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看到卿的留言，亦不回。下决心让文字离开工作，不管学生多么可爱。亦不对学生有什么蒙骗。下班以后，我只愿回归人的本身，非教育符号。愿学生明白，他们的身份也是独立的人。

    3、也偷菜，放草，放虫，其实索然无味。

    4、晚和敏、程、占去球馆打球。占双脚沾地前足往前一滑全身下蹲把即将落地的球轻轻救起的动作很潇洒。这样的高手陪我们打，我们该付退步费。后来，陈到，占亦落下风。看他们打，力度高度角度全是精彩。

    5、资本家平也在球场。还有毒药。记不得多久没有和潮涌的人一起吃饭。之之、记忆，也疏于联系。偶尔QQ上叫记忆，他总心不在焉。上午短信问亚鹰有事，两条均不回，火了就骂：飓风怎么没把你吹进丰溪河？有时想念前几年的长篇讨论，为人识事生生改变很多。现在，倒也散淡得不打电话，打了也不多说一句了。

    6、毛已应省城之聘，不管如何，敏将远去。她说，友情也许就此远去。我说不会。真的不会。镌刻太深的人，可以一辈子在自己的心里和她说话。

    7、再拿一本评爱玲的书，原以为作为学者和玲挚友的夏志清会有独见。却依然是拾人牙慧，胡兰成周训德范秀美云云，几乎是《今世今生》的人称转换版。二十多本评论，文字参差，抓爱玲文本的是真少。真的不愿再看接触这些内容。周和范亦是活自己的活，情自己的情，凭什么因和爱玲共了一个男人就被人嚼得这样烂。没有胡兰成，爱玲亦活得很好，她后在美国，虽长长地形单影只，也未尝没有自己的活趣。如烟霞所写《尘埃》“……人对自己选择的生活，清醒，坚持，无所期待，自我担当。辛苦亦自安宁。”

但也许是我没有读懂夏志清呢？

    8、QQ上，钟儿子的头像亮起。两人便说课的事。她是冷静、周密、严谨的人，功底该是组里的翘楚。有些晦暗难以避免，谁叫我们生在缺乏规则的地方。但争取总是要的。

    9、魏晋说：没工作了，你永远教化不了人。这个勇士。

    10、提出和女儿一起看电影。她选《死神来了》。影片有射入眼睛的石块，卷入绞机的人身，车轮下的鲜肉……也许老了，看血腥亦不觉得刺激。跟女儿说，完了也就完了，我并不喜欢这种。女儿说，没完，每次看完恐怖片，你都得跟我睡。

    11、中午电话三哥，那边麻将子的声音若隐若现。我自深恶痛疾，他自没事人一般。前天大大小小一同逛街，他半路被电话截去，我真想抢过手机来骂对方一个狗血淋头。三哥历来聪明，大家人水龙头电灯拉链电动车，维修都是他在做，无奈就是没心没眼遇事不慌欠债不忙。工作也不努力。大家都批斗他。

    12、夏在家睡了一天。知道他竭力调整自己。不出去。守妻，守女儿，守床，守电脑，上完很多课就早些休息。二嫂什么时候？

    13、下周，抓惠去打一次球。

    14、天气预报说下周会降温到零度。衣柜里，该换冬装了。上网搜索电热毯，在彩虹牌还是小绵羊牌中决定不下来，还是到实体店看看再说。    

    15、卡里剩下不到1000元，要用得过完这个月。不觉得苦。十年没这么穷过，再次体验，亦有辛酸的生活美。

    16、庭院的草黄了，很多树叶枯萎，落下来。舍不得扫。茶花举满花蕾，遥遥待放。该施肥了。

1、夏春雨打电话来的时候，我还没吃饱——但马上就要吃饱了。问他什么事，他说那你吃就是了，我没事打个电话给老婆不行啊。我马上说行，行，半天不见，我也很想你了。老同学们在一旁连连露骨露刺地说你们真恶心。

我当然说了吃完就回家的。原因当然不是怕他。我们向来是互不相怕的。每天床上下来，忙时便各忙各的，闲时他打他的麻将，我写我的文章。他常以妻管严之名行大男人之实，将大堆家务统统抛掷于我。而我——本人，亦从不以良家妇女自居，该骂的时候绝不省下一句，该吼的时候肯定不会节约一声。我们的婚姻太像许多人的婚姻——我非佳人，你也非才子，你也怨不得我了吧？

只是，我很少打麻将，因为我不喜欢打麻将，我也很少在外头逗留，因为我不喜欢在外面逗留。我不为他，我活我的快乐，活我自己的意愿。

2、我们坐的包厢有两桌，我们这些老同学一桌，靠墙。靠窗的那一桌是哪些人，我没关心。

上菜了。上了几个菜了。老同学周云帅突然对另一桌喊道：“别开窗！不知会有多少虫子和灰尘压进来。”我才注意到，窗外电闪雷鸣，黑暗中，似有暴雨铺天盖地。一只想开窗观看的手，被云帅一喊，缩回了。

陈习文来敬酒了。今天是他四十岁生日。他带着不惑的年龄，药监局局长的位子，志满意得的样子，不失亲近的态度走向我们。我们叫他喝酒，说些读书时的事笑话他。我们似乎从未把他当成局长。

似乎。

3、菜上不完地上，我终于烦了，拎起包就走。

到楼下，才发现周云帅的妻子管老师的电动车横躺在地上。我们差不多时间到达，她的车是新的，颜色是非常鲜艳的黄，所以，我知道那辆车是她的。

我对管老师是有敬重和喜爱的。她是我女儿幼儿园阶段自始至终的、唯一的班主任。她教我女儿时，我在实验学校。那时的实验学校，工作时间拉得比白天还长，我的女儿没少麻烦管老师。而且，她的谈吐一直让我感觉，她于教育，是懂得的。

我的电动车也倒下了，半躺在在另一辆电动车上，没有着地。酒店门口，一棵腕口粗的树拦腰劈下，树叶散了一地。我往再远处看了一眼，发现被劈倒的，不是一两棵树，而且，裕丰路的人行道上有很多辆摩托车电动车躺着，横七竖八。

放眼望去，裕丰路一片狼藉。无疑，广丰遭遇了一次灾难性席卷，就在我们安然地觥筹交错之时。

我竟没记得要做些什么。怕等下老同学们都下楼了还要没完没了地寒暄，扶起管老师的车后，给周云帅打了个电话告知，就迅速穿上雨披，骑车往家的方向冲。

4、雨披上的水不断往裤子上、鞋子里流。没什么，本来就打算回家就洗澡换衣服的。早就打算好了，坐垫坐上去就是湿的，也没擦，就想着反正回家就洗澡换衣服的。

从裕丰路到电视大楼门前，一路都是倒下来的树。路面都是树叶。雨还下着，不大，可也不小。风已经没有了，有的只是它曾经狂暴的迹象。

眼镜全是水。水到眼睛里就有点痛。不管了。我要赶快回家。

好在路上没什么车辆和行人。

从怡丰园穿过，马上就是汪洋大桥，我突然觉得脚下有白粼粼的波纹——这时，车轮已经陷进水里了，车轮过处，仿佛飞起颇有气势的水花。到处黑漆漆的，让人不知水有多深，有多宽。对面骑来一辆摩托，照亮了水。明显很深，很宽。我不知道我的车被水怎么样了。我也不管了。我要赶快回家。

到汪洋路，我看到的只有闪电。一道道狰狞的白光从我眼前划过。街面全是积水。我突然害怕起来，非常非常害怕起来。从未见过这么近的闪电，而且，我没有地方可躲。我想象自己正处于极度的危险之中——一道白光砸在我的车头，我瞬间意识：糟了，我死定了，我的心触得冰冷。那是恐怖。我早就说，我不怕死亡，怕的只是死亡前的恐怖。

我期望同在路上的人给我一些安全感，但是看到的是匆匆而过的车灯。是轿车的那种灯，那车，应该有避雷装置，比我安全得多。

后退不能减少危险，街旁的店面都紧紧地关着门，就算停下车，到那些房檐下避雨，也未必能避开那些闪电，况且，让我一个人孤零零呆在人家的房檐下不知呆多久，我会发疯的！

我要回家！我一催油门，冲向那一条条白光。

5、看着车库电动门“丝丝”地往下拉，我安定了。

爸爸在一楼房间的台灯下看报。妈妈在三哥的客厅里收拾碗筷。孩子们在三哥的客厅里闹腾。三哥在他的二楼玩电脑。二哥二嫂的笑声从他们二楼的房间里传出来。

巡视一遍后，我从鞋柜里拿出毛线拖鞋，换上。在上楼的台阶上，又换了一双。

迎头看见夏春雨双脚踏着一铺被我当作抹布了的旧被单，他的脚旁，还有我洗得干干净净的旧窗帘。我惊叫起来：“你干啥？！这窗帘我洗得干干净净的，你干啥？！”

“干啥？弄水呗，等我到家，已经来不及关窗了，家里全是水，二楼我已经搞好了，三楼就留给你啰！你怎么样啊，全身湿了没？”

女儿从她自己的房间蹦出来，夸张地抱着我，叫道：“妈妈，你终于回来了，我和爸爸干了很久活了哎。”

6、我到衣帽间，在我码得整整齐齐的衣服里抽出内衣、上衣、裤子，关上卫生间的门，拧开热水开关……

从卫生间出来，我意识到舒服。没有宽带。没有闭路。有的只是电。二哥在他的窗子间冲着后面的房子叫：“打牌啰！打牌啰！夏春雨下来！黄剑华下来！林向高下来！”

两分钟后，夏春雨在二哥那边打电话过来：“剑华说有块广告牌砸下来，砸死了好几个人，我们怎么一点都不知道啊。”

我们一大家人的房子做在一起，我、二哥、三哥，还有表弟剑华，都是独门独院的楼房，都有宽宽的庭院。表弟在开电脑公司，估计是刚从鸟林街的店里回来。

我兴奋起来，打电话给朋友敏和惠，给她们汇报我听到的消息，也希望从她们那儿听来新的消息。

话说完，好奇也挥发完。我又到衣帽间的一个大储藏室里，找了些就床单旧被套，上了三楼，开始清扫三楼的水。

然后是阳台。

然后是楼梯。

然后是清洗清洁用具。

然后是开洗衣机洗衣服。

7、11点，我已经能躺在床上看书。我看得极其安心。这晚的打扫，巩固了从四楼到一楼的清洁整齐。手里是新到的《人民文学》。被子是前两天刚洗过的，还残留有阳光的松松味。

爸爸妈妈睡了。

孩子们睡了。

我想我是个没出息的女人。爸妈希望我早回家我就很少在呆在外面，孩子们说写不来作文我就教他们写作文。

二哥屋里传来阵阵笑声，估计男人们还在酣战。

我拿起那个189的手机，拨通丈夫133的号码，吼道：“十二点前回来睡觉哈，不回来你捉死。”

因为办理了某种业务，我们这两个号码通话是不要钱的。

其实，放下电话我差不多就先睡了，他什么时候回来的，我根本不知道。

8、我和夏春雨的感情日渐见好，这应该是个比较真实的现象。

主要是他麻将越打越少了，也渐渐地理起家来。傍晚我们会一起散散步，晚上我们会一起看看书。这是以前没有的。他有一天竟然提出要夫妻早起去运动运动，有一天又说考虑戒烟了。

我终于愿意肯定他当时给我打电话是担心我在外面的安全，也是想告诉我家里二楼三楼进水的情况了。

这显然已经与飓风无关了——第二个早上起来，有关广丰飓风造成死伤造成损失的新闻铺天盖地地来——也许因为自身的安全吧，我们除了议论台风中有哪些刺激的场面议论在路上被砸死的人多么背时议论倘若时间早半小时后果怎样不堪设想，并无更多感触。

我们生活地很是安然。

我甚至奇怪，我当时怎么就没注意到除了我家的这片县城其余地方都停电了？怎么就没想到树倒下来可能会砸死人？那时，我真真没想到广丰竟遭受了这么大的风灾。

我肯定是一心想着回家了——我也是个自私的人吧？这个时候就想着自己的小家？

也罢！飓风有飓风的残局，生活有生活的狼藉，好好收拾，谁都能好好走过的。

作为一个生在铜钹山长在铜钹山而后又离开铜钹山的人，作为一个有父亲从参加工作直至退休都是铜钹山的小小领导的人，作为一个有哥哥至今还在铜钹山国营林场当党支部书记的人，作为一个经常协助现任铜钹山国家森林公园管委会主任毛小东整理铜钹山系列文化书籍的人——我，对铜钹山显然有更立体、更复杂的视觉，当然，我说的是较之一般游客。

这些年，到铜钹山观光、调养、散心、活动的游客非常多。对这些来人，不管来干什么、来以后有何评价，我的内心感受是不尽相同的，但是，再怎么不同，都是有一点相同的，那就是发自内心的亲切。

我阅读到很多歌颂铜钹山山水的散文和诗歌，很多都是著名作家的手笔，有些文字优美典雅，可以看得出是用心精雕细琢出来的。铜钹山的山水不仅因为这些文字名扬四海，而且因为这些文字具备了更多的神性和灵性。我不能说这些人写出铜钹山的时候心里没有存着一份爱，但我更清楚地知道，他们大都是热衷文化的毛小东主任以开笔会的形式请来的，他们对铜钹山的“下手”更多出自行业的写作礼节和自身的写作习惯。当然，这不妨碍我感谢他们，并发自内心地喜爱他们。

但是，说到底，我更喜爱我下面将要写到的这些人，相对而言，我对他们的感激来得更深切、更永恒——尽管他们是一些小人物，有关他们的细节只零零散散地存在于我的记忆中——需要强调的是：虽零散，但自有固执。我想这些人、这些事肯定不会存在于铜钹山的史书中，他们只是必将永远地存在于铜钹山的历史之中。

我不会忘记他们，也希望铜钹山的后人不要忘记他们，我甚至想告诫所有的山山水水的后人，要永远永远记得他们。

二、应该当老师的烟客

“烟客”显然不是正名，年轻人或者会上网的非年轻人一看就猜到了。

烟客是我的网友。这个，年轻人或者会上网的非年轻人也是一看就明白的。

从网友到朋友，我对他的认定是因为去了一次铜钹山。

前年的前年的“十一”长假里，一群人准确地说是由一群网友组成的两个男人四个女人五个孩子的一队人马背着背包驮着帐篷开进了铜钹山的原始次森林区——里坪溪。

男人中有烟客，女人中有我——当然有，不然我就不能以一个作者的身份来写这一个人物了。

这里撇开烟客对妇孺们一路的悉心照料不提，撇开他扎营时懂得在帐篷周围撒下硫磺防止蛇蝎等爬行动物不提，撇开他敢深夜跟着捉石鸡的山民钻山涧探深谷不提，单单去记一个很小很小的小得不算一件事的事情。

话说第二天早上众人拆下帐篷时，烟客攥着几个从地上捡起来的塑料方便袋，一个又一个地吆喝着孩子们：“所有的小朋友都过来，所有的小朋友都过来，啊，叔叔发给你们每人一个塑料方便袋，你们得把这营地上的所有垃圾都捡起来装在袋子里，看谁捡得多啊……然后交给我，带出山去。记住啊，一点都不能留，记住啊，以后每次进山都得这么干。”

孩子们很兴奋地忙开了，营地当然很快就干干净净了。

我由此才开始注意烟客的一个小小习惯：一路上，他只要看见一点塑料品比如陷进泥里几年的貌似腐烂了的塑料方便袋残体，比如被丢弃在杂草丛中的小小矿泉水瓶，比如刚刚有个小朋友扔下的随风飘扬的糖纸……他就弯下腰，捡起来，装进特别系在登山包扣带上的塑料方便袋里。

我感觉得到，这些几次跟烟客一起进山露营的孩子，包括我女儿，包括我侄子，以后每次进山旅行，都会像烟客那样弯腰去拾捡塑料了。

3、没有出过场的纪珽

那次里坪溪之行后，我在二哥面前夸起了烟客的所作所为。我说的时候，神气是颇神气的。那神气的意思是：瞧，我朋友素质高吧？就你那些什么什么的朋友，懂得什么叫环境保护吗？

二哥却不买我的帐，用鄙视的眼光瞅着我，不紧不慢地说：“我见过更厉害的。”

我仿佛受了打击，警觉地问：“谁？”

“纪珽。人家那一群就是地上有个花生壳都要捡起来。”

我服。

因为我确实知道有一次纪珽是打电话跟二哥联系过去铜钹山游玩的事。我对这件事印象深刻是主要因为纪珽是我所在学校校长的儿子，前几年以全省前几名的成绩考进了清华大学。这个人在广丰很有名。

电话里，二哥表示考虑给“安排”一下。一则，这实在是个名人，到铜钹山也算铜钹山的荣幸。二来呢，二嫂和我是同事，也就是说人家老爹是二哥老婆的顶头上司。

但是到了铜钹山，二哥一个堂堂“书记”只落得个向导和解说的份，人家一饭一菜一床一被都拒绝“被安排”——20多个大学生，一律坚定地AA。

我的校长是个有社会责任感的人，所以他的儿子有这些做法是绝对可能的，何况是那么优秀的一个儿子。

二哥应该不是为了压倒我而进行了吹牛。

问题是，二哥说，那一群大学生都是这么做的，我不禁纳闷了，难道捡垃圾的意识也和受教育程度成正比？

4、真正的勇敢的心

    （……此处删除500字。无奈中……）

    勇敢跟我说过有关很多铜钹山的事，都是我这个铜钹山人闻所未闻的。他对铜钹山的那些焦虑，有些是我这个铜钹山人没有过的，有些是我没有听接触过的铜钹山管委会的领导们没有提起过的。

有次，勇敢很愤然地对我说：“得对铜钹山的人情进行教育了，有些村庄的人卖腊肉给进山的人，价格贵得离谱。还有往蜂蜜渗假的。这样下去怎么行呢，原先那质朴的民风留着多好。这样下去不得了的，要败了铜钹山的名声的，旅游还没开发呢，就学会宰游客了？”

“勇敢”也是网名，是那次里坪溪之行的两个男人中除了烟客的另外一个，他的网络全名是“勇敢的心”。名副其实，他高大、彪悍、常骑着他的越野摩托车突突突地到处探风景。他对自然美有超凡的发现能力和鉴赏能力，他总是能探到好风景，然后跟我们讲，适当的时候，也带我们去玩。我看到的许多别致个性的景致，都得益于他的带领。

他总是说：好风景，我一定只带素质好的人去看，而有些风景，我是谁也不带的。一带的话，就会一带十，十带百，不多久一个好好的地方就味道全失了。

当然，我在小标题上用上“真正”的意思绝不仅仅在于他敢于单枪匹马去寻找自然美。我想里面更重要的含义是我品味到了他敢于揭露敢于对抗不明哲保身不一味沉默的品质。他是一个酒店老板，是一个商人，却全然没有商人的功利性和懦弱性。他不是环境保护的志愿者，但他似乎比任何志愿者更愿意“志愿”。

两天前，他又给我打电话说：“林子，今天我们在五府山碰到一个偷红豆杉的事，树倒在地上，人不见了。我拍下照片，我去林业公安报告了。”

5、后记

作为一个铜钹山人，我对铜钹山的情感是复杂的。

我不反对开发铜钹山，但我更提倡保护铜钹山。我明白，只要有开发，就必定有破坏——虽然开发也一定伴随着保护。然而，不去开发，虽然是一种最好的保护，却也未尝不是一种慢性的破坏——很多东西，不保护起来，是会随着自然消失的。

所以，我对铜钹山是开发还是保护，心态始终非常矛盾的。常言道：人是社会的人。其实，山也是社会的山。工业化时代拯救了人类，也损伤着人类，吃饱了喝足了的城市人热热闹闹地探寻铜钹山这片原始生态的土地，是地球转动的必然结果，是社会生活发展的必然结果，铜钹山和任何一处山水一样，必须承受大时代的污染，必须接受大时代污染的考验。然而，铜钹山与别处不同的是，它很脆弱，它既不像婺源一样在开发伊始就得到数额巨大的项目保护资金，也不像张家界一样举世瞩目万众所归，开发者稍有不良就得到声势庞大的讨伐呼声，铜钹山太小，太弱，不堪一击，极易破碎。所以，我恳请所有来铜钹山的人，对铜钹山手下留情——当然，也要对所有山水都手下留情。我也清楚，在大时代面前，个人始终无法幸免于难，铜钹山也始终无法幸免于难。我们个人对山水能做的是什么？站在时代面前，我们肯定是迷茫的——但是，于我来说，看看这些与铜钹山有关的朋友，也许能明晰一点点。

    有一次，学校组织演讲比赛，因为我是赛手，她去旁听。那场比赛的结果我已经记不清了，依旧不会忘记的是得分离同事利姿的距离很远。她第一。

    出场后，淑娴对我说：林老师，你应该考虑三年内战胜利姿老师。我想她是为了安慰我。

    “怎么可能呢？那根本不是我能想的。”我不假思索地说。

     利姿在我心里是一座高山。因为老家都是铜钹山的，我对她的辉煌历史有很多了解。她和淑娴同一届，淑娴在军潭完小，她在中心小学，两人都是岭底小学的尖子生，几次一同参加全县的竞赛，由于淑娴是我教的，所以，我对淑娴的这个强劲对手有所了解。

     世事变迁是非常快的，七年后，我们三人竟是同事了。那时，利姿就以先天的聪明、后天的进取及十九岁的年龄想象不到的成熟在全县教育界有了很大的名气。她经常被学校选派去参加各类比赛，经常拿一等奖回来，当时我的感觉是校内县内的比赛她肯定不拿第二名。淑娴呢，初来乍到，在人才济济的实验学校里势头一时难以体现。而我，作为她们曾经的师辈，虽然在学校里也算个有个教书的好声誉，但这个“好”大部分源自于师德方面的评价。我当时的界定是：利姿的口头表达、文笔、急性反应和与人交往的能力，与生俱来而又经营精当，所以，就算她每天睡觉不做什么，我也是不可以认之为对手的。

     淑娴却并不甘心，惶惶惑惑地问：“你为什么就一口咬定自己不可能呢？”            

     2002年，利姿参加市教研室组织的一个课题组的说课比赛，得了一等奖第二名，被市教研室选派到深圳参加课题组的国家级比赛。我是多么羡慕她，深圳，那么远的地方的比赛，那么大的地方的比赛，只有她这样的优秀者才有资格才配去——不单我，我们全学校的老师都在羡慕。

     这种羡慕太有诱惑力了，让我和几个另外几个同事都生出效仿的想法来。2003年，同样是这个课题组搞的选拔赛，我报了名，另外好几个同事也报了名。由于上次已经获奖的选手不能再参赛，利姿这次就成了校级选拔赛的评委。

     我报的项目是微型讲座，选题的时候，仔细学习了当时课研的依据《新课程标准》，从里面筛选出“个性”和“对话”这两个关键词，定下了《让个性在对话里飞扬》这个讲题。我那时写初稿，是非常懵懂的，只是想将自己记忆中和学生相处的一些美好片段组接起来，朦朦胧胧地知道讲座要将现象上升到理论层面，便牵强附会地上升了一下。初稿定了以后，我请了几个教研员老师指点，这个接受指点的过程，几乎成了成长过程，我根据他们的意见将讲稿修改了好几遍后才发现稿件的逻辑严密了一些。即使这样，讲座定稿时我心里还是没底的。那个时候，我不知道好坏。

     赛前一天，我试讲给利姿和当时的教导主任夏秀圆听，看到他们的眼中放射出惊喜的光。当然，他们也对我的讲座进行了补充。

     这个讲座，后来一路顺风，不仅顺利跨过选拔赛，还在市里获得遥遥领先的第一名。那个获奖，是我一生都可以用来鼓励自己的荣耀，大礼堂里，来自全市各县的小学语文老师黑压压坐了一片，她们时而哄笑，时而寂寞，时而幽咽，时而放纵地鼓起掌来，自始至终都在这个讲座的气场之中。赛后，有很多陌生的老师来找我交流，一些没有到市里参加听课的同事听闻消息也给我发短信祝贺，我感觉市教研室的领导和老师们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这种待遇，对于平凡惯了的我来说，是有点不知所措的。

     和利姿一样，我被选拔去参加课题组的全国比赛。这年，赛场设在在湖南怀化。怀化比赛有7天，我又拿下赛场毫无争议的第一。

     从怀化回校园的我看到利姿，除了感谢，竟多了一份亲近。从某种意义上说，我的成绩是在她前一年的基础上有了一些超越——我不敢相信，我竟然逾越了心中不可逾越的神话，而且，这个超越，比淑娴给的三年期限提早了整整两年——虽然，这个逾越并不是直接的、全面意义上的。   

     我以自己的人格担保，我当时的亲近意识，有真实成分，却没有轻视的含量。

     像一些到现在还提起她的人说起的一样，我一直记得她的优秀，尽管不久以后，在我陪着她去参加一次市里的演讲比赛时，她的神话再一次坠地。我知道她是准备得充分的，我坚决地相信她一上台，再一开口，就会像以前的无数次那样，观众马上安静下来，然后阵阵掌声响起，然后主持人宣布第一名，然后她拥有鲜红的荣誉证书和学校领导的更多的溢美之词。

           也许大家已经猜到了。结果是什么都没有，属于她的，安静地像所有赛场里没有制造出精彩的赛手一样。

           现在，利姿已经离开教育多年，调到了市妇联。我偶尔得到一些她的消息，依然是很出色，是单位的重点培养对象。我很少见到她，不知道她现在参加不参加比赛，又有了多少荣誉。

             我呢？带着上一年讲座的辉煌，我又到市里参加比赛了。这次，我选的项目是上课。

             有上一年的成绩做底子，许多前来听课的老师寄予我很大的希望。上讲台前五分钟，我还听一位老师说：听完这个老师的课再走，这老师去年讲座非常好，上课一定不错。”

           我是带着怎样的幸福和自信上场的呀！结果，四十分钟之后，我又是带着怎样怎样的难堪下场的！途中，老师们纷纷离开，教研员老师忍不住责骂……观众是无情的，她们投给我的，尽是鄙夷和失望的目光。

           经历使人成长，尤其是失败的经历。现在，我时常回忆那一次难堪，时常提醒自己不能再给自己这样的难堪了。

           但难堪似乎无法避免。之后的五六年，我又参加了很多比赛，又有很多的成功和失败。我还做过很多愚蠢的事，破坏了自己在他人心中的形象，当然，我也做过很多辉煌的事，让身边的人交口称赞。相对当年，我赢得了更多家长和学生的认同，又由于写了一本书，让周围很多人知道了我。我知道自己有所进步，我也常常提醒自己，现在，有比以前更多的人注意着你，你不可以再任性轻率了。年岁使我渐渐将荣利看开，也使我更紧迫地要求必须拥有严谨。

              上两周，学校举行县优质课选拔赛。在参加不参加的问题上，和敏进行了多次探讨。我说上课是我在工作体系中最弱的一环，我想借此压一下自己。敏的课堂掌控比我要好，所以，我胁迫她也参加。

               应该说，我是想上好这节课，也是有能力上好这节课的。我的构思是融合余映潮和郭初阳两个人的特点，用反复的朗读去突出课文的思想性，重点在启发学生的认知能力。为了更好得融合，我又去看了他们俩的教学视频。

               由于几样重要的任务突然叠加在一起，备课的时间产生极大的问题。完整的教案，还是上课前两节边听课边整理出来的。课后细细反思：宣传部征文稿件的整理，也许可以另请其人；大卫的那个作文点评，也许也可以推脱；市教研室的那本书，也许可以在上完课后再去搞……有人说，性格决定发展，真的没错。这个失败，是兴趣和习惯造成的。我把上课看做是一项任务，而接触到文字，就是一种欣喜。

             两天前，就算上课前一分钟，我还在勉励自己，要跨过，要跨过，一定要跨过。还是上课。还是优质课的那种。如果我想在教书这条路上走出点色彩，这是最本质的一环。我很想上好，虽然我很忙。

             随意、课堂结构拖沓、学生思维的激活……多年的毛病了。我没有改掉。想起动员大家报名的那一天，教研组长说：你们不要一听林老师要报名参加，就不敢报名啊。虽然是调侃话，但还是有明显的看重啊……我的课后，他们是不是也带着遗憾和失望看着我更加亲近了呢。

              淑娴现在厦门大学，国际法研究生，挺吓人的专业。写这篇日记的时候，真想打个电话问问她：你做过几次纸老虎了？

    结果真是。问我这两天有没有空，帮她写一个演讲稿。

    我想也没想，就答应下来了。没有告诉她我这几天正忙得焦头烂额、不可开交。想到师范三年她是怎样对我和丈夫两人恩重如山的，我就开不了这个口——我的受教育史上，真正值得敬佩的、于我有恩师意义的，数目实在太少。我该懂得珍惜。

    写好一个演讲稿也是有意义的，毕竟，演讲是一种宣扬好教育的舞台。

    白天接到任务，打算晚上就写，结果打开邮箱，接到大卫的点评任务。这个大卫也真是的，每次约稿，只有几个小时时间，白天给，晚上交，催命一样。八个点评，一直写到深夜1点。

    我当然可以拒绝，但很显然，我是喜欢给大卫写点评的。由于语文教师自身绝大部分不参与写作，所以我们的中学作文教学现状很糟糕，就连中考和高考，那个阅卷老师的文字审美能力都是有问题的（这可能与速度有关）。老师审美直接关系学生操作，每次参与中考阅卷结果，我都有紧迫感、凝重感——我们的中学生，文化积淀、思想培植、文字处理能力都太差了！这个问题真的刻不容缓！

    所以，我写点评，喜欢往里面渗透写作理念和写作技巧。大卫写诗出身，也教过书，在一开始让我试写的时候就以“太有才了！”“完全符合我的想象！”来肯定我，鼓舞我。我非常信任大卫的品味，相信他能把书编得漂亮，所以，写到第三四十个我有才思枯竭之感的时候，还是咬着牙坚持。我希望我的这些源自于个人写作体验的作文评价有助于和阅读这套书的老师和学生。

    撇下白天满满一天的工作不提。

    昨天晚上，咬着牙改完班上的单元测试卷——已经拖了三天了，再不改出来，测试的意义就近似于零了。

    今天想早上醒来去写演讲稿的。到三楼书房，收起昨晚放在书房充电的189手机，看到方心田老师昨晚发来的短信：这几天再看你的书，很熟悉，也很感佩。你是个好老师！希望以后给我们写稿！

     方老师是我敬重的一个编辑，功底不错，有真性情，也有正义感。《教师博览》是我比较喜欢的刊物，我当然是喜欢写这种稿的，何况“我教育生活中的重要他人”这个征文，我已经有个很强烈的构思。我希望通过这个稿件，告诉读者：友谊的厚度是建立在互相的认知建设上的。

     到学校刚打开书备课，就接到安全处王主任的电话，很客气地说叫我修改一下11月5日市里放在学校搞的应急演练台本。我很愉快地答应了。王主任工作很负责，我悄悄观察过几次他教育问题学生的过程，无论从态度还是理念，我都非常认同。再说，我也算学校的一个，目前文学社因种种原因还没有成立起来，我只担着一个班的工作量，本来就有为学校做点事的职责。我没有其它本事，就文字处理上较其它老师有经验一些。所以，我没有拒绝的理由。

     傍晚，到六个学校送完书正准备回县城，接到毛书记电话，让我帮忙组接一个稿件，帮忙审理一本书书稿。我无言——不说交情，哥还在人家手下端饭碗呢……

     敏一直在旁边，又是她一直帮着卖书、联系车……听到我接这个那个任务，叹了一声：你呀，真是为名所累了。

     再怎么累，我还是决定陪她去看一场电影——《建国大业》是政治宣传品，但是，图的就是朋友间的这种雅聚了。

     回到家，已是夜里十点，我走到水池边，去洗昨天就扔在水池里的丈夫女儿的衣服和袜子，心里真是充满了委屈，想责怪丈夫，看到他也一副精疲力尽的样子，又说不出话来。五天前，他经不起几个朋友的请求，还是答应利用晚上的时间给他们的孩子上课。是啊，他有什么办法呢？这些朋友，有的交情颇深，有的帮我们办过事，有的是我们的上司……现在，我们双方的父母都还健康，我们的饭还是妈妈做的。我不敢想，倘若有一天任何一方的父母一开始生病要我们照顾呢？

     呵呵，夫妻两个，班主任，骨干老师，说起来好听，都是名师——我们需要这个“名”吗？我们承担得起这么“名”吗？

     我们都是对金钱比较淡薄的人，年岁渐大，于名于利更无心经营。每天能一起散散步，聊聊天的日子是那样渴望而不可得——我们，这到底是为何所累？！

    真可谓艰苦奋斗、连续作战——虽然觉得充实但实在有些累。尤其是那些新概念作文获奖作品和什么放胆作文获奖作品，读懂已废掉大部分精力，加上大卫吓唬说这些稿件怎么怎么重要怎么怎么要放在前面，搞得十个手指都是压力。翻了翻以前买的那本《新概念作文讲评》，点评居然是曹文轩这些老作写的，站的是文学的角度。写跟着读被误导，憋足了才在期限后两天发给大卫，被大卫一棒子打回，人家要的是指导写作的角度。只是，这一打，打得我怎么都回不过神来——给出版社写东西以来，这是最“大”的一次打击了。

    不过，反正是交了稿了，重新改评的大卫颇认同。

    所以，一定要散散心了。姑娘我现在不打算委屈死自己。

    所以，到达了这个地方。声明：此地我到过无数次了，还睡过，当然是在庙里。谈照片么，就这次之之啦照的这张最合我意了。

    2、傍晚5点到达，4辆车，大小14人，庙里就一个大妈做饭，我和之嫂小马开始帮忙洗菜切菜。我厨艺不行，到灶头就自动让了贤，一边看风景去了。之嫂继续劳动，烧出两桌香喷喷的好菜。为了在朋友间弘扬这种烧菜精神，俺决定出卖一下之嫂：瞧，下面个拉着小MM的大MM就是。

     3、之嫂很漂亮，对不？不过，俺不是来看之嫂的，之嫂的美俺在县城天天有机会欣赏。俺这次要的是山水哉——严格地说，只是山。这片山啊，我喜欢好久了，整整一个铜钹山，讲山形的话，也就这片峰峦润眼了。

    4、晚饭后扎营。分歧很大。勇敢认为既然出来露营了，肯定就要在有风景的地方睡，他坚决要扎在山脊的游步道上，我坚决拥护勇敢，大自然坚决跟随我们。其他的大小美女大小帅哥要在庙围墙里的水泥汀上扎，说是安全系数高（到现在我还想“骂”：哥们，家里的席梦思安全系数最高了……）夕阳和阿扁想跟我们走，又被某种力量拉住了……美女的力量啊（汗，前面掉了“保护”两个字）第二天早上，夕阳和阿扁对着不无扯高气扬的我们说：这边男的这么少，我们走了放心？——嗯，表扬下下，绅士气派俺还是很赞赏滴。

                  ——偶们露营的地方——在前面一点点，也就是，悬崖后一点点。

                                                ——他们露营的地方。

                                                       ——帅哥一号阿扁同志。

                                                    ——帅哥二号夕阳同志。

    5、游步道是卵石铺起来的，明显搁背——啊，为了再会记忆中的欲死欲仙，受点折腾还是值得滴！俺突然豪迈起来。不过，英明的勇敢同志实在是太英明了，他居然砍了很多茅草替我的帐篷把垫起来……仁慈的上帝啊，造化的床比家里近万的名牌还要舒适！仁慈的上帝啊，你怎么就发明了勇敢这样既善于对付大自然又善于对付朋友（对朋友付出）的人？！——坚决曝光勇敢！

 
    6、然而，我哭的时候终于要到来了。

     我们扎好营，回到庙里洗漱，大家磕了会瓜子聊了会天后又打电筒回到营地。我钻进帐篷，准备看书。突然听见前后帐篷里的两个该死的男人居然在商量着出去走走！我马上开始大声嚷嚷：不行不行，坚决不行，我会害怕！

     抗议无效。他们只象征性地答应不走远。

     555……我这回是叫天天不应了。群人在远远的庙里头，我再怎么使劲叫，他们都是听不见的——即使听见，也是未必来救我的。

     他们走了，他们的说话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远……山风响起来了，沙沙沙……狼来了怎么办？野猪来了怎么办？鬼来了怎么办？555……还要熬多久啊……

     给老公打电话，给朋友乱发短信，还是抵抗不住这种恐惧。突然想起短信里有个“你要做一张和别人一模一样的卡吗……”好奇极了，干脆调戏一下，试试，XXXXXXXX，等我谈完，勇敢和大自然的声音回来了。

     我一下又神气起来。       

     7、睡觉。静是静极了，但也就一点静，怎么都没上次来的那种感觉。半夜有点冷。起来将垫着的那个睡袋也打开，盖在身上，霎时暖和——原来少也就少这么一点点温暖。醒来将近5点，疑是被山风惊醒的——灌耳的松涛。

     好极了，等的就是这个时刻。起来，欲死欲仙去。

                                                 ——先欣赏的是朦胧美、寂寥美、清新美。

    上次睡在白花岩，早醒的收获是晨钟、香烟、松涛、鸟语。这次就直走林间路，看山峦和秀木了。松涛依然在，鸟语仍旧在，上完卫生间出来带着一股疑似臭气，被山风一吹，清清爽爽的了——可别看不起这远离人居的好处，感觉强着呢。

——太阳出来了。圆，红，光弱，像搁在描着山峦的青花瓷盆里的一个蛋黄。

——美不胜收。

    太阳升高了。景致几乎没了（也许是俺的兴致消磨光了）。拆帐篷吃早饭去。GO~~~~~~~~~

    8、展示一下下自我（谁找到算谁的）。

    我每次下决心要恨恨地写一下广丰人的时候，多半因为身边有辆普遍意义上简称为“广通”的车子刚刚掉过头扬长而去。

    这种车的气质是颇为神气的，虽然它从车门到坐垫到发动机破旧得没有一处值得神气。当然，其神气之处也就在于它虽然很破很烂但依然可以自恋得那样扯高气扬。

    我之所以仇视这个神气，是因为多次做了这种神气的牺牲者。

    自从广丰人自己来操纵这种车子，我利落地按计价表付钱的幸福历史彻底宣告结束。讨价还价、防手段、被手段……作为一个怕麻烦的人，折腾的经历使我几乎将这种车当作信仰缺乏唯利是图的具象表现。

    从家到单位，路程不远，坐这车估算起来也就刚好一个起步价。我上班一般是步行或者骑自行车的，但时间急的话就只能打车——虽然打车也不比迟到让人心情好到哪里去。

    到达单位门口我叫停时，司机几乎都会面无表情地握着方向盘，让自己的车慢条斯理地调转过头，再往前刷刷刷地蹭上几轮子。我正摸不着头脑呢，想询问询问还要把我带到哪里去，司机猛一刹车，我就只好跟着猛然向前一撞。等我定过神来去看计价表，表已经多跳过去一格了，那方方正正的显示屏冷笑着命令我：对不起，多付一块钱。我只好乖乖付钱，这时司机开腔了：对不起，还得再付一块钱。据说是燃油税。

    争辩是不成的，司机多半不会跟你论理，要么阴沉着脸只伸着一只手，要么凶狠着神色让你没开口就已经开始害怕。

    还有更刁的。我因为单位要求说普通话而导致到校外也常常忘了说广丰话。“到县政府。”某次打车时，我一坐上就不由自主地用上了普通话。结果司机将我拉到广场，再从工行总行穿过教育宾馆绕到裕丰路。我在广场就悟到自己被当成外地人了。到永中门口，我实在忍不住笑，就用广丰话调侃司机：“你这个绕很不科学，稍有方向感的人就可以看破的。”司机倒很识趣，毫不废话地说：“我只收你一个起步价总可以了吧。”他还是怕我去投诉。

    几块钱影响不了事情，但非常影响心情，影响心情又间接影响工作质量和生活质量。为了保证这两个质量，本着“惹不起躲得起”的宗旨，我买了一辆电动车。

    骑行首日，我骄傲地宣告：珍爱金钱，远离广通。

    因此种种，我非常怀念最早启动这些出租车的重庆师傅。那时我打车去铜钹山，都无需讲价钱的，看计价表付钱就成。我去的地方岔路多，路也不好走，可师傅端的是让人非常愉悦的服务精神，不厌其烦地听我这样那样指挥，还不时出出主意。付钱时，他不但没要求多加，还主动要去掉整数后面的零头，反倒将我置于不好意思的境地了。有次，我打了一辆车带学生去博山寺采集研究性学习的资料，临出发时尝试着问：我带学生出去搞点活动也不容易，你回程反正是空车，不如等我们半个多小时，我们加你一点油钱，怎么样？师傅点头了。可我心里还是有担心，毕竟这“油钱”也没个准数呀。结果，我按计价表付25元去程的路费后，问回程该补多少钱，重庆师傅说了个我怎么也不敢相信的数目：5元。

     鉴于前后对比，我给后来被广丰司机垄断的广通车套用了一句比较时尚的术语：很黄很暴力。

     二、《旁观者》之《哥捡的不是钱》

     哥哥弟弟们陆陆续续都买了自己的车子，逢年过节，一家人要来来去去的时候，我们也坐自己人的车了。与“广通”的日渐疏离使我很快从那块阴影里淡出。年前年后，耳边扫过路人愤愤然痛骂广通车以10元起步几十上百元跑个乡村的话时，我不再有义愤填膺的激情，在“上饶之窗”的论坛上看到声讨“广通”的帖子，我也是一笑而过，竟然完全没有跟帖讨伐的冲动了。   

    我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旁观者，完全从血气方刚的责任人体系中脱离出来。但这并不代表我不会用平和的心态去客观分析广丰出租车所折射出来的广丰人的精神内核。不管怎么说，广丰出租车给我造成的严重的心理不快，让我对广丰人的内在气质产生了极大怀疑——事实上，我并不甘心去否定这个与我生活在同一片土壤上的人群，因为那代表着我体内也潜伏着某种卑劣的可能。

    这种不甘心导致我走到邻县或者遇见对广丰熟悉的外地人，就反反复复地问一个问题：“在你们印象中，广丰人是怎样的人？”

    仿佛需要否定已经产生的怀疑，并由此去得到反复的确认。

    得到的又都是几乎相同的一句褒贬不明的回答：“会赚钱。”

    我于是又惶惑起来，不断地惶惑起来。虽然有时有些事还是可以暂时地让自己的心立定起来的。

    在鄱阳监考高考时，和一群鄱阳人同桌吃饭，听一个在广丰工作多年的鄱阳籍女老师长长地讲着：“有一次我去商城买菜，在一个摊子上称了两斤豆腐干，给了摊主一张50元面值的人民币，她说找不开，我又在包里找出零钱付了，然后我提起豆腐干就走了。

    第二天，我才记起我没有拿回那张面值50的钱。恰好这天工作很忙，没有空去菜市场，想想都已经过去一天了，就是去人家也未必认账，况且我自己也记不得是哪条摊子了，所以只好放弃。

    第四天，我去菜市场买菜，下意识地走到那些买豆腐干的摊子前。这时，耳边响起了一个尖尖的声音：囡妮，前天是不是你有50块钱没拿回去？”

    “就这样，她把钱还给了我。”讲到这里，鄱阳女教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表情非常庄严。

     她继续说着：“在鄱阳，这样的事情是不太可能发生的。这件事，让我感受到广丰人高于鄱阳人的地方。很温暖，让我再也没有远离故土的飘零感。我决心好好教书，安心地为广丰培育后代。”

     这个鄱阳女教师很熨帖地给予我某种信心，这信心可供我翻看到记忆中的那些画面——那些可准确推倒原有怀疑的画面——它们也与车有关。

     匀速、平稳、和暖……轮子缓缓地滑动，细软的话语在车厢里跳动，温度升高——夜晚的霓虹引来一小群人和一个司机的传奇经历，地点在出租车内。没有比这更简单的事情：火车上下来的3个游客，打下一辆出租车时遇上了健谈的司机。他们相约第二天继续，以100元三圈的价格。那时，广丰县城周围只有裕花园、白鹤畈、芦林工业区、水南……两圈，足以满足几个外地人去构建一个小县城的印象。于是，客人按照履约整体掏出了100元，司机按照圈数的履约只收了70元——他们按各自的道德标准，给一份毫无保障的口头合同下达了迥然不同的解释。一些无需明说的美德，就这样塞满了两种解释之间的空白地带。

     我从未想象过三轮车夫的美好。他们衣裳不洁和汽油味儿的特点，给他们的形象带上与车等量的噪音，从而给我留下了过于固执的粗犷形象。那天，一个三轮车夫到了学校，送来一个书包，是我一个学生的。这是周五下午，学生回家，坐他的车，书包丢下了，他打开书包，看到本子上写着的校名，于是放下赚钱的机会，将书包送到学校来。我被通知到保卫科领失物时，车夫已走。那个书包，虽有我所熟悉的陈旧和不干净，但我见它时，它因汆入过多的主观情感而变得意味深长。我想象着，那个车夫将它送过来时，动作是极其优雅的。

    二嫂掉提包那次，坐的是黄包车。人力的，车缝车档都松松垮垮，仿佛随时准备拆卸似的。提包悄声无息地掉下去。停车时二嫂发觉问题，一切似乎已经无可挽救，包里有钱、有首饰、有银行卡，价值不下五千，谁都没觉得找回来是有希望的事。

    第二天上午，有人仅仅凭借提包里的身份证，七弯八拐找到了嫂子的单位，辛辛苦苦地联系上了失主二嫂同志。人家呢，是放下包就走了，多话没有，什么都没接受，什么都没留下。倒不是车夫。是个路人，一个四十来岁的男性路人。后来，二嫂虽然一想起这事就感动起来，但是能描述的，也就一个大概的中年男子形象了。

    其实，能描述和不能描述又有多大区别呢？他所代表的形象能遏制我们将人之为人往更坏更深处去想就是了。物质时代来势汹汹，当那么多我们无可奈何的价值观排山倒海地涌过来之时，我们一边向前走着，一边用“发展”两个字来安慰自己已遭摧残的意志。摇摇欲坠中，一句“哥捡的不是钱”肯定能激励我们抢在没顶之前去为为人的幸福而努力挣扎。

   三、《旁观者》之《春天种下几张钞票》

     人的情感里充斥着无数不可调和的悖论，一个优异的怀乡者，往往表现为一边胡搅蛮缠地痛恨自己的出身，一边咬牙切齿地纠缠自己的土地。我的QQ里装满了广丰人，男女老少，有留学他国的博士生，有流落各城市的生产线工人，也有和我一样偶尔带着向外之心的滞留者。有的人，与我之间交友的意向彼此相斥很远，有的人，加我两三年也没打过一个招呼，他们出现在那个虚拟的场所，大部分是因为我的网名里含着的“铜钹山”字样多少是他们具有某种根须的证据？

    “哥抽的不是烟，是寂寞”，疯子的这个QQ签名并没有早于小鱼，尽管他极其善于强占先机。他的人事档案在南昌，有稳定的工作和固定的收入，有房子，有车子，公务员考试将他连根拔起，将他从小县城的贫瘠荒坡移栽到了省城的肥沃良田。人与树其实大有相同，根走了，总有些须还留在土壤里。我能否理解，这个的签名挖掘了他潜在的漂泊意识，甚至已经触及生命里云雾笼罩的寂寞之城？

     戈戈和记忆继续套用了这个签名。他们人在广丰。我似乎渐渐明白，铸成这个流行格式的，不是漂泊，而是一种同有的高于现实存在的追求。

     表弟的车出事那天，心情并没有太坏。相撞的两辆车，在九仙湖一号洞洞口的高危地带守住了最后的安全。没有人员伤亡。在医院，几个轻伤的人只稍微做了一下处理，只有一个老者留下来住院。没有人想到他会成为甚于真实许多倍的伤残——谁要去鉴别真人的伤痛程度？在注重证据的法庭上，郑人买履向来并非寓言。对于老者的子女，一张伤残证可以带来一笔丰厚的赡养费，而真实，只是他种下这笔赡养费的种子。

     他赢了，保险公司成了他这个收获过程的支出者。然而，作为旁观者，我们谁不能猜测到他的这个耕种过程需要配合？谁会想不到可能会有哪些人在他的这个收获里暗中分赃？

     好友惠的女儿在临川二中读书，开学那天，邀我同行。她女儿住老师家里。那老师的三室两厅里住进了八个学生，五个广丰的，三个余干的。我们到达时，老师家楼下不宽敞的通道里停了多辆车子，惠可以用广丰话和车里的人一一对答。那自信得近似显摆的对答让当时站在临川地界上的我对自己是不是正宗的广丰人产生了极度的怀疑。在老师家的客厅里，我再次面见广丰人的阔气——每月1000的生活费被他们扩展成每学期5000，且都在开学一次性豪爽地给付。我想，他们故意忽略不足5个月的那个空间以及囤积5000元可能产生的利润，难道不正像耕种过程里的施肥和浇水，是为期待最大的获利而准备的？他们对临川这块土地采取这样顶礼膜拜的投入，将等待着临川还给广丰一批怎样的后人？

     临川的风气已经被广丰人带坏了。我多次听到这样的评论。

     陈不认为这是坏事。他说广丰人比其他任何地方的人都更懂得经营高于市场的人情。市场孕育着太多的风起云涌，而人情，永远只会在人性的范畴里搅动。所以，广丰人出工程老板，出包工头，不用出大企业家。广丰人不但不应该反思，反而应该站在这个制高点上，用教育，将它永远发扬光大下去。

               我并不急着去反驳他，阅历告诉我，把事物理解得错综复杂一点是更为明智的做法。这个世界并不像自己小时候看露天电影就可以轻易断定的那样，有美与丑、善与恶、好与坏的明确划分。我不得不承认，有时候邪恶是一种更难掌握的、更接近于智慧的生存技能。作为广丰人，我没有非凡的胆识去实现剑走偏锋的成就，只好用常性的道德擦拭作为收获微弱的理由，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样的退缩是对自我的盲目宽容和对未来的终极背叛。而我之外的多数广丰人，正雄赳赳，气昂昂，用一种貌似邪恶的勇气，将自己投入一场危险的竞争，以争夺那一片没有尺度和准则的发展空间……小学一年级课文《小猫种鱼》里写到“春天，农民种下一颗玉米，到了秋天，收到很多很多玉米”，恶搞者马上在网上改编：“春天，阿姨种下一个老公，到了秋天，收到很多很多老公”——是谁，暗中窥探着广丰人在田地里种下那一张张钞票？

    宋词是看了我的国庆节日记后写下那篇日记的。由于对未知危险的恐惧，我对自己的国庆节日记进行了处理。但她是个聪明人，还是看到了内容。

    我理解她的疑虑，因为这正是以前苦苦纠缠过我的疑虑。

    现在，她和朋友登岑山去了，没有征得她的同意，我不能将她的日记转到这里来。由于网络原因，我总是不能打开网页对她的日记进行回复，只好在这里将自己的回答公开一下。这点，我想求真的宋词肯定是同意的。

    叶子，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内，我是和你一样思维的：固执地坚持着一些东西（与我们的善良本质有关）（洁身自好，不与环境同流是我敬仰你的最重要原因），温和地反对一些东西（我们称之为宽容），再激情地热爱一些东西（有些是图腾，有些是底线）。我们因为自身的卑微，因为对自己改造力的怀疑，所以往往宁愿去发现一些美好（包括自己心中的爱国情怀），甚至自欺欺人地将这种美好无限放大。我觉得这实际上可以算是一种逃避。

    短短的几年之内，我的思想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变化？我自己也有过严肃的思考和整理。
    1、在对党的认识上，第一次崩塌是因与一个叫“疯子”的朋友进行了一番激烈的争论。他是党员，在镇政府工作了几年，又给一个领导当了几年秘书，后来考公务员到南昌去了。他很年轻，因为灵气和才气让我有所关注。那次聊天给我的冲击很大，由于笔记本坏了聊天记录大部分散失了，所幸被我用来做教学讨论的一些内容还在，你可以看看。

        ……    

    “愤青现象，你说到底是我们的麻木呢，还是你们的过激？” 
    “我这里境外书籍多呢。不过。估计你不会同意其政治观点。文学青年嘛。风花雪月三盏酒，呻吟一番。偶尔发点对时局的牢骚。但要真正洞穿社会现象本质，很难。”  
    “不知道你们到了我们这个年龄，是不是也和我们一样平和。” 
    “愤青的定义是这样的：爱国，对本国文化有极度自大式的满足，但对时局不满，对民主与自由有着抵触。所以，我不是。戈戈也不是，我们在网上是被称为美式走狗的。家天下这些人是。” 
    “我也说不清是面对的怯懦，还是信仰的坚韧” 
    “‘不知道你们到了我们这个年龄，是不是也和我们一样平和’——这个意思是早看破一切了。呵呵。只是因无奈方趋于平和。” 
    “偶说句实话，偶挺烦弄文学滴。不过，对姐姐例外。 ” 
    “渐渐得不喜欢批判揭露，喜欢多发现美好 ”
    “或许，像我们这种，多发现黑暗面，源于自身心理阴暗吧。”  
    “我底子薄，不敢妄论政治。 但从我个人的观察面出发，对于揭露还是很有感触的。” 
    “说来听听……” 
    “就比如我爸，很早的共产党员，干部，我从良心出发可以说一句：在人民和自己面前，他选择人民，在人民和妻儿面前，他还是选择人民——他就该成为批判的对象吗？” 
    “那一代人都这样。 我们批判的是体制。当你发现‘在妻儿和人民面前，他选择的是人民’有这样高尚品德的人，却在为一个无良的党派与政府服务时，那就是一幕悲剧。那么，你父的所作所为，很可能就走向另一个层面。出发点很好，落脚点很差。历史是要对中共几十年的执政给出恰如其分的评价的。”  
    “问题是，我也赞成我父亲的做法。即使他不满，但他没有能力去推翻政府改变体制，那么最起码，他的努力和高尚可以尽自己可能地改良一些人的生活——与其空谈，不如建设。” 
    “赞同。但你知道一党执政的的建设与浪费是多少。我想你应该知道中国一年公款吃喝两千亿，公车使用三千亿，领导干部出国两千亿。我一直在政府工作，切身的体会，切肤的痛楚。所以，与其建设，不如呐喊。” 
    “与其呐喊，不如抗争——你敢吗？”  
    “不敢。我要保全我现在的饭碗呢。”  
    “所以，矛盾就出来了”  
     ……

     叶子，其实，论争的当时我并没有很接受他的思想，只是屯在心里，权作借鉴。直到后来因为散文写作认识了大批年轻的大学生朋友，他们那与“疯子”差不多的见地不断洗刷着我的思想。加上又经常跟一些政界朋友接触，加上和几个秘书朋友的深入交谈，观察和思考使我渐渐体验到他们的思想中的真理含量。我渐渐认同这一批大学生（我觉得他们应该是时代的先驱，就像当初的五四青年一样），从而更彻底地接受了他们的思想。
     2、爱国问题上，我的情感淡薄或许是受《庄子》和《孟子》思想的影响。读庄子，我曾被他的终极远见激动得彻夜失眠。到现在，我没空读他了，但他那恣肆汪洋的气派，那无形于天下的自然之心，依然是我的热切追求。当然，我知道我成不了庄子，我没有那个资质。但这不妨碍我去追求。读孟子在读孔子和庄子之后，虽然没有孔子和庄子带给我的冲击大，但里面的的人本思想却让我深深感动。他多么善良，在那样野蛮的时代里就懂得生命关怀，他多么勇敢而有创意，敢走遍天下去推广自己的发现，竟不畏惧一次次的碰壁。

     就这样，我的人大于君，人大于国的观念渐渐形成了。
     3、在求真这点上，“木子美”和“范跑跑”两个人给我很大的勇气。这两个人的文字，我都认真读过。我认为他们一个是不蔓不枝的智慧女人，一个是中通外直的思想者。木子美的运笔虽然不是十分的精美，但其中的灵气和坦诚，我是非常欣赏的。而读了范美忠的《追寻有意义的教育》（疯子推荐的）之后，我几乎把他当成了偶像，再看他的教学设计和教学实录，发现他并不是言行不一致的人（我们都是有文字警惕心的。当初，你担心过我写是写的一套做是做的一套吗）。后来又看郭初阳等的教学（包括后来的想念魏晋），更为这些敢表述真实，敢启迪思想的人感动——既然有先行者，我何必再去违心地进行什么逃避。那个成都的朋友跟我说过一句话：凡是世界发生了的，就没有不可说不可写的。
     4、这几年的阅读使我开阔了一些眼界。我在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将中西方文化进行了对照，中国近代文化的没落和西方近代文化的繁荣使我领会到，现代中国文学的糟糕尽管与工业时代的到来有很大关系，但和中国政权的文化愚民却有更大关系。我们在《我的战友邱少云》《黄继光》《董存瑞》中长大，我们知道的资本主义社会的生活现实是卖火柴的小女孩冻死了，小音乐家杨科被人打死了，渔夫的妻子桑娜的邻居西蒙病死了，替老板看家的凡卡苦死了，竞选州长的主人公郁闷死了……我们所受的教育几乎使我们丧失了懂得什么是真正的文化的能力。
     5、单位的三年变迁使我深刻体会到腐朽政治对教育的干预是多么可怕的结果。尽管广丰实验学校的消失与自身的一些致命伤有必然的关系，但是一所朝气蓬勃充满文化气质和积极向上精神的学校完全被一所充斥着关系、利禄、庸俗、浮夸松垮风气的学校所代替，然后形成一个更为复杂、更为浮躁、更为缺少正确价值观引导的单位，这不能不说是某些政治人物对广丰人民、广丰后代犯下的罪过。需要指出，这个人物（即罪魁祸首）是谁，我并没有很清晰的认定。这三年，我亲历单位教育教学氛围的大幅度落差，这个高速地从进步到退步的过程，让置身其中的我有了真正意义上的痛心疾首。请相信，我这是客观的看法，没有对原单位的护短之意。我对国家的感情都那样淡漠，对单位的感情更不会浓烈到哪儿去。

     6、我也不是完全没有爱国心。记忆中有两次是有切身感受的。一次是1994年申办2000年奥运会失败的那一夜，很多中国人流泪了（包括我），一次是去年的汶川大地震，我也和众多的中国人一样，流泪了。

     写完这篇日记，我就要去睡觉了。据说，今夜最佳的赏月时间是23点40分。现在快凌晨1点了。中秋之夜，横峰的月亮应该是和广丰一样圆、一样亮的吧？不知宋词今天的岑山之旅怎么样，是不是又和朋友在讨论了某个话题。希望她没有因为思想的激烈撞击而汲汲于思考，因为思考太多终究是疼痛的。我希望她更快乐一些。敏也在横峰。

     愿横峰的今夜安宁祥和。

 昨天上午，从8点半开始，到10点48分，两个多小时，我都坐在那个讲坛上。然后，风驰电掣回教室，上第四节语文课。这个新教师培训的讲座上，我讲的第一个版块是“人生的终极追寻——教育的幸福本质”，我总结了五点幸福的理由：“1、拥有生存的保障。 2、拥有被爱被尊敬的权利。3、拥有非凡的意义。4、拥有无限的艺术空间。5、拥有实现理想的基地。”有一句话是随口说出来的，是在第5点里用的例解：“我们有了一个班，就有了理想主义的根据地。我们想把它做成桃花源就做成桃花源，想把它做成乌托邦就做成乌托邦。”

 今天，我在他的日记上看到他引用的他的朋友的话“第二，这是我最近年把才理解到的，我觉得教书毕竟还是一件比较有创造性的工作。想想看，是和孩子们一起成长，我有可能介入他们生命某种元素的构成。这还是比较激动人心的。当然，对我来说，最有创造性的，能给人惊喜的，是写作。其次，是教书。”

 请作者，请读者允许我再一次泪流满面。

 之所以用上“再”，是因为我在前天的昨天晚上已经第一次为这个男人——请允许我用上“男人”这个词，因为“老师”“愤青”“作者”或者其他称谓都根本无法涵盖我对他的敬意、爱意和怜惜。

 当我将他和我相提并论时，仅仅因为“想念魏晋”这个名字。有谁能爱那个乱世，那个长着骨椎的乱世呢？迸射的铁屑、喷血的哭泣、绝命的乐音……不是同样悲怆、同样激烈、同样有横空绝世的才情的人，怎么会懂得怀念那样悲怆、那样激烈、那样横空绝世的年代？

 然后，看到两篇学生周记——是的，周记背后肯定站着一个和我一样愿意打印学生文字的老师。周记很长，请恕我不去复制。请恕我主观地告诉大家，这是我至今为止看到的两篇最好的中学生作文。有力。也有美。最重要的，是有心。比有心更高一点的，是有血。让我听见血气在孩子的喉管里抽动的声音。这是任何所谓的中考高考满分作文里不可能有的。这两篇周记，一篇题目叫《良知的弦音》，一篇的结尾是“然后，我才发现，庄子、大樗、还有我，是怎样愤然地爱着自己不材之生命。”

 周记背后，一定站着一位能拍案而起能击节而歌的语文老师。语文是血缘多么浓重的学科。我看到了自己的软。我跨进雯的空间。再一次翻开她的日记。

             今天天气晴朗，天空很蓝，偶尔有几朵白云在通透的蓝天里翻滚。偶尔路过学校的疙瘩角落，总让我郁闷非凡。每个学校营造的环境幽雅幽静的地儿，都少不了幽会的用途。哈，我走在回家的路上，总能听见一片蝉鸣，响得刺耳，却让我欢愉，就像我录下的大雨如歌。树叶也飘零零地落下，起点风儿的话，打在我脸上生疼。
              我一天复制一天安静地生活着。每天在家与教室之间往往来来。我的桌子上堆满试卷。数学的。物理的。黄冈的。海淀的。我祈祷啊，我能有那么一天不用考试么？可这完全类同于我走路能够不遇见红绿灯
  我好像突然好伤心了，其实我真的那么不屑于少年时代的爱情，我总认为“少年不识愁滋味”，总认为那些情绪都是矫情而又泛滥的，认为那些所谓的为爱而伤都那么不能让我理解。可是昨天我好恨，我完全被L的所谓爱情所感动，我心疼她得不能自己，我惊叹于她对爱的执著，我在想，她是一个先知。
                 而我又马不停蹄地不满起了现在，我认为每一天都过得那么没有价值！可那完全是我自己的问题，我成绩下降了，个人不清楚是什么啥子原因，变笨了？能力不足？呵，我觉得想这些问题累人的很。其实我不是真的累，却始终抵挡来自内心深处的哈欠。
                我想有一个梦想，用来好好享受。因为我有点饥饿，那是妈妈做的多好吃的鱼都不能填饱的。
                明天呢，我也许会觉得心情不好。也许是我突然觉得孤独了，突然觉得没有安全感了，抱个书包也突然觉得冷了，太阳明媚啊，风雨那么多，为什么我整天嘻嘻哈哈整的自己跟一圣诞老人一样呢
                 想那么多干嘛呢，别人送你一块巧克力，你还得付减肥钱呢，世界无便宜可言
                 萨特说：什么都没有，但存在过。我决定信他一回。因为阳光不绣，风雨不蚀。

 还有，木工在说：我们得了活着这种病。

 是的，雯没错，木工没错，我从他们的妈妈手里接过他们稚嫩的手时，他们是空白的。三年，我往里填了些什么？我还好意思写成书？

 迷惘、情绪、颓废、消极、早恋、忧郁、为赋新词强说愁……不是我的影子是什么？！悲悯呢？生命的力呢？三年，他们与人家的距离，明明就是我这个无病也拿文字呻吟的语文老师与人家的语文老师的距离啊！

  这个男人！所有我想说的，被他说得更多、更透、更好！我的所有问题：对现行体制的愤恨，对中国教育的绝望，中学语文教学的变态，问题学生的心理解析……所有的所有，都在他的文字里！都在他的文字里！是那样讽刺而不冷漠的文字，那样幽默而不轻浮的文字！

  难以相信，我打上了一堆触目惊心的感叹号。

  相距太远。

  无法原谅上帝让两个同样诚挚地爱着写作和教育的语文老师相距这么远。

  除了我。还有我在这样一个小县城，这样一个自身绑着无数绳索也用无数绳索去绑着别人的小县城，这样一个仅仅因为我因为某个领导只因为维护本校招生而阻绝我的贫优学生报考名校的社会赞助班级时忍无可忍地顶撞了一句“你不能如此狭隘”而被斥之为“偏激”的小县城里。为了表示我不“偏激”，从此，我收拾个性，小心翼翼地表达我的建议、我的意见，乃至汇报本应汇报的工作……至于我的认定的真理，那就不当作是真理吧……每天告诫自己，要低调要中庸要适应形势。我告诉自己宁愿风花雪月宁愿打情骂俏也不要多发表“反动”言辞……

   读文字不多年，知遇晓枫，因她的敏锐；知遇爱玲，因她的醒世；知遇烟霞，是因她的爱。今天，当所有可以用来敬佩的、用来赞叹的、用来爱的感受齐齐地撞过来，我为什么不能泪流满面？

      但所有错误的祝福都是非常正确并极其正确的。

      不一一回复了，装载感谢的最佳容器就是我的内心。这无可替代。

      学生宝贝们，你们真的错了。那么多人，那么多短信，那么多礼物，还在学校广播点歌……你们将那满城祝福抛撒在我一个人的身上，让我都误以为自己是这世界的公主了。

      但我知道，我没那么高贵，我被很多人抛弃过了。

      必须明说，我没有你们想的这么好。

      你们冷静地想想，我为你们做了、做出了什么？

      是的，我爱你们。但那是因为我要不断从你们这儿提取你们永远无偿供给的安慰和幸福。我得靠这些活下去。

      宝贝们，你们是爱的提供方，我是受惠者。所以，别老是对我那么好。别那么傻。

    漂亮。漂亮。

    与女上司开了玩笑。她言语略透暧昧。询问的个中原因，实情已近知晓。

    无非有一个男子，功成名就之后，遗弃了妻子，又背叛了成为妻子的情人。

    怪不得有人说，现在，能忠于情人的男人已经很少了。

    真讽刺。

    男子与美无仇。谁都想活几个颠三倒四的夜晚，谁都想体会体会此风流彼风流多少风流风格……女上司何错只有，不过岁月匆匆，面相抹不掉风霜打磨痕迹。虽然她一切尚好，也拗不过残存的风韵在饱满春色之前只得落荒而逃。

     美等于爱情，还是爱情等于美？

     与嫂论及某人，与妻恩爱的表面下据说是早已在市里买下套房另筑爱巢，竟还育有一子。妻子美则美哉，沧桑过后，总免不了美人迟暮，哪有窃过来的香玉津津有味。

     芝麻开花节节高。老土的故事，老土的哀怨。

     那日，一读研毕业的心爱学生报说，与一小已5岁的男孩恋爱，心便激灵不止。于女子，青春易过，于男子，环境无有丝毫阻拦，这样的爱情结果终将怎样？那个历尽伤痛的女主席说“守不住，守不住，这个社会的道德标准，对男人没有丝毫约束力。”

     单单一个“守”字，已有多少凄楚。禁不住迷惘：若是人性果然若此，便你跟了他他跟了你谁见了谁都可以混乱混乱去，一夜情夜夜情换妻换夫也有它们存在的理，只是这世上又何必留下千古的玫瑰爱情花花故事？

     天无情，天所以不老。 你女子不服，也将爱的种果吞下，天南地北去尝试桃花朵朵开。

     小说里，他说：你怎能总是把我想成种马。她说：是，一匹优质种马，要不怎么能与别人折腾一夜还叫我去吃残羹剩饭。

     有俗语说，君子断交不出恶言。这个女人劝说自己几万遍，还是说服不了自己。她有气，恨到极点，哪里禁得住不出恶言。张爱玲玲珑剔透，万事看尽，几十年后平淡的背后还掩藏着恨恨不休。小说中的这个男人，其实并没有多少资本，不帅，也没有钱，职位虽有，却又不高。他仅凭着一点点偷情的天赋，就打着爱情的旗号，将一个个女人摆平了放倒在床上。他不翻窗，不跳墙，也能一夜睡上三张床。这是他的本事。数量让他充满成就感，他觉得，他的价值在一个个女人的泪水里狂升飙涨。

     刻薄的话来自刻骨的痛。

     五年前，姚雪雪写道：翘兰花指的胡兰成。读到这个题目，我站在女人的阵线上，没有来由地痛快了很多天。

     其实，也大可不必因为一个张爱玲让胡兰成在中国文学史上永远地接受唾沫的制裁，胡兰成有什么？张爱玲跟他的两年，他更多的时候是一条灰扑扑的丧家之犬。才气有一点，但也并不卓越。为人有点聪明，但也只是一点小聪明而已。他没有丝毫霸主风范，没有一点悲悯之心，从发妻到续妻，后来又包养应英娣，诓骗周训德，勾搭范秀美，还和苏青不清不楚，和青云不明不白，一路披荆斩棘，所向无碍，自以为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自恋得不愿丢开镜子。他不知道，他不过是一匹相对经典的种马而已。那腻腻歪歪的《今世今生》，就是虎虎生风的种马作势——只不过，没有床上的现场感罢了。

     好男人不是没有，他们懂得原则，懂得珍惜，懂得改变的频率不只是伤害了女人，更多的是作践了自身。他们也许偶尔也会去偷一把腥，但他们到底能分清楚什么人是拿来玩的，什么人是拿来爱的，什么人是拿来敬的，他们做的说的都清清楚楚，不吭人不骗人不哄人不设情感陷阱单拿自己当猎人。

     只是，这样明智的男人到底是少有的，在那浩浩荡荡前赴后继说着寻找爱的快乐生命的快乐的以奉献自己的精神自己的身体为荣的种马大军面前，数量轻得可以忽略。

     深夜，看网上人来人往视频电话匆匆挂钩，深感可笑可叹——这乱世……不爱也罢！不爱也罢！

    以我为中心，我以各种方式爱着的人相聚了——其实是没有圆心的，同在一个平面上，我们之中谁的目光都很通达。美好的眼睛，注定见到美好的事物。

   “我也喝啤酒吧，虽然我不会。我觉得我该喝。我不喝不像话。”内心涌动着巨大的洪流时，我说话会更啰嗦。

    出发之前，我一直试图找点什么合适的礼物给宋词带过去——家里有两瓶五粮液，是五零零八那一个“花花公子”式的君子领导在开学时送过来的。这个于交往上总乐意百分之两百去付出的男人，在我未有能力偿还他的旧人情之际，又将新的人情压迫在我身上。这样的重力之下，我像坐在翘翘板的悬在半空那一端，心慌得无法安定——另一端是什么都有的，重得贴地。做朋友，我们到底没有达到不计收支的程度，做上下级，就更有得放在心上了。不像和亚鹰、和敏、之之、记忆，可以随手从他们的钱包里拿钱，欠他们多少人情，或是给他们多少人情，都愿意懒得去记挂。

    对宋词，我总有害怕破碎的疑虑。我们的日子长长地延伸着，太过急切的保护会不会遮蔽了更远的视线？讲究人情练达是维持平衡彰显成熟的美德，但也是删除繁杂直抵本质的羁绊。我理解宋词为我所做的，是纯明的一种宣扬美好的举措。说简单，非常简单，这只是她的自然追求，就像爱说话的人一张口就滔滔不绝一样。说复杂，也很复杂，要经过多年的信仰历练，要经过多次的内心思考、犹豫和决断，付诸行动的时候，又要有一番细细的处理。于这样的简单和复杂中，我作为受惠方，该以何样的面目去应对？报答的方式千千万万，但报答的方向只有大致的两种：保留和殷勤。保留是不动声色，不去触碰，其结果是不亵渎，不排挤余地；殷勤是全面围攻，婉转、细致，绵密而急促，其结果是激昂热烈却难以悠远。

    剔清，剔清，剔到最后，最好让它只剩下不见玻璃只见空气一样的透明——两手空空，是以一种纯粹回馈了另一种纯粹。

    酒法还是常规的。第一杯，宋词欢迎我们，全干。她端起杯子是毫无悬念地一饮而尽。雪歌和敏紧随其后。我断了断，吃过一筷菜，才勉力把酒喝完。第二杯，就是自由组合了。我的第二杯当然是敬宋词的，“感情深，一口闷”，我勉为其难，举杯喝完了满满的一杯。在酒桌上，酒向来是被允许用来代替语言而去表达感情的浓度和烈度的，我想尽量喝快一点，赶在宋词之前解决完杯中之物，以表达我不曾俗化的谢意。但是，能力和心愿达不成一致，我在速度上又输给了宋词——可能，豪气上，文弱的宋词在我面前，也注定是个赢家。

    本来没有量，加上前一个晚上睡眠不好和路途的颠簸，内脏里的酒精已让我开始头昏眼花。好在第三杯开始，酒法渐渐被忽略，我们开始了随意的聊天。

    ——这是我盼望很久的时光了。虽然仍旧是在饭桌上，虽然时间仍旧很短，但总比之前的两次来得酣畅而贴近内层。头一次见面，再怎么一见如故，总有免不了的陌生感，聊太深的话题很夹生。况且，那天，人数众多，顾虑毕竟多出很多。第二次，我讲座完毕，中餐的座客中多有应酬翩翩的领导人物，完全陌生的场子里，只觉得宋词和雪歌在身边是亲人般可以依赖。那天，敏是缺席的，她去了台湾。

    不能让谜团一次次地耽搁下去。

    我终于定了定神。对着宋词和雪歌问：“你们感觉身边像你们这样执着地追求真善美的理想主义者多不多？”

   “少！”这一对死党异口同声。只不过，雪歌的音调依旧带着不谙世事的明朗，宋词的坚定下掩埋着沉沉的沧桑。

    宋词的具体回答是“以前，几乎是觉得没有（不知道是不是自己不对头），后来上网了，在教育在线上，认识卢志文那么些人，后来又认识了你们，包括山清女子文学社的，才知道世上还真有理想主义这东西，还真有讲境界的人，便觉得不再那么孤独了，便更坚定了信念。”

    卢志文、我、敏、三清女子文学社、雪歌和宋词，其实还是不一样的，有的显浮躁，有的显沉郁，有的显单薄，有的显空灵，也就是说，同是理想主义，有的是狂想者，有的偏向空想主义，有的偏向虚无主义，有的是意识流，有的呢，又是存在派和务实派。当然，没有完全不脚踏实地的，只是，内心的安定程度和行为决断力太不相同。

    宋词是一直在帮我，帮得越来越深，越来越不可思议。作为一个县重点小学的校长，在这个欲望四射牵制四起的时代，她撇清一切利益特意驱车几个小时来见我，买素昧平生的我的书，这本已是一种稀罕行动。回去后向教育系统力荐我去讲座，这是帮的深化。这次，她竟然突破从不推销书籍的原则，以自己个人的感召力向县里的小学校长“下达”每个班主任一本的“命令”，且明摆着说“一是书好，二是帮我忙”，其强度和分量令我匪夷所思。

    但是，仅如此，我还是只会将她当作恩人、贵人去看待——谁在心里不清楚自己的情感划分？即使爱得死去活来的人，也还是能分出爱和好的区别的。

    如果没有那样的校园文化建设，没有那样理论严实步骤鲜明的工作思路，没有那样体现思想和困惑的文字，我不会将宋词纳为可敬仰可欣赏的人；如果不是看到雪歌博客上那胜之于我的精细阅读，不是感觉雪歌实实在在的教育热情，我不会这样认同雪歌和宋词的交情是相知之交；如果敏不曾为学生一次次焦躁、流泪，直至为困难学生找到资助，而是和其他女子一样，倚仗着丈夫的位置肆意地虚荣、直至以占有为光芒，我不会引之为同类——虽说任何一种情感都是无形的，但是，也没有任何一种情感是无缘无故的，人在世上，总是于茫茫中嗅着气息去寻找同类。

    “这样的人和这样的人遇见了，会成为一种扶持。”雪歌依然笑着，表情明晃晃的，不留刘海的披肩长发更显出她的干净利落。她和宋词经历不同，宋词下过南方，当过多个学校的首席管理者，于内心更多的是广博之后的立定，苍凉过后的宽容和滚打后的坚定，而她，是在一如既往的单纯中提炼出不染纤尘的单纯。她们俩的靠近，算是互进互补，殊途同归。

    “实际上，每个人都有向往真善美的本性，表面上的价值认同出现极大的分裂，除去本质之外，主要原因还是环境。”这是我的想法。

    “是的，当我们以真善美为追求时，身边的人包括学生、包括同事，都会渐渐受到影响。这种影响在一个单位蔓延开来，就会发现越来越多的人跟我们有了一样的追求，他们甚至在某一点上超过我们自己。”

    这是宋词和雪歌的想法。这是很美好的想法。因为宋词是校长，以校长的位置去做精神领袖显然可以事半功倍。而我和敏，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只能选择独善其身。不过，宋词显然受着更大的外力影响——我们都能坚持吗？

    也许是雪歌的一句话打消了我的疑虑，“生命需要的东西有多少？当我上完一节课，站在讲台上看着围过来的学生时，那种幸福，那种满足……是无可比拟的，即使工作到深夜，我还是觉得幸福，比什么都幸福。”

    我还有什么可想的！人追求一样东西，无论是官位，无论是房子车子，还是空闲和尊贵，最底子的需求不就是幸福么？既然我们已经感觉到了幸福，为何还要舍近求远呢。雪歌不愧是冰雪聪明，简简单单地就选择下了幸福捷径。可见，诱惑对她起的作用是不大的，不像我，总在否定和确定中跌跌撞撞。

    我又想到另外一个纠缠在心的问题：“你们的亲人支持你们的选择吗？”

   “支持，特别特别地支持！”雪歌笑了，明眸皓齿的，“只是，他说‘你这样特别特别地不现实，我就要特别特别地现实’。”

    这么说，理想主义是脆弱的？必须有现实主义在背后做强大的支撑？

   “有很多认识上的分歧。谁也说服不了谁。后来，我们说到有争执的地方时，就马上停止讨论。”宋词的回答该在意料之中。他丈夫在政界——中国最无聊最肮脏最险恶的区域，环境可不会容许他跟老婆一起去搞什么理想主义。但显然，家庭里的不同追求是可以调和的，婚床也是生存流派相互理解的温床。

    敏呢？两个都是理性的理想主义者。

    我呢？有一个是逃避主义者。

    本性、分支、渗透、局部的宽容和融合，这或许是整个社会生活背景的缩影。

    我们说到李保伟，一个漂泊在外的理想教师。又说到亚鹰，一个痛苦的良知守护者。又说到另外一些人，一些事。 

    话说完，我们的酒也喝完。相约告别时，大家只轻轻地挥了挥手。她们的背影挺拔而稳健。

    我望着这美丽的背影，想到远在成都的烟霞，远在九江的卓尔……女人。这些女人。上帝把这样的智慧、美丽、善良、仁爱和有情有义毫不吝啬地赐给了这些女人，让她们矢志不渝地教化着这个人世。留给男人的，自然就多了一份罪恶和非良。

    车上， 惠已经发动了车子。我丈夫也已经坐定。前排，一个是侠义的友，一个是朝夕的伴。

    我坐了进去，任车将我带入苍茫尘色。

    我的整个发言，大约只有两分钟：“我们是支持政府这次土地整顿的，土地整顿于子孙后代，于一个地方的可持续发展，都是件有意义的事。于我自己，能办好房产证，也算是盘活了一笔资金，也是好事。我只是想说明我们这么几点具体的想法：1、按目前的处理，有证没证是一个价位，也就是说，十年前花了很大力气去办集体土地使用证的我们，和从农民手上买块地就自行建好房子的人家一样。这点我们很难接受。2、地段好地段差一个样。规划中的中医院旁边的房子，可以做店面，即使不做店面，也是交通便利，地势平坦，它的估价是土地罚金每平米846元，我们座落在山坡上，坡度大，道路窄，路是我们自己修的，价格是每平米814元，你说我们怎么接受。3、时间早和时间晚一个样。十年前，政府是允许我们用集体土地所有证建房的，我们的土地使用证上有镇政府、县政府、国土管理局的公章，让我们和去年违法建房的一样交钱，我们也很难接受。4、十年前和十年后有时间差的问题。十年前，我们做房子时，那里是荒草乱坟堆，没有水，没有路，什么都没有。而今，我们把一切基础建设都做好了，县城边界也渐渐拓展到这里了，拿今天的评估地价来衡量十年前的地价，我们很难接受。5、我很想知道“规划”的含义。也就是说，我们交了这笔钱，是不是就能享受到政府出资建设的道路、绿化、三通等公用设施？6、我恳请政府能考虑一下我们的承受能力。归根到底，政府所出台的每一项措施，终极目的都落在民生问题上。我们这些建房户，刚做了房子，都是债台高筑，怎么可能三天之内拿出十几万？所以，从现实的角度出发，政府能否考虑价格问题？”

    然后，我就安静地坐下了。

    这话怎么就触犯到领导了呢？！

    让我再想想吧：我说到第三点的时候，县委副书记打断了我。他开始说政府的道理。我要赶着上班，就插了一句：“书记，您让我把话说完，就两分钟，行么？”他一呆。我赶紧接上话去，把余下的三点说完。

    他似乎生气了，声音提高了起来，说：“你以为你很有水平是不是？告诉你，比你有水平一百倍的人都多得很！”

    我一愣。相比小地方的一般标准，我的语言能力是要好一点点，但这个好一点点是完全应该的，我是中学语文老师。其实，我早已不再好表现了。我贸然发言的信念只因为一个字：钱。我只知道，12、8万的数字对已经债台高筑的我意味着什么。

    接着，他说，你们到这里来，肯定是受了某个人的挑唆。这个人，身为干部，还在背后和政府作对，我们已经对他进行处理。具体的问题，你们应该找整治办，不应该找到这里来。

    我想说：没人挑唆。至少我确信没有人挑唆我。关键时刻，人的警惕性会提高，即使有挑唆也往往是无效的。但我知道，这种地方，多言即是犯罪，少说一句没人当我理亏。所以，我只说了一短句：我们反映了很多次了，没有用。事实上，从我们家的名字没有公示之前到公示之后，我踏进整治办的大门已经5次，但没有一次获得起作用的希望。

    我走之前好像还说了一句：“书记，我们这次来，只是反映一些自己的想法， 不是上访。”

    到今天，我还能清楚地认定，我当时的语气是非常平静客观，甚至是谦卑的。

    接着，我走出了会议室。我只请了一节课的假。本来，想和书记点个头表示一下，但书记在投入地劝说那些人，没看我。我想，我也不是什么重要角色，就自个儿走了。

    接着，刘金英走了出来，叫我带她到学校。

    中午回家，听刘金英说，老饶她们很快也走了，只不过，走的时候，aw叫了一句：“书记不让我们说话，只顾自己说，我们没地方说话，要去上访！”“要上访！要上访！”其他人也跟着嚷起来。据说，书记的态度有点好转，拍着老舅的肩膀说好话。

    这是她们转述的，我不知道描述的真假。但领导怕上访是肯定的，马上就要国庆，有60周年的盛大仪式，各县都开信访工作会议，据说一票否决。

    也真有人提出过要上访。有些人总是了解领导的软肋。我没有具体的说法。我想，不管政府的直接目的是筹钱还是有效管理，客观上，土地整顿的意义还是重大的。去破坏一项有意义的工作，不是无聊就是自私。况且，个人的破坏力太小，太小。再说，政府大张旗鼓地决定下这个做法，必定是有准备，有依据的，贸然上访不仅可笑，而且容易被卷入一场无休止的、自我折磨的意气之战。再况且一下，要上访，还要彻底弄懂这件事以及上访的程序、窍门，还要了解很多相关的政治、法律及土地管理知识。那是专业的。我有很多事要做，不可能抽身去进行研究，所以，我没必要去体验。这于我，毫无意义。

    我只想解决问题。在希望、协商、妥协中给自己的生活降低风险。我不要冲突。

    七八年了，从yy到xl，到yx、到gz、到hh、到gg、到b……从知交到朋友，到简单的熟人，秘书们讲过太多关于领导、政界、政治的信息。几个至好的朋友是几届领导的秘书，讲将起来，其间甘苦、曲折回肠。算是耳濡目染，我也间接知晓一些官场腐朽和“政治”的不可理喻——包括他们自己身上的政痞习气。

    间接到底不如直接来得疼痛。

    晚上，纪检的人说我们几个老师带头闹事，令领导大为光火时我愕然。

    闹事？闹事？闹事？！！

    也许是我进县委大门时因为体积高大而貌似领袖？

    我们是有几个人一起去。前一个晚上，几个邻居说好了，第二天上午必须找到综治办主任，将情况说明一下。限期三天，现在已经是第二天。

    老刘打电话给我。她和爱武在县政府门口等我。我想，可能是我多少胆大一点，对政府的大门多少也还有点熟悉。在大楼门口，我们看见一大群老年妇女，据说是我们对面村子的，也是因这事而来——这样，人就有十几个了。下意识里，我是希望人多一点的——在森严的政府大楼，人气即是暖气。   

    但我终究无法让自己和这些受教育不够的妇女们融合，无论我说服自己该多么有底层情怀。

    有个老妇教我整治办主任的办公室。在二楼。门锁着。我打了个电话。主任在开会，说要12点才能散会。我走下楼，混在人群里漫漫地站着、走着。想走，不甘心，既然请了假出来，事情没反映就回去，有点窝囊。想留，又不知留下来能做什么。一阵急躁之后，掏出手机给gg打了个电话。问gg书记在不在。我想，我可能只有孤注一掷了。12、8万，我能争取到2、8万，也值得冒险。因为，我自认为有充足的理由。

    这边，gg电话里刚说书记不在。那边就传来了一阵叫声：书记的车！书记的车！就是这个，电视里见过的！跟书记说！

    我是从心底里佩服这些没读过多少书的人，知道书记的车号，知道副书记的车号，认识书记长得什么样，还知道一些上访的规矩。

    电话响了，是gg的，说，书记来了，你有什么事。

    还记得不能给朋友惹事。做秘书的，挨一句骂太正常了，但不能因为我挨骂。来不及多说，我匆匆挂了手机。

    我混在人群中，远远地听他们叽叽喳喳地跟书记说话。接着，书记就指了一个人也就是主管副书记来处理。

    副书记叫大家进会议室。有人说，派三个人进去，进去三个人就是了！

    三个人？什么意思？（后来才知道是信访的尺度）

    书记说：都进来，都进来……问话，老刘说了两句，没完，书记接过话头了，大家静静地听着……后来，就出现了开头的一幕。

    为什么我就成了闹事的带头人？不但问题没解决，反而大有要拿我开刀的架势？！

    退一万步，即使是真的上访，又如何能用强压的办法来制止？

    原来，这就是防民之口，甚于防川！

    ……也许是纪检吓唬人吧，他们在多年的工作中总结出来的一种方法而已。但无论如何，事情是要解决的，僵持对我来说是好方法，但对面会允许这样的缓兵之计吗？

    好在，据纪检的说法，是她从中协调，县长办公会上通过激烈讨论，还是同意将我的地价下降每平米23、4元——数字是微小的，多少是一种对事实的认可？

    真想不到，一个小小的老师，竟然有资格让领导恼火，有资格让县长办公会研究。以前，yy和xl他们说办公会办公会的时候，我是多么好奇！

    我决定交钱。去借来去偷来去抢来都要交掉。否则，我没被纪检恐吓死，也会被人家这些莫名其妙的恼火莫名其妙死！

    充满短信的日子。微温的日子。

    教师节的庆典。

    窗外，霓虹闪烁；窗内，灯红酒绿。一群声嘶力竭的人，在青春的末期吃力地快乐着的人……这造假的笙歌艳舞。我们不热闹，还等什么时候去热闹呢？朝四十奔去的人，想做什么事，得赶紧去做。

    日子一天天过去，人也慢慢快乐起来。以后，还可以回忆起朋友们的担心。

    两天时间，做好了班级的座位表、班干部分工和值日安排，看了一些书，生命之流止于静止。之后，听说陈老师9月1日死去的消息。与往常一样有惊诧之余的心悸。

    之前，只听说他因肝脏问题请假。同办公室一年，那么小小的一个人，留下来的最深刻的印象是握着手机不停地给留守生的家长打电话。言语里是找不到洋气的，手袖没有不往上挽的时候，朴实之中只透着温和和关切。加之勤勉，以和我一样的师范生身份，从初中拼到高中，在高中的一次次分流中幸存下来。这样的幸存，于数学这个初中高中高度断层的学科，于自身没有上过高中的他，于生于农民之家，没有一分一毫后台的他，是怎样的奇迹。

    创造了奇迹，死去亦无憾吧？虽然，大家都说，早知今日死，何苦当初勤。

    无法回避的身后事。他的儿子身患白血病，他的妻子前年在一次跌倒中摔断了脖子。我知道，为了支撑这个贫穷的家，他出去兼过15元一节的课，带过几百元一个月的学生，办过辅导班。命运没有为他的奋斗埋单，他死了，留下的是一个更烂的烂摊子。

    深夜和嫂子说起这个不幸，嫂子说，他请假去上海治病时，还说放心不下班级。

    多难的灵魂呵……一个好老师的英年早逝。

    活着的人总在死去的人身上找到力量。他的死，警惕着我的生。烟霞说，把垃圾丢掉，洗干净手。何止是一针见血，简直是痛快淋漓。

    晓强说，你真单纯。亚鹰说，你真单纯。这样的单纯，满含无知。呵呵，苦笑。一个理想主义者的悲剧。

    那就继续做个单纯的人，上班，运动，听听音乐。

    关心母亲和庭院里的花草。

    从此，穿芬怡和达芙妮，记得每周去做面膜，每天要与人聊聊天。

    更多的时候，用来陪陪学生，写写东西。

         短信里跟敏说：走不出来，丫的没出息。敏说：这只能靠你自己和时间慢慢努力了，我怎么帮你？我说：我还算努力的吧，只是，继你的困境之后，我又面临破产的危机。

         夜里，飘飘浮浮的两个女人，去说物的沧桑，爱的苍凉，在现实和幻境里。这个开学，她经受爱人的外调，我经受精神的断裂，同时接受扑面而来的变迁，那么迅速、猝不及防。我们被生命的虚无和动荡袭击，摇摇欲坠，草木皆兵。

        我们都知道，人的心灵从来不会有外援。所以，我们一直着力自救。

        我下决心换环境。记得一个学生说过，拐弯也是一种新生。我太渴望新生，因为我明白，我没有退路，必须新生。于是，我到教育局开出了调令。接着，现实跟我开了个天大的玩笑。本来留意不决的校长在几个副职的提醒之下，决意不放人——诚然，对于决绝的人，这一做法是没有用的。因为调令已开，原校领导如果不给办手续，便是抗拒教育局的政令——可是，我呢？校长的第一次谈话，他说到“我欣赏的不是你的才气，而是你的正气和大气。才气是其他老师经过努力可以达到的，正气和大气却是与生俱来的”这一句时，我就知道自己在后退。学文的人怕击中心灵，远不如学理的人有逻辑可循。第二天，校方表示考虑给我条件，一个向来关怀我的副校长向我细语我这时走这样走的不通情达理处。第三天，丈夫陪同我到学校，表达我仍要走的愿望。第四天，校长摆出条件，并出具校方的条件——一场本来为调节个人精神状态的调动，彻底演变成我以调动为要挟的利益谈判。此时，如果我不走，还有时间去阐明我的本质，倘若我一意抽身，显然就与身后的以校长为象征的这个学校无任何的回旋之地。

        也许早有预感，四天的时间里，我只强调起因是个人情绪，其他很少说话。是的，这些领导，这些同事，这片土地，我都有不知所以的眷恋。为此，我不敢最终背叛。我是情感丰富的人，而情感丰富的人必定是软弱的人。为此，我失去了面向对方学校以及教育局的诚信。

        就这样失去第一个拐弯的机会。所以，我只有在新班级、新学生处寻找新生的契机。课堂给了我直立的勇气。哪知道，我刚在讲台上拾捡起一丝具体的快乐，地价风波再一次惊涛骇浪般卷起，将我那关于两三年摆脱债务的梦想击得粉碎，十年前有过的惶惶不安，月初就询问工资的经历，像梦魇，时时咬啃着我的睡眠。

       10万，10万，10万……

        继高考事件后，因为调动事件在名典咖啡里和亚鹰再一次发生有关信仰和境界的激烈争吵。他以《手指岸》的主题要求我具有神性，完全忽略我作为人就该有的各种阴暗心理。所有朋友里，他是最深切地肯定我的人品和付出情怀的一个，现在，他失望了。

        我像一个狂躁的疯子，又像笨拙的祥林嫂，给朋友发短信诉说着生命的虚无和人生的毫无意义，甚至在父母谈到某个同乡的不正常死亡时出言“死了也好，活着也是受难”，惊得父母无言以对。写作暂无法给我提供生命的养料，计划中的张爱玲的书因阅读的全面展开而茫茫不可捕捉。读烟霞的2006年日记和今天的博客，发现自己当初的一条条留言竟都是为了拼才而勉为其难的空句空词，完全缺乏融会贯通的底气。而烟霞的古典气场，却是诗意氤氲功到自然成的。她有天才的聪锐，更有小学就开始的阅读根基，再加上传奇般的阅历织就的审慎和果敢，况且，脱俗之气、侠义之气和悲悯之心不缺其一。这几年，阅人、阅文也有一些，否定一些的名家名编后，这个一直在内心里的女人，在不时给我温暖和支撑的同时，也不时给我写作自信的摧毁。

        多少年，我像尸体一样活着。后来，我写作了，懂得爱，知道我需要爱。我常常自我安慰，我活着的理由，一是写作，一是爱。现在，爱没有了，倘若写作的信念再被摧毁，我还能苟延残喘吗？其实，平静地接受死亡，是没有可怕可言的。问题是，谁能轻易获得死亡的资格呢？父母、孩子、身后的物质……累累的牵扯，足以将人拖回阳光大地。

       手机坏了，自己摔的。昨晚，丈夫在外面打麻将。凌晨两点十二分，从书房的地铺回卧室，床上只有一团软塔塔的毯。到他书房，看到的是含着烟味的黑暗和死寂。女儿房间里也没有。怒气像猛兽从胸膛撞出，打开已自动关机的手机，打过去，却是关机。这时，这栋价值近百万的别墅成了禁锢的绳索，被困的猛兽从三楼蹦到了一楼，到车库，他的摩托车不在，显然是没有回家。这和以前说好的12点界限和夜晚在外必须开机太相悖。外人无法想象一个心脏成了角斗场的女人是怎样撕裂自己的。而此时，她的丈夫气定神闲——怒又有什么用呢？我强逼自己上床睡觉。但是，觉偏偏是不听使唤的东西，它不睡就是不睡。而躺于安定情绪是没有丝毫意义的，背被一群怒气咬着。再次起来，想打吴的电话。打麻将，他必然和吴在一起——也知道不妥，犹豫着，犹豫着，还是打了。接的正是丈夫。于是一段劈头盖脸的骂。自然很快挂断，不甘心又打过去，接的是吴，这回，已是丧失全部理智，将他当成给屈的人，什么都骂，什么都摔……放纵的盛怒中的女人，是没有丝毫文明可言的。

       价值和怒气相抵，摔完手机，看着这个使用了才三个月的手机在地板上分崩离析，头脑突然安静下来。躺倒地铺上，打开空调，却也有可睡着的感觉了。几分钟后，他回来。无言。

        我原本是不该有这样冲动的行为的。之前回忆写作以前的生活，所有生活记忆是他在外面打麻将，我撕心裂肺地管他在外面打麻将。后来，自己交往的人多了，热热闹闹，渐渐将这不如意看淡。如今，我仿佛懂事，前所未有地安心于理家理自己，前所未有地期望有一个完整的家，就又开始计较起他的兴趣来。生活的轮回本是如此，绕到外面打了一个圈，结果回到原点，这本是所有女人的生命规律。

         冷静时，我也觉得，男人天生是要放养的，终日在家的男人，不是笨了，就是社交的营养不良。我这样的暴怒，是所有情绪压在一起迸发了，还是前几天喝了那种咖啡的副作用？

        太多的事不可回忆。当时我们认识相爱时，曾那样相互痴迷。

        或许，我本是个自私的人。

        就算自私，这个自私的人也无法自私地保全自己。她将孤独地面对贫穷、焦虑、荒芜，还有无爱。

        是在老科协接到白发苍苍的父亲的，70多岁的人了，眼睛又动过大手术，居然要给公家运送25本厚沉沉的书颠颠簸簸到百里外的山区。那样陈旧的大楼，早先的县委办，大门是重重叠叠的，从老科协办公室到大门口，要跨过三层的门三重的台阶。办公室里每一个都是耄耄老者，谁能帮忙呢？看着足有几十斤的书箱，我不得不放下穿裙子和高跟鞋的尴尬，提起一臂力量将书箱“嗨-”一声将书箱扛到肩上。动作还是干净利落的，老者们齐声喊：“好，肯定是小时候干惯了活的。”

        干活？记起来了，小时候每天放学回家都会出去拔草喂兔子，清明一过，整个上半年的早晨都上山采茶，下雨天种红薯，晴天挖地，哥哥们出去读书时，每天到井边挑两担水，遇到秋收，挖了红薯也是和哥哥们一样，一担担从高山上挑下来，回到家，还要洗碗扫地。一身的劳动本领，生生锻炼出来。

        炼出来又有什么用呢？本事比经历更不值钱，说丢就丢了。回到家，妈妈是碗都不让洗一块了，爸爸泡了茶，又拿南瓜子、花生、苹果……到处摸摸索索。我有接不完的电话，铃声一响又走得远远地去说，看脸色，笑意很好；看气色，苍白；吃饭也吃不下……两个老人一脸的担心。我不敢再让表情任性了，挤出笑脸，笑给他们看。

        开学了，我们很快会在一起。

       累。

       要开学了。

       好好教书。

    生怕自己是无病呻吟，不断地检查着自己，检查着自己，然后，检查出来的结果还是实实在在的困难。

    造成这个情绪的，最重要的还是那个消息——尽管它来得并不突然。打完麻将回家已经是6点半，迎面走来的是三嫂，接着是三哥，我很快听明白了他们断断续续间表达出来的意思。他们听隔壁的杨局长说，土管部门要找这片房子的房主交钱，每个平方交七八百。“这怎么交得起？这怎么会有道理？”三嫂愤愤不平又惶恐不安。

     我终于也惶恐不安了，只是并不愤然。走上社会就是毕业教书，似海的校门里除了这几年学校改革而有的乱世感，没法看到更多的阴暗。偶然间探头小地方的文界，又上着网，看到的面和接触的人总算不一样了，可这个不一样裹挟着的，谁知道是安全多一些，还是飘摇多一些？总之，自己的视觉不一样了，有些事情容易入耳入心，加上一点夸大其想，便经常对着这个世界胆战心惊。久而久之，也有些麻木。面对三哥三嫂，我不能说什么。我知道，在这件事上，他们把处理的权利全寄托给我了——于是，我更加不安起来。我纵使债台高筑，尚且可以算得出还债的日期，万一要叫我交钱，我还能用上几年的时间去补救，可三哥是万万不能的，一个人的工资，加上他的不经世事，过下随常日子还得不能考虑子女教育、房子装修、负担老人这些问题——我又能好到哪里去呢？先是还债，还完债，就该筹措女儿的教育费用了，按她现在虽说不是太好但也确实不坏的成绩，大学毕业以后出国留学似乎是必然的，这个年代，已经到了这个层次。对于孩子的将来，我是不遗余力的，我不能自己已经输在起点上，又让女儿也输在起点上，尽管她的将来只有她自己才能决定——生活会按照我的计划行进吗？肯定不是的，我现在的生活就不是以前的计划。将来也许更好，也许更坏——父母和公婆安康，一家人没病没痛，丈夫打麻将打扑克不输很多钱，维持这个基本的平衡还可以。

    可是，今天，三哥三嫂所说的这件事，只要是真，只要是政府一定要我们交，那么，我的计划必定面临灭顶之灾——只有这种时候，我才深切得体会到母亲当时不同意我这幢婚姻的重大缘由。嫁给老师，从此，生活的抗风险能力会有多么的差——当然，婚姻的内容绝不止于这些，这不是我这里想要细想的。

    总之是我必须去想对策，可是想对策之前，我必须应付眼前的事：做饭。丈夫在二楼看电视，女儿在一楼看电视，我必须喂饱他们——他们是等着我喂的，无论我回来多晚，他们都不会想到自己有手，可以自己去做饭。

    饭后，丈夫去打麻将了。我没什么意见，他最近也打得不多。我要陪女儿锻炼。房子这样大，我一走，对女儿来说，就是空荡荡的。打了个电话给HH，得了些不算信息的信息。对策无非是走一步看一步，上面要叫你交钱，肯定会说出一番道理的——至于道理的严密性，那就要在一步步的斗争中去检验了。而我，以及这一批要交钱的人，能做的努力也许只能是找出道理的漏洞来进行讨价还价罢了。

    这乱纷纷的一个坏世界，一个坏中国。可是，我爱着它们。

    夜半醒来，看见归家的丈夫还在电脑前看电视剧。拧亮手机，时间是1点43分。催促他睡觉，他好容易睡下了，我却醒了，也没问他，他却说起输了800多。于是问起暑假统共输了的数目，平平和和的又说得不高兴——我们是很少有说得高兴的时候的。他人不坏，但从来不是一个讲道理的人。

    因为没有和别的男人相处过，无法判断是我的不好，还是他的不好，也无法判定我们这桩婚姻的优和劣。我也不是没想过离婚，他也不是没想过离婚，包括结婚以前的恋爱阶段。结果是人没有分开，但是每谈一次离婚，感情削弱一分，家庭的凝聚力削弱一分，削到如今，只剩下必须过的日子，必须维持的生活了，我们互相对对方没有了任何期望。

    要是他再打再输，再打再输呢——不是没有这种可能。而我似乎是不能怪他的，打麻将的人太多。我也会错使钱，大笔大笔的。

    这也算是风吧，将我的生活吹得飘荡起来。

    风里还有工作的因素，开学了，我将要做什么，不知。

     风里还有很多书款没收上来，有很多书还要去联系着卖……对未来的不信任感，使我想大哭一场。可仍是没哭的，长大了，就不太容易哭——倘若泪水留出，也只能蒙住脸，让自己的指缝知道。

    绿油油的庭院。水珠在绿色上呆着、滚着、滴着……一切是宁静的。大门关着，小门也掩着——就是没有掩，又有什么要紧的，这样的天气，谁愿意撑着雨伞打人家的门？雨有一点声音，那是带着秋静的天空的呼吸，睡着的，合着眼睑的鼾声，是睡美人偶尔翻动身子的表情。栏杆是雪白的，弧形的边沿带着明晰的古典气质。­

    这样的环境，阳台上是需要有个女人的。她在看书，没有夸张的表情，有时动笔，有时凝思，安安静静。这很好，一切正合适。­

    凤打电话来，问一个暑假都做了些什么。我告诉她，在看书，每天，一有空。她很奇怪，奇怪到说了一句话：总看书，人会笨了的。­

    笨了……谁说不是呢？甚至比这更严重。死。人跟死了一样，穿着的睡衣不想脱，仿佛醒的目标只有一个：书，张爱玲，七巧，葛薇龙，流苏，娇蕊……翻来覆去，跟她们一起生活。除了她们，我还有什么呢？四十多本书，一个暑假要啃下来，我真不清楚是为了张爱玲，还是为了自己的爱。­

    但我是喜欢他的。但是，再怎么喜欢，钻进一个人，先是智慧，再就是愚钝。­

    进得去，出得来，叫游刃有余。­

    进得去，钻得深，无法回头，叫­自掘坟墓。

    和她短信，她总是说：平静、恬淡就好。苍老而悲凉。这是她面对我的精神，事实上，我生命里最本质的活力，是她给予的。人这逆反的面。

    一直渴望的静，原是这般的沉寂。天空重重地压下来。不行，这样老得更快了。活力，生命力是不应该用自杀的方式去消逝的。

    打开电脑，特意搜取DJ音乐，跳起来。

    紊乱些，再紊乱些。

         如今，该是38了，苦笑。

         那时不写博客，起因不过一时赌气。或者，赌气也只是给了个决绝的机遇——因早先的对自己不放心，离开也是久就藏着的想法。当时还以为做不到彻底，自知性情总是对过往藕断丝连，何况又是这般的离不开写离不开朋友。

          2年，未想过丢弃也这么简单。

          忙是一日，闲是一日，眼看着装修房子好了，教育散文集出好了，就连拖了半年的《铜钹山》第4期也编完成只等着印刷厂打电话来去拉了，假期也已经要到来了。

          才信了一句话：是人，总有空下来的一天的。

          没有刻意恢复什么，找回什么，带女儿看完《辛德勒名单》，开了网页，头脑已是习惯性的大范围空白。偶尔记起9点时一个六年前的学生打电话来谈起在书店读的《手指岸》，声音语调和当初的童稚已然毫无关联，就偶尔地将“手指岸”打入百度搜索，偶尔找到朋友林承杰博客，看他点到《手指岸》，再偶尔想起要重新写博。到后来去看烟霞，就不是偶尔了。

          写了也就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