他为我上药的时候，已气得老泪纵横，而我则保持一如既往的沉默，我头上的伤口滴着血，我眯着的眼睛注视窗外黄昏中的夕阳，我感觉我的血液凝固成了一支黑色的花朵，为此，我感到欣慰。

那个被我救得小姑娘并不感谢我，后来她看见我并没有什么感激的神色，相反的，倒有点嫌弃我，我并不太失落，我知道，其实我要保护的人并不是她。但是祖父再一次细心地觉察到我的隐秘，他叫来我的父亲把他狠狠地训斥了一顿，我贴在门外，目睹了一切，我害怕祖父因为这件事迁怒我那个在远方的妹妹，甚至不允许她回来。父亲走后，我第一次顶撞了祖父，我表示，我就是喜欢我的妹妹，我不能允许祖父因为她而批评任何人，祖父再次为我小小的年纪就有那么多的想法感到惊讶，而后他默默地搬了张椅子坐在了家门口，他闭上了眼，靠在椅子上，天色渐渐的暗了下来。我身旁的叔父不怀好意的邪恶的冲我笑了笑，那是我至今仍然最讨厌的笑容，而我最沮丧的是，我竟然无法调祖父和妹妹的关系，我感到一次巨大的分裂的痛楚。

有一次，我甚至发现我爱我的妹妹超过了祖父，这令我感到惶恐，我对祖父产生了愧疚，我不敢直视他的目光。在门口的老树下，我经常数着日子，我盼望着妹妹早日归来，那时我就不再孤单。在童年的梦境里，我时常看见，妹妹驾驭的一种使我恐惧的巨大飞鸟，从连绵的山脉中伴着飞鸟拍打翅膀的声音呼啸着由我的梦境中冲出，降落在现实的阴暗的屋角，以跟我想象中大相径庭的模样转身盯着我。那时我终于明白，妹妹根本不需要我来保护，她比我强大的多。

祖父离去之前，我知道他很明白我的两个心思。有一次，在他已经很虚弱的时候，他把所有人都撵出了病房，叫我坐在他的病床前，煞有介事的跟我说道我的奔跑和我妹妹，亲人们都觉得和小孩子这种交谈真是滑稽，但是直到现在，我才真正的发现了祖父的伟大和他对我那深刻的影响，没有什么比愿意倾听和了解一颗孩子的心的行为更加伟大的了。在我放声大哭之后，祖父安慰我道，即使祖父不在了，你还有一个妹妹呢，要好好地照顾她。我清楚地记得，伴着一股浓浓的药水的味道，我哭泣的声音戛然而止，只有一种什么机器的声音咕隆咕隆的响着，然后是不知多长时间的沉默，祖父衰弱下去了，但那一刻我的血液迅速的流淌，我的骨骼也变得坚硬，祖父睡着了，我则做好的迎接妹妹归来的全部准备。

之后永无止境的等待，使我无时无刻的不为妹妹而担心，直到有那么一个突然到来时刻，我终于发现了这一切只是一个微弱的想象和骗局，那时我因为妹妹的彻底离去而为祖父哭泣，我有些为祖父感到不值。当春天的风向我吹来的时候，我想念我的祖父和妹妹，如今祖父，老树早已消逝了，然而好像妹妹还在，因为在我想象她的面容的时候，我惊异的发现了她和祖父一起走入我的梦境的身影，这令我在黑暗中变得轻盈起来，有一次，我梦见他们手牵着手滑翔在一道浅蓝色山脉的深渊边缘，我站在那个蓝色深渊的边缘并不想呼唤他们，我要目送他们毫无拘束的翱翔在黑暗与爱的边际，然后在同样无边的现实深处永久的想念他们。
                                                                    

                                         一个苹果

（一）

在公交车上，一个坐在我对面的小姑娘正在啃着一个大苹果，我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她很专注，啃得很有规律。很快，苹果就被吃完了，就在那个时候，她抬起了头发现我在看着她，然后唰的一下，她的脸就红了，我没有迅速的撤回我的目光，因为我惊讶的发现，那个苹果并没有消失，它变成了一张小姑娘的脸。

（二）

晚上在外面吃过了饭，路过了超市，进去逛了逛。卖水果的那块儿，一个老大爷正挑捡着苹果，他挑了好多塞进塑料袋，就在他觉得满意转身准备付账的时候，塑料袋忽然破了，许多苹果在地上滚来滚去，周围的人都弯下腰去帮着捡，有一个苹果滚的特别远，我追了过去，它滚了几秒钟后拐进了前面一个货架的角落里，我没捡起来，我觉得它藏的蛮好，就不该被吃掉。

（三）

骑车回家看看爸妈，爸爸又出差了，妈妈在家一边看电视，一边削着一个苹果，我坐在她旁边看了看那个苹果，她笑了一声，把削好的苹果递给了我，我盯着看了老半天，妈妈很奇怪，说，“怎么了，今天东西又写多啦？”，“没有。”我回答道，然后咬了一大口，就在这时，我脑海里出现了一只超级巨大的苹果，上面有一个小姑娘，一个老大爷，还有一个小苹果，后来他们都不见了，而那个大苹果被一群不知道从哪来的人放上了天。

                             我想更好的了解你

夜里被一连串的梦给惊醒，好多怪诞的情景都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我在看一个以前就看过的电影《钢琴家》，于是起床走到阳台拉开了窗帘，天刚蒙蒙亮，打开电脑，重看这部片子，然后看到了过去根本没有注意到的情节，瓦列一家人在华沙的犹太人群里走向被送往纳粹集中营的途中，瓦列和妹妹哈琳娜走在一起，有了下面的一段对话：

“哈琳娜…”瓦列低声的说道。

“什么？”哈琳娜答道。

“我知道现在说这个很怪，但是…”

“什么？”

“我想更好的了解你。”

“谢谢。”

我合上了电脑。点上了一支烟。沉默。

我觉得我对身边最重要的那几个人都欠着这样一句话。

                                幽暗林荫深处的守望

我喜欢俄罗斯作家的理由，大概是由于他们身上总有股陀思妥耶夫斯基所说的“白痴”气，一种纯粹的纯真气质和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伟大冲动。在他们那种许多现代人不屑一顾的“幼稚想法”中，我却往往被他们忧伤但洁净的灵魂深深的打动，我听见过许多人说，屠格涅夫或托尔斯泰肤浅的可笑，我想那大概是大学或中学里文学教材以及“灵魂值几个钱”的现代社会的杰作，2005年初春的一天，我走在了一个无人的旷野中，忽然想起了蒲宁，那一刻我甚至有在走向他那间我想象中的幽暗的树林深处的小屋的错觉，当微风徐来，我想起他的《在庄园中》，伴着暮霭和陨落的星星关于我究竟去哪里的沉思，还有，对远方的一首伟大歌谣的呼唤。我知道，那时，我就在离他的那盏深夜里的灯火不远的地方。
　　
　　在《这一代人的怕与爱》中，刘小枫提到了“故园”，在一个迷人的寒夜里，蒲宁与拉赫玛尼诺夫促膝长谈，那是被蒲宁称为“只有在赫尔岑和屠格涅夫青年时期的浪漫岁月里才会有”的动人情景，“那时，人们往往彻夜不眠的谈论着美，永恒与崇高的艺术。”但在拉赫玛尼诺夫去了美国许多年之后，蒲宁含蓄的说到，拉赫玛尼诺夫变得“拘谨”了。也许，蒲宁意识到那盏记忆里向往永恒的灯火以及一个他们曾经共同守望天空的土地上，只有他还在“故园”里等待，而拉赫玛尼诺夫和其它许多人一样，渐渐远去，不再回来。
　　
　　这本《幽暗的林荫小径》折射出的也许就是蒲宁永远在“故园”中守望的眼神，短短的几篇小说不断的使诺瓦利斯“永远回家”的教诲不停的闪烁在我的夜晚的阅读时光里，晨曦，雾霭，晚霞，星空，教堂，还有走在山间里孤独的人影，在轻盈中死亡的少女，交织在欲望与纯粹中开枪自杀的少年，在干涸的河流中回忆爱情的老者，一起诠释着蒲宁的守望神话，蒲宁与他笔下的人物一起见证我们所有人存在的焦虑与失落，感伤与迷惘。
　　
　　面对什么是存在的意义和什么是幸福的问题，幽暗深处的蒲宁该如何回答？老实说，我们并不会在他的笔下发现答案，也许并没有答案。蒲宁坚守在岁月的流逝中可能就是一种答案，在一个小山村的黄昏里，蒲宁告诉我们挚爱，忧愁和柔情的真理，“耶利华的玫瑰”只有在“心田的干涸”中才会“被埋进遗忘的死灰。”在一位迷人少女的墓前，蒲宁告诉我们美丽的低鸣，飘散和幻觉，那个轻轻的呼吸的少女必将消散在春天寒冷的风中是我们必须承担的惆怅，而在一个青春的容颜永不再来的初恋情人那里，蒲宁告诉我们，现实的荒诞和无法想象的遭到背叛的往昔时光，没有什么能抵挡苍老的忧伤。最终，在米佳一声绝望的枪声中，我们终于也得以瞥见一种古典气质的终结。在这一切的结局中，蒲宁依然沉默的走在那幽暗的林荫深处，我想，他早已在静谧的守候接纳这一切，而我们也应该从中得到了启示，纯真和灵魂的抚慰就在那条冗长但幸福的路上，追寻幸福本身就是幸福的。
　　
　　蒲宁已逝，他纯真的守望也似乎不可避免被人遗落在身后，十九世纪末俄罗斯广袤大地上闪烁的星星还会闪烁在现今的夜空中吗？我们都曾遗憾的亲眼目睹了答案，难怪刘小枫会说，二十世纪末远没有十九世纪末纯净得让人感动。
                                                                                    2009.01.16

                                   2008:阅读的碎片

我从来没有如此的惶惑，也从来没有如此坚定和平静，盛夏七月份的一天我在一个黄昏中的街道旁，与一位只能和我聊十五分钟的朋友的谈话中，隐约觉察到伫立在我身后那巨大的漩涡，我们谈论到阅读与死亡，当他转身离去的时候，我望了一眼暧昧不明的天空，我知道，这就是我的生活，然后我又重新走进了一种我迷恋的刻意孤独中，继续目睹时光的流逝。

在冷眼旁观岁月对我的嘲弄之后，我必须通过阅读抵抗和医治这个无聊的时代附加在我身上的全部东西，即使在我飘落在无人问津的冷漠的街头时，施特劳斯的话一直萦绕在我心头，为了对大地的热爱，此世承受住一点孤寂，不幸和困窘又算得了什么呢？为此，我的背叛更加彻底，而对某些东西却更加深情。“当维罗纳晚祷的钟声”在我的夜晚响起，我忽然发现寒夜里应该注视的温暖，就在俯身轻吻黑暗大地的深情里。

我不知道至今我是否读懂了安徒生，当秋风令人惊喜的吹来时，我刚走出来《罪与罚》，索尼娅羸弱的身躯和无限的爱，让我想到了那个在黑夜中逝去的小女孩，当陀思妥耶夫斯基恳切的说到，他不相信历史进步，不相信历史与理性比一个孩子的眼泪更加重要时，我理解了安徒生，这个据说长相难看，但内心无比纯净的童话人的伟大。他告诉孩子们一个令人心碎的故事，告诉他们一个黑暗的现实，可是他不鼓动他们去清算，去打着复仇的旗号让这个世界再平添一份罪恶。于是在一个包裹着微弱火苗的深夜，索尼娅对着圣经涉过苦难的河流的深夜，安徒生驶向夜行的驿站的深夜，我更深刻的理解了阅读的意义。

沉沦在时光中的迷宫，阅读变成了镇定药片，没有人能穿过至今我们还没弄清的什么是幸福的粘稠的生活。当2008年也渐渐的消逝在我视野的时候，我尽量的保持沉默，因为那里面有敬畏的安慰，有许多大师在最后凝视这个世界而后离去的失落但伟岸的身影。我不敢追随他们，但在人们无休止狂欢的深夜里，我愿意以我的沉默向那些远去的灵魂致敬。他们最终留在书架上静静等待，等待着那些渴望占领世界但却在迷惘的城堡里不断老去的人群中有人能抽身离开，然后跟他们回家。

聆听他们的教诲令我觉得心安，在这个充满动荡和情欲的年代，我愿意投去冷淡的眼光。正如布克哈特一样，我等待在喧哗中的沉默，等待赫尔墨斯能再次穿过我们的房间，在《希腊人与希腊文明》中，布克哈特用古典精神顽强的抵抗着那些无知的眼神和聒噪的嘴巴，在十二月份最后的阅读中，我感谢在依旧躁动的时代幕布下，由这种心醉的阅读期待新的一年的到来。

                                                                                                                                 2008.12.24 平安夜

 也许现在最值得我们思考的东西就只有幻像了…

                                               — ­福柯

它们仿佛装载着岁月穿梭在我们的城市生命中，我们很容易会发现在城市的任何角落，都有我们倚着它那温暖的钢铁躯体默然的身影，那身影有时兴奋，有时悲伤，城市的容颜顺着它不停的移动，从我们的眼神旁划过，而我们则不停从城市的一侧来到另一旁。这就是我们的生活，我们寄于城市岁月下的时光。每天，当我们走下公交车，然后它们迅速的消失在我们的视野中，我们随即忘却我们刚刚与它一起上演着永无止境的城市话剧。每天，当我们焦急的等待着它们的到来，然后它们令人欣喜的映入我们的眼帘时，我们也不会意识到我们的情感和它巧妙的，不可抗拒的联系在了一起。在喧闹的城市白昼的生产中，清晨里，我们看见了它，不正是看见了我们的方向，劳作，和我们不懈追求的回报的幻影了么？在噪杂的城市夜晚消费中，夜幕里，我们又等待着它，纵情，狂欢，爱意，孤独，喧哗，甚至想象中的家的温暖不也都隐身在它的背后了吗？没有了这个大家伙，我们的城市生活就丧失了色彩，我们就体验不到城市那时而令人愉悦时而令人烦躁的加速度。公交车以它们沉默但坚定的力量，为我们提供着触摸我们城市生活的机会，传递着我们现代性生命的部分真相。城市公交车期望着我们进入它所隐藏的城市秘密内部，永远的沉溺在梦一般的都市海洋中。

无疑，它们也是城市生产体系重要的一环。如果说街道作为规划者，野蛮的划分出了城市各式各样的区域与空间，制定着人们行进与活动的空间法律和规则，那么城市公交车就是这种规约的彻底执行者。它们必须一丝不苟的来往在固定的城市路线之中，它们是街道的忠实合谋者。没有了它们，城市运作所必须的大部分人群将彻底失散，由此城市也必将丧失它的流动性和再循环，公交车就是城市生产的润滑剂，它们永久的流淌在城市街道的庞大血管网络中，公交车向我们昭示着城市的活力与永恒，繁杂与秩序。街道因为公交车而变得不再粗鲁，在公交车的带领下，我们终于得以看见它和它旁侧那朦胧城市蜿蜒妩媚，温情脉脉的身姿与面庞。可以说，我们的城市体验将会来源于此，在满怀微笑的街道身旁，我们最终也将被城市吸纳，而公交车终将变成这个城市乐园的游览车，它会使我们像孩子一样，到处打量，流连忘返，它敦促我们上车，也催促着我们离去。直到我们疲乏但甜蜜的沉睡之后，它们才伴着绚烂的街灯，消失在重新缄默的大地上。

速度，空间与权力

现在，我们无时无刻的渴望城市与我们自身的速度，城市中对速度的渴望已经变成了生活在它其中的人们的最大焦虑。因为城市生产循环的周期越短，我们每一个人获得利益就可能越大。为此，我们往往忘记了我们有限的时间与生命，城市，或者说伟大的工业文明已经狡猾的把它对速度与金钱的贪婪内化在城市天空下生存的人群血液里。“再快一些”在城市白昼与夜晚忙碌的空气中不假思索的向我们扑来，我们不停在我们熟悉的城市场景中轮番的转换，激荡与感伤。城市公交车为我们提供了速度的场所，它满载着我们的全部期待，它永无休止在我们的视线中制造光景的前进与倒退，年华逝去，当一个少年成为一个老人却依旧停靠在城市公交车轰鸣前进的岁月之岸，它们依然只会传达城市背后那巨大的声音与幻像，所有这些好像在对我们说道，我们就像那不断变换的城市景观一样，不会衰落。公交车，就是这样一个令我们沉醉的速度空间，向我们缓缓驶来。

首先，公交车的廉价与方便吸引了城市中的大部分人群。必须懂得，城市的生产与运转并不是靠那些在高档场所中左右逢源，在闲人免进的办公室数钞票的资产者。懂得这点就明白了公交车的意义，也明白了谁才是城市真正的主人。正是公交车的这种大众性与廉价性取消了某种程度城市生活中的大部份人对速度与位移的忧虑，尽管人们对于城市速度是那么渴望，遗憾的是城市权力在速度上分配给最基层人群的只有公交车了。在此意义上，城市催化了人们的身体效率—人们在每时每刻被城市的现代化进程告诫道，必须更加有效的利用他们的身体，但是城市所返还关于效益的权力却是极其有限的。于是我们看到，拿着早餐与公文包狼狈追赶汽车的上班族，站在车内不停看表的稚嫩的学生，满口抱怨太慢与塞车的中年妇女，还有总是不太耐烦的驾驶员，城市把他们一起对速度的向往与失望聚集了一个密闭的空间内，在此，尽管他们愤懑与牢骚连连，但他们与公交车牢不可分。当公交车到达他们需要到达的地点，他们如释重负的走出车门，他们能否意识到他们的一段生命业已驻留在那个令他们爱恨交加的车厢空间的内部？每一段路程，不停的有人上车，有人下车，他们能否意识到也许最终他们赢得了速度，行进在城市曲曲折折的表情旁侧，但他们也失去了每一个擦身而过的面庞，失去了飞驰而过的街头风景，灯火与迷人的幻想。也许，这些将永久的消逝在我们的城市岁月的深处。

如果说速度关乎的本质是时间的话，那么关于城市公交车另一个重要职责就是完成城市对人们空间置换的要求，换句话说，城市中的人群必须不断进入城市不同的空间，城市才能完成生产与消费，城市才能具有旺盛的生命力。公交车承载与实现了这种空间转换的美妙想象，同时其本身也充当空间转换的中介物。但与悠闲徜徉在城市道路上的轿车不同的是，公交车所对应的城市功能更加繁冗与紧张，我们经常能遇到这样的场景，当碰到红绿灯时，一辆公交车与一辆轿车紧挨着停下，这时公交车内拥挤的人群与轿车内闲适的笑语构成了强烈令人不快的反差，城市的空间权力就这样渗透到的它所能延伸的每一个细节，也不言自明的触及到人群里那复杂的眼神中。此外，公交车的行进路线必须是固定的，间断性的。因此，公交空间与城市空间的联系变得更加紧密，某种意义上，城市通过公交车的空间而对城市人群不断的进行流通与疏导，以保持着城市的秩序与再生产。每一次，我们所到达的城市的每一个的角落的空间都在被赋予不同的意义和面貌，空间的构成在不断的被城市运输重新涂抹与装扮，当我们不断从公交车内走出，继而在进入同样的城市空间内，城市与公交车正在合力消解人群的主体性，即我们被区分，被驱赶，被规划，被变成了城市的风景。当我们走在街头，无数的公交车不断的从身旁驶过，我们在无数的城市空间中迷恋与追逐，继而对炫目与繁华的城市自豪，哀怨与感慨的时候，不知有多少人还能够回忆起，我们孩童时代奔跑的肆意，纯真与忧伤。

车窗，风景与镜像

我们偎依着它，车窗就在我们的旁侧，微风吹乱了我们的头发，黄昏时分，夕阳斜照，城市的风姿开始倒映在我们那平静的眼神中，所有的景色在迅速后退，晚霞，树影，林立的高楼，繁华的街道，还有我们城市生活的梦想与迷惘。透过车窗，我们可以一睹梦幻般的城市生活。鉴于城市公交车的种种特点，我们相对缓慢的行进在城市伟岸身躯的内部，城市的秘密与诡谲将会同时出现在我们的视线中。为此，人们通常表现出淡漠与轻视，但是无论他们默然视之也好，缄默不言也罢，车窗外的风景总在不停的炫耀与掩盖着城市街头展示出了那做作但富有深意的幻象和生活。

可以说，车窗为我们提供了城市景观的镜像，它让偎依在它那浮光掠影的景象背后的我们体验到城市岁月的各种情感，也许就在我们每天伴随公交车行驶在城市深处的一霎那，我们才能真正领悟到城市赋予我们的真相。我们透过那扇诡秘的镜子，看到我们周围喧杂但依然孤独的人群，看到我们映在车窗上那张表情复杂的面孔，看到我们每一个人与城市密不可分的爱恨与失落。

一．车窗与人群

与其它类型的汽车不太一样的的是，公交车以其公共交通工具的身份而向公众完全敞开，因为只要略有一点城市交通经验的人应该曾经注意到，通常情况下那些高档轿车或者具有某种特殊身份的汽车的内部我们是很难瞥见到的，通常它们会在四周的窗户上贴上一层暧昧不明的黑色胶纸，这点我们似乎可以理解，权力的演示在许多时候并不那么明目张胆，相反，它们有时必须通过遮遮掩掩来达到它们需要的苍白且空空荡荡的神秘感，用来与公众保持一种若即若离的空洞的权力间距。公交车则不然，它的车窗坦荡的令人惊讶，没有遮掩，没有虚伪的试探，它敞亮地接待来客，在它的的旁侧，城市与人群一露无余的展示在我们面前，它仿佛坦然的接受有心人对城市景象的观测与质询。

于是，城市人群的表情就在这种随意中流逝在我们周围。我们最先得以看见的就是快速退回到我们的身后的街道上的人群，我们与其每一个人的相遇时间都很短，城市每次只为我们提供一次机会，但却为我们提供无数的可能性。某种意义上，正是这种可能性为我们稍稍抵挡了城市生活的荒诞，在有限的空间内，城市巧妙的控制着人们的行动，城市必须以其来回穿梭的偶然弥补起空间的不足。靠在车窗的我们有些无聊的目视着划过我们身侧的每一个人，有时我们会看见一个令我们心仪姑娘或小伙，有时我们会看见久未见面的老朋友，有时我们会看见曾经见过但从未说过话的陌生人，我们可能会稍微摆脱那烦闷等待目的地的焦躁。于是，公交车带着我们迅速的驶过他们身旁，我们的目光横扫了一遍那即将消失的时光，很快，他们不见踪影，而我们会略带遗憾与忧伤的转过身来，大部分时间，我们不会下车去寻找，只是，再一次无聊的透过车窗继续等待那并不迷人的目的地。而更多的时候，我们只是默然的，充满无趣的向街道上的人群投以无关痛痒的目光，他们与我们又有什么联系呢？我们很快会发现城市那看似繁华下的虚妄，人们徘徊在城市生活的单行道上，我们渴望车窗外绚烂的都市街景，但我们也都下意识的觉察到所触摸到的只是镜子里沉重的手势与背景。

然而车窗毕竟是我们发现城市故事的安全的屏障，在车窗的一侧，我们合法的注视他人，注视过路的行人和街景，我们隐秘的躲在一个密闭的速度空间内，满足潜意识中看客的欲望。在此，我们看见了城市人群鲜为人知的面目，我们透过车窗不可思议的与周围陌生的人们发生了联系，他们的悲欢离合都在我们匆忙的行程中尽收眼底，他们与他们身后的城市街景最切实向我们诠释了城市的面容。当车窗外的一个老人无神的注视着街道，当一个顽皮的孩子欢快的奔跑而后摔倒，当一对情侣不顾一切的在红绿灯前拥吻，当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发现你在车窗内观看街景而与你对视良久，然后在街灯透过车窗洒在我们脸上的时候，伴随着公交车轰鸣的前进声，有人会涌出一丝触摸城市柔软的深情么？有人会觉得城市正在缓慢与沉重的呼吸从而突然感到自已对城市的失望与爱意吗？在车窗里，城市的背影时而冷峻时而温情，我们应该体悟到，就在我们行进的过程中，我们与周围的人一起组成的，就是城市最大的秘密。

二．车窗外的商品

不可否认，透过车窗，我们看到更多的是城市街道两侧的商店与商品，为此，公交车开始变得可疑起来。事实上，街道，商店，公交车就是消费循环的三位一体。公交车的身份仿佛是城市的向导，它微笑的引领我们关注似乎是城市最值得我们关注的东西，我们往往应接不暇飞速流转在我们眼中的炫目的商店，并由此产生融入那迷人的商店的强烈愿望。某种意义上，车窗里的镜像在提示着我们下车的时刻。并不是所有人都有目的地，而对于清闲的游荡者和疯狂的消费者而言，那些闪烁的商业街道是他们最好的目的地。

车窗里的景象对于我们来说，不正是城市巨大且繁冗的广告么。公交车为城市的消费主体提供着消费指南，并通过车窗幻化我们对城市的消费幻觉，有时侯，城市的夜景使我们仿佛置身于无与伦比的消费，享乐与欲望膨胀的乌托邦，人们将深切的感觉到置身于这种天堂的忘我的惬意，即便是坐在车窗前的想象中。然后，改变目的地的行为变得轻而易举，那些下车时匆忙的，迫不及待的脚步声与公交车满意的缓缓的再次发动的声音构成了莫名其妙的合旋声，恒久的回荡在城市街道的上空。

不久人们还会满足的归来，公交车也依旧会在街道的两旁迎接他们饱满抑或遗憾的目光，这一次车窗外的风景将会被忽略，因为在此刻，它重新属于了忧郁的人，而对那些满载而归的人来说，没有什么时刻比现在更令他们感到城市的繁华与可爱，而城市本身却永远不会满足，只有流动，城市才有生命力。于是在人们尽数退去的深夜的街头，城市公交车会永不停歇的运转，只是这时，车窗外的风景忽然空寂与落寞了许多。

这些空虚的幻像只能留给那些在城市生活中失意的人群，没有了喧闹的消费景象，深夜里的城市才会撕下它那凝滞的面具，也只有在这时，城市松懈后的面庞的真相才暴露无余。它淡漠的接纳痛苦与忧伤的人群，任他们在空荡的街头游晃，那些与你近在咫尺的商品也蒙上了朦胧晦暗的面纱，在街角的一侧，它们依旧明晰的伫立在街道两旁，但它们不会善意的理解城市夜晚人们真正的孤独，它们只是希望第二天的喧腾早些归来，而投给身旁衰弱的落魄者与闲逛者的只有冷漠和媚俗的功利主义微笑。

尾声

每天，我们最终将走下这个载着我们奔驰在城市生活中的亲密朋友，它们将迅速的淹没在城市现代化生产进程的海洋中，我们就此与它们分离，也彻底忘却每一段我们每天必经的城市公交车的生活，这些城市生活的碎片似乎很难令我们印象深刻，就像我们总是略带伤感思索自身在城市中忙碌的意义。事实上，这些碎片已经可以告诉我们一些不完整的令我们惶惑的答案。城市公交车的碎片就这样折射出我们的真切的城市生活。

我们不会和它们分离的太久，城市公交车将永不停息的等待我们，我们也必将再次登上它们的身躯，在它们的陪伴下，驶向永远令我们激动与怅然的城市远方，就像一群迷路的人们在一座移动的孤岛上忐忑不安的反复眺望那使人困惑和迷惘的未知结局。

                                                                                     2008.7.10

                 一个初冬下午的交叉旅程

一年之内人到底能有什么样的改变呢？我走在黄昏中陌生的街道里想着，我的身边有人，我进入了回忆的梦乡，我想，她和这忽然起风的傍晚都可以忽略不计了。我推开那扇沉重而且凝滞的大门，又看见了那条漫长的甬道，又看见洛尔迦凝望雨滴的岁月，也许还有人在这城市的某个角落等着我，只是这一次，我们已经很难相见。

我有点失落的推开那家咖啡店的门，走了出去。忽然间，我觉得周围的街道变得古老。我回了一下头，看见他默然的坐在原处，不动声响，我后悔说了那句话，其实，我们并没有什么不同。2007年留给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那个姑娘又回来了，这一次，她的脸庞重新带上了焦虑的面具。还在下雨，她没有打伞，我座位后面的人开始哼起了小调。我看见他还在那，我猜他还在观看时间与城市的风景，但我不太情愿的感觉到，他将越来越孤独。不一会，我也将离开了，今天想回家看看妈妈。

“你迷恋的东西真多，”她打断了我的思绪，城市骤然的暗了下来，街灯也亮了。

“你指的什么?”

“比如对一些莫须有东西的深情。”

“那是你的看法。”

“你指的什么？”

“莫须有的东西。”

“你要的都齐了。”我推开了常去的书店的门，有人老远就向我喊道。

“谢谢，不过还差了一本嘛。”我翻了翻。

“什么书？”

“《博尔赫斯和萨瓦托对话》，最重要的一本。”

“哦，对不起，那你明天再来一趟好吗？”

那个苍老的声音还在我们周围回荡。

“要小心书，你知道么。”

“什么事？”
“总觉得书也能压死人。”

“哈，那也算死得其所了。”

他继续的沉默，天色缓慢的暗淡下来。

我想起了马査多，在这沉闷的气氛中，我想了他的一句诗，“我在你旁侧的古老街道中行走。”

“我老是看着远方。”他突然开口说道。

“却忘了就在我周围的苦难。”他有点动情。

“我感到羞愧。”

换我沉默了，是的，我也感到羞愧。

她走开了，我记起要去书店拿书的，什么书都带了，唯独忘了带这本，我到底还想在这本书里找到什么呢？对话的激情，布宜诺斯艾利斯的深处的光芒，还是梦一般的书与博尔赫斯？

“可是光羞愧，是不是很矫情。”

“恶的现实，什么时代没有呢，以前有，现在有，将来也不会消失。”

“所以我现在不太喜欢鲁迅式的阴冷的复仇，那不解决问题。”

他盯着我，带着奇怪的眼神。

“乔伊斯眼中落在爱尔兰的雪渗透着彻骨的昏暗，卡夫卡眼中K身后穿过法庭的神秘的光包含着刺眼的疑惑，舍斯托夫和克尔凯郭尔就不一样了。”

他依然立在那里，不动声色，像一座雕像。

我走出了咖啡店，已经看不见他的身影了，我涌出还想见见他的冲动。我不知道我们是否就这样消逝在远去的城市角落的时光里。

我拿到了书，走进了那个熟悉的咖啡馆，一切如故，但这次我确信将只有我默默的坐在窗边的位置注视行人和即将发生的故事，我轻轻的走到熟悉的位置坐了下来，书就放在桌上，周围很安静，我摘下了眼镜，回想起飘荡在空气之中那久违的声音。

“你变了。”他冷静的说道。

“是吗，人总会变的，”

“你知道要找一个安静的地方总不是那么容易。”

“谢谢你那天的提醒。”

“你是指要小心自身的分裂？”他诡异的笑了笑。

“不是，是指你的话让我留在了原地，这让我又想清楚了一些事情。”

“什么事？”

“关于生与死的一些事。”

我擦了擦眼镜，抬起头，阳光洒在我的身侧，这时门被推开了，刘嘉向我招了招手，径直的又向我走过来。

2007年11月16日，我怎么也睡不着，老想着下午的那场莫名其妙的对话，我起身坐在了书架旁，望着橱窗里自己的身影，我拨通了他的电话。

没有人接。

我扭开了台灯，写下了一篇叫《一个初冬下午的交叉旅程》的文章。

我知道，我将一直满怀忧伤的怀念他。

“那么我们明天见吧。”昨天我突然接到了他的电话。

我犹豫了，“抱歉，我不知道我是否有时间。”

“把去年说过的一本书送给你。”

“对了，在老地方，这次不要迟到。”他不容我分辩的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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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初冬下午的交叉旅程

                  黄昏笼罩温士堡

认识舍伍德安德森还是在大学的时候，记得是一个寒夜，我在图书馆即将要关门的一刻看完了《小城畸人》，当时心里有说不出的感觉，当我抱着书离开图书馆走在回去的路上时，四周竟然寂静无声，空无一人，于是温士堡里的生与死悄然的走入了我孤独的归途，我远远的望见了宿舍高楼的灯光还有喧闹与不远处的步履声，突然间我感到了一丝温暖，像是一股黄昏的光照遍了全身，那一刻我感到整个温士堡就在我的身后，而我的家就在前面，我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了，舍伍德安德森笔下的众多所谓的畸人为什么在那个不经意的寒夜里给我有点莫名奇妙的温暖，我至今仍然百思不得其解。

据说只有小城才能养育纯粹的灵魂，当然，他们不一定完整。小城的里的人彼此熟识，默默的生活然后默默地死去，小城也许更能包裹住这世间温情，荒诞与冷酷，在此意义上我更愿意把《小城畸人》从这个方向理解，当一个陌生人走进一个陌生的小城，他会不会被接纳的问题这里已经不再出现，老实说《城堡》的故事已令我厌烦，但温士堡内的争吵，死亡，爱情和白胡子老头更令我想多看看他们，看看在他们身上的我们。每当我走在自己生活的小城的傍晚时，我切实的感觉到生活，切实的感觉到人们的呼吸，喜剧与荒凉，还有什么比这更加重要的呢？在黄昏中散发浓浓倦意的小城里，对生活的爱就会真实的发生，我想当然也包括对悲剧的爱。

没有什么比小城夕阳里的姑娘更美，就像加缪笔下巴马深夜里端着盘子的服务员，温士堡里所有的人走在岁月的长河中，在寂静雪夜的街道中，有人正在死去，有人正挑着煤油灯听故事，有人正冥想中世纪的那晦暗的漫长甬道，有人正忘记教堂里晚祷的钟声，无疑，舍伍德安德森的全部想象的意义尽于此，我确信他想在这小城的存在中寻找着什么意义，关于信念，关于在不大的一块天空下，人们怎样扭过头来回望自身，关于在沉入黄昏的街道里走入安放我们昨天的旅店。终究，他想借助他笔下的这些人物瞥见一道回到母亲那甜蜜忧伤的怀抱的间隙，然后准备哭泣，因为与包括认真读完他文字的人们一起，所有人都会幡然醒悟，我们的荒诞骤然来临，我们都看见了颤动的灯火下令我们饱含热泪的母亲，但是，我们却也都忘记了家的模样。

也许这就我更喜欢俄罗斯作家的理由，他们不会比我们知道的更少，但却比我们更纯真，纯真到肤浅的人们觉得他们简直幼稚。我想蒲宁脚下那条通往森林深处小木屋的小路不懂得什么幼稚，但它真得令我有将双脚踏上去的冲动，我妄想过，假如我问起他，“远方是什么呢？”他大概只会微笑不会回答，但在他们的沉默中我们其实应该了解，也许追求安宁与幸福比得到它们更加重要和可贵，他们知道，我们已经没有家了，但他们仍不放弃寻觅，而寻觅的过程已经足以安抚灵魂。

也许在舍伍德安德森那里，温士堡小城就是他要寻觅的家，虽然那里还缺少许多东西。当他那张映在小城黄昏中焦虑的面庞在世界与岁月的冲洗下留下一道道划痕的时候，我理解他的孤独，他还能做些什么呢？就像他写下孤独的爱丽丝，有一天终于发现自己在爱情的等待中彻底苍老，然后在一个雨夜哭泣与奔跑，没有人会听见她的倾诉。最终，安德森对爱情和生活的回答是，“这就是结局，她也许会爱上一个人，但那个人永远不是你。”不仅在温士堡，我们的结局就是如此吗？

                                                                              2008.10.22

                                    秋天之四

秋天之四

忽然间黄昏的尽头

跃入眼睑和秋叶的海洋

一抹金黄的回忆直抵

已经死去的酒杯

和黑色的冥想

你仍驻留在已沦陷的季节中

没有轻柔的岁月向上，掠过

你左手微风的凝望

那些独白的沉默轻轻的抹去

在你心中已变硬的星空

你会带着铃铛去海边吗？

像你怀揣的一首苍老的旧诗哭泣的

走在钢琴积雪背面的小时候，恍然听见

暮色般的虔诚呼唤死亡的声响

也许你将孤悬在秋天的缄默里

还有甜蜜的倔强，全不察觉的温婉与荒凉

十月的光正逼近你寂静的模样

像当风起时你无法言说的悲怆

像轻声的脚步拒绝将要醒来的孩子

我知道一股蓝色的夜曲即将到达

恒久的眼神又要在漆黑的钟声里游荡

此刻，我走在飘落着细雨的城市中

滑过那短暂祈祷的迷惘

我无法再陪你聆听秋天的归宿

你会带着铃铛去海边吗？

像古老的灯一样去抚摸透明的幻想

我就在这稀疏的漩涡里等待

你嫉妒月光和挽歌的身影

被南方世代缀满碎片归还的哀伤。

                                                    2006.10.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