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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凌可新的博</title>
        <description></descrip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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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astBuildDate>Mon, 04 Jan 2010 19:18:37 GMT+8</lastBuild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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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opyright>Copyright 1996 - 2009 SINA Inc. All Rights Reserved.</copyright>
        <pubDate>Mon, 04 Jan 2010 11:18:37 GMT+8</pubDate>
        <item>
            <title>十年前发表的中篇:毛驴与唢呐的传奇（上）</title>
            <link>http://blog.sina.com.cn/s/blog_4b214fda0100g8i0.html</link>
            <description><![CDATA[<p><font STYLE="FonT-siZe: 20px">注：原题为《毛驴与民间音乐》，发表时改成现题目</FONT></P>
<p>&nbsp;</P>
<p><font STYLE="FonT-siZe: 20px">《绿洲》1999年第2期发表<br />
《小说选刊》1999年7期转载<br />
《新华文摘》 1999年第10期转载</FONT></P>
<p>&nbsp;<font STYLE="FonT-siZe: 20px">&nbsp;&nbsp;&nbsp;&nbsp;&nbsp;<br />

　　一<br />
　　<br />
祖母忧心忡忡地坐在民国二十八年冬月十六日早晨的一张旧枣木梳妆台前，任由她母亲的一双瘦手庄严地梳弄。此时祖母度日如年。她对即将成为事实的这桩婚姻苦不堪言。这一点基于她对过去和未来的自我意识和主观推断。当时年仅十六岁的她老人家根本料想不到她的婚姻很快就发生了戏剧般的变化。<br />

婚姻的变化取决于家里的那头体魄健壮性情温和的毛驴。这头具有浪漫色彩的毛驴在祖母的一生中和这部小说里至关重要不可缺少。<br />
出嫁前祖母曾经拥有一个如花似玉的名儿，并且与她的相貌非常和谐如一。她母亲在梳弄她的过程中不止一次叫着这个名儿，絮叨了许多与做新娘有关的话题，其中最重要的一条是夜里不能拒绝男人的纠缠，但也切不可主动，拒绝是少教主动是无德。另外，流红是寻常事，不必惊怕。云云。祖母望着蛋形梳妆镜里自己花朵般的面孔，根本没去听她母亲说了些什么言语。当时她老人家整个的人都被一种类似于绝望的坏情绪笼罩住了。<br />

祖母作为纯洁少女，非常害怕那个也能抽上几口大烟的当铺大少爷，也就是此时正在家里一边吸食着灰黑如膏药的大烟，频频打着饱满嘹亮的嗝儿，一边预备和祖母洞房花烛的那个被人称作朱大少爷的十九岁的身体虚弱的黄脸皮的男人。这个男人的真实名字不详。他在这部小说和祖母日后漫长的人生岁月里无足轻重，但在民国二十八年冬月十六日以及在此之前的大半年日子里则显得异常重要。另外他家里开的当铺在龙口一带赫赫有名，甚至成了龙口镇繁华的标志之一。当然后来逐渐破落下去，终至被人封门。这是后话，与祖母无关。<br />

民国二十八年冬月十六是个晴天，祖母的母亲取出两根纤细的红丝线预备给她女儿绞脸上淡淡的汗毛时，一绺阳光刚好泻到她的眼上。她处的位置使她无法看清祖母脸上的金黄色的汗毛。她不得不变换了一下位置，同时咕哝道：“这该死的日头。”<br />

停了停她又咕哝道：“要是下雪就好了。”<br />
祖母没有说话。红丝线在她美丽的脸蛋上相交相离。她听到自己的汗毛离开皮肤时纷纷扬扬的声音。阳光从仅镶嵌了一块玻璃的窗户上漏进来时分了半绺在她的脸上。她瞟了放在一边的红盖头一眼，急忙闭上眼睛。这时拴在院子里的那头毛驴响亮地叫了起来。<br />

毛驴的叫声加深了祖母对这个早晨的特殊印象。朱家大少爷春上来过一回。祖母趁她的父亲陪他在外间喝茶时偷偷看过他。那是她第一次见到她将来的男人。当时她最深刻的印象是他那张瘦瘦的黄脸皮和身上弥漫出来的那种奇怪的味儿。她看见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灰黑色的像细腻的驴粪一样的东西塞给了她父亲。她父亲惊喜地接过来放在鼻子底下闻，又抠了一小块填进嘴里细细品尝。祖母身材高大的父亲心满意足的表情和朱大少爷瘦瘦的黄脸皮在她的记忆里经久不衰。她就是从这一面起，才开始逐渐对这桩婚姻感到失望和害怕的。不久祖母就弄清了那种像驴粪一样的玩艺儿就是大烟膏，那种奇怪的味儿就是吸食大烟的人共有的。这使祖母的恐惧情绪上升到了一个更高的层次。而那时她的父亲已经吸食上瘾不可自拔了。<br />

祖母闻到一股令人作呕的大烟味儿时她的父亲正掀开厚厚的棉门帘往屋里跨。这之前他躲在另一间屋子里熟视无睹地过烟瘾。他的得意女婿朱大少爷前不久还款款来过一回。他骑着一匹土生土长的大青骡子，同时带来了一块使岳父大人欣喜若狂的上等烟土，足有四两重。岳父大人忘乎所以吸食大烟时朱大少爷对祖母进行了一次土腥味儿十足的性纠缠。结果祖母手舞足蹈哭叫起来。她的未婚夫则有些狼狈。他隔着一扇闩紧的门对祖母恨恨地说：“看那天我不收拾死你!”那天就指的今天，民国二十八年冬月十六。这个日子早就定好了。“叫甚，这狗日的驴。号丧呀!”<br />

祖母的父亲说。他的话说完后驴的叫声还在四处游荡不休。他缩回身子决定出去教训教训那头披红挂彩的毛驴。大烟使他有了充足的精力去行使自己的家长权利。<br />

结果驴的叫声愈加响亮，声动五邻九族。“你个老不死的，说甚不吉利话。知是甚日子吗?一块驴屎迷了你心窍!”<br />
祖母的母亲收拾起红丝线。她对她劳作的成果相当满意。祖母的脸现在光洁如玉。眉也剔得细细弯弯，这是她首次给女儿绞脸剔眉，这之前她仅亲身体验过被绞和被剔的朦胧感觉。她就凭着一次浅薄的感觉做成了一个女儿。一般来说她还有一次机会。她十四岁的二女儿正一声不响地站在一边看。不过她并没有想到仅仅过了十二个时辰，她就又为二女儿绞了脸剔了眉。现在她良好的心情被她自己男人的言行破坏了，她冲着那块一尺见方的玻璃愤怒地朝外骂了几句出去。当时她并没有发觉自己的骂里也存在着某些不吉利的成分。不过这有效地制止了她男人的粗鲁行为。不久驴打了个响鼻，停止了富有特色的叫。<br />

我不知道毛驴的恶作剧或者浪漫心理是不是从那一刻起诞生的。我宁愿相信是。应该是。<br />
祖母的面色开始缓慢变黄身体开始缓慢衰弱下去。父亲用来教训毛驴的是一张铁锨的柄，槐木的，有祖母手腕粗细，槐木属阴，阴柔，有韧性，不易折断，敲击毛驴身体时嘭嘭有声，且力度充沛。<br />

那几句连骂对祖母来说如同浮光掠影，根本没在心里作过片刻停顿。奇怪的是槐木锨柄敲击毛驴年轻的身体的声音听来却异常清晰。祖母当时身不由己地哆嗦了一下，仿佛一记一记均敲打在她的身上。我细皮嫩肉如花似玉的祖母在那一片浅显的阳光里哆嗦了一下。她闭着的眼里洇出两颗艳丽的泪珠来。<br />

这时她的母亲正从容不迫地给她涂脂抹粉，并命令她停止流泪，同时还忙里偷闲，对痴站在院子里的男人吼了两声。她说：<br />
“滚回去抽你的驴屎巴巴吧，别碍手碍脚叫驴也烦!”<br />
这种话无疑亵渎了祖母的父亲那颗崇高无比的自信心。但他老人家似乎很愿接受。结果一上午他都没有再走出那间屋子，直到被愤怒的朱家少爷从里面一把拽出来。<br />

涂脂抹粉毕，又装点头上的饰物，接下来的程序就容易多了，祖母的母亲让二女儿抱过嫁衣来。嫁衣是十分新鲜的红颜色，绣的花儿叶儿则集中使用了数种吉利色彩的丝线。裤子是大绿的，像夏天雨后的玉米叶子。<br />

穿戴停当后祖母被勒令走上几步试试成色。祖母这次乖乖照办了。她的三寸金莲使她的走动宛如风摆杨柳袅袅依依。她在走动的过程中听见她十四岁的妹妹由衷赞叹道：<br />

“这身衣裳真好看。”<br />
妹妹的赞叹说明她比姐姐更先一步地心旌摇动了。她的母亲故意问她：<br />
“这身穿戴和你姐姐谁更好看?”<br />
祖母的刚刚开始正常发育的妹妹不加思索脱口而出。她说：<br />
“穿戴。”<br />
这个回答使祖母深刻地意识到她的妹妹已经不可救药了。她坐回梳妆台前的泥红梨木方凳上时想：如果让妹妹出嫁做新娘给男人缠，她会美得云天雾地的。随后祖母又十分惋惜地想：可惜今天不是她嫁给龙口镇爱抽几口大烟名声肯定不太好的当铺朱大少爷。<br />

当时祖母还没有预感到她的婚姻很快将发生质的变化。她漫不经心地望了梳妆台上的玻璃水银镜子一眼。她看到了她自己的脸。她原本天生丽质的皮肤被脂粉遮得严严实实。那不是从前的她。从前的天生丽质没有了。祖母呻吟了一声，不禁悲恸欲绝。<br />

“这狗日的日头。黄道吉日也不狗日的捂上一场鸡巴雪。”<br />
祖母朦朦胧胧听她母亲说。接着红盖头一下子把祖母罩进了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去。伸手不见五指，举足不知高低。这时，我年仅十六岁油头粉面的祖母开始认真而伤心地哭起来。泪水很快湿遍了她的脸。<br />

　　<br />
　　二<br />
　　<br />
身强力壮的毛驴驮着祖母缓缓行走在民国二十八年冬月十六日上午空旷田野里的一条七尺宽的泥土路上。田野近处显得平阔，远处却尽是低低矮矮的秃岭荒山。不久前落过的一场小雪早已化尽，裸体的田地显现出一种岁尾年末的颓废派头，许多冬小麦都半死不活地享用着薄情的阳光。这与祖母当时的心境不谋而合。尽管被蒙蔽住了一切，但她的心能敏锐地捕捉到外边天地的任何细节。<br />

那头平日里靠拉犁耕田为生的毛驴在民国二十八年冬月十六日这天被委以重任。披红挂彩后尤其祖母骑在上面，使它显得很有几分独特的气质。祖母被扶上毛驴时周围响起了一些火药鞭炮仓促的炸裂声。随后响起了五七个吹鼓手的技艺，听上去似是而非。祖母抓住她母亲塞过来的半截黄麻缰绳，她的一对三寸金莲分别悬在驴的身子两侧，眼前则一片漆黑。这使她首次有了三分云里七分雾里的真切体验。祖母扯了一下缰绳，听见她的妹妹在身后急切地唤了一声姐。<br />

在胡言乱语的鞭炮和吹鼓声中她妹妹的话依旧脆生生传来。她妹妹说：<br />
“姐呀，你真有福。”<br />
祖母当时马上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欲望。她很想跳下毛驴回手给她妹妹一个响亮的耳光，然后把她一丝不挂地丢上毛驴。<br />
当然祖母并没有那样做。她十六年的时间里生长出来的力气还打不破什么。尤其是命运这口大瓮。她只能随着牵驴人的步子，凭据毛驴的四蹄一步一步挨近当铺主事人事先布置好的陷阱，而后纵身跳进去。<br />

瘦黄脸皮的并且有一身令人恶心的怪味儿的朱家大少爷正坐在井底虎视眈眈呢!<br />
在驴背上祖母十分自然地回想起上回朱大少爷隔门掷过来的那句话，顿感如芒刺在背。我这就自己送上门去让他收拾个死了。祖母在黑暗里洞见了朱大少爷的一双狼眼，她哆嗦了一下，低低说道：<br />

“我冷。”<br />
没有人听见她说了什么。吹鼓手们的手艺稀松平常，但嘈杂不休。一支唢呐倒有一枝独秀之势。毛驴的铁掌敲击着冻僵的泥土路，发出类似于铁匠铺打铁的声音。祖母脸上的泪水一片冰凉。<br />

毛驴背着上午的太阳向西行进。送亲的队伍不很庞大。祖母不清楚这一家本党亲里亲道都有谁跟在驴屁股后面迤逦而行。这对她来说不很重要。他们抱着大致相同的目的走拢到了一起。他们和祖母的心态截然相反。她极其讨厌她的这些嘴尖手长肚子空的亲戚们。在驴背上祖母曾数次听他们相互兴奋地说：<br />

“走呀，逛龙口去!”<br />
甚至还有人说：<br />
“吃他娘个屁眼儿流油。朱家当铺有的是油水，吃十年屁眼儿还流油。”<br />
他们一厢情愿的念头在祖母听来十分可笑。她相信他们不可能达到目的。她在驴背上笔挺地拔直了细嫩的腰肢。她根本感受不到阳光的温情。欺世盗名的阳光在人们最迫切需要的时候总是委委顿顿。祖母行进在冬月十六日化不开的空气里犹如穿过一片大烟土融成的沼泽泥潭。她四面八方全是烟膏的那种荒诞不经的颜色。她甚至有些无法呼吸。唢呐手的心不知飞向何处，一支喜庆欢乐的曲子在他的唇间变得支离破碎语焉不详。祖母又哆嗦了一下，她有些绝望地对自己说：<br />

“我冷。”<br />
民国二十八年冬月十六日上午，龙口镇东十四里处的吕马庄走出一队送亲的队伍。他们蠕动在冰封的田野上，显得一派萧瑟。按照当地习俗，新媳妇骑在一头性情温驯的毛驴上，头蒙红盖。送亲的队伍走过一半的路程后才会与迎亲的队伍会面。其时新郎将亲手把新媳妇从驴背上抱下来，塞进二四八抬不一的绣花轿里，亲自押送回府。合并的队伍大张旗鼓，一路纵情声色，皆大欢喜。这是祖宗们传下来的风俗习惯。千百年来，当地居民多以此种方式了却一桩桩风流债，少有例外。<br />

当时骑在驴背上索索发抖的我年仅十六岁的祖母也将依从以上习俗被朱家大少爷抱押回去，一待客尽即闩门灭灯，拾掇个半死不活。祖母在驴背上已经看到了她悲惨的未来。<br />

那匹导致了一场婚变的毛驴步履一直老练而从容。田野光秃秃一片，没有什么青草野树可供它咀嚼。青绿季节相距遥远。它的目光温润如水。路一段一段在它的蹄声中短去，它的表情一成不变。但我宁肯相信这一切都是假象。它当时肯定在酝酿着一种情绪，积累着一团力量。它善解人意的心体会到了祖母的不幸和悲哀。加之对临上路前的一顿棍棒享受记忆犹新，所以它才反其意而用之，制造了这场令人耳目一新的人间喜剧。<br />

也可能它仅仅基于一点：不能让祖母落入虎口。因为祖母对它呵护备至。<br />
不过在事件突发之前，它没有给人留下丝毫可疑的迹象。<br />
朱家迎亲的队伍停留在龙口东七里左右的一条河边。枯水季节，河床大部分裸着身体，中间窄窄的一线水也成了严严实实的冰，走上去应该十分便利。朱家的队伍看上去庞大而花哨，大红大紫地铺陈于河西岸。相比之下，送亲的队伍就有几分寒酸。所以一到河东，送亲队伍就有些畏缩，迟迟不敢踩下河去。<br />

河西数十支唢呐一齐嘹亮起来，步调一致，调整归一，颇具鲜明风格，更有财大气粗的作派。送亲队伍的领班说道：<br />
“咱的手艺也亮亮。”<br />
一个吹手说：<br />
“人家肯定接的银子多，咱压不住人家。”<br />
另外一个说：<br />
“主家要是肯下血本儿，咱就舍命弄上一弄。”<br />
先前的那个说：<br />
“方圆几十里，谁压得了朱家当铺?!”<br />
结果是随心所欲弄几下手艺，人云亦云，意思意思而已，不能抻头拔个高低。因此，河东的吹手们都浅酌低吟，弄出一些缠缠绵绵的曲牌来动新人的心，添几分酥麻如情欲。<br />

这期间毛驴驻足在岸边，送亲的则一线散开。驴的屁股后面再无一人，甚至牵驴人也丢了差事。它的身子稳如一座千年木墩。祖母坐在上面仿佛坐在自家的火炕上，有一会儿祖母被对岸的唢呐感动了，同时自家的浅酌低吟又弄出几分怀春的气息。祖母差一点儿被撩拨了心旌情怀。她甚至感到脸上热烘烘的一片。倘若此刻毛驴照直走过去，祖母很可能会一失足成千古恨。<br />

许多年后，祖母曾经对我详细谈起过民间音乐的独有魅力。有时候它能使小人成君子君子变小人，也能使烈女失贞淫夫化佛;能把一个明白世界搅个一团糟，也能把个混沌天地净个日月清明。总之民间音乐无所不能无所不包。祖母佩服得五体投地。<br />

当民间音乐使河两岸绝大多数的人如醉如痴的时候，毛驴慢慢转过头来，开始一步一步往回路上走。起初祖母一无所觉。她沉浸在辉煌绵缠的民间音乐里一时不能自拔。在场的当时只有毛驴头脑清醒无比。<br />

祖母发觉毛驴走动后不以为然。她以为它走的是既定方向。毛驴得涉过一条河，然后一身大烟味儿的朱大少爷抱她下来。祖母当时生出个恶念头：等朱大少爷抱她时她故意坠到地上。他的力气不会自如地完成抱的过程的。那就叫他丢人好了。<br />

奇怪的是民间音乐的声音随着毛驴轻捷的蹄声愈来愈浅愈来愈淡。周围也没有了那些亲客们浑浊的气息。祖母感到一阵迷惘。不久后面传来了时断时续的吆喝声。纷纷沓沓。祖母听不清楚但明白事情发生了变化。不过往何处变化尚且不知。祖母很想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却又恪守习俗不敢轻易掀开头盖。<br />

由它去吧!它不会害我。<br />
祖母这样想。她的两腿夹紧了毛驴的身体，紧紧抓住柔软的黄麻缰绳。驴愈跑愈快，祖母不得不向前倾着身子。她感到风从头盖上忽忽掠过，竟是一阵极度的轻松和快感翩翩来临。后面的吆喝声终于淡至无有，祖母的身体散发出温馨的热量来。<br />

这样跑下去就不用嫁给狗日的朱大少爷啦!<br />
民国二十八年冬月十六日巳末午初时分，祖母和她胯下的毛驴从龙口镇东七里处的河东岸原路返回，穿越吕马庄的主要街道继续向东奔跑，一路不停。有幸目睹这一壮丽景象的人一时都呆在原地，懵懵懂懂，煞是可笑。<br />

祖母是后来才知道毛驴曾经路过她娘家而过门不入的。而且刚好她母亲站在门外的一片阳光里和邻居说矮论高，等待她的女婿打发人送来一桌上好的酒席。祖母和那匹毛驴经过她面前时她竟一点儿反应也没有，眼睁睁看着她自家的毛驴驮着她如花似玉的女儿一路远去，直到无影无踪。<br />

　　<br />
　　三<br />
　　<br />
民国二十八年冬月十六日戌时，毛驴驮着祖母走进了祖父的村庄也就是我的老家蓬莱县李家庄。此时，这头行为壮观功勋显赫的毛驴已经长途跋涉了约一百华里。<br />

它是步履蹒跚着走进李家庄的。<br />
当时祖父因为和家里人怄气搁下饭碗出去胡乱溜达。他踩着半尺厚的积雪走出村子。头上雪花继续飘落下来。他抄着手，由于寒冷，腰有些佝偻。不过他高大健壮的身体依然十分挺拔伟岸。他的表情在雪里显得有些落寞。夜色沉沉，那天夜里除了祖父，再没有第二个人走出家门。当然事先他并不知道他因之而走了桃花运，得到了我又饿又累、濒临休克的祖母。<br />

民国二十八年冬月十六日从早到晚，龙口周围方圆数十里都是个响晴天。太阳自始至终都以暧昧的心情照耀着那片土地。但百余里外我的家乡蓬莱李家庄这块风水宝地却雪花飘逸瑞气氤氲。我想在相同的一个黄道吉日里祖父比龙口镇当铺朱家大少爷走运一百倍的原因也在这里。那天的雪下得着实有滋有味不同凡响。<br />

那天祖母任由着毛驴自由奔驰，不去人为地干扰它的大方向。在整个过程中祖母把自己交给了老天爷。她的生命包括婚姻，听天由命的封建思想占据了她的全部身心。<br />

第一个拦住驴并把她抱回家的男人就是她终生的丈夫。<br />
后来祖母感觉到外边的天地有些异常，尤其是毛驴有腾云驾雾脚不沾地之奇。百忙中她伸出一只手来，结果她接到了几片沁凉的雪花。她母亲有关下雪的话重新回响在耳边。她的心愈加轻松起来，脸上有了淡淡的笑。原来雪在这儿下呀。<br />

祖母始终相信通情达理的毛驴不会把她引入歧途。它把她驮进了雪里说明祖母没有错。在我们家乡一带，几乎所有的人都把纯净无比的雪当做吉祥物，称为瑞雪，瑞雪兆丰年。祖母以及她的母亲也不例外。此后毛驴一直驮着她行走在雪里。因为雪，有幸目睹她老人家踏雪寻夫的人并不多。也因了雪，在抵达祖父的村庄时，祖母和毛驴都筋疲力尽了，甚至都不能通过嘴发出任何足以惊世骇俗的声音。<br />

毛驴最后停在祖父家门口，旧式的石头房屋院墙前有一垛捂在雪底下的干草。毛驴嗅了嗅，没吃。它盯着掩着的木板门，身体有些摇晃不定。<br />

这时祖父刚好转到了自家门口预备推门进去，他首先被吓了一跳。他发现门边站着一个披满白雪的怪物。不过很快他就看出了门道。他大步走过去，掀开还蒙着祖母的头盖。随后他稳稳地抱起了她，膀子一侧，砰地撞开门，从从容容地走进了屋。<br />

祖父对屋里愣成一团的父母兄弟们大声说了一句充满自豪和喜悦的话。他说：<br />
“我把俺媳妇给抱回来啦!”<br />
事实证明祖父的这句话实属明智之举。祖父兄弟四个，祖父是老二，二十四岁。他还有个二十七岁的哥哥和分别为二十二、二十岁的两个弟弟。他们至今都是光棍儿，都迫切需要一个媳妇儿。因为从一家的全局、从一家一盘棋的观念出发，上上下下，祖母也不应该归祖父的。<br />

但祖父一进门就率先确定了他和祖母的关系。这样事后谁也不该说什么。<br />
屋里显得比较清贫。祖父一家历来是清贫之家。没有油灯，屋中央插一根燃烧的松木棒子驱黑暗。在火的噼噼啪啪的燃烧里，祖父发现祖母青春本色的脸上浮着一丝明快的笑，眼睛也明汪汪着一泓碧水。尽管她已无力说出什么，但这一笑对祖父来说就如饮甘泉，于心于身已足矣。<br />

祖父健壮的身躯和端正的五官及豪气首先给了祖母一个良好的印象。她在祖父有力的怀里想：从此我死心塌地跟定了你!<br />
&nbsp;“我把俺媳妇给抱回来了!”<br />
祖父再次豪迈地宣布。他的眼睛在火里亮亮闪闪。同时对一家人的目瞪口呆感到有几分好笑。我曾祖母毕竟见多识广，率先行动起来。她让祖父把祖母放到炕上。帮她脱去湿漉漉的嫁衣，盖上被子，又吩咐她男人也就是我曾祖父快快生火驱寒。曾祖父乖乖照办了。他老人家打开门后惊喜地说：<br />

&nbsp;“我老二还娶回了一头毛驴!”<br />
他的另外三个木头似的儿子怏怏地离开屋到门口观看。他们看见那头毛驴自己进了院子，正埋头吃一小堆干草，表情安详而从容。这使他们三个的心里同时升起了浓浓的醋意。他们聚了头低低说起什么来。<br />

曾祖父走到毛驴身边，在它的后背上使劲儿摸了几把，赞不绝口。他说：<br />
&nbsp;“我家老二真有福。这么厚实的背。”<br />
这时他四个儿子中的老三也走了出去，嘀嘀咕咕跟他说了几句什么。他在雪里飞快地摇头，大声对他的老三儿子说：<br />
&nbsp;“这不行!老大有能耐自己出去抱个回来。老二抱的老二留着。这头毛驴伙着使唤。你们老三老四也娶个媳妇和头毛驴给我看看!”<br />

曾祖父的话祖父都一一听在耳朵里，他明白他的兄弟们开始动手算计他了。不过他不怕。他笑笑，取过祖母的红盖头在手里，漫不经心地对曾祖母说：<br />

&nbsp;“娘，咱这儿有规矩没有?”<br />
曾祖母坐在炕边瞅着祖母的一张好看的俊脸蛋儿。她说：<br />
&nbsp;“有呀。怎么会没有?”<br />
&nbsp;“是不是只有自己的男人才能抱媳妇回来才能揭红盖头?”<br />
&nbsp;“是呀。”<br />
&nbsp;“这就行了。”<br />
祖父说。停了停他又说：<br />
“就是没这规矩我也娶她!”<br />
当时已经完全清醒过来的祖母感动得热泪盈眶情不自禁。她伸出手握住祖父的手，脸转向祖父的娘也就是我的曾祖母祖母的婆婆。她哽咽着低低叫了声娘。<br />

曾祖母那年刚好五十岁。她有一张饱经风霜的脸和一头粗粗的灰发。岁月和苦难的磨砺使她外表粗糙心硬如铁。她在这个家庭里无疑居于统帅地位。她的男人和四个儿子都怕她。她身材短小但声音洪亮说一不二。只是近几年她多了几分愧疚。四条如狼似虎的汉子都还没操持成个家。这多是由贫困造成的，但她老人家也负有推卸不掉的责任。不过这一切都没有改变她硬朗倔犟的性格。在压得喘不过气儿的日子下她很少笑过。<br />

可是现在她整个的人都融化到祖母叫出的一声娘里去了。她老人家硬板似的脸首先生出了一片不加修饰的笑。她说：<br />
“你再叫声给我听听。”<br />
祖母就又柔情百般地唤了一声：<br />
“亲娘。”<br />
我头脑清醒的曾祖母把她的二儿子也就是我的祖父撵出屋子并且插上门。她把着祖母的一只整齐柔软的小手简单地问询了事情的经过。随后对祖母说：<br />

“我家里穷得连头毛驴也没有。”<br />
祖母说：<br />
“我骑了一头来。”<br />
“你愿嫁给我家老二么?老二有的是力气，什么都能做出成色来。他抱着你回家大气儿都不喘。看他棒实得像头叫驴。”<br />
“我愿意。”<br />
祖母有几分羞涩。她一边说一边从头上拔下她的金银首饰塞给她的婆婆。金银首饰在火光里明灿灿一片，直花了曾祖母的一对小眼。祖母笑笑，说：<br />

“这些，家里用，换些钱添巴添巴。”<br />
曾祖母舔舔嘴唇。祖母的举动使她如在梦里。她老人家先用手掐了一下自己的皮肉，把首饰搁在手里掂量了一回，伸伸舌头，惊讶万分地说：<br />

“咋这么老沉。金银都这么老沉吧?”<br />
她看见祖母点点头，就把它们一一送回祖母的头上去。她说：<br />
“你戴着吧。你戴着好看。”<br />
这时她听见了灶间围攻祖父的声音。她还听见曾祖父劝阻的哼唧声，就从墙角摸出个溜光黑亮的捶衣棒拎在手里，一声不响地开了门。很快祖母听见一尺八寸长的捶衣棒在灶间砰砰叭叭响作一团。不久曾祖母拉着祖父进来。她老人家大声说：<br />

“操办!”<br />
挨过捶衣棒的大祖父三祖父和四祖父变得很乖。当下他们一声不响地遵照他们的母亲的吩咐忙来忙去。曾祖母不许他们再进祖母的屋。她老练地找出两支红蜡烛点上，又把松木棒子火送到灶屋，搬出一床新被褥。看来她对儿子们的婚事多少有些准备。铺新被褥时，我已经吃了两个鸡蛋的祖母元气初复，积极予以配合。她的动作轻盈流畅，仪态万方。祖父则站在地上发呆。<br />

不久宰杀的鸡在锅里炖熟，酒也备好一壶。祖父拎着一串炮仗在院子里点燃。他乘机把一只玉米面饼子塞进毛驴的嘴里并且拍了拍它的脖子。祖父在清脆的鞭炮声里对毛驴说了一句感恩戴德的话。他说：<br />

&nbsp;“你真是个好人。”<br />
午夜时分，祖父和祖母正式合房。在此之前，祖父喝下了两盅烧酒，身上泛起许多的热。他的三个兄弟也各自喝了三五盅不等，眼都有些红，洞房原先是曾祖父母的房间，现在他们搬了出去，和另外三个儿子挤一铺大炕。临出门时曾祖母对坐在烛下脸红如酡的祖母说：<br />

&nbsp;“你再叫我一声。你叫的好听。”<br />
祖母这时羞涩万分，但她还是软软款款地叫了一声。祖父发现他一向不苟言笑的娘像换了一个人似的。他对她的这种转变没有反感。他理解他苦命的娘，所以他也叫了一声。<br />

&nbsp;“可惜没轿子你坐。”<br />
曾祖母惋惜地说了一句话就掩门出去了，可不一会儿她又嘭嘭敲门。已经脱鞋上炕的祖父忙下地开了门，见她手里张着一个大红双喜字站在门外。她说：<br />

&nbsp;“把这个贴炕头上。驴拴在厢屋里，雪淋不着，差点儿忘了贴这个字。地瓜抹好了，你得贴端正点儿。你媳妇骑来头好毛驴，明儿个咱再操办一回也成。”<br />

祖父贴上一尺见方的喜字后端详了一会儿坐在祖母身边。祖母坐着低头不语。她在等待祖父说什么和做什么。祖父也是。祖父的七情六欲被彤红的烛火照亮。停了一会儿他说：<br />

&nbsp;“可惜没轿子你坐。”<br />
这话曾祖母已经说过了，祖母对此不甚感兴趣。她望着自己放在膝上的一双小手，希望祖父说些别的或者干脆什么也别说。<br />
当然祖父不能不说话。停了停，他又说：<br />
&nbsp;“我会吹唢呐。”<br />
这一次祖母惊喜万分，这之前她惟一感到遗憾的就是她的喜事没有民间音乐的参与。祖父说的那句话我相信他是无意的。他不过是没话找话说。但祖母马上把一张喜气洋洋的脸亮给了祖父。她说：<br />

&nbsp;“你吹给我听听。”<br />
祖父于是取出一支旧唢呐回到祖母身边。这支有数十年历史的唢呐是祖父惟一可以消遣的工具。他在他郁闷压抑的日子里经常吹响它。当然他的弟兄们也不时把它胡乱吹一通。他们兄弟四人中，祖父手艺最好。即使如此，祖父依然是用它来消遣一部分时光的。而现在，他的媳妇将成为他的听众，这使他十分激动。不过当他把唢呐放到嘴上时。又不好意思地收了回来。他说：<br />

“这会儿哇哇呀呀吹合适吗?”<br />
祖母想了想，脸红了起来。半夜三更的是不合适。她接过唢呐摩挲了一会儿说：<br />
“要不以后吧。”<br />
说完祖母和衣而卧。她一双亮亮的大眼看着祖父。祖父显出几分忸怩来。他小声问：<br />
“吹不吹蜡烛?”<br />
“吹吧。”<br />
祖父于是一口气吹灭了蜡烛忽闪的火焰。随后他老人家怀着无比崇敬的心情躺在祖母身边。祖母少女的气息使他身心骚动不安。开始他极度胆怯。他的豪爽之气在祖母迷人的芬芳里丧失殆尽，他手足无措，甚至不敢呼吸。祖父卑微的心理祖母洞若观火。她等待他的复苏犹如等待夏天阳光的翩然来临。农家小屋弥漫着她热烈的人生渴望。祖父迟迟不敢有所作为。最后还是在我十六岁的祖母的主动配合下，祖父才得以进入人生的另一个层次。也就是说他们共同完成了一次质的飞跃，达到了天人合一的完美境界。<br />

那一夜祖母的泪水流得淋漓尽致。她的青春光芒普照人间。在临入睡前她老人家曾对祖父说了一句发自肺腑的话。她说：<br />
“咱娘真是个好人。”<br />
这句话与祖父赞美毛驴的话如出一辙形同姐妹。不过沉浸在极度幸福和疲乏中的祖父对此毫无察觉。外边的雪下得铺天盖地。祖父和祖母在无声无息的鹅毛大雪里无比甜蜜。<br />

　　<br />
　　四<br />
　　<br />
民国二十八年冬月十九日早晨祖父决定和祖母依照当地习俗出一次远门。祖父去拜见他的岳父岳母祖母则回一趟娘家。开始祖母不同意，她在黎明的朦胧中枕着祖父的一条粗壮的胳膊。她黑亮的头发散在炕头宛如一朵怒放的黑牡丹。她听见祖父说：<br />

“娘都准备好了。”<br />
祖母说：<br />
“一百多里地啥时能到。”<br />
祖父说：<br />
“毛驴不才走了四个时辰。”<br />
停了停祖父又说：<br />
“女婿不去拜拜丈人还行。”<br />
祖母这时变得有些慵懒。她想了想，说：<br />
“行。不过你得听我的。”<br />
民国二十八年冬月十六夜里祖父戏剧般地娶了祖母，一时间成了流传甚广的佳话。当然是从第二天起才开始流传的。那时祖母已经成了我们老李家正式的一员。<br />

到冬月十九日祖父决定出一趟远门之前祖母几乎足不出户。她端坐在繁花锦绣又略显寒酸的喜炕上接待了一批又一批前来观光的乡亲。农家简陋的屋舍里喜气盎然。祖母稍施脂粉的脸光彩照人。她端庄的笑容使每一个走进洞房的人都目瞪口呆。那几天祖母镇住了庄里所有的人，并赢得了广泛的赞誉。后来这种赞誉经久不衰，贯穿了祖母以后的整个生命历程。<br />

冬月十九日晴天。地上的雪经过几天的积累已有近二尺厚。早上辰中时分祖父和祖母上路了。那时太阳刚刚出来不久，祖母骑在她的毛驴上，祖父则在一侧执缰。祖母穿着她崭新的嫁衣，各种首饰在头上闪闪发光。出了庄后沿着小路迤逦西行。在雪地上他们的心里都充满了如水的阳光。<br />

路上的雪平平阔阔，很少有人或者动物的足迹。冬天几乎使所有的人都变得懒散起来，不愿轻易走出村庄。不过祖父两口子例外。他们行走在基本上还陌生的路上。毛驴脖子上的铜铃丁当作响。这枚铜铃还是曾祖父三十年前用大清制钱购买的。三十年来他一直渴望能有用上它的时候。现在它终于系在了一头美丽的毛驴的脖子上，有了用武之地。<br />

一路西行。祖父和毛驴的脚步都有些懒散的意思。祖父一边走一边频频望祖母的脸。祖母面含笑意，根本不像一个失踪了的人。她想象得出她一家人和龙口朱大少爷一家人这几天的糟糕心情和气急败坏的行径。但这并不妨碍她的欢乐。也可以说这使她的欢乐更进了一步。走到这一步，她还怕他们吗?<br />

在驴背上她设想了回娘家后的几种后果。她的男人沉稳的脚步给了她无限的安慰。对于将有的种种后果她都能坦然处之。她相信自己。<br />
越往西行地上的积雪越薄。路两边的风景深深吸引了祖母的目光。很长一段时间，在丁当作响的铃声里，祖母忘记了此行的目的。她把行走当成了饱览风光的好机会。<br />

酉末时分，他们走进了片雪不存的黄县城。毛驴的铁掌开始敲得地面&#58378;&#58378;作响。黄县城离吕马庄尚有十余里路程，显然当天不能及时赶到了。祖父拉着毛驴去寻找干净一些的旅舍。祖母坐在驴背上挖苦祖父。她说：<br />

“你不是说毛驴才走了四个时辰么?”<br />
停了停她又说：<br />
“那不是走。是跑，是飞。”<br />
祖父无言以对。他明白祖母不过是寻寻他的开心而已。他向她笑笑，继续寻找比较中意的店铺，让毛驴的蹄声和丁当的铜铃声一同装点趋黑的黄县城，装点他们人生旅途的一个重要的驿站。<br />

那一夜他们交换了各自的看法，随后在店铺的洋油灯下脸靠脸，安安静静困到天明。祖父出去办置晚饭时曾经听了好几拨人绘声绘色说起过龙口当铺大少爷娶亲丢了媳妇的事儿。回去后学给祖母听，都笑，觉得有意思。梦里也搀杂了一些与之有关的内容。那时祖母还不知道她的妹妹已经顶替她嫁了过去。那几拨人似乎也没说。她以为她家和朱大少爷家的亲戚关系冰消瓦解了呢。<br />

第二天上午巳中时分，祖母率领她的男人和毛驴经过长途跋涉，终于抵达祖母的娘家吕马庄。<br />
吕马庄在祖母离去后并没有什么变化。阳光淡薄一如从前。街上的阳光和阴影里活动着一些衣着臃肿简朴的人。他们有一段时间被丁当作响的清脆铃声吸引，纷纷驻足观望。他们迷惘麻木的表情说明他们并没有很快认出祖母来。祖母面含桃花绽开般的笑容，指引祖父以他强壮无比的力气叩开了她娘家略嫌清冷的街门。这两扇木板街门漆了黑漆，比祖父家的门要风光数倍。叩门时祖父有些奇怪门前悬挂着一对红灯笼的气派。<br />

开门的是祖母的父亲。他被大烟蒙蔽的眼睛首先认出了那头毛驴。他望着他的女婿感到百思不解。他说：<br />
“这不是我那头毛驴么?”<br />
随后他回头向屋里喊：<br />
“她娘，咱那头毛驴自己回来啦!”<br />
骑在驴背上的祖母对她父亲的话觉得很好笑。她盈盈出一脸笑意，脆脆地叫了声爹。她心情愉快地说：<br />
“爹，我回来啦!”<br />
他爹被自己的女儿叫愣了。他看了祖母一眼，奇怪地问：<br />
“你是谁。你怎么骑我的毛驴?”<br />
这时祖母的母亲走出来。她也是首先认出了毛驴，随后才认出了祖母，她过去把祖母一把拉下驴背，拍打着祖母的后背哭了一声。她抹了一把脸说：<br />

“这几天你跑哪儿去了，你也不托人捎个信儿回家。找了你好几天，老鼠洞都求人抠了。你受了不少罪吧?你怎么还笑?”<br />
她望了祖父一眼，问祖母：<br />
“是他把你捡回去的吧?”<br />
祖母靠着她的母亲。除了在朱大少爷这桩婚事上有些恨她外，祖母对她怀有着厚厚的母女情义。祖母笑出一口白牙。她说：<br />
“我又不是叫拐子拐了去，还能哭哭啼啼的?这是我男人。我去了个下大雪的地场，厚厚的足有二尺。”<br />
祖母的父亲挤过来。祖母立刻闻到了一股冲人的大烟味儿。她不由自主地捂住了鼻子。她有些撒娇地对她的父亲说：<br />
“我烦大烟味儿。”<br />
祖母的父亲抓住祖母的手往外拽。他一边拽一边说：<br />
“我没记得有你这么个闺女。你走，你出去，你别再回来!”<br />
祖父处在这个场面里很有些尴尬。他站在一边手足无措，并开始后悔自己的鲁莽行为。仿佛在他们眼里他根本不存在。祖母被她父亲揪小鸡似的挣扎形象使祖父五内俱焚。在祖母一双泪眼盈盈看他的时候祖父冲了上去。他推开他的岳父抱住了祖母。祖母对委屈万分的祖父说：<br />

“咱回家。”<br />
祖父抱着祖母就往回路走。冬月二十日巳中时分的阳光远远照耀着祖父愤愤不平的表情。他走得很快。祖母在他宽阔的怀里一时泣不成声。他们曾经设想了几种后果，但惟独没想到会这样。祖母不理会街上各种各样的目光。她抹把泪大声说：<br />

“你抱我回去!”<br />
后面传来祖母的母亲的呼喊声，祖父根本没听，他的胸里焚烧着一团五彩斑斓的火焰。他浑身赤热滚烫。相比之下祖母还算平静，她凝望着祖父刀刻般的面孔，轻轻叹了口气。<br />

走出村子后祖母说：<br />
“放我下来。”<br />
祖母站在如冰的惨淡阳光里等待她母亲的到来，她的母亲在离她十几步远时跌坐在地上。祖母走前几步又站住了，她像一棵孱弱的小树摇曳不止。她调整了一下姿势使自己稳住脚跟，她望着地上歪斜着的母亲。她说：<br />

“娘，问你几句话我就走。”<br />
她说：<br />
“我妹妹呢?怎么没见她?”<br />
她的母亲说：<br />
“她嫁给朱家当媳妇了。你跑没了她就嫁了。十七日嫁的。十七日也是黄道吉日。”<br />
“她留过什么话没有?”<br />
“她说她姐姐真是个好人。”<br />
祖母笑笑。她十四岁的妹妹的形象再一次浮现在她的面前。祖母笑笑。她说：<br />
“今天他们也回来吧?”<br />
“他们也回来。”<br />
“我爹是怕朱大少爷不给他大烟。娘，给您叩过头我们就回啦!”<br />
祖母拉着祖父趴在冰冻的泥地上，给她母亲认认真真叩了三个响头。然后祖母让祖父抱起来，大步大步向东方走，再也没回头。<br />
冬月二十一日午时，祖父抱着祖母回到了他的老家蓬莱县李家庄。一路上祖母心坚如钢，硬是没流一滴眼泪。<br />
第二天寅时，曾祖父被一阵敲门声惊醒。他披上棉衣踩着淡淡的月色迷迷糊糊出去打开门。马上他老人家抑制不住内心的万分惊喜，不顾地冻天寒，大声嚷叫起来。他说：<br />

“毛驴自己跑回来啦!”<br />
　　<br />
　　五<br />
　　<br />
民国二十八年冬月二十四日午时，祖母结束了她老人家长达三天三夜的昏迷状态苏醒过来。她躺在自己的喜炕上艰难地回忆近日来的苦难历程。结果她发现甜蜜占的比重更大一些。她的苏醒使一家人欢呼雀跃，曾祖母先是做了一大碗稠稠的鸡蛋汤让她喝，很快又煨了一盆母鸡汤。祖母执意让一家人都来喝。结果那天中午全家人都跟着开了一回斋。<br />

首先曾祖父报告了毛驴自己回来了的喜讯，并渲染说毛驴如何如何人似的伸出一只手来嘭嘭敲门，接着曾祖母又断断续续谈了一些庄里人对祖母的赞美之词。祖母坐在炕上笑笑。她叫过祖父来。以往的三天三夜祖父几乎衣不解带地侍候在祖母身边。祖母没见消瘦祖父却丢了不少肉，一双大眼红红地长满血丝。祖母众目睽睽之下抓住祖父的手。她把头上所有的首饰都摘下来，塞给祖父。她说：<br />

“这是我全部家当，你去换成现大洋来。记着，只准换现大洋。”<br />
停了停，她补充说：<br />
“你得吹口气放耳边听听，嗡嗡作响的是真现大洋。”<br />
祖父收好首饰预备出门时祖母又说：<br />
“让大哥和你一起去。到大辛店有十里路程，两人为公，放心。”<br />
当天夜里，祖母亲自出去闩了街门。她老人家特意到厢房看了看那头毛驴。毛驴安详地站在地上。祖母轻轻抚摸它柔软的灰毛的时候它的一对圆圆的大眼里流动着柔情蜜意。祖母想说句什么，终于又没说。她踩着一地淡淡的星光款款走回里屋。<br />

里屋燃着一副庄严的红蜡烛。忽闪的烛光下，一摞一摞的银元齐整地码在桌子上，足有六七十块。<br />
周围肃穆地坐着祖父一家人。<br />
祖母进来后屋里的气氛活跃了些。祖母静若止水。曾祖父拈起一块银元，装模作样地吹了一口气，慢慢放在耳边听。随后他老人家故作老成地点点头。他说：<br />

“跟吹金子一个声音。”<br />
祖父的三个兄弟都纷纷拈了一块放在耳边听。他们的表情和他们父亲的一模一样。<br />
祖母轻轻咳嗽了一声。银元仿佛烫手似的，瞬间回归桌上。祖母对他们的尴尬报以宽容和理解的微笑。她明白在此之前，他们从未拥有过或者也没见到过这么多真实的银元。他们送回银元的丁当声给这幢简朴的农家小屋增添了几分喜剧色彩。许多年后祖母还能清清楚楚地回忆起当时的情景来。<br />

那天祖母换上了布衣荆钗。她的娘家倘若依照数年后的条款划成分，当属富农，而祖父家当时该划做贫农。三天三夜的涅&#58379;使祖母获得了再生，她当即告别了她的过去、她轻松而富于幻想的童年和少年时代。我十六岁的祖母发现自己忽然间变成大人了。<br />

布衣荆钗别具风采的祖母走到方桌前。老李家所有的目光都投向她。祖母整整她如云的秀发，慢慢说：<br />
“玩玩吧，弄不坏的，丁丁当当真好听。”<br />
曾祖母也混迹于她的男人和儿子们中间。当时她也曾想拈起一块热热地吹上一口气，听听那种迷人的声音。但她老人家很快想起了自己的身份。此时她正襟危坐，一副世人全醉独我醒世人皆浊惟我清的派头。她说：<br />

“有什么好听的，毛驴脖子底下的铜铃铛也比这个响。听多了，耳朵早磨起茧子来了。”<br />
四祖父也说：<br />
“就是，小时候我娘常搬一摞一个个吹给我听。是金现大洋。一吹像铁匠铺打铁，半个庄子都听得见。”<br />
祖母想纠正她小叔子的错误，不过她被他逗笑了。她的小叔子比她还大四岁呐。祖母一笑，露出她的一口细米贝齿。她老人家说：<br />
“金现大洋吹起来当然更好听，可惜长这么大我没吹过，不知有多么好听。”<br />
这时祖父在一边说：<br />
“我也没吹过。”<br />
祖父的话立即引起他小弟的不满，他瞪了祖父一眼，他说：<br />
“你总护着你媳妇。”<br />
三祖父也说：<br />
“就是，老四都吹过你怎么会没吹?”<br />
祖母及时制止了他们兄弟之间的口舌之争。她亭亭在烛光里，微微一笑，说：<br />
“我有个算计，刚进咱家门就有了，说出来都听听，看行得通不。我寻思咱家咋个不如别家，就是因了自个儿没田地，卖力气，给别人种，忙忙活活一年能剩几个，要想出息就得置地。这些钱置二亩地差不多够了。咱一个不留，全置了地。咱家里有四条汉子一头毛驴，让爹和娘掌握着，还愁日子不好过么?”<br />

大祖父望了银元们一眼，问：<br />
“都置了?”<br />
祖母看出他的心思。她说：<br />
“都置，有田地才有本钱呐。”<br />
停了停，她老人家又说：<br />
“只要一条心干，不出三年，我敢保哥和弟弟都娶上门好媳妇。俺们俩商量好了，有一个没娶上，俺就不生养。”<br />
祖母充满鼓动性质的话和背水一战的决心，挑起了大祖父他们哥仨的劲头，都说豁上了。曾祖母也被她的媳妇给感动了。老人家半天不语，末了才说：<br />

“这是老二媳妇的私房呀，你们睁大眼看看人家头上还有什么晃晃亮么？谁个昧了良心，我不回炉另烧才怪！”<br />
那晚的意见出奇地一致。这使祖父不由自主地回忆起家里以前的种种故事。他们的母亲尽管也厉害，可因为没有实际性的行为，往往使得儿子们阳奉阴违各怀动机。现在祖母的举动一开始就贴紧了现实，所以一下子就抓住了全家人的心。望着浑身上下老师活力的祖母，祖父心里热烫烫的。<br />

睡觉时祖父由衷地说：<br />
“我看出来了，咱家添了你，准发！”<br />
祖母说：<br />
“光说不练，等于白干。”<br />
“你真像条汉子。”<br />
“你才是条汉子。抱了我进门就嚷嚷抱回了媳妇，也不问问人同意不。”<br />
“同不同意我也得娶你。”<br />
祖母偎紧祖父。她喜欢祖父的胸膛，宽阔、厚实、温暖，每每偎进去，视线都成仙一回。在静静的冬夜里祖母问祖父：<br />
“我把首饰都变卖了，你不后悔？”<br />
祖父觉得这话该他问。就说：<br />
“你呢？”<br />
祖母说：<br />
“我悔甚？不悔！”<br />
祖父说：<br />
“几年不要娃，我可想不到。”<br />
祖母妥妥把脸贴在祖父心口处，她老人家认真地说：<br />
“想不到也得想。你想想，咱家要往好地场奔，有个娃多带累人。再说先养个娃不心里有私了？你兄弟四个就你有了家口，也得等哥有了娃再说吧？咱不好占个长孙的名分。谁叫你是老二呢？好在辛苦三年就成了。等三年，把你哥几个都操办上，咱再要娃，行么？”<br />

祖父想了想，说：<br />
“随你一回。”<br />
祖母纠正说：<br />
“不是一回，是一世。”<br />
从那一天起，视线开始了她老人家长达数十年之久的主家生涯，她老人家处处以身作则身先士卒。果然不到三年时间，我们老李家的日子红红火火起来。民国二十九年腊月，大祖父娶了邻村的一个王姓姑娘为妻；民国三十年冬月，三祖父娶了本庄一个同姓姑娘进门；民国三十一年二月，祖母又请她婆婆做主，给四祖父下了聘礼。<br />

后来提起那三年，祖母说她可是受了不少罪，起早贪黑家里田里的，况且还得把握大局，把聪明才智往极处发挥。三年里祖母对曾使她如醉如痴过的民间音乐的情感淡漠到极点。除了大祖父和三祖父成亲时照例请几个吹手卖弄一回手艺外，甚至不允许祖父摆弄家里的那支古旧唢呐。依次类推，小两口的男欢女爱可能也压到了最低程度。她老人家心里装的全是如何起家这一门子心事。<br />

祖母骑过来的那头毛驴也为老李家的兴盛做出了不可磨灭的功勋。到民国三十一年，家里已有了十二亩田地，还添了一头骡子。<br />
我记得祖母说起这些时是在公元1990年夏天，离祖母去世还有不到两年的时光。那年夏天她老人家对陈年往事做了不止一次的漫长回忆。整个夏天都沉浸在她对往事的回忆里。<br />

祖母的陈述详尽而细腻。我曾就一个问题与她进行过简短精辟的探讨。我主也正因为你带了一家人流血流汗拼力气，才把个好好的家庭成分弄成了中农的吧？祖母开始不吱声儿，光笑。后来她老人家说：<br />

“中农有什么不好？”</FONT><br /></P>]]></description>
            <author>凌可新</author>
            <category>小说</category>
            <comments>http://blog.sina.com.cn/s/blog_4b214fda0100g8i0.html#comment</comments>
            <pubDate>Fri, 01 Jan 2010 10:52:58 GMT+8</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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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tem>
        <item>
            <title>中篇：毛驴与唢呐的传奇（下）</title>
            <link>http://blog.sina.com.cn/s/blog_4b214fda0100g8hy.html</link>
            <description><![CDATA[<p><br />
<font STYLE="FonT-siZe: 20px">六</FONT></P>
<p><font STYLE="FonT-siZe: 20px">民国三十一年也就是公元1942年农历八月十四，四祖父被队伍上抽了丁。四祖父那年二十三岁，身强力壮。抽丁的那军官在庄里几十条汉子里第一眼就看中了他。他问四祖父：<br />

“你想不想当兵？”<br />
四祖父低着头，把粗短的硬发给那军官看。他胆怯但认真地说：<br />
“不想。”<br />
那军官说：<br />
“小日本儿个个鸡巴长短，跑咱中国来烧杀抢夺无恶不作。更有甚者就是糟蹋妇女。你不去真刀真枪杀他们，他们会来日了你老婆杀了你孩子。你恨不恨？”<br />

四祖父先是憋着，问不过，突然说：<br />
“我还没成亲，没老婆叫小日本儿日，也没孩子叫小日本儿杀。”<br />
停了停他又说：<br />
“我三个哥哥都有了老婆。我二哥成亲时间最长，咋不叫他去？”<br />
那军官有些火儿：<br />
“这回非叫你去不可。打日本鬼子人人有份儿，凭什么你不去？”<br />
那天庄里三十五岁以下的汉子都被集合到晒谷场上。汉子们个个局促不安，如芒刺在背。祖父兄弟四个都在，等看到四祖父被那军官拎到一边去，个个都松了一口气。因为队伍上这回一家只抽一丁的，抽了老四，老大老三和祖父就自由了。<br />

那天队伍上在庄里抽了十个丁，把丁们集合一起，拉到东八里的堡垒村沟沿村训练去了。四祖父混杂在丁里，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br />
民国三十一年春上，八路军某部的一个支队开到了我的家乡，他们自称是八路军渤海支队，兵马却不怎么强壮。那时我的家乡还没有被兵们认真地践踏过，国民党和小日本儿仅偶尔从庄边二里外的路上走过一两个来回，他们都住在县城或者大一些的村镇，比如十里外的大辛店镇。而对像李家庄这样的不地方，他们基本上是不屑一顾的。<br />

但从这年春上起，我们这一带成了八路军的一个小小的集散地，后来被史书上称作抗日敌后根据地。这种局面一起延续到蓬莱全境解放。不过那里小李庄还算不上堡垒村。<br />

八路的到来使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偶尔有过穷人作弄富人的事情。不过这对我家并没有什么影响，那时我家自给自足，很少与人发生冲突，而且祖母为人颇好，甚有人缘。家里人之间也相处平和，这种平稳关系一直保持到四祖父被选出来参加八路军打小日本儿那天。<br />

那天除了四祖父外，我其他的三个祖父平安无事地回到家里。他们的脚步都有些轻飘喜悦，成亲不到一年的三祖父甚至还哼了几句不伦不类的民间歌谣；得了儿子不久的大祖父则嘀嘀哩哩装出一番唢呐的声音；祖父没有什么喜悦动作，老四出卖他时说的那句话在他耳边挥之不去。他皱着眉头，最后一个跨进家门。<br />

祖母正指挥着她的妯娌做晌午饭。她老人家经过几年风风雨雨的磨炼，身体壮实了不少，但依然保持着少女天成的风韵。这几年祖母信守诺言，不生不养，使我的几个祖父佩服得五体投地。我坚信那个时代绝对没有像今天这样五彩纷呈的避孕药具，他们避孕成功完全靠一种超人的毅力和意志。这是肯定的。祖母完全是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br />

祖父们杂沓的脚步声惊动了祖母。当时她老人家并不十分清楚晒谷场上发生的事情，她只是奇怪天还不晌他们怎么就收了工。祖母刚想说什么，三祖父先冒出一句瓮声瓮气的话来。他说：<br />

“老四不是个东西！”<br />
祖母忙着灶台上的活计，说是指挥妯娌们做饭，其实还得她当骨干。老大媳妇抱着吃奶的娃，老三媳妇腆个大肚子。她们多不过是隔岸观火而已。祖母不以三祖父的话为意，她以为老三老四闹了小矛盾呢。她随口问：<br />

“老四咋了？”<br />
三祖父夯在锅台前。他说：<br />
“那官儿看中了老四，要他当兵打仗去，他不愿去不说，还张口咬老二。亏那官儿有主心骨，没听。”<br />
祖母一听急了，问：<br />
“老四呢？”<br />
三祖父说：<br />
“哭叽叽跟着走了，那官儿说是赶沟沿村吃肥肉包子去。妈妈的老四好胃口！”<br />
祖母怔了一霎说：<br />
“老四不能当兵去。”<br />
这一来三祖父急了，忙说：<br />
“老四咋不能当兵？他金现大洋都吹吹过好几回了咋不能当兵？”<br />
祖母说：<br />
“你也吹过你咋不去？好了，先不说这事儿，吃了晌饭再好好谈谈。我心里盘算着咱家不该让老四当兵去。”<br />
饭吃得都心不在焉。三年里祖母在家里树立了崇高的威望，我的四个祖父都怕她。祖母倒是坦然。大祖父三祖父各自现出了愁眉苦脸，个个大眼对小眼儿，心怀鬼胎。祖父则一声不响，顾自吃饭。我相信那时他已经猜出了这桩事儿的结局，不过他没有流露出太多的惊慌来，但他还是趁机剜了祖母一眼。祖母低眉顺眼，装作什么也没看见。<br />

饭后，别人家都忙忙下田劳作，我们家却凑在一起开家庭会议。会议的议题当然是老四该不该当兵去，谁去合适。<br />
在这个问题上大祖父三祖父步调一致异口同声，都说该老四去。<br />
大祖父说：<br />
“老四年轻力壮，挨个子弹屁事儿也没有，拼刺刀也拼得过小日本儿，又没拖累。”<br />
三祖父说：<br />
“老四仗着一身牛力气，不把三个嫂子三个哥哥往眼里放，有回他使毛驴耕地，拿皮鞭狠劲儿抽毛驴，打狗还看主呢他看吗?”<br />
这时曾祖父憋不住了。他说：<br />
“老三你说话得有良心，咱家从没叫老四耕过地，咱家也没牛皮狗皮什么的皮鞭。”<br />
三祖父讪讪地笑，想想确实没有过。<br />
祖母宽容地一笑，问她的男人：<br />
“你说说吧。”<br />
祖父粗声粗气说道：<br />
“你甭问我。”<br />
曾祖父说：<br />
“让我去吧，我老胳膊老腿儿的有劲道，小日本一排子弹我也扛得动。儿子都大了，我也没拖累，打死了更省心。”<br />
祖母不让她的公公说气话，她说：<br />
&nbsp;“老四下了聘礼，订好冬月十二娶亲的。他要当了兵这门亲咋弄?老四咬你们有道理，说说吧，谁去换他回来?”<br />

久久没人吭声儿，大祖父搂了他的儿子在怀，三祖父则把自己往他大肚子媳妇身后掖掖。场面上很叫祖母感到苍凉，祖母发现老李家是一群能共享荣华不能同患难的草包。在那一刻里，祖母受到了抹不去的伤害。平心而论，老大是最合适的人选，他有儿子有后了，就是死了也没什么不值，但祖母宁愿屈了她自己，她的目光落到自己男人身上，她冷冷地说：<br />

“老二，你咋哑巴了?你为甚不说老四该去?你说呀。你们老李家四个儿子都熊包一回叫我看看。我想看看 !”<br />
祖父原先圪蹴在地上，这时他慢慢站起身子来。他的身体挺拔起来，一团豪迈之气又回归到他老人家身上去了。他攥紧钵子大的拳头，朝祖母挥了挥。他说：<br />

“我一拳能揍瘪你三回，不信揍不瘪小鸡巴日本儿 ! 我这就去换回老四，让你个小贱妇瞅瞅，老李家还有不怕死的汉子!”<br />
祖母咬紧牙。她说：<br />
“老二，你到底有种。我没看错你。”<br />
这时曾祖母呼地横出来，大声说：<br />
“老大老三老四都该去，就是老二一个不能去!”<br />
祖母轻轻笑了一下，说：<br />
“娘啊，你太看重老二了，老二也是个中国人，打小日本儿也有他的份儿，他顶着他自己那份儿去，不是替别人什么。我愿意叫老二去，我要披红挂彩送他。再说老二命大，三五年下来，兴许弄个团长什么的当当，那么我也成官太太了。当官太太不比当庄稼人老婆好么?娘，叫老二去吧。”<br />

曾祖母的心让儿媳妇一席话说得酸酸的，她老人家心里明镜儿似的，甚的官太太，不过为自己的苦找个借口罢了，战场一上，生死都闹不明白，还说甚的当军官，军官是那么容易当的么?她老人家望着这一对有志气的人，也来了几分豪气。她说：<br />

“老三割肉打酒，弄一桌送送老二!”<br />
酒是傍晚时分开始饮的。一个下午一家人都没上田，祖母极少说话，只时不时瞥祖父一眼。她的许多话都在了一瞥之中。大祖父和三祖父自惭形秽，恨不得把一张脸掖到屁股底下去，甚至连酒盅也端不起来。<br />

喝完酒月亮已经上来了，欲圆未圆的月亮洒下无限似水柔情。祖母把一床大红绸被面披在驴身上，也给祖父身上披了一床。祖父上了毛驴，一家人都去送。后来庄里人也出来了。祖母送郎参军的场面给村里人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五十年后依然还有人记得，几回回家乡都有老人向我描绘那幅乡村风景，我则在老人们孜孜不倦的描述里如醉如痴。<br />

蹄声嘚嘚铃声丁当。一行人送祖父出了村庄。祖父在驴背上恍若一尊天神，令人肃穆，在庄外祖母拦住了乡亲和家人，祖母手执缰绳，笑笑说：<br />

“各位都请回吧，我自个儿送他一程。”<br />
曾祖父站住脚之前，认认真真地对祖父说了几句富有见地的话。他说：<br />
“老二，见了子弹绕着走，别碰它，那狗日的邪乎。”<br />
又叮嘱道：<br />
“拼刺刀下手快些，别不好意思，和小日本儿别客客气气的。”<br />
祖母款款向前走去。毛驴的步子沉稳而有力。祖父想下来让祖母骑一会儿，祖母笑笑，拒绝了。她说：<br />
“该你骑一回了。”<br />
停了停，祖母又说：<br />
“让你换老四回来，你心里咋想?”<br />
祖父说：<br />
“你是个好嫂子。”<br />
祖母明白祖父的意思，她一边走一边望祖父的脸。她仰着脖子，说：<br />
“你别怪我送你上那地场去。”<br />
祖父说：<br />
“我不怪你。”<br />
出庄的小路在月下白白地向前去，两边是成片即将成熟的庄稼。祖母牵着她的男人在月光里游弋。庄子渐远，一条河流横在他们面前。<br />
“我在这个家里只能这么。”<br />
“我知道。”<br />
“你哥四个就出了你这么条汉子，叫我摊上了，我知足。”<br />
“和你比，我也不算条汉子。”<br />
“咋不算。算!到了队伍上好好干，多杀小日本儿，给咱老李家争口气。”<br />
“嗯呐。”<br />
“要是允许，毛驴就留队伍上，它通人性，比些个人强，和你做个伴儿，老四叫他自个儿走回来，他不配骑这头驴。”<br />
“嗯呐。”<br />
祖父滑下驴背，二人一问一答一言一语。祖母心里的话多。说着慢慢走到河床上。秋里水瘦，一线线水边尽是白白的细沙子，月的光溅上去，一片碎银也似的亮。祖母停下步子，从驴背上取下那床红绸被面抱在怀里，拍一掌驴屁股，叫它先过河去。河里面静，风也静。祖母亭亭在月华里，望定我高大结实的祖父，摸出那支唢呐来。她说：<br />

“你早说过你会吹这个，我也早想听听你吹，我喜欢听，这会儿你吹几曲儿，拣最好的吹，让我听个够儿。”<br />
祖父不语，他接过唢呐，站在月里，果然把一支支曲儿吹了出来。他吹得并不娴熟，甚至有些生，但在祖母听来，却是她一生中听到的最美丽动人的民间音乐。多少年后，祖母依然认为祖父吹出的民间音乐是我家乡流传的所有作品的精粹，而祖父又把它们发挥到了极致。是的，祖母始终这么认为。<br />

在祖父时而昂扬时而缠绵，时而喜悦欢欣时而低诉浅泣的唢呐声中，祖母默默把那床大红绸被面展铺在水边平细的沙上，随后祖母慢慢卸去她的衣服，我年仅十九岁的祖母冰清玉洁，一尘不染，她把自己像一团满月似的亮在祖父面前。她对一心一意沉醉在民间音乐里的祖父无比灿烂地一笑。她说：<br />

“这几年我亏了你不少，你就是不说我也心知肚明，我想要个儿子，像你一样的儿子。你别顾惜面子，不丢人。我先给你养个儿，等赶走了小日本儿，我再给你养十个八个，让你抱不迭……来吧，你给我个儿子……
”<br />
祖母把自己轻轻放倒在大红绸被面上，她和那床大红绸被面在民国三十一年农历八月十四日夜晚染满了毕生洗不去的如水月光。<br />
　　<br />
　　七<br />
　　<br />
日子在祖母眼里发生了质的变化，她亲自送男人参军而赢来的荣誉丝毫减轻不了她的心所承受的沉重，送走男人无疑等于扼杀了她自己的青春和生命，这一点在不久以后就不幸地成了现实。这也是祖母一生中最不堪回首的一幕，她的许多次回忆都有意删去了这一段，她不敢说。她可能不止一次地后悔过了，因为这一改变，她失去了她的男人整整五十年，直到她老人家去世那天。<br />

我的从沟沿村连夜赶回来的四祖父曾跪在地上给比他小四岁的祖母磕了三个响头。祖母木着脸，没受也没拦。她一言不发，转身回到她的房间。她闩上了门。<br />

但第二天祖母又一如从前，处事待人都没有变化，她把所有的苦都压在了心底。<br />
祖母永远也没问四祖父关于祖父如何换回他的枝节，但终是有人从那边传回来了，据说祖父骑着毛驴一路嘚嘚见了那军官，祖父在驴背上行了个不伦不类的军礼。他说：<br />

“我来换回我家老四。”<br />
那军官很高兴有人能主动参军，他脸上笑笑地问祖父：<br />
“你当八路为啥呀?”<br />
祖父不卑不亢。他跳下驴，大声说：<br />
“杀光狗日的鸡巴小日本儿!”<br />
那军官问祖父哪个是老四。祖父从还没换上服装的新兵堆里拽出四祖父。那军官从头到脚打量了四祖父一阵子，顺手给了他一个耳光，又在他的屁股上狠狠踹了一脚，骂道：<br />

“滚你妈个臭鸭蛋!下回叫老子碰到了，不一枪崩了你才怪!”<br />
这种言传祖母信之不疑，她觉得脸面还没丢尽，老李家能出一条汉子也值。为这，还好意思松口气。她老人家对少女时代充裕闲适的日子毫不眷恋，相反，对和祖父不足三年的患难与共的苦日子总是刻骨铭心。<br />

她巴望能给祖父留下一点骨血，战场上子弹不长眼，万一来一下子，甚都没有了。<br />
月信却是照来不误。<br />
祖母的失望自不必说，但她憋着，照旧操持家务，照旧把家里田里弄得有条不紊。冬月十二，她为四祖父成了亲。一家欢天喜地的她一个人躲在屋里。依照祖母的信言，现在她可以生养孩子了，连老三都有了个胖儿子，她也该有了。可祖父一去仨月，还没往回捎一次口信儿来，更不用说回来看看了。在四祖父娶亲的欢悦的唢呐声里，祖母不禁黯然神伤……<br />

冬月十六日夜里，祖母点燃了一对大红喜烛，三年前的今夜祖母被祖父抱了回来，一晃三年，我另外的几个祖父什么都有了，祖母却熬了个独守空房，烛光跳跃着祖母的脸，也展示出她老人家内心的渴望。<br />

她以她十九岁的芳华成全了老李家，她自己得到了什么?<br />
烛火一直跳跃到午夜时分。我不敢肯定祖母有预知的本领，但是当街门被轻轻叩响的时候她还没脱衣睡下，当时她几乎什么也没想，爬起来就往外奔，一路跌跌撞撞的。<br />

那几天正下着雪，北风一直响个不停，祖母跑出院子时曾摔了一跤。大祖父三祖父四祖父成亲后住另外的院舍，这幢房只住了祖母和曾祖父母三个人。祖母打开门，随即愣住了。<br />

是一身雪的祖父和那头毛驴。<br />
“天爷，真是你!”<br />
祖父雪人似的立着，好一会儿才说：<br />
“队伍上夜行军，我骑在毛驴上，不知咋的，迷糊了一阵就到了家门口。”<br />
“你不是逃回来的吧?”<br />
“狗才是。”<br />
祖母整个人扑在祖父怀里去了，随后她牵引着祖父和毛驴进院，轻轻闩上门。毛驴丢院子里，光把祖父让进屋。<br />
“轻声些，莫惊了二位老人。”<br />
祖母换上一对新烛，就帮祖父拍打身上的雪。祖父也帮祖母拍打。雪纷纷扬扬落了半屋子。祖母细细端详祖父，见他半些皮毛没损，心踏实了大半边。祖父则把一杆长枪摘下来顺在炕梢。<br />

“走了三个月，没伤着吧?”<br />
“没呢。”<br />
“打死几个小日本儿?”<br />
“嗯……有四五个吧。”<br />
祖母走进灶间，偷偷生了把火，热些饭菜给祖父吃。祖父狼吞虎咽一回，像饿了半年肚皮。祖母瞅着他吃。祖父胡子拉碴的瘦了许多，不过一双眼里还有神，吃罢祖母收拾下去，顺便瞅瞅毛驴，见它自己进了厢房，正和骡儿子亲热呢，就笑笑，回了屋。<br />

坐了一会儿竟没甚话说，祖父光瞅祖母肚子。祖母不好意思，说：<br />
“瞅甚呀你。”<br />
“有了么?”<br />
“有甚了么?”<br />
“儿子。”<br />
祖母脸上立刻升起些火烧云。她垂了脸，低声低气说：<br />
“没呢，没怀上。”<br />
停停，又说：<br />
“这不，你大雪扑扑的回了，照你说，是毛驴驮你回的，不是你，是天叫……这回……准能成，上回叫我三年前那话碍了，老四十二日成的亲，都妥了，就不碍……”<br />

祖母的话和低眉顺眼的羞给了祖父许多的冲动。他一下子拥紧了祖母。很急。<br />
……<br />
新换上的烛又燃去了一半。祖母枕着祖父的胳膊，他们犹如新婚在洞房花烛，骇浪惊涛过去，平静得无风无雨，山水不显。屋在雪夜里别有一番温馨和滋味儿。祖父瞅着柜上忽闪的烛火出神了许久才说：<br />

“真累人，爬冰卧雪的在外，多大的苦!庄上去的兵十个里已死了俩，老兆和本来。草草埋了，还不许跟庄里说，说是过些日子……还是家里好，暖和，吃得饱，不用成天提着个脑袋。老四这家伙，比我能耐……”<br />

“甚的能耐，做人都矮一头。”<br />
祖父想说句什么出来，又憋回去。<br />
祖母瞅得出。她说：<br />
“有甚话你说吧。”<br />
“没甚说。”<br />
“……你还回么?”<br />
“……你留，我就不回……”<br />
“还是回吧，回去了是毛驴走错一回路，不回，是你自个儿走错……”<br />
“那……我回。”<br />
“回就早些回，白日叫人见了不得戳回脊梁，顶不济也得说声贪家，贪家不是好男儿。家里有我顶……”<br />
“那……我就回。”<br />
祖父伸手在行李卷里摸索了一会儿，摸出那床叠得好好的大红绸被面，他塞给祖母，说：<br />
“这我还留着，等有了儿子，就给他缝几件袄，做个斗篷吧。”<br />
祖母抱怀里说：<br />
“你放心好了，家里事你别牵挂，好歹叫你哥四个都成家了，往下我养孩子，一心一意等你打完小日本儿回来过日子。”<br />
黎明时分，祖父穿戴整齐，背了枪，牵了毛驴，悄悄出了门。祖母站在雪里送她男人。当时她并不清楚这一面她将有五十年漫长的时光见不到祖父了，如果当时她清楚这一点，她的命运是否能够有所改变呢?祖母去世后我曾不止一次地想到过这个问题，我相信不会的，与其背一个坏名声，祖母宁肯苦难自己一生。她老人家的个性无法改变。<br />

祖母伫立在黎明时分的雪里，天和地一片空白。祖母的目光充满温暖和爱情，许许多多民间音乐和民间歌谣此时都萦绕在她青春鲜活的脑际，吟咏生死不渝的爱情和踏歌送别是古老而永恒的主题，是超越时空的表达。祖父在祖母的目光和音乐里牵着那头很有魅力的毛驴无声无息地走动。他的每一步都合乎祖母的心律，犹如民间音乐和民间歌谣合乎民间习俗与风情。后来祖母发现祖父松开毛驴独自原路返回，祖母的心随之怦然跳动。她一时还不清楚祖父的用意。<br />

祖父耸立在祖母面前，他伸出一只手来，他手里有一件泛亮金黄的物体。他说：<br />
“这个你带回家吧，它在我怀里揣了三个月，留着也是个念想。”<br />
祖母握在手里，她明白是什么，她默默无语，点点头，眼巴巴看着祖父从怀里掏出那支古旧的唢呐，一边低吟浅唱着一边慢慢行走，最后消失在黎明时分的雪野里，留给祖母的只有若断若续若即若离的民间音乐的余韵和手里的一枚小小的念想。<br />

　　<br />
　　八<br />
　　<br />
我相信父亲就是民国三十一年农历冬月十六日午夜到十七日黎明这段时间的产物，是祖父独自离开他的革命队伍而偶然的生命延续。假如没有毛驴的自作主张的行动，就不会有我的父亲，同样也不会有我。毛驴的首次浪漫成全了祖父和祖母的一段姻缘，毛驴的又一次浪漫，给了我父亲生命的惟一一次机会。可以想象，我对这头活跃在本世纪30年代末40年代初的毛驴是何等的敬仰和充满爱意，它是我生命的最大的赐予者，我们老李家这一支永远对它感恩戴德。<br />

甚而我想，或许古人图腾崇拜的缘由大约也与之相近。<br />
民国三十一年腊月间祖母开始了妊娠反应，她开始大口大口呕吐，我的刚刚发育的胚胎父亲使祖母很快消瘦下去，这使我的曾祖父母吃惊非小。尤其曾祖母，起初以为祖母生病了，想张罗人出去请大夫来号脉望舌苔，祖母死活不依。不久曾祖母以她自身所积累的生儿育女经验推断出一些眉目。不过曾祖母不相信。祖母不是那种人，加上祖父又没回家来过。曾祖母疑疑惑惑，又不好刨根问底儿。眼看祖母反应越来越明显，到底憋不住了。<br />

那天就她婆媳两个在炕上做针线，祖母把那床红绸被面比比划划一番，使剪子铰，铰成小孩子衣服样。曾祖母就问咋个回事，祖母说祖父快有儿子了。曾祖母不信，瘪着嘴弄出副迷惘状来。她老二打小日本儿去生死未卜，又四个月未回，咋个会有儿子?祖母一边做手工一边笑笑，说：<br />

“等老二回来你问他吧。”<br />
年过得不很愉快。年前曾听人说烟台那儿有一队八路和小日本儿交了火，打得挺凶，死伤不知有几，也不知是哪个部队，是渤海支队不是。好久没听到渤海支队的消息，祖母惦念祖父生死安危，忧心忡忡，一个大正月也少有欢笑，加上闹小孩儿，妯娌里不免嘀嘀咕咕，甚至还有暗暗丢白眼的。祖母处在这种气氛里偶尔强颜一回，真想把祖父如何回过家的事儿说说明白，可又顾惜祖父的名声，就不说，闷在肚里，心想：<br />

反正老二早晚得回来，不信生了儿子他敢不认。<br />
开春后祖母显了怀，曾祖母就屈指算算，对庄上人说她老二年前回过一回家，是那回有上的。说归说，却是底气不足，心虚。<br />
祖母则不顾，腆着肚子笑笑的。<br />
民国三十二年三月十四日一大早，祖母看见门外躺着一个乞丐。这乞丐极脏，骨瘦如柴，看不出多大年纪。祖母一向心善，她走过去，忽然一股奇怪的味儿直冲脑门，这使祖母朦朦胧胧回想起已经遥远了的从前，她好久没有闻到这种味儿了，她的眼前马上浮现出一种像细腻的驴粪一样的东西，她不由一阵反胃。她害怕闻到这种味儿。她起身避开他时听到她三年多没人叫过的一个名字被一种沙哑的声音重新铺排在她的面前。<br />

祖母一下子怔住了。<br />
是那个乞丐叫出来的。<br />
她打量他。<br />
这是祖母三年多来第一次见到龙口当铺的朱大少爷。本来她已经忘记了他，当祖母被祖父从龙口吕马庄抱回老李家那天起，原来的一切都与她无关了。她老人家根本没想到还会见到朱家大少爷，而且以这种方式。<br />

她好不容易才从朱大少爷那张枯瘦肮脏的脸上认出他来。她的心哆嗦了一下，尽管她不再怀想龙口的人情风土，但朱大少爷的出现使祖母心里升起了不好的预感，他与祖母的娘家与祖母的从前毕竟有所牵扯，而祖母更是与自己的娘家有着难以割断的血缘。<br />

祖母强忍住内心的厌恶，说：<br />
“你怎么会在这儿……”<br />
朱大少爷坐起来，一对灰暗无神的眼向着祖母。他枯涩地说：<br />
“老朱家完啦……当铺叫人抢了砸了，老朱家败啦，什么也没有了……我到处走……快给我钱，我受不了……我要抽……”<br />
朱大少爷伸出一双破落的手。祖母向后退了一步，按着凸起的腹部，冷冷地问：<br />
“我妹妹呢?”<br />
“……她回娘家了……她不跟我过了，当初她巴不得跟我，这会儿又嫌弃……”<br />
“她临走说过甚话没?”<br />
“她说过，她说她姐才真有福，骑着毛驴到处走……我们老朱家要不是倒了运……当初她也风光了几年……”<br />
朱大少爷转述祖母妹妹的话使她轻轻松了一口气。她瞅瞅自己的一双磨粗的手，深有感悟。停了停，她问道：<br />
“我爹和娘呢?”<br />
朱大少爷摇摇头，慢慢说：<br />
“你爹抽……败了家，死了。你娘还活着受穷……哈哈，都败啦……”<br />
祖母没有再说什么。她回去取了几块银元丢给朱大少爷。她没再说什么，她觉得日子不会再像从前一样了。离开娘家三年多的今天，她忽然苦苦思念她的娘和妹妹了，她信朱大少爷的话。她也曾想到过老吕家要败，但败得太快了，才三年光景。都是朱家害的，都是抽……祖母倚着门，泪水在眼边打转。<br />

得了钱的朱大少爷晃远了，祖母明白他做什么……倘若那回毛驴不浪漫一回，自己听凭摆布嫁给朱家……祖母不敢想她现在会是什么样儿。祖母不敢想。<br />

转天上祖母听人说北五里往大辛店镇去的路边死了个叫化子。死时手里还攥了几块银元，有好心的抠出那几块银元，买回口薄皮棺材给草草葬了。她老人家不由一阵心酸，才明白朱大少爷百来里地，是来讨口棺材的。<br />

当天祖母说通公婆，雇一辆马车，让三祖父把她娘和妹妹接回了家。三个人一见面，当即哭成一团。祖母的妹妹一边哭一边说：<br />
“姐呀，我没脸见你呢。”<br />
祖母说：<br />
“你替我遭了一回罪，我欠你情呢。”<br />
祖母的母亲则一千口一万口地咒朱家，说好好一个家生生让朱家给坏了。<br />
哭罢就留在了老李家。一年后祖母替她妹妹寻了一户忠厚人家，她妹妹收了心性，几十年里过得还算平静。<br />
在这段时间里，我父亲照常生长发育。他活泼无拘无束，在祖母肚子里不时练练拳脚，给祖母的苦中添了几分欢欣，渐渐地她淡漠了过去的悲哀，除了操持一些力所能及的家务外，祖母就一心一意地等着我父亲足月生养下来。她老人家要给正在打小日本儿的祖父一个意外之喜。<br />

这一过程大约持续了三个多月的时间。<br />
农历六月二十一这天。八路军渤海支队突然开到了李家庄。李家庄人爱的是热闹，六月里挂锄又没多少活计做，一下子果然热闹。有亲人在队伍上的就去寻寻亲人，看看伤了皮毛没有，没亲人在队伍上的则去开开眼界长长见识，瞅瞅专打小日本的是何等人物。<br />

祖母无法出走，这时父亲已有了七个多月的生命，他大大地限制了祖母的活动天地。在炎热的伏天里祖母屈坐在凉席大炕上，倾听在户外大街小巷飘弋不息的嘹亮歌声。这些歌和当地历史悠久流传甚广的民间歌谣截然不同，民间歌谣倾向于情和爱的宣泄。而这些歌更注重于力量和昂扬，充满了杀气。祖母不喜欢听，她恍惚感到这些歌在反复地向她暗示着什么。<br />

那天曾祖母在炕上陪伴祖母，当时她也侧耳倾听从敞开的窗户漏进来的歌。听了一会儿她对祖母说：<br />
“老二这东西也是，都到家门口了，也不回来瞅瞅，媳妇快生养了，他也不急。光唱那些歌子，嚎甚似的，顶屁用。”<br />
祖母说：<br />
“队伍上不让随便回家的。”<br />
曾祖母瞟了一眼祖母的大肚子。她老人家作势要往炕下溜。她说：<br />
“怎的不能，上回不是偷偷溜回过么?大冬天能，六月里就不能了?我找他去。”<br />
祖母看出她婆婆的真正用心，就笑笑。<br />
曾祖母出门儿后祖母一个人坐在炕上，她的母亲和妹妹早就出去看队伍了，她们一直认为抢砸朱家当铺的是八路军。临出门时祖母听见她的母亲说了一句对共产党和它的队伍不满的话。她说：<br />

“我去瞧瞧甚样人把朱家弄成这步田地。”<br />
祖母的目光透过敞开的窗子投进外面，院子里的阳光短促而焦灼，她根本看不到街上的景象。她也认为祖父不该在外边唱这些硬扎扎的歌子给庄上的大闺女们听，他该快快进屋，顶不济也得回家点个卯再出去吧。<br />

&nbsp;“唱这歌有什么好，还不如吹吹唢呐。”<br />
祖母自言自语了一句。她想这阵子老二也许长枪换短枪了，抗日了快一年，还不混上个官儿当当?<br />
又想，官儿是那么好当的?<br />
又想，也不知损了皮毛没有?<br />
祖母永远记着这一天，民国三十二年即公元1943年农历六月二十一日，这天上午己末时分，一群人推门而入，祖母首先看到的是一张驴皮，接着才是那些高高矮矮的人。其中有我曾祖父母、另外三个祖父、另外三个祖母以及我的两个伯父，还有队伍上的几个人。在看见那张驴皮的同时，祖母还听到了杂七杂八的哭声。祖母在这种恸哭的暗示中很快失去了知觉。<br />

醒回来已是酉初时分。祖母是被一阵嘹亮的婴儿的哭声惊醒的，她老人家脑海里一片空白，半天才恍恍惚惚想起是咋回事。<br />
曾祖母的一张银丝飘逸下的瘦脸呈现在祖母眼里，祖母觉得乏累到了极点，她吃力地问她的婆婆。她说：<br />
“谁家小孩这么能哭?”<br />
曾祖母忙说：<br />
“是老二的。是个儿子!”<br />
“谁是老二?”<br />
“是你男人呀。”<br />
“那老二呢?”<br />
“他死啦。”<br />
祖母点点头，然后再次昏迷过去。等意识一一回归躯体，祖母眼里则明晃晃地亮起了几支蜡烛，她发现一家人都在，把屋里呼吸得混浊不堪。一些蚊虫也趁机胡飞乱窜，嗡嗡作响。祖母让他们都退出去，她老人家闭着眼，一股淡淡的血的腥甜冲撞着她。我年仅二十岁的祖母在那段时间里表现得十分宁静，静若止水。<br />

许久，祖母长长吐出一口气。她老人家艰难地坐起身子，这时她看见了我父亲，我不足月而生的父亲正继续着他有生以来的首次睡眠，他无喜无悲的表现和瘦小孱弱的身体在烛光里很像缩小了无数倍的祖父。祖母俯下脸轻轻亲了父亲一下，然后让曾祖母进来。祖母对曾祖母笑笑，她说：<br />

“你看看，像老二不?”<br />
曾祖母忙说像，跟老二小时候一模子倒出来似的。接着曾祖母打了一个比方，她说：<br />
“跟两块现大洋一样像。”<br />
对这种浅陋的比喻祖母司空见惯，她目不转睛地望着曾祖母。她说：<br />
“老二……真死了?”<br />
“队伍上说真死了。”<br />
“哪天?”<br />
“说是农历四月二十八夜里，打一个炮楼子，打了一夜没成，说老二上去送炸药，去了就没回来。”<br />
“尸呢?”<br />
“说是退得急，没见。”<br />
“老二的唢呐呢?”<br />
“他硬揣在怀里。”<br />
“驴也是那回死的?”<br />
“驴也是。”<br />
“哦。”<br />
祖母不再问下去，她老人家让曾祖母从柜里拿包袱出来。包袱在炕上放展开，是祖母给父亲缝制的一系列婴儿衣裳，总体以红的基调为主。曾祖母在祖母的引导下从衣裳里掏摸出来一样东西，竟是原先系在毛驴脖子上的那只黄铜铃铛，它在烛光里通体闪闪烁烁出金子一样的辉煌来。<br />

祖母接在手里摇得脆生生一片响亮，她纸白的脸逐渐布上一层红颜色。望了一眼我父亲，他已经结束了他的第一次睡眠，正瞪圆一双大眼充满好奇地盯着那只黄灿灿的铃铛，神情专注。祖母收回目光，轻轻地对曾祖母说：<br />

“这就是老二那夜留下的，说是留个念想，我就知一时半时他是不想回来了。”<br />
　　<br />
　　九<br />
　　<br />
我不足月而生的天生瘦小孱弱的父亲在祖母年轻充足的奶水的哺育下茁壮成长，终于长成一条高大壮实的汉子。祖母不遗余力的哺养方式曾经引起邻居们的好奇，祖母则无比自豪地宣称：<br />

“我要让盼长得和他爹一样壮实。”<br />
盼是父亲惟一的名字，小时候叫盼或者重叠起来叫做盼盼，上学读书后就叫李盼。在很长的一段时光里庄里人和我们老李家的老老少少，谁也弄不清祖母究竟在盼什么&#8213;&#8213;她失去了男人，她会盼什么呢?<br />

祖母坚信祖父没有死，依然活在世界的某个角落，祖母说她时常能听见祖父的呼唤。对于祖母的痴迷，人们抱以同情，认为她悲伤过度发癔症。<br />

当父亲长成像祖父一样的汉子的时候，祖母却过早衰老了，四十多岁的祖母头上就有了白发。后来父亲总是说是祖母用她自己的生命喂育了他，用她的血液滋润他，用她的皮肉营养他。<br />

以后我们家再也没养过驴，但我家却有一张毛色油亮、体形阔大的驴皮。<br />
父亲出生在公元1943年农历六月二十一日午时。1961年冬天应征入伍，三十六岁那年成为中国人民解放军某部团长。他渴望打仗，像他父亲那样与异族人较量一番。四十岁以后曾带领他的部队在南部边界和异族人热热烈烈地完成了他的宿愿，凯旋后被授予大校军衔。<br />

　　<br />
　　十<br />
　　<br />
公元1992年夏天，我从省城返回我的家乡蓬莱市李家庄。我想写一部与祖母有关的小说，可我没有得到结尾。相当长的时间里，我都找不到结尾而迟迟不敢动笔。我对家乡的风土人情并不很熟稔，但对我来说，一部小说的结尾几乎至关重要。<br />

1990年夏天我曾经回来过一次，这部小说的大部分情节就是那次得到的。闷热的夏夜，星光满天，流萤穿梭，祖母坐在门前一盘草蒲团上，一边摇着芭蕉扇一边让这些故事情节缓缓飘散开来，曾经数度有民间歌谣把故事拦腰截断，我对这些古老的声音既熟悉又陌生。我在异地他乡长成的躯体里很可能也含有故乡民间歌谣的某些成分，我的血液被它们鼓荡得沸沸涌涌，它们抒情和夸张的语调每每把历史悠久的爱情主题渲染得淋漓尽致死死生生。我不得不承认民间歌谣的独有魅力。当民间歌谣远远近近起时，祖母就停止了她的一切，包括思维，暮岁的祖母似乎更容易沉湎进去。<br />

但我还没有机会倾听到民间音乐。我说的是我家乡的民间音乐。1990年那次我问过祖母，她老人家说那不是随时能听到的。但接着她又说：<br />

“如果你爷爷在，你会听到最好的。”<br />
最后她老人家说：<br />
“你终究会听到的。”<br />
1992年返回老家前，至少有两件事事先我没有料到：<br />
寻找到了一部小说的结尾；亲耳倾听了神往已久的家乡民间音乐。<br />
6月18日那天上午我陪祖母聊天，那天上午天空一碧如洗，窗前品种繁多的民间花卉正悄悄开放着，我的再次返回家乡使祖母她老人家显得异常高兴。晚年的寂寞使她老人家变得更愿意回忆往事，但她绝对不想在省城居住。1991年父亲曾接她去住了半个月，她老人家无论在军营还是在闹市都坐立不安，后来执意回到家乡，我问她为什么这么急着回去，她老人家认真地说：<br />

“我回去等他。”<br />
6月18日上午，我们的闲聊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马达声弄断了，我看见一辆外国轿车停在门口的一片纯粹的阳光里。本市统战部的一位副部长和村支书、村长陪同一白发苍苍气度不凡的老人走了进来。奇怪的是老人手里只捏着一支古旧的唢呐。村长和我父亲同辈儿，他一跨进门就大声喊道：<br />

“大婶，你老看谁来了!”<br />
我不认识那个老人，但我马上意识到他和我们家应该有着不同寻常的关系。甚至我想到了一个依据常理不可能出现的人物。我的早已白发苍苍的祖母从椅子上站起她瘦小的身子来。她先是笑笑的，等看到那个老人时她忽然不笑了。随即她表情冷冷地说：<br />

“你是谁?我不认识你。”<br />
老人被祖母的表情和话弄愣了，一团笑僵在皱纹纵横的脸上。统战部长忙说：<br />
“大娘，他是你丈夫呀。”<br />
祖母跌坐回椅子上，呆呆的，像受了猝然的一击。半晌才说：<br />
“我男人早死了，打小日本死在战场上，有快五十年了。”<br />
我当即明白了老人的身份，同时又想到了父亲的名字的真切含义，还有老人手执的那支唢呐与他身份的关系。我敢肯定祖母已经认出他来了，去年祖母临离开省城时说的那句话犹然在耳，她说她回去等他，她等的就是他，可她却不肯认。<br />

过了许久，祖母挥挥手说：<br />
“你们都走吧，我不想见你们。”<br />
老人没走，他很固执，他把那支古旧的却磨得锃亮的唢呐亮给祖母看，他还说毛驴、雪夜、铃铛等词语，后来我也被祖母赶出门。站在门口那片纯粹明丽的阳光里，我恍若置身于一场离奇的梦幻中。<br />

祖母去世在这一天的午夜时分，后来我想，如果祖父不出现在她的面前，她老人家一定还会活下去的，她还得再盼下去，再等下去，现在她盼到了，她就死去了。<br />

守灵时祖父说：<br />
“你奶奶一开始就不信我会战死沙场，当知道毛驴死了后她更不相信我会死，她说是毛驴的一条命换了我一条命，她一心一意等我盼我，她没料到整整等了五十年盼了五十年，她太苦太累了……”<br />

停了停他又说：<br />
“世事如烟云，我没料到会阴差阳错，在异乡他土生活了四十多年，更没料到用了五十年时间才走回来。我回来了，你奶奶又走了，完全不该这样的……如果有命在，大概这就是命了……”<br />

他抚摸着手里的唢呐，叹息了一声：<br />
“在异乡他土，惟一能排遣乡愁的就是这支唢呐了。我把家乡所有的曲调一遍又一遍吹奏，只有在家乡的民间音乐里，我的心才能得到片刻的安慰……五十年来，像抽大烟一样，我根本离不开家乡民间音乐了……”<br />

祖父征得上面同意，给祖母土葬，墓地就选在埋着祖父几件衣物的祖父的坟边。<br />
那天祖父雇来了近百位吹手给祖母送行，祖父也手执唢呐混迹其中。祖父说当初没有吹手迎祖母，现在得有吹手送她走。民间艺人们吹奏了各种各样的民间音乐，这些民间音乐数百上千年来深入人心，无时不在无处不在，它们歌颂爱情和人性，它们咏叹生命和死亡。岁月流逝，白云苍狗，民间音乐愈发闪耀出永恒的光芒，照彻家乡这片古老葱郁的土地，生死不渝，世世代代。<br />

民间艺人中最投入最沉溺于民间音乐中的是祖父，他用他的生命把民间音乐向极致升华，使家乡的民间音乐炉火纯青无以复加。他飘飚的白发是民间音乐不死的音符，他五十年的练习就是为了这一次挺拔的昂扬。<br />

我年方六十九岁的祖母躺在厚厚的柏木棺材里表情平静若水。她老人家的身下铺着一张陈年驴皮，怀里揣着一只黄铜铃铛，铃铛被逝去的岁月打磨得闪闪发亮。在如诉如泣如歌如喜的民间音乐中，八条体魄健壮的汉子抬着棺材往墓地走。一路上，所有的人都听到了一阵清脆悦耳的丁当声不绝于耳。<br />

那是我祖母的在天之灵跨在一匹高大结实的毛驴光滑油亮的背上，正款款行走在返回天堂的路上。</FONT></P>
<p>&nbsp;</P>]]></description>
            <author>凌可新</author>
            <category>小说</category>
            <comments>http://blog.sina.com.cn/s/blog_4b214fda0100g8hy.html#comment</comments>
            <pubDate>Fri, 01 Jan 2010 10:46:51 GMT+8</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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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tem>
            <title>总结一下</title>
            <link>http://blog.sina.com.cn/s/blog_4b214fda0100g63i.html</link>
            <description><![CDATA[<p>&nbsp;</P>
<p><font STYLE="FonT-siZe: 20px">　　这几天都是节日，昨天是圣诞，今天是毛诞，再过几天就元旦了。<br />
　　圣诞是外国人的节日，起码在中国的小城，没有几个人刻意地去想着。至于毛诞，还不是节日。不过听说毛孙已经提议，要在这一天全国放假庆贺了。倘如此，就要又多了一个节。只是这样的节，即使有了，也不会稳定。毕竟没有经过历史的严格考证的。<br />

　　元旦应该也是外国人的节日。因为古代中国没有公历的。但是经过了百年的风雨，元旦就已经非常中国化了。现在也觉得还是公历纪年更科学。<br />

　　元旦一来，一年就过去了，一年就又开始了。也可以把元旦当作年与年的分水岭。这样，往往元旦就成了总结一年工作成绩和不足的时候。单位里已经通知，要写总结了。然后找一天统一念一回。念过了，据说会搞一个一年仅有一次的聚餐。之前还要评单位先进个人。<br />

　　单位评先进，似乎我从来也没有被先进过。原因当然是有的。单位评先进，并不管你这一年取得的成绩如何。与成绩与业务无关。你纵是突出得被上级的上级的上级都隆重表彰了，同样也先进不了。我有心得，所以每每评先进，就事先躲开了。评优秀的时候也一样&#8213;&#8213;如果说评先进是单位本身的行为，可以理解的话，评优秀牵扯到上级主管部门，他们过来参与，结果也同样如此。<br />

　　这就是风气问题了。<br />
　　中央一再强调，不能让老老实实干事业出成绩的人吃亏。但再强调也没用。只要你老老实实，不跑不送不什么，你也只能吃亏。<br />
　　其实事业单位往往并不讲究成绩与否的。有时候成绩取得的过于地显著了，反而会招来麻烦。当年我们单位的一个领导，就因为这个，时时想法别扭你一下，没有困难也想法给你制造出来些。现在的两位领导好多了，风调雨顺的。只是现在单位的财权又被上级主管的卡住，都有好几年不能出外学习参观了。<br />

　　搞事业的人如果天天只呆在一处，心也就被锈死了，哪里会有成绩突出来？在小处想搞出一番事业来，难也！<br />
　　今年我取得的成绩就比较一般了，发表连转载的作品，加起来应该有五十来篇吧。中篇发表了五部，其中一部被《中篇小说选刊》转载，短篇发表了四篇，散文随笔一批。加在一起，大约有四五十万字。<br />

　　单位规定的发表作品的字数是十万字，应该超几倍完成了。因还是省作家协会的签约作家，理应再完成规定的十二万字任务的。现在看来，也超额完成了。<br />

　　只是整个作品的质量并不令人满意。以后应努力提高。<br />
　　写作方面，今年至今写出长篇小说一部，中篇小说四部，短篇小说七篇，另外还有散文随笔一批，话剧一部。总字数应该有六十万字吧。不过长篇小说的前半部是去年写的，应该减去十万字，2009年写作的字数应该是五十万。<br />

　　刚刚收到由新疆美术摄影出版社、新疆电子音像出版社联合出版的中篇小说集《最初的地方》。这本小书收入了我前几年发表的中篇三个，分别为《最初的地方》《枕边闲话》和《人事儿》。<br />

　　夏天的时候，《绿洲》主编郭晓力兄推荐我，参与新疆出版社出的这一套“华夏作家作品自选丛书”，心里甚是高兴。已经有好几年没出过书了。去年曾经有一家公司想给我出一部小小说集，条件是只付给样书二百本，当时犹豫了许久。我的小小说一共才一百来篇，倘就这么出了，也基本上就被人家一网打尽了。一时没舍得。过后又后悔。因为那家公司出的书，是一本书一个书号的，这样的条件哪里找去？<br />

　　这一次决定不再让自己后悔了。那边的条件是付给样书五百本。知道如果不是晓力兄推荐，他们也不会主动给人出版小说集&#8213;&#8213;如今出版小说集之难，想必写作者都清楚。况且条件优厚。五百本书放在一起，能有多大的一堆啊！<br />

　　因通往新疆的网络堵塞，本来可以通过电子邮件把稿子发过去，这一弄，就只好发U盘，而且快件。发过去后，就等待了。<br />
　　前几天他们来电话，说书出来了，马上发运出去。今天早上刚睡下不久，就接到电话，说是要出去接书。运送物资的是黑龙江的车，对蓬莱不了解，最后他们在城南公路边停下，我呢，打个车过去接。重重的四大包书运回来了。其时大雪纷纷，景色如画。<br />

　　书的质量不错，封面是浅黄色的，大方疏朗。页码一百七十多。最让人喜悦的是，书是一本书一个书号。上网一查，就在国家新闻出版总局的网上查到了。<br />

　　唯一不足的是，书的定价高了些。28.5元。若让我个人定价，要打个五折的。<br />
　　出了一本书，是今年的大事了。值得一记。</FONT></P>
<p><font STYLE="FonT-siZe: 20px">&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
2009年12月26日<br /></FONT></P>]]></description>
            <author>凌可新</author>
            <category>随笔</category>
            <comments>http://blog.sina.com.cn/s/blog_4b214fda0100g63i.html#comment</comments>
            <pubDate>Sat, 26 Dec 2009 14:54:24 GMT+8</pubDate>
            <guid>http://blog.sina.com.cn/s/blog_4b214fda0100g63i.html</guid>
        </item>
        <item>
            <title>转：也有春风不醉人　张艳梅</title>
            <link>http://blog.sina.com.cn/s/blog_4b214fda0100g607.html</link>
            <description><![CDATA[<p><font STYLE="FonT-siZe: 20px">&nbsp;——读凌可新《春风醉人》<br />
(2009-12-23 20:54:22)<br />
标签：杂谈&nbsp; 分类：批评</FONT></P>
<p>&nbsp;</P>
<p><font STYLE="FonT-siZe: 20px">　　上个世纪90年代以来，小说创作不断走向两个极端，一部分作家写时尚生活，引领都市人生的品位与格调，声色光影的斑驳，情欲物欲的喧嚣，映照出人生的虚无和颓废；还有一部分作家胸怀使命感，关注底层书写底层，对现实的批判与不幸的同情，表现出作家鲜明的批判意识和人道主义情怀。经济改革大潮中的弄潮儿和牺牲者，这两个群体的生活得到了更多的关注和展示。那么，还有一些人既没有走在时代前列也没有被抛弃，这些普普通通的小人物随波逐流，过着惯常简单的生活，他们的生存状态和心理世界，在通俗和精英之间，在消费性和思想性之间，具有更普泛的存在空间。从某种意义上说，凌可新的《春风醉人》，正是这些社会生活中微不足道的小人物的精微画像。在迟银章身上，我们看到了丰富的生活，看到了荒谬的世界，也看到了隐约的自我，而且是隐藏在面具背后的那个自我。<br />

　　《春风醉人》发表于《绿洲》2009年8期，《中篇小说选刊》2009年增刊第二期转载。小说写的是一个小公务员的一段荒诞的人生经历。文化局副科长迟银章即将退休，却因为一个偶然，经历了一段痛苦折磨和非常人生。在每天上班都要经过的高楼拐角处，与一年轻路人迎面相撞。从此生活发生意想不到的拐弯。被撞的人声称自己是刑警，跑了重要罪犯，迟银章诚惶诚恐，担心自己单位领导知道，谨慎一生平安退休的心愿就将落空。因此，百般讨好，请客送礼，协助抓捕，假扮嫖客，直到洗浴中心被抓，才揭开真相，前面那些自称刑警的人都是骗子，生活和他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迟银章没有愤怒，而是感觉终于解脱。小说不愠不火，平和淡然的叙述里，却有着对世相的精微雕刻与对人生的深刻理解。</FONT></P>
<p>&nbsp;</P>
<p><font STYLE="FonT-siZe: 20px">一、小人物的悲伤，现实的荒诞</FONT></P>
<p>&nbsp;</P>
<p><font STYLE="FonT-siZe: 20px">　　在小说中展示小人物的灰色人生，我们并不陌生。20世纪80年代后期热闹一时的新写实小说作家，以平静似水的理性和疏离，为我们描绘了一幅幅凌乱生动的现实生存图景，祛除了意义的追问，放下了批判的使命，生活就是烦恼人生，就是一地鸡毛，就是冷也好热也好活着就好，作家对小人物生存状态的呈现表现出了一种适当的距离感，没有居高临下的同情，也没有故作高深的反省，看起来近乎于自然主义的原则，其实有潜隐的冷漠在里面，更显出了日常生活的无意义。及至底层文学的出场，文学替社会秩序分层的激情昭然若揭，而在分层的同时，革命的欲望逐渐强烈，因而有新左翼文学一说。小说中人物的成长和遭遇也成为他们于社会体系中进行“身份确认”的一个重要尺度。<br />

　　契诃夫、陀思妥耶夫斯基是俄罗斯文学中描写“小人物”的优秀作家；他们以独特的艺术表现力和敏锐的眼光，绘制了小人物灰色人生的多彩画卷。陀思妥耶夫斯基长于深刻复杂的心理剖析，以复调手法打开小人物悲喜交织的内心世界,背负原罪，渴望自我救赎的精神炼狱；契诃夫通过叙述小人物平凡庸常的生活，再现他们的不幸和软弱，自欺和自安，劳动者的悲惨和小市民的庸俗，用幽默的语言揭开了荒诞社会的虚伪面具。在对小人物生活近距离的观照中，隐隐响起作家饱含仁爱之心的一声叹息。<br />

　　寓言化。《春风醉人》讲述的故事，是看起来很平常的生活和偶然的插曲，相当于平静的生活之流的一个小小的拐弯，或者一阵风过一个小小的波澜。生活本身的意义被隐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假象，或者可以说是比表象更真实的人生。迟银章的心愿渺小得微不足道，由此反衬出现实的强大和荒诞。拐角是个隐喻，深夜里黯淡的大街和明亮的洗浴中心也是个隐喻，这些在主人公眼里不断移动的空间是人物心理空间的延伸和外化。生命的寂静与世俗的喧闹形成了强烈对照，迟银章不是没有拥抱某种不属于自己的生活的愿望，是在对生命本能的守护中拒绝了欲望的诱惑，成为都市深夜里背负神秘使命而不为人知的流浪者。最终的陷落因而具有了更复杂的意蕴。正因为迟银章内心愿望的渺小，与他根本无从把握的外在世界之间形成了巨大的张力，而内外之间的裂隙和纽带，也就是人物的自我隔绝和被动相连，就显示出了生存本体的荒谬感和悲剧性。这个小说因而具备了寓言化色彩。遍布陷阱与诱惑的都市人生寓言，与处处小心谨慎生活在心造的幻影里的小人物的心理寓言遥相呼应。小说的叙事是在社会现实和心理哲学两个层面上进行的。和迟银章一样，我们面对的算不上是一个大时代，破碎、零散和杂乱的生活表象，使执着地从一个人的命运中探究生存的本质变得更加不可能。《春风醉人》为我们讲述了一个有些离奇又很平常的故事，从这些故事的机理，我们不难洞见社会的某些侧面，江洋大盗的谎言，女儿车祸的骗局，小公务员与大领导，官场和娱乐场，陈旧的生活与崭新的城市开发……等等。那么，隐含其中的个人的生命伦理困境意味着什么呢？<br />

　　主体迷失。迟银章是一个有疑问的主人公。同事，领导，意外相撞的路人，警察，女儿，妻子，都无法成为他人生的标尺，从而给出迷惘与困扰中的迟银章一个明确的出路，这个独善其身的小知识分子的内心挣扎，这个胆小怕事的小市民的灰色人生，沦陷在人生的迷宫，迷失在他者的陷阱，对此，作家给了全镜头的特写，谁又能轻率地嘲讽这一个装在套子里的人呢？那么，究竟是什么遗失在那个春风沉醉的夜晚，对于迟银章来说，熟悉的城市、街道和楼房，在人生和命运的某个拐角，它们构成了他人生的迷宫，拖着他进入，他在里面委曲求全腹背受敌，却始终找不到真正的出口，等到强大的外力以近乎暴力的方式把他解放出来，告诉他一切都是一场游戏，这个人的主体性依然凋零满地。迟银章即将退休，退出他的社会舞台，他不再属于时代内部，而是将要成为社会生活的旁观者，这个孤独的个人从未想过改造生活或者改变命运，由于无法撼动世界的根基，不可能获得真正的自我确认。小说结尾，世界在变化，而主人公依然生活在自己内心。在那个拐角，他变得更加谨慎，对生活的不信任，缘于对自身的不确信，当读者发觉这个迟银章根本没有力量直面生活，他可能等到的是虚幻的都市冒险，而非真实的英雄传奇时，小说的意义空间得到了有效的拓展。对时间与空间的迷惑，是人类永恒的困境，生命存在于具象的时空之中，而时空变换的不确定，往往显现出命运的神秘与强大，每个个体在自我守护中不断遗失身份的确定性。博尔赫斯认为现实是一片混乱：“我们所生活的世界是一个谬误，一个拙劣的模仿品。”如果说，在这个世界上一切事物都是镜花水月，那么，面对突如其来的命运捉弄，除了像迟银章一样束手就擒还有别的可想吗？</FONT></P>
<p>&nbsp;</P>
<p><font STYLE="FonT-siZe: 20px">二、悲剧人生的喜剧效果，同情的无差别</FONT></P>
<p>&nbsp;</P>
<p><font STYLE="FonT-siZe: 20px">　　生活荒诞而又肤浅，人生总是悲欣交集，作家面对现实生活，有很多种选择，自然主义的静观，或者现代主义的变形，即使是一个时代心理的扭曲撕裂也并非不能呈现，关键在于荒诞性表面和悲剧性内核的关系如何处理，如何从荒诞无稽的人生际遇和社会生活描摹中，去体现作者内心深藏的爱悦、悲哀、疼痛和愤怒。小说不仅是在生活的表面滑行，更要潜入生活的深处，感受生命的细微呼吸，关注个人命运的深渊，倾听灵魂的冰面碎裂的声音。既看到单个人和外在世界相连的那根细细的绳子，还要能够体会心灵的宽厚和情感的丰富。在某种意义上，小说是一种信仰，是一种光，作家以广阔的慈悲和同情，宽宥人生的失意，理解世事的彷徨，对生的悲哀和生的喜悦有着无差别的尊重，从个人的生活际遇出发，眺望进而关怀人类的基本处境。<br />

　　人生悲喜剧。如凌可新所言，迟银章是一个巨大而僵硬的体制的一个小小组成部分，缺乏个性，甚至面目模糊不清。这样的小人物在我们视野里遍地都是，渴望安稳平静的生活，与世无争，与人为善，这样的人生原本无所谓悲喜。而命运的拨弄总是发出不和谐的音调。突然到来的遭遇打乱了主人公循规蹈矩的日常生活，这个小人物被命运的手扔进了深渊，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回到原有的生活轨道上去，为此，他甚至可以突破坚守大半生的伦理道德底线，以自我背弃的方式试图自我救赎。本来，外在世界是疯狂的，而主人公心静如水，一个意外，主人公变成了疯狂世界的一部分，结果梦醒，人家告诉他，一切都是骗局，小说由此呈现出黑色幽默的质地，人物承受的精神苦难被消解了，成为一种超出个人命运悲喜的存在意义上的反讽。对于迟银章而言，他并不是生活的局外人，在这里，作家也没有以这样一个人的存在阐释存在主义哲学的意图，那么，小说是要告诉我们的是自我拯救的不可能，还是所有看似喜剧的人生背后都有着深刻的悲剧根源？<br />

　　无差别的同情。面对生活给出的难题，迟银章不是被动等待拯救的羔羊，其实也算不上主动出击的行动者。作家没有对这个人物有过多的批判和审视，而是在人物的心理流程中，揭示出性格即命运的真相。迟银章处于绝对孤独的状态，无处倾诉。妻子怀疑他在外面不忠，冷面相对；女儿爱上了一个游手好闲的人，把人生看成一场赌博；在单位，迟银章是一个谨小慎微的小公务员；在洗浴中心，他是一个还原本性终归懦弱的男人。虽然镜头专注他的内心，着力揭示小人物的精神世界，多少有些居高临下的姿态，偶尔也流露出嘲讽的语气，却没有发展成漫画化的尖刻，总体上有着深刻的同情在里面。熟悉的城市，熟稔的光阴，虚幻的景象，虚假的遭遇，构成了一种有力的参差对照。现实批判与温暖同情如同二水分流，在一个小人物的生命际遇里合二为一洗去喧哗。透过人生的荒芜与苍凉，放大了自我拯救的虚幻性和局限性。小说更像一个复调：一个小人物的心灵荒诞剧，一个与你我同在的生命哲学寓言，在春风醉人的都市小夜曲的间歇，我们照例听到了来自作家内心那声深深的叹息。</FONT></P>
<p>&nbsp;</P>
<p><font STYLE="FonT-siZe: 20px">三、春风醉人的双重意蕴</FONT></P>
<p>&nbsp;</P>
<p><font STYLE="FonT-siZe: 20px">　　凌可新的小说创作以短篇为主，兼作中长篇和小小说，题材大致分为两类：一为农村，一为“登城”。农村题材小说韵味独特，笔墨细腻，叙事从容，有种海风与泥土交融的轻盈和自如，颇具灵气又不失厚重。施战军认为：“凌可新是一位执著的诗情的歌者，他选择了‘乡村’这一现场作为写作的入口，努力在写作中以雅抗俗、以美善来召唤美善。他的小说不仅拥有某种民歌里的灵动与质朴，还追求史诗般的传奇和悲壮。他常常将对诗性人生理想的坚持，寄情到人物之外的事物上，借助他们来完成理想的建构。他的文字让我们意识到，人可以诗意地栖居。”(诗意人生的守望者&#8213;&#8213;凌可新小说论2006年1期)刘传霞认为：“凌可新的小说倾情于胶东大地上英武、洒脱、智慧、幽默的乡民的塑造，注重开掘乡民的特质和灵魂，展示出东夷——齐文化的独特魅力。”(论凌可新小说的乡土人物与文化内蕴济南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06年1期)<br />

　　《春风醉人》有着丰富的意蕴。与荒诞冷漠的现实相对照，作家心中对于世俗人生的温暖同情，奠定了小说的情感基调。无希望的人生里隐约着淡淡的诗意，在这样的背景下，小说充盈着一种流动的气韵，温婉而又不失锋芒。游刃有余的叙事，收放自如的幽微心理。作家看重的是细节的铺陈，不激烈，却深藏着太多的感怀和微叹。小说接近结尾才揭示出近乎荒诞的谜底，前面渲染了那么浓墨重彩的心理折磨，仿佛一路艰辛跋涉，看到终点的一刻，一脚踏空，陷入虚无，而主人公却由此获得解脱，得以从一种困境中走出，回到正常的生活轨道，春风化作春雨，收到了应有的戏剧效果。小说的叙述语调舒缓有致，表面是从容处之的淡然，内里却绵密细致。主人公内在的紧张焦虑与外在生活的喧嚣嘈杂相互回应，而生命深处宁静的诗意，却呈现出语言和生存相互较量的某种韧性。<br />

　　如果说，作为普通人，无法对抗外在世界和生活的动荡变迁，在生存之上的负重，让人不忍心对其长久地凝视，那么，生活在强烈对抗和无奈妥协之间的现代人，每个人都与现实生活有着跌跌撞撞的冲突和隐忍的逃避。世界虚伪、荒诞甚至疯狂，而过度理性的人生与自我的封闭，反而形成新的迷雾，正如昆德拉所说：“人是在雾中前行的人。但是当他向后望去，判断过去的人们的时候，他看不到道路上任何雾。”（被背叛的遗嘱P222）主人公始终置身于孤独的临界点。迟银章越过废墟的目光，看到了崭新的未来，而在那个拐角，仍旧有无数的危险随时可能到来，这个隐喻的确让人倍感沉重，置身于这种近乎于绝望的处境，迟银章的笑声却有着动人的自得其乐，让我们不能不感叹于作家的幽默和冷峻。</FONT></P>
<p><font STYLE="FonT-siZe: 20px">&nbsp;<br />
题外话：</FONT></P>
<p><font STYLE="FonT-siZe: 20px">　　春风沉醉的晚上，迟银章的女儿迟桂花，难免让人想起郁达夫，这个在局促的现实中左冲右突的乱世才子身上，既有传统文人的兰心蕙质，也不乏现代知识分子的刀锋凛冽，矛盾的文人，丰沛的情感，青春激荡，一生流离，令人唏嘘感叹。</FONT></P>
<p>&nbsp;</P>
<p><font STYLE="FonT-siZe: 20px">钓台题壁&nbsp;<br />
郁达夫<br />
不是尊前爱惜身，佯狂难免假成真，<br />
曾因酒醉鞭名马，生怕情多累美人。<br />
劫数东南天作孽，鸡鸣风雨海扬尘，<br />
悲歌痛哭终何补，义士纷纷说帝泰。</FONT><br /></P>]]></description>
            <author>凌可新</author>
            <category>评论</category>
            <comments>http://blog.sina.com.cn/s/blog_4b214fda0100g607.html#comment</comments>
            <pubDate>Sat, 26 Dec 2009 10:35:50 GMT+8</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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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tem>
            <title>冬至</title>
            <link>http://blog.sina.com.cn/s/blog_4b214fda0100g279.html</link>
            <description><![CDATA[<p><font STYLE="FonT-siZe: 18px"><font STYLE="FonT-siZe: 18px"><span STYLE="FonT-FAMiLY: 宋体; FonT-siZe: 12pt; mso-ascii-font-family: 'Times new roman'; mso-hansi-font-family: 'Times new roman'">
我都不知道。冬至到底是冬天来了呢<br />
还是怎么回事<br />
反正这一天，妻子会包好一笼饺子<br />
鞭炮炸得雪花往往乱飞。地上的会重新<br />
跑回到天上去</SPAN></FONT></FONT></P>
<p><font STYLE="FonT-siZe: 18px">&nbsp;</FONT></P>
<p><font STYLE="FonT-siZe: 18px"><font STYLE="FonT-siZe: 18px"><span STYLE="FonT-FAMiLY: 宋体; FonT-siZe: 12pt; mso-ascii-font-family: 'Times new roman'; mso-hansi-font-family: 'Times new roman'">
跑回天上去的雪再落下来<br />
就沾满了纸屑。那些红色的纸屑飘下来<br />
纷纷扬扬<br />
像是在下着红色的雪</SPAN></FONT></FONT></P>
<p><font STYLE="FonT-siZe: 18px">&nbsp;</FONT></P>
<p><font STYLE="FonT-siZe: 18px"><font STYLE="FonT-siZe: 18px"><span STYLE="FonT-FAMiLY: 宋体; FonT-siZe: 12pt; mso-ascii-font-family: 'Times new roman'; mso-hansi-font-family: 'Times new roman'">
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来，总会有一壶酒坐在一边<br />
一般的会是即墨老酒，里面兑上一半啤酒<br />
加半斤红糖。有姜的话切几片<br />
放一棵大葱也挺好<br />
噢差点忘了，最好再添一把红枣</SPAN></FONT></FONT></P>
<p><font STYLE="FonT-siZe: 18px">&nbsp;</FONT></P>
<p><font STYLE="FonT-siZe: 18px"><font STYLE="FonT-siZe: 18px"><span STYLE="FonT-FAMiLY: 宋体; FonT-siZe: 12pt; mso-ascii-font-family: 'Times new roman'; mso-hansi-font-family: 'Times new roman'">
这样把酒烧开，和饺子一样热气腾腾<br />
倒满一碗，小心翼翼端起来<br />
把鼻孔打开。眯着眼睛<br />
整个屋子都热气腾腾<br />
&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
2009年11月8日傍晚<br /></SPAN></FONT></FONT></P>]]></description>
            <author>凌可新</author>
            <category>诗歌</category>
            <comments>http://blog.sina.com.cn/s/blog_4b214fda0100g279.html#comment</comments>
            <pubDate>Sat, 19 Dec 2009 15:29:11 GMT+8</pubDate>
            <guid>http://blog.sina.com.cn/s/blog_4b214fda0100g279.html</guid>
        </item>
        <item>
            <title>买彩票（《齐鲁晚报》12月4日）</title>
            <link>http://blog.sina.com.cn/s/blog_4b214fda0100fw72.html</link>
            <description><![CDATA[<div>　<font STYLE="FonT-siZe: 20px">　
我早就不买彩票了。看见媒体上报道了河南一个彩民，一下子弄回家税前三点几亿元人民币的奖金，我一点也没动心。觉得是在看一个童话。往不好了说，是在看一个笑话或者破绽。也有人问我相信不相信，一个普通人会一下子拿出一两千元的工资，光一组号码一次就买了两个44倍，即88倍，然后童话般地全中了，我笑。如果想让我说真话，差不多就等于让我相信童话。<br />

　　
但我却是曾经非常相信彩票的。相信的结果是，有一段时间，我天天去买，直到算计了一下，都一两千元进去了，才顿悟，从此洗手，干干净净。<br />

　　
记得那年冬天，我在写一部长篇小说。写得辛苦，就想找点乐趣。当时我住在单位职工宿舍，下了楼就有一家投注站，卖的是福彩。每每写到黄昏，我就停下来，触景生情般地想几组号码，然后买去。买的时候看见里面埋头算计的彩民，个个专注异常，不由心生敬意。买的时候虔诚至极，总觉得大奖一定就在我的号码中间。<br />

　　
当时自己订阅的报纸上还刊登中奖号码，每天收到报纸，先看的就是号码，每看一回，就心生懊悔一回。因为往往就差那么几个号码就中奖了。<br />

　　 当然有时候会中个五元、十元的奖。五元加一元是三注彩票，十元则刚好是五注，就又变成了新的彩票。<br />
　　
有时候编写号码编得兴起，能一连串编出来几十组，放眼前瞅瞅，哪一组都像是大奖的模样，都价值百万，哪一组也不忍心割舍，结果就全部买了，结果就无一中奖。<br />

　　
中奖的当然也有。比如我们这里那年就曾经有一个老人得了大奖，据说是二百多万。这老人是农村的，专门以捡拾牛马的粪便为生存手段。那天他进城，就买了一注，结果真的就中了。但因为是据说，到底中奖的是哪个，是不是真的捡拾牛马粪便的，又如何中的奖，就不知道了。<br />

　　
其实至今中了大奖的，没一个人的真实面目被弄出来让人看。原因公家说是为了保护中奖者的隐私，而实际上却把事件蒙上了更神秘的一层面纱。质疑者似乎因此更加坚定了质疑。<br />

　　
我痴迷彩票的时间不很长，大约一个多月。而且因为痴迷，干脆就让长篇小说里的一个作家也买彩票，而且中了大奖。那样写，考虑的不是概率，而是运气。让小说里的人物中大奖，是想带动小说的作者也跟着中个大奖。<br />

　　
我们这边有个彩民，选中了一组号码，采用跟的方式，也就是说，每天买彩票，除了临时选中的号码外，这一组是必须买的。一直跟了好几年也没有结果。这一天他决定不再守株待兔了，可就在当天，开出来的号码竟然就是他放弃的那一组。听说这先生当场崩溃，疯掉了。<br />

　　
这个故事让人感慨唏嘘。大伙都认定这人的运气实在是差劲。因为如果他再坚持哪怕一天，再多花两元钱，他就会拥有数百万财富，就会一步登天。<br />

　　
不过我不是这么想的。我倒觉得他大可不必因此而疯掉了。因为如果他继续坚守这一组号码，更大的可能是，这一组号码依然不会被摇中，数百万财富于他来说，依然是镜中月水中花。也正因为他放弃了，才会被摇中。撇去所谓的作弊说法，就是冥冥之中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也说不准。不该你得到的，你怎么可能得到呢？<br />

　　 我不迷信，但我顿悟过来了，就放弃了买彩票消遣的方式，改成堆方块游戏。堆方块游戏便宜，装在电脑里，基本上不用花钱。<br />
　　
我不再买彩票时，把手里的没有中奖的废彩票集中起来，厚厚的一摞，沉甸甸的。而当时我的工资也并不高，那么多填进去了，得到的经验是，美梦让别人做去，咱老老实实地把脚踏到实地上来。</FONT></DIV>]]></description>
            <author>凌可新</author>
            <category>随笔</category>
            <comments>http://blog.sina.com.cn/s/blog_4b214fda0100fw72.html#comment</comments>
            <pubDate>Sat, 05 Dec 2009 19:36:16 GMT+8</pubDate>
            <guid>http://blog.sina.com.cn/s/blog_4b214fda0100fw72.html</guid>
        </item>
        <item>
            <title>故事：好马也吃回头草（《故事会》0910下，署名小可）</title>
            <link>http://blog.sina.com.cn/s/blog_4b214fda0100fqcm.html</link>
            <description><![CDATA[<p><font STYLE="FonT-siZe: 20px">-中国新传说-<br />
<br />
1.出师不利<br />
带着女朋友见父母，本是件高兴的事。可这事要放到李晓亮身上，却完全是另一码事了。<br />
李晓亮的家在郊县，大学毕业后留在城里工作，前不久，找了个叫刘春叶的女朋友。刘春叶善良聪明，和李晓亮感情也很好，可就是长得不太漂亮，个头也不高。所以自从父母要见自己的女朋友，李晓亮心里就一直忐忑不安。<br />

其实，最让李晓亮担心的是他妈妈。晓亮妈总觉得自己儿子是最优秀的，所以找个儿媳也要百里挑一。李晓亮知道妈妈的心思，生怕刘春叶过不了这道关。<br />

不过，丑媳妇总得见公婆。事已至此，李晓亮也只能硬着头皮带刘春叶回家了。<br />
一进家门，刘春叶就恭恭敬敬地叫“叔叔、阿姨好”。晓亮爸爸乐呵呵地应了一声，可他妈妈却用眼睛盯着刘春叶，上上下下打量了好一会儿，才有点不情愿地答应了一声。<br />

李晓亮一看，就知道妈妈对刘春叶不大满意。刘春叶也感觉出来了，一时有点尴尬，不过很快又露出笑脸，手脚勤快地开始帮忙了。<br />
过了一会儿，晓亮妈趁刘春叶不注意，拽住李晓亮，悄悄问：“这个，这个小刘，她个子没有一米六吧？”李晓亮笑嘻嘻地说：“妈，人家哪里会没有一米六呢？有了。”<br />

“我怎么瞅着没有？再说她脸上咋长着好几个雀斑啊？”晓亮妈连连摇头，“你一米八二，跟她在一起，是不是显得不般配啊？听说女孩子个子矮，生的孩子也高不了。”<br />

李晓亮还是笑嘻嘻地说：“妈啊，你怕啥？你孙子长得肯定像我，矮不了。”<br />
晓亮妈说：“谁说的？老话说‘爹矬矬一个，娘矬矬一窝’。这事可不能含糊啊。”<br />
任凭李晓亮把刘春叶的优点说了个遍，妈妈的态度依然很坚决：“不管咋说，我就是不同意你们在一起。”<br />
回到城里，李晓亮心里充满了矛盾。按说找女朋友是自己的事，可现在自己妈妈那里通不过，这让李晓亮感到左右为难，心里不是个滋味。他几次打电话回家，想说服妈妈，但晓亮妈就是不肯松口。一时间李晓亮苦恼到了极点。<br />

这天下班后，李晓亮、刘春叶和几个朋友一起吃饭。席间，一个叫周慧的女同事问：“晓亮，你这些日子看上去闷闷不乐，是不是有烦心事啊？”<br />

李晓亮叹了一口气，就把回家的事情说了出来。周慧听了，直替他们犯愁。大伙也纷纷出主意，可出一个被否决一个。最后周慧突然笑着说：“大伙不是叫我‘才女’吗？我倒是有个主意。只是这个主意我可要自我牺牲一次了。”<br />

刘春叶急忙问到底是什么好主意，周慧慢慢地说：“看看我的身高吧？比你还要矮三四公分，长相也不如你。如果下一回晓亮回家，我冒充他的新女朋友，跟他的父母见面，大家想想，会是什么结果？”<br />

大伙连想都没想，说：“那还用问吗？肯定被一票否决了呗。”<br />
周慧嘿嘿一笑，说：“如果春叶没意见，我愿意去被否决一回。怎么样？”<br />
大家一下子没弄明白周慧的意思。周慧呢，也不多解释，只是说：“我呀，只想给晓亮妈妈上点眼药……”</FONT></P>
<p><font STYLE="FonT-siZe: 20px">2.再探深浅<br />
过了两个月，李晓亮真把周慧带回了家。一进门，李晓亮妈妈的脸就拉了下来，尽管当面没有说什么难听的话，但是谁都清楚，这事成不了。<br />

果然，妈妈偷偷把李晓亮拉到一边，有点恨铁不成钢地说：“儿子啊，你这回找的女朋友，怎么连上回的那个还不如啊？”<br />
李晓亮笑嘻嘻地说：“妈妈，你以为天下尽是美女啊？人不可貌相，周慧可是我们那里出了名的才女哩。写的散文诗歌什么的，都发表过十几篇了。”<br />

妈妈说：“我找的是儿媳妇，又不是教书先生。”李晓亮试探地问道：“妈，你是说不行？”妈妈坚决地说：“肯定不行。”<br />
李晓亮趁机说道：“要不我再去找春叶？”<br />
妈妈一听，使劲摇了摇头：“俗话说，好马不吃回头草。你一表人材的，哪里找不到个好女孩？”<br />
李晓亮只得苦丧着脸说：“那我再努力找吧。”<br />
周慧的主意没能成功。回到城里，李晓亮的心情更加低落了。不过周慧倒没那么沮丧，她对李晓亮说：“你也别灰心。一次失败不算失败，失败乃成功之母嘛。放心吧。我保证把你和春叶的亲事给弄成。”<br />

又过了两个月，周慧领来了一个女孩子，说是她的表妹莲美。李晓亮一看，眼前顿时一亮。这莲美身材高挑，皮肤雪白雪白的，长得十分漂亮，一笑起来更是迷人。李晓亮心里不由一动，周慧笑眯眯地瞅着李晓亮，说：“晓亮，为朋友，我是两肋插刀了。这次放假回家，你就带我表妹回去。看看你妈妈到底是什么态度。”<br />

李晓亮有些弄不明白周慧的意思，他把周慧拉到一边，急切地说：“你这是什么意思啊？弄这么漂亮的表妹来，是不是想拆我和春叶的台啊？”<br />

周慧吃吃一笑，说：“怎么，看见我表妹动心了吧？这可万万要不得的。我表妹可是名花有主的人了。她还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才答应帮忙的。不过你放心好了，就算是你真的动了心，你妈那一关也肯定过不去的。”<br />

李晓亮不相信周慧的话。妈妈的眼光他又不是不知道，见了莲美，不高兴得两眼放光才怪哩。这事儿要真弄砸了，怎么对得起春叶啊？<br />
可周慧却说要想解决问题，就得听自己的。李晓亮只能答应了。</FONT></P>
<p><font STYLE="FonT-siZe: 20px">3.弄巧成拙<br />
果然，莲美一进李家的门就受到了热情的欢迎。还没等李晓亮张嘴，妈妈就眉开眼笑地迎了上来，眼睛不住地打量莲美。莲美呢？拥着晓亮妈妈，热情地叫了声阿姨，叫得晓亮妈妈脸上乐开了花，赶紧把莲美领进屋，将家里的水果点心统统端了出来。莲美倒也不客气，逮什么吃什么，连话也顾不得说了。<br />

过了一会儿，妈妈悄悄把李晓亮拉到一边，笑着说：“你不是说除了刘……春叶你再也找不到更好的了吗？眼前这个，叫……”李晓亮应道：“叫莲美。”<br />

“对，莲美，她不就比春叶强多了？”<br />
李晓亮回头瞅瞅莲美，说：“你看看她那副吃相，像是饿了一百年。”<br />
妈妈忙摆摆手：“能吃又算不上毛病。哪个不喜欢吃呢？能吃身体才好嘛。”<br />
李晓亮有些迟疑地说：“我也刚跟她处了没几天。妈，你觉得莲美怎样？够你的标准不够？”<br />
“够，太够了。娶这么水灵好看的媳妇儿回来，你妈我才知足哩！”<br />
妈妈又过去跟莲美拉了拉家常，见莲美回答得体，笑得又甜，妈妈乐得嘴都合不拢，忙打发晓亮爸去买肉买鱼，说要好好招待儿子的女朋友。<br />

眼看妈妈这么轻易地接受了莲美，可把李晓亮急坏了。其实他心里真有点喜欢上这个漂亮姑娘了。有一刻，他甚至想干脆将错就错，这样就再也不用为妈妈的反对苦恼了。可当他想起刘春叶，想起两人之间的感情，又硬生生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br />

李晓亮不由暗暗埋怨起周慧来。派这么个漂亮表妹过来，又那么招人喜欢，以后自己的妈妈不是更不能接受刘春叶了吗？<br />
趁着妈妈去厨房忙活，李晓亮悄悄对莲美说：“莲美，坏事了哩。也不知你表姐心里是什么鬼主意。她想弄个巧，可就要弄巧成拙了呢！”<br />
莲美把一个苹果吃完，笑嘻嘻地说：“晓亮，你家的苹果真好吃。我吃了还想吃。”<br />
李晓亮着急地说：“我妈她喜欢上你了！这可咋办啊？”<br />
莲美还是笑嘻嘻的：“这有什么办法嘛？本来我就是个万人迷嘛。你扪着良心说，你喜欢不喜欢我？”<br />
李晓亮哪里敢说喜欢啊？可他的眼神早把他出卖了。莲美得意地说：“实话跟你说了吧，不喜欢我的男孩子还没生出来哩。我呢，也喜欢你。这不，表姐找我帮忙，我也就将计就计了。放心，娶了我，你一点也不吃亏的。”<br />

一听这话，李晓亮的脑袋“嗡”的一声就大了，结结巴巴地说：“你是说，你……你喜欢上我了？”<br />
莲美冲他甜甜一笑，说：“晓亮哥，你这么帅，女孩子哪里会不喜欢啊？”<br />
李晓亮急得直挠头：“可是春叶怎么办啊？”<br />
莲美笑着说：“咳，这有什么，爱情原本就是自私的嘛。反正我也来你家了。还不如咱就来个将错就错……”<br />
李晓亮吓得连连摆手：“不行，不行，这怎么行？不行！”<br />
莲美咯咯乱笑：“我可早就听说，你是个孝子啊。只要你妈妈喜欢上了我，咱俩的事情可就成功了。这回啊可就由不得你了。”<br />
李晓亮万万没有想到会出现这样的局面。莲美说得也有道理，要是自己妈妈看中了莲美，他李晓亮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李晓亮这才发觉自己上了周慧的当，心里叫苦不迭。</FONT></P>
<p><font STYLE="FonT-siZe: 20px">4.峰回路转<br />
晓亮妈这顿饭做得格外丰盛。桌子上堆满了碗碟，鱼啊肉啊的都有。可是不知怎么，刚刚还笑逐颜开的莲美，一看见这些东西，眉头就紧紧地皱起来了。她鼓着嘴，伸了筷子这个盘子里挑挑，那个盘子里戳戳，转眼问晓亮妈：“阿姨，就这些菜了？”<br />

晓亮妈点点头：“是啊，忙活了大半天，这都上来了啊。”<br />
莲美说：“你们平常日子就吃这种东西啊？”<br />
李晓亮知道，为这桌菜妈妈可是用尽了心血。他悄悄拽了拽莲美，说：“吃吧。多么丰盛啊。”<br />
莲美哼了一声：“丰盛个啥？都是这些东西，这叫我咋下筷子啊？”<br />
李晓亮赔笑说：“莲美，你就凑合吃吧。”<br />
莲美把筷子嘭地一扔，赌气说：“看看，这么油这么腻，吃了要发胖的。还有这鱼，放这么多辣，鱼味儿都没有了。”<br />
莲美这一发作，晓亮的爸妈都惊得目瞪口呆，像是让人使了定身法。<br />
李晓亮忙把筷子拾起来，递到莲美手里，低声下气地说道：“姑奶奶，你就将就吃点吧。回去再吃好的，啊？”<br />
莲美这才撅着嘴，随便挑了几口菜吃。晓亮妈小心翼翼地用公筷夹了两块肉放到她碟子里，没想到莲美把肉往碟边上一拨，再也不碰一下。<br />
这餐饭吃得气氛很尴尬，李家三口人，谁都不敢再说一句话。最后，莲美把筷子搁下，一边嚷着要回去，一边就出了门。<br />
李晓亮刚要出去追赶莲美，妈妈一把拽住他，嗔怪地说：“晓亮，怎么搞的，你怎么交了这么个女朋友啊？”<br />
李晓亮说：“妈妈，这一回我是照着你制定的标准找的啊。看看，人家的个头都快有一米七了，长得也挺水灵吧？比我前面找的强多了呢。你还不满意啊？”<br />

妈妈望着李晓亮，说道：“她人长得是没说的。可怎么这么没礼貌啊？这哪里是儿媳妇啊，这简直是个活祖宗啊……”<br />
李晓亮苦笑了一下，说：“妈呀，我看还是凑合着跟她谈吧。谈妥了就娶回家。虽说她脾气不好，不爱干活，光知道享受，可她长得漂亮啊，个头也高啊，将来生个孩子个子也高啊。”<br />

晓亮妈停了好一会儿，才吞吞吐吐地说：“要不……你再跟那个……刘春叶谈谈？看看她能不能回心转意了？”<br />
李晓亮摇摇头说：“你这样是让我去求人家呀，我哪能拉下这个脸来呢？再说了，你都跟我说过了，好马不吃回头草啊。”<br />
妈妈恳切地望李晓亮，说：“妈妈那是气话。儿子能找上个知冷知热，会过日子的好媳妇，当妈的心里只有高兴。好儿子，你就去求求她吧。就说我答应了。”<br />

“可是……你不是说好马不吃回头草吗？”<br />
妈妈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要是好草……回头吃吃也没什么的。”<br />
结果李晓亮与刘春叶的亲事就这么定下来了。后来，李晓亮问周慧，莲美明明性子挺好的，怎么一吃饭就完全变了呢？<br />
周慧呵呵一笑：“我表妹要是真的叫你妈妈喜欢上了，那我不就真的在拆台了吗？再说我表妹最害怕的就是大鱼大肉了，而在你们那儿，招待贵客，端出来的不正是这些么？我呀，就号准了这个脉，才敢让表妹出马的……”<br />

李晓亮恍然大悟，原来如此！<br />
结婚的时候，周慧和她的表妹莲美，都被李晓亮以媒人的身份郑重地请了来。出席婚礼的晓亮妈一头雾水，无论如何也弄不明白，儿子的第二个和第三个女朋友，怎么会是儿子的媒人呢？</FONT></P>
<p>&nbsp;</P>]]></description>
            <author>凌可新</author>
            <category>故事</category>
            <comments>http://blog.sina.com.cn/s/blog_4b214fda0100fqcm.html#comment</comments>
            <pubDate>Fri, 20 Nov 2009 09:01:30 GMT+8</pubDate>
            <guid>http://blog.sina.com.cn/s/blog_4b214fda0100fqcm.html</guid>
        </item>
        <item>
            <title>日记：下雪了！</title>
            <link>http://blog.sina.com.cn/s/blog_4b214fda0100foqc.html</link>
            <description><![CDATA[<p><font STYLE="FonT-siZe: 20px">　　昨天开始下雪。今天上午又下了一场。</FONT></P>
<p><font STYLE="FonT-siZe: 20px">　　比别的地方下得迟了些。但比往年早了。</FONT></P>
<p><font STYLE="FonT-siZe: 20px">　　下雪好，令人高兴。</FONT></P>
<p><font STYLE="FonT-siZe: 20px">　　但单位却没有供上暖。据说是什么设备坏了。寒冷笼罩着文化楼，也不知有人管没有。</FONT></P>
<p><font STYLE="FonT-siZe: 20px">　　文化就在冰冷里颤抖。连笔记本也迟缓起来，想给朋友写张纸条，却无法打开纸条功能。</FONT></P>
<p><font STYLE="FonT-siZe: 20px">　　只好回家了。也幸好家里暖和。</FONT></P>
<p><font STYLE="FonT-siZe: 20px">　　大伙都跑了。是冻跑了。哗啦一下就跑光了。</FONT></P>]]></description>
            <author>凌可新</author>
            <category>随笔</category>
            <comments>http://blog.sina.com.cn/s/blog_4b214fda0100foqc.html#comment</comments>
            <pubDate>Mon, 16 Nov 2009 09:18:07 GMT+8</pubDate>
            <guid>http://blog.sina.com.cn/s/blog_4b214fda0100foqc.html</guid>
        </item>
        <item>
            <title>小小说：吓死你!(《百花园》原创版9期)</title>
            <link>http://blog.sina.com.cn/s/blog_4b214fda0100fcd6.html</link>
            <description><![CDATA[<p>&nbsp;</P>
<p><font STYLE="FonT-siZe: 20px">在登城，陈小蒙是个漂亮的女孩子，长得自然不用说了，走到哪里都要引来无数贪婪的目光。女孩子都喜欢有男人这么看，可是陈小蒙也有不高兴的时候。比如走在马路上，不定哪个男人会冲她做一个奇怪的手势，说几句流氓话。这倒还罢了，更有甚者，有时候她到人多的地方，常常地让人偷偷摸一把，就是她背在身后的挎包，也经常被一些不怀好意的手光顾。钱包什么的都丢了好几个。弄得陈小蒙都不敢到人多的地方去了。<br />

陈小蒙有个男朋友，名叫李进。这李进对她倒是呵护有加，两个人出去的时候，问题把一对眼睛紧紧地盯在她身上，生怕有人趁机使坏。可毕竟两个人都有自己的工作要做，也都有自己的一片天地，李进不能总呵护着她，天天守在她身边不是？<br />

陈小蒙的女朋友们说这叫美女效应，说既然你是美女了，你就得承受着这些。不过陈小蒙不相信这些。她的胆子也不是小。要是谁敢当面把手伸进她的挎包，她就会义无反顾地斥骂对方。可问题是，那些偷偷伸进她挎包的手她无法防备。这就让她苦恼不堪了。<br />

这天陈小蒙没上班，她七岁的弟弟也没上学。正考虑着要不要出去走走，弟弟忽然拿着一条活蛇进来了。弟弟把蛇往她眼前一伸，只见那蛇伸着红色的舌头，照着她的脸直扑而来。陈小蒙吓坏了，哇地一声，差点背过气儿去。见她这副样子，弟弟开心地哈哈大笑起来，说：“姐姐，一条假蛇就把你吓成这样子了，还吹自己的胆子大呢。真是！”<br />

听说是假蛇，陈小蒙不信。她定定神仔细一看，可不真是条假蛇么。只是这蛇做得太像真的了。她小心翼翼地伸手摸了摸，蛇是用软胶皮做的，身子软软的滑滑的。但毕竟是胶皮的。陈小蒙松了一口气，说道：“吓死我了。你这是在哪儿弄的？”<br />

弟弟说：“我们学校门口就有卖的。我们班上的女生还有的让人给吓尿了裤子呢。”<br />
陈小蒙忽然灵机一动，一个好主意就从脑子里跳了出来。她让弟弟带着去学校门口，一下子买了十来条假蛇，看看还有假蜥蜴假蜈蚣，也顺手买了几条。<br />

陈小蒙再出门去心情就从容了许多。人多的地方也敢去了。那只漂亮的挎包呢，更是一跳一跳地背在身后。<br />
一天，陈小蒙正走着，忽然听到身后哇地一声惊叫，好像是谁被一把刀子深深地刺中了胸口。她回头一看，是个二十来岁的小青年浑身哆嗦地瘫在地上。他面前丢着一只钱包和一条花皮蛇。陈小蒙马上明白是怎么回事儿了，她高声叫道：“抓小偷呀抓小偷呀……”那人吓得什么也不顾了，爬起来没命地跑掉了。陈小蒙笑嘻嘻地抓起那条蛇和钱包，塞回挎包，继续逛大街。<br />

这样，才一个星期不到，陈小蒙就吓倒了五个小偷了。其中有两个还吓得尿了裤，跑都跑不动了，让周围的人给扭住送进了派出所。<br />
陈小蒙很得意，觉得自己的这个防贼的办法真好，值得推广。<br />
可是还没等推广，陈小蒙就遇到了麻烦。<br />
这天她出去玩儿，挎包里的假蛇竟然把一个小偷给吓晕了。陈小蒙也没当回事，把被小偷掏出来的假蛇放回挎包里就要走。这时几个人围上来，其中一个拦住陈小蒙说：“你不能走。你把人家你害了想一走了之呀？”<br />

陈小蒙说：“这人是个小偷。他偷我的东西呢。”<br />
围上来的人都不信，说：“他是个小偷还会晕倒在地上？谁不知道小偷个个都是贼大胆儿？”<br />
陈小蒙本来不想说出来她是怎样吓晕了小偷的，可这会儿不说也不行了。她就把挎包打开，说：“他是掏我的包掏到这些才吓晕了的。”众人一看，包里不是蛇就是蜥蜴蜈蚣什么的。好吓人呀。当场就有几个吓得远远地跑开了，还有几个也跟着哆嗦起来。<br />

陈小蒙嗤地一笑：“你们也不用害怕。这些都是假的，是儿童玩具。”她抓起一条蛇，又抓起一条蜥蜴，“其实这小偷也不是多么胆大的。这些假东西一样能吓坏了他们。这一个就是。”<br />

众人这才相信陈小蒙的话了，慢慢也都散了去。剩下的几个好事的，要扯了晕倒在地上的小偷，往派出所里送。可一扯不要紧，却发现那小偷竟然没气儿了。再试试鼻孔，竟然死了!<br />

这一下事情就大弄了，陈小蒙也慌了。急忙找车往医院送。但送进医院同样无济于事。死了。这小偷真的死了。<br />
陈小蒙吓死了一个小偷的消息传了出去，整个登城都知道了。陈小蒙算是出了名。不过没多久，法院却送来了一张传票，说是那小偷的父母起诉她了，要求她赔偿他们儿子人民币二十万元整。说是小偷也是人，也有生命权，说陈小蒙用玩具蛇吓死了人家，自然得赔偿了。<br />

陈小蒙不明白，自己的玩具蛇什么的装在自己的挎包里，也没主动请那个小偷去掏。小偷偷东西自己把自己给吓死了，怎么还得她赔呀？<br />
不过官司是得打的。据说现在陈小蒙正在找律师出面帮她打这场官司呢。<br /></FONT></P>]]></description>
            <author>凌可新</author>
            <category>小说</category>
            <comments>http://blog.sina.com.cn/s/blog_4b214fda0100fcd6.html#comment</comments>
            <pubDate>Sat, 24 Oct 2009 08:05:05 GMT+8</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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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tem>
            <title>短篇：桃木剑（《山东文学》2009年10期）</title>
            <link>http://blog.sina.com.cn/s/blog_4b214fda0100f9wr.html</link>
            <description><![CDATA[<p><font STYLE="FonT-siZe: 20px">罗梅下班，时间比往日早了些。回家，上到居住的五层，楼道里的电灯也没亮。也可能早就坏了吧。反正记忆里亮的时候不多。不过罗梅在这里已经住了十几年了，闭着眼睛也能摸回来。无所谓灯不灯的。<br />

开门的时候听见娘说，是哪个弄门？是阎王爷打发来领我走的小鬼儿吗？罗梅家的门不隔音，站在门外听得清清楚楚。她就松了一口气，说，妈啊是我呢。小鬼儿哪里敢进咱的门？再借给它两个胆子它也不敢哩。<br />

门上的锁上防盗的，需要旋转好几圈。罗梅喜欢听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门转开了，拨出钥匙，进门，换上拖鞋，再把门关上。门厅这边白天也暗。看什么都模糊。不过罗梅还是看得见那把剑。剑是用桃木刻出来的，只有两尺来长，装在一个同样用木头制作成的鞘里。然后这把剑就用红线绳系着，悬挂在门厅一侧。现在，它安安静静的，像是已经在那里呆了多少年了。罗梅就轻轻笑了，说，妈啊，这一下午还好吧你？<br />

确认了是罗梅的声音，娘就不吭声了。罗梅把顺便买回来的菜放到客厅，直接进到娘的房间。娘坐在床上，两只手紧紧地拽着布绳，眼睛则在昏黄里闪闪发光。罗梅说，你起来啦这是？娘瞪着罗梅，你不是小鬼儿吗？你咋么不是个小鬼儿？罗梅说，妈啊，我是罗梅，是你闺女哩。我用桃木剑镇着门哩。甭说小鬼儿，就是阎王爷他也不敢进来啊。<br />

显然娘很失望的。这种表情罗梅早就习以为常了。这些日子，娘一直都渴望着阎王爷打发小鬼儿过来，把她领回去。她不想在这边活了，说是活着受罪，死了省心。罗梅当然知道娘的想法。但那样的话也就说说而已。就算是真的有阎王爷，他也未必能记着这边还有娘这么一个人呢。阎王爷多忙啊，日理万机哩！他哪里肯为一个七十多岁的农村老女人操心啊？<br />

娘拽着的布绳的另一头拴在床脚的栏杆上。床是铁的，栏杆也是铁的，比床高出有两尺，娘躺烦了，想要坐起来，只要拽着布绳，像拔河那样往前拽扯就行了。床脚下的柜子上，还放了一台彩色电视机，大开关永远都开着，摇控器就放在娘的床头上。样式有点旧，可效果还挺好，能收十几个台。娘想看节目，随便按上面的键即可。开始把娘从乡下接过来的时候，娘几乎把睡觉以外所有的时间都用来看电视，直到有一天把眼睛看坏了，经过治疗之后也还是模糊不清，她才不那么看了。如今，基本上就不开小开关，电视成了摆设。<br />

现在娘拽着布绳坐在床上，罗梅知道她是躺烦了，笑嘻嘻说，妈啊，要不我背你出去走走？娘说，走走个屁，外面不是下雨了吗？罗梅说，不是下雨，改成下雪了。娘啊了一声，说，胡说，我来的时候是下雨的，这才几天就改下雪了？净胡说！罗梅坐到娘身边，搂了她，让她把手松开，把身子靠紧她。说，妈啊，你来了可整整三个多月了哩。一年四季，可不整整一季了嘛。你来的时候秋天刚开头儿，这不就冬天了嘛。娘转眼去瞅窗户，我咋么看不见下雪了？再说冬天了你这屋里咋么也不冷？她把眼睛又转向罗梅，你可甭想糊弄我。罗梅说，好好，我不糊弄你，是下雨。下雨。娘就笑了，这就对了么。我眼是花了，心还亮着哩。<br />

娘在罗梅怀里，像是一个婴儿样，轻。似乎一用力就能搂成小小的一把。这还是进城这三个多月她用上心了，把娘身上喂出了几斤肉。刚来的时候，她一只手就能把娘拎起来。好天的时候背着娘下楼走走，她也只当是背了个六七岁的孩子样，上下楼都不费事。她怎么也不敢相信，当初风风火火、气壮山河，连村里的男人都怵几分的娘，怎么会老成一把骨头了。这几个月，只要一把娘搂着，或者背着，罗梅鼻子就酸，酸得直想流泪。<br />

罗梅想问娘要不要上一回厕所。转眼看，却见娘紧紧把眼睛闭上了，接着鼻孔就出来了轻轻的鼾声。她就笑了一下，慢慢把娘放躺回去，盖好被子，起身把手放到暖气片上烤了烤，过来插进娘的被窝里，上下摸索了一遍。还好，没有湿的意思，她就放心了，离开娘，到厨房做饭。</FONT></P>
<p><br />
<font STYLE="FonT-siZe: 20px">饭做了一半，外面的门响了。罗梅知道是周大生回来了。周大生下班时间跟她差不多。但他在的厂子离家要远些。再说他的自行车破败不堪，都快散架了，骑不快。一般的要晚半个小时回家。罗梅也不理会门不门的，反正他也有钥匙，自己开就是了。自顾自地忙着做饭。<br />

门是没用罗梅开，但进来的却不是周大生，而是儿子周庆。周庆在实验中学读初二，一般回不了家。他进到厨房叫了声妈，倒把罗梅吓了一跳。周庆笑嘻嘻地说，妈啊，你是不是不欢迎我回家啊？罗梅说，下雪天，你咋个回来了？路上好走吗？周庆说，不回来吧你不高兴，回来吧你还是不高兴。妈啊，我都不知道我应该怎么做你才能满意了。罗梅说，我不是不高兴。高兴着呢。就是没弄明白为什么。周庆小声说，这不星期了嘛。再说姥姥还等着我回来给她带东西呢。罗梅想了想，嗤地笑了，可不是星期了嘛。只是如今她在的厂子星期只星一天，学校则是周六和周日两天。明天她是要继续上班的，儿子就用不着了。<br />

周庆来到姥姥住的房间门口，往里瞅了瞅，小声说，姥姥睡了啊？才说出口，床上的就哼了声，说，是庆儿回来了吧？周庆说，姥姥你没睡啊？姥姥睁开眼，冲周庆眨巴了两下，小声说，天天睡天天睡，我都睡成瞌睡虫了我。我是糊弄你妈哩。周庆说，姥姥，我妈她对你不好吗？姥姥说，好着哩你妈。比你两个舅舅好了不止一百个来回了哩……周庆说，那你怎么还糊弄她啊？姥姥说，我要不是糊弄她，她就得坐我边上陪我说话。一说话，不把什么都耽误了？周庆哈了一声，姥姥也笑，说，好外孙，姥姥要的东西买回来了吗？<br />

周庆回头瞅瞅厨房，轻手轻脚进来，走到姥姥床前，说，买是回来了。不过你可不能让我妈知道啊。她要是知道我在帮你做这种事情，非得弄块毒药把我给害了不可。姥姥说，放心吧，姥姥决不出卖你。周庆从怀里掏了掏，掏出一把方方正正的东西。这东西是用纸包装好的，一块大约有五厘米长短。这一把有六七块。周庆把它们掖到姥姥的枕头底下，悄悄说，姥姥，我可就帮你这一回了啊。以后再也不帮了。<br />

姥姥抠摸出来一块，放到眼前瞅瞅，说，这个管用吗？周庆说，卖的说管用。不过我可没试过。姥姥说，你可试不得啊这个。万一管用了咋办？周庆说，那我就躺地上，口吐白沫，打完了滚儿，舌头一伸，腿一蹬呗。姥姥说，庆儿你可不能这样啊。你正在好时候，叫什么祖国的花朵，万万不能。周庆说，姥姥你就能了？咱不都一样是人嘛。姥姥说，人和人就是不一样的呢。周庆说，一样的。姥姥说，你个小孩子，懂得什么。<br />

停了一下，姥姥又说，上回你带给我的，我都吃完了，怎么一点儿也不管用？不光不管用，吃了好像还有精气神儿了？周庆说，你那是错觉吧？哪里有吃毒药还能增加精气神儿的？姥姥说，上回是甜的。这回是什么味儿的？周庆想了想说，可能还是甜的吧。姥姥撇了一下嘴说，毒药会是甜的？周庆笑起来，说，姥姥啊。你从前不是说，在乡下药老鼠时候，还要把花生炒得香喷喷的吗？姥姥说，是啊。要不老鼠咋个会吃呢？周庆就说，道理是一样的嘛不是？<br />

姥姥把手里的东西翻来覆去地瞅。周庆坐在一边，想哈哈大笑又不敢。小时候他在乡下老家住过的，跟着姥姥。那时候姥姥身体健壮着呢。夏天里到了黑夜，姥姥就出去给他摸知了猴。常常一摸就是二三十只。回来在锅里放点花生油一炒，那个香那个鲜啊，直到现在，周庆一想起来，嘴里还哗哗啦啦流口水。只是哪里想得到，姥姥如今就剩下这么一把骨头了呢？周庆心里酸了一下，说，姥姥，想吃你就悄悄吃一块吧。我妈她看不见。<br />

姥姥握紧了那块东西，眼睛看着周庆，说，好外孙啊，你是不是愿意姥姥不受罪了？周庆说，可不是嘛。看着姥姥这么受罪，我心疼。姥姥说，那你是愿意姥姥死了？周庆说，不愿意。有个姥姥多好啊。姥姥说，可你这姥姥什么也做不了啦，连炕都起不来了。就能在炕上躺着，给你们添累啊。周庆说，我们都没觉得添累不添累的。再说了姥姥，就算是添累了，我也愿意有个姥姥啊……姥姥瞅着手里的东西，说，这么说，你是在糊弄我哩。这不是毒药，是不是？<br />

周庆想说是，可再一想，不敢说了，就说，姥姥啊，我愿意是愿意，可姥姥你让我帮忙，我哪里能不帮啊？你要毒药，我就给你买嘛……姥姥说，那这毒药我吃了都这么些天了，咋也没个效果。周庆说，这个得慢慢来的。是慢性的。要是一下就有效果了，不就暴露了嘛。暴露了，公安局的人还不马上就知道是我做下的了？那么，我就得叫他们捉了去灌辣椒水坐老虎凳哩……姥姥说，庆儿，我是相信你哩。你可万万不能糊弄我啊。周庆急忙说，我都写入团申请书了，过了年就入团了，哪里能糊弄自己的姥姥哩。<br />

姥姥说，姥姥就知道庆儿心疼姥姥。姥姥还有个事儿想叫你给办办哩。周庆说，姥姥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你说吧。姥姥说，你妈在进门那边挂了把木头剑，是不是？周庆说，是哩。姥姥说，你抽空把它给摘下来，出去，外面有扔破烂儿的地方吧？周庆说，有啊。叫垃圾箱。姥姥说，你就把那把木头剑扔箱里去。周庆说，这是为什么啊？姥姥说，你妈她迷信哩。咱不能让你妈迷信下去了。迷信不是好现象啊。周庆想了想说，行吧。我得慢慢找机会。要不是让我妈知道了，她可是胆敢恶狠狠地揍我屁股的……姥姥说，她要是敢，我就揍她的屁股……</FONT></P>
<p><br />
<font STYLE="FonT-siZe: 20px">天完全黑下来后，周大生才回家。他身上湿了一片。不光是湿，屁股那里还沾了好些泥巴。进门他嘴里日了声，像是遭遇了抢劫。罗梅问他咋了这是，周大生气哼哼地说，摔了一跤这是。哥哥的，路滑得像是上了层油水。车子也他哥哥的摔烂啦。罗梅说，你走路就不能带着眼睛啊？周大生有些委屈，这能怨我吗？说下雪就下雪了。下雪也没关系啊，可下到地上干嘛变成雨啊？变成雨也没关系啊，干嘛又结冰啊？结冰也没关系啊，干嘛结一半留一半啊？结一半也没……罗梅说，行了，别罗嗦了。换了衣裳洗洗手脸吃饭吧。<br />

罗梅家的房子并不大，有近六十个平方米，客厅和饭厅是一起的。再就是两个卧室。一个大的一个小的。娘没来前，大的罗梅和周大生住，小的周庆住。周庆住校后，小的空出来了，只等周庆放假或者星期回来住住。周庆的床是张单人的。娘住上了，周庆再回家，没法跟姥姥挤，就跟父母睡。周大生觉得不那么方便，罗梅也觉得有点不方便。但好在周庆回来住的日子不多。照罗梅和两个哥哥之间的协议，娘每家住四个月，不等周庆放年假回来，娘就该到大哥家住了。所以在这方面，罗梅没有感到多大的压力。<br />

把饭菜收拾到桌子上，罗梅让周大生和儿子先吃，自己盛了一碗饭，在饭上加了菜，端进小卧室，喂娘吃。娘躺在床上，还在装睡。其实罗梅知道娘根本就没睡着，但也不揭穿了，过去小声说，妈妈啊，吃饭喽。娘假装刚刚被叫醒了过来，睁开眼睛，说，天黑了吗这是？罗梅说，黑了哩。你没瞅见电灯都亮瓦瓦了啊？娘说，我不想活了哩。我不吃饭了哩。你就叫阎王爷打发小鬼儿过来，把我领了去吧。罗梅说，又来了你。小鬼儿它哪里敢来领你啊？妈啊，你寿命长着哩。这才多少岁数啊？娘说，你把木头剑摘了，小鬼儿就敢来了。罗梅说，妈啊，你以为我真的傻瓜啊？我可就你这么一个妈了。我哪里舍得让给阎王爷啊？娘说，你要是不摘，我就另想法子了。不吃饭。把自个儿饿死了吧。罗梅说，妈啊，饿是饿不死人的。娘说，胡说，饿哪里饿不死人？你爷爷就是饿死的。<br />

罗梅说，好了吧妈，我爷爷不是六零年饿死的吗？那时候连树皮草根都吃光了，实在是没什么吃了。如今哩，再不济，饭还是管得了饱的。你哪里见到过守着饭还把自己饿死的人？她把饭碗凑过来，让袅袅的饭香味儿直入进娘的鼻孔，妈啊你闻闻。里面又是鱼又是肉的。你要是真的敢说不吃了，我这就端出去。日后你就是想吃，我也不端进来了。娘嗅了嗅，不敢说了。罗梅很得意，放下饭，把娘扶起来，往床头挪了挪，在她身后垫上枕头，一口一口喂她。<br />

喂过了，罗梅放娘躺下。看见床边上有一块用纸包的东西，刚想拿起来，早让娘抓在手里了。罗梅说，妈啊，那是什么啊？娘说，什么也不是。罗梅说，我明明看见了嘛。方方正正的一块东西。是什么嘛？娘把手连同东西一起藏进被窝里，什么也不是。罗梅说，不让看就算了。反正你也没个什么好东西给我看。娘说，就是什么也不是。<br />

吃过饭，周庆和周大生在饭厅兼客厅看电视。罗梅把饭桌收拾了，把碗筷洗刷了。到厕所，把挂在一边的布垫圈垫到坐便器上，回头把娘抱进厕所。厕所的门就在门厅一侧。娘每一回进厕所，眼睛都要紧紧盯着挂在那里的桃木剑看。但剑的高度不是她能够得到的。看了也白看。不过罗梅也愿意让她看，娘在厕所里用力时，罗梅就站在厕所门口，说，妈啊，瞅见那把剑了吧？它没别的用处，就是辟邪哩。想让阎王爷打发的小鬼儿进来，门儿都没有哩。你啊，就好好地、老老实实地往下活吧。娘说，梅啊，你娘我这么活，有意思吗？罗梅说，活着总比死了有意思的。死了就什么也不知道了。到处是一片黑。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呼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想想你不害怕吗？娘说，你爹他不是早就过去了……罗梅神色黯淡了一下，轻轻叹息一声，说，那是我爹他命不如你的好……娘也不说话了……<br />

方便完成，罗梅给娘揩了屁股，再把她抱回床上躺下，拉了被子盖好，四处掖严实了，说，妈啊，黑夜里有啥事情，你就拉一边的铃铛。娘说，你都说过一百回了。罗梅说，我就怕你舍不得叫醒我哩。娘眼巴巴望着罗梅，慢慢说，闺女，我是真舍不得叫你天天受累哩。罗梅把着娘的一只手，说，我是你闺女啊妈。我不受累哪个受啊？再说也不累呢。娘想说什么，又不说了。</FONT></P>
<p><br />
<font STYLE="FonT-siZe: 20px">周庆喜欢看电视。在学校里看不上，一回来就耗上去了。罗梅管了几回，但又不能管得太死了，就规定可以看到十点钟的。过了十点钟老老实实睡觉。现在时间才九点多一点，她就不能说什么。周大生看了片刻，早早就钻进被窝里躺下了。罗梅把电视的声音关小些，过去瞅瞅娘。娘已经安安稳稳地睡下了。她把屋门带上，回到大卧室，也上了床。<br />

周大生看了看她，说，咱妈过来三个月零十九天了吧？罗梅说，你是不是天天算计着啊？周大生说，黑夜里躺下没事，想不算计也得算计啊。要不哪里睡得着？就跟过去数数一个道理的。再说哪里用得着算计啊？九月一号来的，再过十来天就是新年了嘛。罗梅说，是那么些天了又怎样？周大生说，咱哥到时候能过来接咱妈回去吗？当初来送的时候我就犯嘀咕。按理说，这是他们当儿子的事情，他们是不是想往咱这里把咱妈一推，拍拍屁股就不管了啊？<br />

罗梅把卧室里的灯关上，钻进被窝里坐着。周大生心里想的事情她也不是没想过。当初大哥挑头，要让娘轮流着住，她一个当闺女的，虽然有充分的理由拒绝，但她没有。两个哥哥都在几十里外的乡下，他们分得了家产，理应照料娘的。罗梅出嫁，家里可是什么也没管的。可一看见娘躺在炕上的形象，罗梅就根本不能反对了。以前娘没瘫痪的时候，每年她都把她接过来住些日子的。如今瘫痪了，卧床不起了，完全得靠人侍候了。她也必须接受。她知道家里心理不平衡的是周大生。周大生也是有父母的。如果想攀比，那么他的父母也应该进城，跟他们一起生活。况且周大生还是儿子呢！好在周大生默默接受了。但如果到了时间大哥不过来接娘，那时周大生有什么反应，就不好说了。<br />

罗梅不说话，周大生就自己说，我也不是有别的想法。大哥二哥的为人你又不是不清楚。自己的日子过得挺舒坦的，青砖明瓦的房子，彩电冰箱摩托的都有，就是嫌咱妈碍事吧。咱名义上是城里人，有工作，实在比不上他们一半。他们就好意思把咱妈往咱这里一推……罗梅说，定好了的。大哥不会不来接。只是……周大生说，只是你舍不得咱妈回去吧？是不是？我懂得你的。咱这边冬天有暖气，上厕所也冻不着屁股，乡下茅坑能把屁股冻成冰，是不是？这话得让大哥说。你说了，只怕会让他做梦都得笑醒过来呢……<br />

罗梅是有这种想法的。如果说冬天娘在哪里最合适，应该是在这里。可是过年时候学校得放一个月的假，周庆得有一张自己的床睡觉。但娘留在这里，周庆就没有床了。况且，公平地说，她白天还要上班，周大生也得上班，家里的条件也雇不起保姆。这些连娘都懂得的。要不然她也不会求周庆帮那样的忙了……一时罗梅心里很矛盾，不知道事情应该怎样往下来了。<br />

周大生在厂子里不过是个普通工人。年初国际性的金融危机，到年底发展成了国际性的经济危机，弄得他们的厂子一边裁员，一边减工资。这都裁了百分之十的员，减了百分之十五的工资了。虽说周大生工作勤恳扎实，一般的裁员裁不到他，但一减工资，生活水平自然就下降了。而且登城这里还有个怪现象，越是危机，物价越是跟着往上涨，光取暖费这都往上涨了百分之二三十……<br />

罗梅所在的厂子也不景气。那家厂子是对外加工出口的。这一危机下来，出口出不了过去的几成，弄不好，兴许就黄了呢。而万一黄了，她就得下岗了。一想到有下岗的可能，罗梅的心不由地就一紧。<br />

但是这些，难道是把娘打发回乡下老家的理由吗？<br />
罗梅不说话，周大生还是自己说，罗梅啊，其实我是替你担着个心啊。咱妈这几个月，受罪的是你。你自己辛苦成什么样子了，你不会不知道吧？早上起来，你没照过镜子吗？以前你头发那么黑，脸上有红有白的。出去说你是个大闺女都有人信。这会儿哩，不到四十岁吧？三十八岁多一点吧？没瞅见你都有白头发了吗？照这么下去，只怕你早早就更年期了哩……罗梅说，周大生，那你说我应该咋个办？真的弄一包毒药把我妈给药死了？<br />

周大生说，你要是那么做了，就不只是你大哥一个做梦都笑得醒了。你二哥，你两个嫂子，你侄子他们……哈哈……罗梅说，他们笑，你跟着笑什么？周大生不笑了，我笑是咱俩都在这里胡说哩。咱妈要强了一辈子，在村里，是个说一不二的。你不是说早年她还当过妇女主任的吗？三十几年前还当过妇女队长的吗？罗梅说，那又怎样？周大生说，没怎样。我是说，就算是有人拿着一把刀子逼着你，你也还是一样舍不得你妈的。罗梅说，你认识我妈才几年？你哪里知道，我妈这一辈子，要强是要强，可命苦啊……<br />

话说到这里，周大生也不能说什么了，只是说得提前跟大哥联系一下，到时候最好是能把妈接回去。冬天了，再有一个多月就过春节了。当妈的哪里好在闺女家过春节啊？别的不说，春节是要在儿子家里过的。罗梅知道道理就是这么个道理。周大生说得一点也没有错误。只是想想娘都这么个模样了，真的回去过春节，冰天雪地的乡下，她受得了吗？再说，大哥会如期来接她吗？<br />

十点钟，卧室柜子上的机械钟打了十下，周庆还没进来。罗梅说，到点了，睡觉。周庆把头伸进来，说，妈啊，求求你，让我再看一会儿吧。你不知道一个星期，学习学习学习的，枯燥死了哩……罗梅说，上回你给你姥姥买的是儿童小点心，这回买的是什么？方方正正的，瞅着倒像是糖？周庆说，可不正是糖嘛。儿童糖包哩。不过这糖价格有点高，明天你可得把钱算给我啊。罗梅说，你姥姥知道不知道你是在骗她的？周庆说，我哪里知道。应该不知道吧？罗梅哼了声，说，关电视，睡觉。周庆忙说，我尽量努力地让姥姥相信我没骗她就是了。罗梅说，那你再看半个小时。</FONT></P>
<p><br />
<font STYLE="FonT-siZe: 20px">天冷起来很快。那场雨夹雪一来，就再也没暖和过。而且今年的雪似乎特别地多，下起来就没完没了。和那场雨夹雪一起来的一件事情就是，罗梅所在的厂子果然停产了。厂领导说停产不是破产，要工人先在家里等候着消息，这段日子只发给生活费。罗梅一点办法也没有，领了生活费和一些出口没出成的海货回家。不过再一想，回家正好可以专心致志地陪陪娘，侍候侍候她。至于厂子什么时候能够恢复生产，这个罗梅想也没用。没用的事情就不想了。所以从一个方面来说，罗梅还感到了一丝轻松。<br />

厂子停产的消息，罗梅是万万不能跟娘说的。可是才过了一天，娘就知道了。明明是应该上班的时间，罗梅坐在娘的床边说话，娘一下子就猜到是怎么回事了。罗梅说，放心吧妈，没事的。就是冬天冷了，放假了这是。等天暖和暖和，就又得上班去了呢。她故意叹息一声说，妈啊，你不知道，上班多烦人呢。天天做相同的事情……哎呀，水呀腥味儿呀的……娘说，是不是我带累了你？是不是我过来住，叫厂子里当官的知道了，他们不要你了？罗梅说，哪里会啊？当官的也有父母啊，他们会做出这样的事吗？娘想了想说，我怎么觉得是我带累了你啊？罗梅说，你胡想乱想呗。<br />

在家里陪了娘三天，娘说，你给你两个哥哥打个电话吧。叫他们接我回去。罗梅说，急什么啊妈。还没到日子哩。你来了这才几天啊？娘说，四个月快到了。别跟我打马虎眼。我记着呢。我来的时候是下雨的，这不下雪都下过好几回了。罗梅说，下雪也还是没到日子的。再说这几天我正好不用上班，跟你多说说话不好吗？娘说，这都快四个月了，你两个哥哥一回也不过来看看我。是不是正好没我这个娘了？罗梅说，他们不是忙嘛。娘哼了声说，忙个屁。乡下人冬天哪里有事做了？就瞎串门子胡赌钱吧？罗梅说，我哥他不赌的。娘说，以前不赌是我在家里看着，这会儿我这么了，不能拎着棍子出去打他们了，他们还不翻天了？罗梅说，不会的。娘说，你打个电话，叫他俩过来一趟。<br />

罗梅就给大哥打电话。接电话的是大嫂。一听出是罗梅的声音，大嫂马上就说，你大哥他生病了，躺在炕上爬不起来了哩。你听听，天天疼得直哼哼哩……罗梅仔细听听，里面果然有人哼哼的声音。就说，大哥他病得重吗？大嫂说，也不知生得啥病，去看了，也没用。死是死不了，就是爬不起来炕。罗梅说，正好我这几天没事，那我抽空回去看看大哥吧。大嫂说，不用看。看也看不起来他。罗梅不想往坏处想大哥，可又由不得自己，就说，妈想大哥二哥了，让我叫他俩过来一趟呢。大嫂说，你二哥身体好好的，天天打麻将，大把大把往家里赢钱呢。要不叫老二当个代表吧。罗梅说，我是一定要去看看大哥的。他可是我的大哥啊……大嫂一时不说什么了，直到放下话筒也没提起接娘回去的话。<br />

要通了二哥家的电话。电话是二哥接的。可听上去二哥像是被霜打过的树叶，口气低落得很。罗梅叫了声二哥，二哥说，哪个啊？半夜三更的打什么电话啊？罗梅瞅瞅窗外，虽然有雪花满天飘逸着，但还是很亮的。看看钟，也才下午三点不到。二哥为什么要说半夜三更啊？她就说，二哥，我是罗梅啊。二哥说，罗梅？哪个罗梅？我不记得了。就把电话撂了。<br />

停了一会儿罗梅再打过去，是二嫂接的。二嫂说，罗梅啊，你二哥他脑子坏了。罗梅怔了怔，说，我二哥不是好好的吗？脑子咋会坏了？二嫂拉了一声哭腔，说，狗日的天天赌钱，一年挣下的，没一个月就输光了哩。这就想着要把拖拉机卖了呢……天呐，这日子可咋个往下过啊……罗梅说，那大哥呢？他生病了吗？二嫂说，大哥生病了？晌午我还找他劝劝你二哥的哩。好好的呢，大嫂炒了好几个菜，正坐炕上捏着酒盅喝酒呢。咋这就病下了？罗梅想说刚才的事情，想了想，就不说了，问二哥要紧不？咱妈想他哥俩了。二嫂说，你二哥脑子坏了，连我是他老婆都记不得了，他哪里会记得他娘啊？<br />

回到娘住的房间，罗梅发现娘正两手拽着布绳，用力地要坐起来。她的身子现在斜着，像一张绷紧了的弓。罗梅急忙扶住她，说，妈啊，你干什么啊这是？娘气喘吁吁地说，闺女，我想回去。罗梅说，外面正下雪呢。哪里回得去？娘说，你花钱雇个车，把我送回去。罗梅有点急，不行的。你不能出门。外面冷得紧。你哪里受得了啊？娘说，我不在家，你两个哥哥这都翻了天哩。我要是再不回去，房子地他们都折腾光了哩……罗梅真急了，说，妈啊，你就是回去了又能怎么样呢？娘突然哇地哭起来，说，我活着真没意思了啊闺女……罗梅紧紧地抱着娘，说，妈啊，你还有我哩……</FONT></P>
<p><br />
<font STYLE="FonT-siZe: 20px">新年来了，照大哥二哥的协议，今天大哥应该进城接娘回家。但电话里的消息是大哥卧床了，起不来了。显然他是不可能来接了。但大哥的儿子小强有二十几岁了，身强力壮的，他应该过来一趟，看看他的亲奶奶吧？还有二哥的两个闺女，大的也二十多了，小的也十五六岁了，她们就不想奶奶？罗梅想着兴许他们会结伴过来。从老家罗家庄到城里，也不过六十来里路程，就算是道路不好走，公共汽车还是很方便的。一个小时就能到了。况且现在跑公共汽车的道路，基本上都用水泥硬化过了，进趟城容易得很。<br />

新年这天，周大生放假三天，周庆也放假三天。罗梅不用上班，估计春节前肯定是上不了班了。罗梅在家里陪着娘，周大生出去采买吃的用的。周庆跟罗梅要了些零钱，出去买回来几挂鞭炮，说是姥姥在这里过新年，说什么也得放它一回。<br />

城里过新年，跟乡下不大一样。乡下重的是春节，也就是大年。元旦也就吃顿饺子而已。罗梅进城有快二十年了，慢慢也随上了城里的风俗。娘是头一回在城里过新年，躺在床上，有点迷茫。外面有人燃放鞭炮的时候，她还以为是过大年了，把周庆叫过去，说，这就过大年了吗？周庆说，哪里是大年，连小年也没过呢。是过元旦了。元旦你知道吧姥姥？老人说，元旦我咋么不知道？过去毛主席活着，年年都广播个元旦社论哩。这些年就不广播了。周庆说，哪个如今还听广播啊？老人说，我在家里还听哩。周庆不愿意听姥姥说这个，就说，姥姥啊，还想不想要那个了？这一回我可是遇到好的了。那老板说，可灵了，一用就灵。<br />

姥姥眼睛亮了一下，说，真灵吗？咋么上回你弄回来的，一块一块，我一天吃一块，一天吃一块，到了也没事？连肚子也不疼一下？周庆啊呀了一声，说，姥姥，你怎么能一天吃一块呢？你得一天吃两块。这样才能把药劲儿攒足了。一天吃一块，完了，白吃了哩。姥姥说，你咋么不早跟我说这个？周庆说，我没说过吗？我说过了吧？一给你我就说一天两块，一天两块的。姥姥想了想，你说过了吗？周庆说，肯定说过了。姥姥说，那是我记性不好了，忘记了……<br />

周庆从怀里掏出来一包大一些的东西，悄悄塞给姥姥，说，这一包瞅着跟果脯差不多，可它不是果脯。也不能说不是果脯，外表像果脯，其实里面兑上了烈性的毒药。就像姥姥你说的药老鼠的那种，把花生炒得香喷喷的，药往上一抹……这个就是了。道理是一样的了。周庆把嘴巴贴近姥姥的耳朵，姥姥啊，这个可灵了。你等嘴巴里没有味道的时候，抠一块出来，细细地嚼了，吃了，效果就出来了。<br />

姥姥的表情有点与过去不一样，攥着东西的手也有点哆嗦。显然她这一回觉得事情有些像是真的了。周庆瞅着她，突然哈了一声，说，姥姥啊，今天过新年哩。你可万万不能吃了这个呢。姥姥跟着也笑起来，说，吓了我一跳。我以为庆儿又逗姥姥开心呢。周庆说，不逗姥姥了。姥姥，我放鞭炮去了。姥姥说，不是没过大年吗？没过大年放什么鞭炮这是？周庆说，一样的。反正是放呗。<br />

罗梅进来给娘用热毛巾擦了手脸，换上一套新衣服，把娘抱进客厅。客厅有一套小沙发。娘一进去，身子就陷进去了一半。娘啊呀了一声，像是遇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罗梅笑起来，说，没事的。这沙发就这点毛病，太暄了。娘是头一回坐进沙发里，说，我以为你把我从楼上往下扔哩。罗梅说，这可能吗？你是我亲妈哩。娘说，我还是那两个混蛋的亲娘哩。他们咋个连声招呼都不打？娘抬手指了一下边上的电话，有个电话过来问问也行啊……罗梅说，妈啊，今天过新年，咱想些高兴的事情。<br />

想些高兴的事情也不那么容易，罗梅就让周大生剥一只桔子。桔子据说是四川出产的。不好卖，登城政府有关部门就号召大伙帮忙吃，罗梅响应号召，买了十来斤回来。哪知后来有传言，说根本就不是地震灾区的。但不管咋个说，桔子毕竟还是桔子，味道也可以。娘在乡下，这种水果吃得少些，倒是喜欢，说是酸得有味。周大生剥了一只，娘吃完了，说还要。周庆到楼下放完鞭炮，回来又剥了一只。要剥第三只时罗梅把菜收拾上来，说，周庆，不能让姥姥多吃这个了。中午六个菜哩。还得叫姥姥喝一杯酒呢。娘说，我不喝酒。喝酒不是好事情。罗梅笑说，不喝白酒的。我买了瓶红葡萄酒。咱这边，喝了一年都吉利呢。娘就不说不喝了。<br />

罗梅把菜弄好，周大生帮忙一一端上来。周庆坐到姥姥身边，给一家人倒酒。先倒姥姥的，再倒周大生的，再倒罗梅的。最后瞅着罗梅说，妈啊，过年了，我也来一杯吧。好不好？罗梅说，小孩子家家的。半杯吧。周庆就给自己倒了半杯。罗梅想想，说，周庆长一岁了，算是个大人了。要不也满了吧。就捉了瓶子，给儿子添满了杯子。<br />

娘瘫痪有一年快半的时间了，不过两只手还管用。夹菜端酒杯什么的都还行。一家四口人围着饭桌，娘还是坐在沙发上，不过桌子也不高，坐沙发上正合适。罗梅待大伙都坐下来后，把杯子端起来，说，新年了，一年过去了，一年又来了。咱回顾过去，瞻望未来，把酒喝了。周庆说，妈妈跟个干部差不多。罗梅说，在厂子里，我怎么着还是个小组长呢。手下有六个兵。周庆说，爸爸呢？周大生笑了一下，说，连我也是你妈手下的兵。娘说，我是格外的。罗梅说，妈啊，你哪里是格外的啊？你是这个家的泰山石敢当哩。连阎王爷都怕你哩。娘嗤了声说，他哪里是怕我，是怕你的桃木剑呢。</FONT></P>
<p><br />
<font STYLE="FonT-siZe: 20px">饭吃过了，周大生跑到厨房去洗刷碗筷，周庆说是有同学找，要出去玩一会儿。罗梅嘱咐了几句，无非是早点回来，路上小心点。客厅很快就只剩下罗梅和她娘两个了。罗梅陪娘说了两句话，问娘去厕所不？娘说不去，问回屋里睡下不？娘说不回。眼睛盯着坐在一边矮柜上的电话。罗梅说，要不我给大哥他们打个电话，问个好吧？娘哼了声说，他们都没问我好。你哪里问得着他们？不打。<br />

罗梅想说大哥不是说生病了嘛，还想说二哥不是脑子坏了嘛。可再一想，说出来娘会着急的。一着急万一病了呢？况且大哥二哥的，哪里会这么巧就都病了呢？十有八九是假装出来给她看的。算了，不说了。但娘的神情，分明还是在等着家里人给她打个电话的。娘分明还是挂念着她的两个儿子的。孙子孙女的也一定是挂念在她心里的。<br />

罗梅说，妈啊，你还是过去歇一歇吧。兴许一会儿大哥二哥的就来了呢。娘说，我不歇，我就坐这等。罗梅说，等什么呢你这是。娘说，我不糊涂。今天该是老大过来接我的日子。罗梅说，我都跟大哥说好了，今年这个年你就在这边过了。娘说，老大不过来，老二也该过来的。他小时候我没少疼他。罗梅说，其实妈啊，你当年最疼的还是我呢。娘想了想，摇头说，瞎说。当年我最不心疼的就是你。丫头片子一个，赔钱货。没人疼。罗梅说，妈你记错了哩。你是最心疼我的呢。这个我记得清清楚楚的。我四岁还是五岁那年发高烧，半夜三更了，快烧死了。要不是妈你背着我，六七里路送我到公社卫生院，只怕这会儿早就没我这个人了哩……娘说，有过这么回事吗？罗梅说，有的。我记得的。娘想了半天，说，我一点也记不得了……罗梅的眼睛不由地湿了起来。<br />

过了一会儿，娘的眼睛还是放在电话上。罗梅家的电话平常日子响起来的次数就少，今天干脆一声也没吭。娘瞅着瞅着，悄悄从怀里掏出一包东西来，拆开，往嘴里塞了一块。罗梅转眼看娘，娘赶紧把嘴巴闭上了，罗梅一错眼，娘就飞快咀嚼几下，咽进肚子里。罗梅假装不知道，慢慢靠到娘身边，突然把着娘的手，把东西抠了出来。娘急了，说，给我。罗梅说，什么好东西，大新年的，让我也尝尝嘛。娘扑过来抢。罗梅说，妈你小气哩。娘气喘吁吁地说，你吃不得的。万万吃不得的。罗梅说，什么东西你吃得，我吃不得？不是毒药吧？娘一下子软了，你真吃不得的……<br />

罗梅看了看外面的包装，是果脯。好几种在一起的，有南方的菠萝和芒果，有北方的梨和杏子。闻一闻，味道不错。罗梅扳着脸说，妈啊，我天天好好侍候你，你咋个自己偷吃零食啊？娘嗫嚅着说，不是零食，是……是……罗梅说，还说不是零食呢。分明就是嘛。看看，这块是菠萝，这块是梨，这块是……娘突然说，有毒的这些个……罗梅嗤地笑了，说，妈啊，吃零食就吃了嘛，还说有毒。有毒你中毒了吗？娘说，还没有。不过这一回是真的灵了……想了想，娘也笑起来，灵个屁。你儿子他就糊弄我了。这一糊弄，就好几个月了。开始我还以为是真的呢……罗梅说，妈啊，周庆糊弄你，你不生他的气吧？娘说，生。咋个不生。<br />

罗梅把果脯还给娘，把娘搂紧了，说，妈啊。快别想那么多。安安心心在你闺女家住着就是。大哥二哥他们不会永远也不来的。到时候就都来了。娘嗯了声，说，闺女啊，你咋偏弄把桃木剑挂墙上？是不是故意的？罗梅笑起来，说，一把桃木剑么，也就是秋天出去，碰巧有人在大街上卖，不贵，瞅着也顺眼，就顺手买了回来。便宜得很呢妈。娘说，我懂得你是什么意思的。你是怕阎王爷派小鬼儿来领我呢。罗梅说，哪儿啊。我能那么迷信吗？其实就是玩儿的嘛。你要是瞅着真生气，我就摘下扔了。娘说，挂就挂着吧。你娘也不指望它，还是指望着你们呢……<br />

电话铃这时突然响起来了。罗梅和娘两个都吓了一跳，一时一动也不敢动。都不知道这电话会是谁打过来的。</FONT></P>
<p><font STYLE="FonT-siZe: 20px">　　　　　　　　　　　　　　　2009年5月4日早0时10分草成</FONT></P>
<p>&nbsp;</P>]]></description>
            <author>凌可新</author>
            <category>小说</category>
            <comments>http://blog.sina.com.cn/s/blog_4b214fda0100f9wr.html#comment</comments>
            <pubDate>Sun, 18 Oct 2009 15:08:10 GMT+8</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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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tem>
            <title>转贴：“活死”捣鬼——评凌可新《表达方式》</title>
            <link>http://blog.sina.com.cn/s/blog_4b214fda0100f6kb.html</link>
            <description><![CDATA[<p><font STYLE="FonT-siZe: 20px">&nbsp;&nbsp;&nbsp;&nbsp;&nbsp;<font STYLE="FonT-siZe: 32px">&nbsp;肖涛&nbsp;</FONT>&nbsp;</FON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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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nbsp;</P>
<p><font STYLE="FonT-siZe: 20px">　　　　　标签：难活死法　小说家
表述方式　凌可新　山东文化&nbsp;</FONT></P>
<p><font STYLE="FonT-siZe: 20px">&nbsp;&nbsp;<br />
&nbsp;
　幸福的活法只有一种——活得好；不幸的死法却各有不同。农村老式死法基本是碰河跳井挂屋梁，后来方法多了，农药和车祸俨然又风靡一时。因为河已污染，井已填上，大小车子满街窜；农药即便假的，也无妨当做死药用。一个人要死，没有人能抵挡得住这赴死的信念和力量。没有一个国家的人种如中国1990年代以来的乡村，更能轰轰烈烈地上演着死亡的春秋大戏。农村妇女，首当其冲，表演着引领风骚的死亡形态。那呛人的药水味儿，从庄稼地里、沟畔边，直接延伸到穷富不均、参差不齐的农房、医院和火葬场。而凌可新却让一个人死于井中，可见语境及其“表达方式”终有差别。但也不出地区差别之意料。<br />

　　一个人的死法有多种，可死亡的归宿不过还是一样——一把骨灰和一抔黄土。而在这来去之间、生死两界的挣扎、犹豫、缱绻、绝望、恐惧中，何曾出现过其彻夜难眠、对影相吊的声音？究竟为何要死？竟然舍得下未成年的孩子、伴侣？竟然断绝这逐渐奔往小康社会的康庄大道？奔向那曙光已现的现代化和谐美景？要知道“生命诚可贵”，活只有一次而无再生可能——你竟然半途而废，中道退场，岂不是白活了吗？<br />

　　为什么要死？大致活不下去了嘛，活着无法更好了活着没劲没戏没指望呗，……大抵如此。从来如此。——果真如此吗？如果真的如此，那么，文学何为？文学何以为其本身？<br />

&nbsp;　　这就需要进入凌可新小说《表达方式》（《边疆文艺》2009年9期）中寻找了。<br />
　　小说中，这个叫王小粉的女人就是要想死。父亲早死，从此失去保护神的她，就要让肉体灵魂直接面对失去老丈人这一威胁物的丈夫的暴虐凌驾。从来道魔斗法的基本逻辑，支配着身为弱者的女性，陷于夹缝和臼子中，被挤压、粉碎。女性是天生的第二性，农村女性是第三性，山东农村出不去的女性是第九性，因为那是地狱和炼狱的最后一层。于是，死亡也就顺其自然，合乎抉择。没有一个人想死，但所有的死念都源于难活。<br />

　　王小粉难活赴死的念头只有一个，惩罚。这非常吊诡。凌可新不想让她死得那么简单从容，那么愚蠢无知，那么可以聚众观望，然后叹息怜悯几下，一走了事。凌可新要让王小粉成为一个死得其所的第一性。即让惩罚成为一种缠绕人的罪念，来折磨将活的那个男人。也就是说，在王小粉的死亡意识里，死并不是将自己剩余的岁月粘贴在生者身上，使之活得旺相滋润、逍遥自在、再娶并其乐陶陶，而是将一个黑洞般的空缺留给男人，由他身受无尽苦累的煎熬，并往深渊般的空缺里填充绵延不绝的忏悔，从而形成罪念意识，最终如她屈死的鬼魂一样，使之朝夕不得安宁，哭爹喊娘都没用。<br />

　　摘下了最后一只苹果，她终于决定了，不让他这么下去了。她死，她死给他朱一来看！她让他看看她也会死，也敢死。她要让他朱一来从现在起，一直后悔到死。<br />

　　自后，一切事相的发展逻辑从躲避，害怕，忍受，变成了甘愿受虐，并翻转了一切生活的逻辑。凌可新荒诞的虚构，真比生活还要像是生活！<br />

　　谁知丈夫却如同父亲一样，以偶然的死，破灭了王小粉的一切预设导演，使之满盘皆输。最终反而使之成为活不如死的活鬼，亦即“活死”。现在我想我们应当明白我题目中给出的“活死”的意思了。死亡意识的推究掂量、反复观瞻并给以现象学式的不同层面和深度采掘，使得“活死”真正成为一种哲学。一个文学性的哲学命题。这在当代文学中的确不多见。因为死魂归来并不少见，哭丧也已成为乡土写作中的泥淖陷阱。而“活死”的捣鬼策略，却让凌可新的这篇小说足以窒息人的大脑和心灵。<br />

　　在王小粉的“活死”思维中，所有问题的出发点和落脚点只能回到生活本身，即生活不能承受之重及其远景想象。也就是说放弃对生活重累的承担，并将此推诿给那个活着的尸体。这才是凌可新写作“以死而做活”（文章）的戏法技能。<br />

　　晚近山东小说家似乎都写到了农村妇女问题，比如周海亮的《母亲》，王方晨的《水袖》，以及凌可新《表达方式》。这是否意味着一种新的写作趋势正在重新兴起，并成为当下文学对现实中国问题的有力回应？并进而表明：文学并没有失去揭示世道人心僻壤黑暗的那份坚韧力量？与之相似的河南小说家阎连科《桃园春醒》也写到了虐妻的寓言。如此种种，俨然是对都市小资、离婚大战、出轨情幻等肤浅表征，进行着特意背离的乡土论调，这其中，诉诸女性为主的家庭暴力，明显已成为小说家介入现实问题之叙事通道中的最主要的一个聚焦点和转捩点。<br />

　　在《表达方式》中，凌可新的修辞具有民间寓意色彩，并吻合“活死”叙事意旨的“捣鬼”策略。他以驴子来象喻父法孱弱凋零的那份尊严，以驴猪来暗含某种物种退化悖谬因果，从而在美学意义上，又敞开了文本滋生的宽广空间和杂糅密度。<br />
</FONT></P>]]></description>
            <author>凌可新</author>
            <category>评论</category>
            <comments>http://blog.sina.com.cn/s/blog_4b214fda0100f6kb.html#comment</comments>
            <pubDate>Wed, 14 Oct 2009 10:08:13 GMT+8</pubDate>
            <guid>http://blog.sina.com.cn/s/blog_4b214fda0100f6kb.html</guid>
        </item>
        <item>
            <title>中篇：表达方式（下，《边疆文艺》2009年9期）</title>
            <link>http://blog.sina.com.cn/s/blog_4b214fda0100f532.html</link>
            <description><![CDATA[<p><font STYLE="FonT-siZe: 20px">可能的，刚才她之所以对他说她要死的话，是企图以守为攻，企图让朱一来的态度发生改变，企图结束这长达半年的受虐待的历史。可能她对死并没有做好充分的思想准备。但想不到的是，他朱一来更进了一步。现在，她真的被逼进了死角。想不死也不行了。她必须要死的。她必须结束与朱一来的对峙，以死的方式逃跑，以死的方式回避。<br />

她还有别的选择吗？<br />
她可以杀死朱一来的。但这条路连想都不用想。她没有杀过什么，包括一只鸡，甚至一只老鼠。她没有杀过生。要想让她杀了朱一来当然也不难。比如在他吃的饭里放一包老鼠药，简单而方便。可一来她舍不得花钱去买老鼠药，二来她杀死了他，她也得被抓了去枪毙。那就是死两个人的事情了，那样两个孩子就真的要成为孤儿了。她怎么可能让他们成为孤儿呢？朱一来虐待她，可他对两个孩子好得不得了。天底下他最疼爱的就是那两个孩子。他们可以没有父母中的一个，但绝对不能同时没有了。<br />

那么只有她去死了。一了百了。<br />
一了百了。<br />
要死，她得想个死法，一个好的死法。长到现在，在深深的记忆里，她的亲人中，她惟一清晰经历的死就是父亲。但父亲的死法多么地不好啊。冻死的。一个活生生的人被冻死。想要做到是很难很难。父亲可能是真的喝醉了酒，以为院子是一铺烧得热热的烫人的大炕，就睡上去，然后在不知不觉中死去了。她不能像父亲那样死。她死，要体体面面，要尽量不花一分钱。现在，她忍着胳膊阵阵的疼痛，一个一个地想着死的方法。只有用了最好的死法，她才能够闭上眼睛。<br />

母亲死时她年龄还小，现在想想已经很模糊了。况且母亲是病死的。那样的死法不是可以由本人选择的。所以这一条想都不要想。<br />
朱一来在那边发出了特有的鼾声。她的死活现在与他无关了。这是她一个人的事情了。没有谁能够帮助她。她躺在秋寒里，她想这样的冷也冻不死她。既然要死，要体体面面地死，还是穿戴好了再说吧。下了炕，她没能找到自己的鞋子。过来是朱一来拎着的，她的鞋子在那边屋子的地上。她赤着脚过去，摸黑打开柜子。她把她所有的衣服都搬到这边来，开了电灯，挑选出最好的穿上。她站到镜子前面看了看里面的自己。她发现那个她要比真正的她还平静还从容。她就相信，那个她也赞成她去死。<br />

这多么地有意思。<br />
现在是后半夜了吧？村庄除了她，所有的人都睡过去了。没有人会知道她要去死了。包括朱一来。朱一来肯定不会相信她真的要去死。日子都过得富裕了，有谁愿意自己去死呢？那些去死的人是没有活路可走了。她也没有了吗？朱一来折腾她再狠，恐怕也狠不过过去的坏蛋对江姐狠吧？江姐不被拖出去枪毙还好好地活着呢！她王小粉是受不了朱一来的折腾才去死的吗？她不承认是。她去死，不是为自己，是想让朱一来后悔哩。把他的肠子给悔青了吧悔断了吧！她有些歹意地想，悔死你吧狗日的朱一来！<br />

可是死法呢？死法在哪儿？喝农药死？一瓶农药现在比一瓶酒都要贵出好些来。自己咕咚咕咚喝下一瓶，就是几块钱十几块钱呀。都能给两个孩子买一两斤肉吃了。舍不得。她舍不得。再说喝农药万一让朱一来发现了，他不想让她死了，他想让她活着好一天一天地折腾她，他把她送进医院抢救。万一抢救过来了，她就死不了了。死不了了还得花费一大笔钱，就更不上算了。就算是死成了，抢救的钱还是不能赖着医院的，还是得给人家。这不叫医院拣了大便宜了吗？况且这样死该有多难看啊？<br />

不能喝农药死。<br />
那么就上吊好了。上吊花不了多少钱。一根绳子就行了。可一根绳子花不了多少钱那也是钱啊。三两块，冬天到集市上去，一个孩子一根糖葫芦串，还能拣大串的买。孩子穿着厚厚的棉袄棉裤，蹦蹦跳跳地吃着甜甜的糖葫芦串，会有多么地开心。她可舍不得拿孩子用来买糖葫芦串的钱上吊。再说，听说上吊死的舌头伸出来老长老长，跟传说里的鬼似的，吓也把人吓死了。还有，听说上吊死的死了要变成吊死鬼儿的。吊死鬼儿天天在村里游荡，碰到个人就去勾引，碰到个人就去勾引，把人家勾引得上了吊好自己抽身去托生。万一眼花，勾引了自己的孩子呢？那就不用朱一来那狗日的悔青肠子了。<br />

不能上吊死。<br />
那就跳井吧。<br />
村里有一口水井，有两三丈深，咕咚跳进去，自己一个女人，想爬也爬不出来。用不上多大一会儿就灌死了。前两年邻村就有个女人跳井跳死了。跳井不用花一分钱。可是村里就那么一口水井。跳进去死是能死了，钱也省下了。只是那井里的水肯定没人敢吃了。井里的水不能吃，村里几百户人家吃什么啊？两个孩子喝什么啊？脏了村里的水井，村里人骂自己用不着说，只怕连两个孩子也得由着人家口水唾沫地乱吐哩。自己倒是省钱了，可也给孩子造下孽了。以后孩子可咋在村里活呀？村里人骂朱一来活该。孩子有什么错？<br />

不能跳井。<br />
不跳井就一头扎自己家的水缸里吧？<br />
小时候听说有一家的男人要谋害老婆，就趁着老婆到水缸边哈着身子舀水，从后面提着老婆的腿往里一送一按，就把老婆给灌死了。出来他就说是老婆自己舀水不小心一头扎水缸里淹死了。接下来抗不住公安局的三提五审，承认是他灌死的。结果公安局就把那男的给枪毙了。自己家的水缸，自己扎进去也不关别人家的事情。倒也可以考虑这种死法。只是一口水缸要比一瓶农药一根绳子贵出好些钱来呢。扎水缸里死，更不上算。而且死在自己家里，将来孩子一想起来就害怕，一想起来就害怕。吓坏了孩子可不得了。<br />

还有，要是万一公安局里的人硬是赖上了朱一来，硬是说是他朱一来把她按进水缸里灌死的，把他抓进去一打一逼，他抗不住受不了，瞎着个眼承认了呢？他朱一来不得被拎出去枪毙了？虽说冤死了朱一来算他倒霉，可两个孩子谁管啊？她和朱一来两个，总得有一个人活着吧？<br />

不行。不能这么死！<br />
要么就跑公路边，等一辆汽车开过来，往车轮底下一钻，屁地一下让汽车给压死了吧。但是这不是害人家开车的吗？人家跟你无怨无仇的，连认识都不认识，你害人家干什么啊？要是个贪官坏蛋什么的开车，害他一下也就罢了。可你怎么知道谁是贪官谁是坏蛋谁又是好人呢？贪官坏蛋又不会在脸上贴个字儿让你一眼看出来。<br />

想不出来一个万无一失的好的死法，一时间她也不由地踌躇着了。再往下想，脑子里面昏昏沉沉，像一团浆糊，怎么也没有其它的死法跳出来供她选择使用了。她没有办法了，只好暂且不去死了。只好脱掉衣服回去睡觉。<br />

好在时间有的是。以后慢慢想吧。反正总得想出个好的死法来。</FONT></P>
<p><font STYLE="FonT-siZe: 20px">5</FONT></P>
<p><font STYLE="FonT-siZe: 20px">冬天来了。第一场雪落下来时她还没能找到一种最好的死法。她觉得这是千难万难的事情。有时候她认为上天入地有多难，找到一种最好的死法就有多难。可是她更相信一句话，叫做工夫不负有心人。只要肯想，只要天天都去想，就一定能够找得到。冬天田地里没有农活了，她就呆在家里做些家务。也出去到邻居家串门子。到了哪里她都还是想着这件事情。<br />

冬天朱一来仿佛比从前更加地忙碌了。村里人最喜欢在这个季节里赌博。有的打麻将，有的打扑克。不管打什么，都有金钱参与其中。她的父亲王家太活着时，朱一来很少敢出去做这项工作。但在这个冬天里，他一下子就迷上去了，几乎是全身心地投入进去了。白天出去打，晚上也出去打。而且这朱一来的手气出奇地好，一天下来，总是要有收获。有时白天她还到朱一来工作的那家去看热闹。朱一来赢多了，竟然会抽出几张票子塞给她，要她回家买酒割肉的。别人都说她有福气啊，摊了个知道心疼她的男人。她脸上也跟着笑笑的，像朱一来真的是那样一个好男人似的。<br />

在这个雪花格外多的冬天，朱一来把他的兴趣转移了。许多村里的女人对自己的男人热衷于赌钱感到痛心疾首，千方百计地企图拉他们回头是岸。拉不回头就四处诉苦，说自己命不好，男人赌钱，早晚得把家给赌败了。她不这么看。赌钱比正经的劳动还要消耗精力和体力。而且一旦赌上了，时间观念也就随之烟消云散。比如朱一来，常常地赌到天亮，整夜整夜不回家。早上回到家里，草草吃几口饭，最多喝一杯酒，然后倒头就睡，睡够了中午起来吃饭，丢了饭碗下午又出去找人赌，基本上把她晾到了一边。不管她了，什么＃啊折腾啊的，都取消了。<br />

自从父亲死了后，这应该是她最最舒心的一段日子。她用不着时时刻刻地防备着朱一来的折腾了。她可以全心全意地把精力放到两个孩子身上了。当然她也没有亏待了朱一来。她给他买好酒，度数高的白酒，肉也挑肥的做给他吃。白天他睡觉的时候，她把炕烧得热热的，让他踏踏实实地睡，然后精神百倍地出去赌。甚至她不时地鼓励他多赌多赢，她让他赢一座金山回来。她说，“有一座金山，等我死了，就妥妥地会有女人嫁给你了。”她一点嫉妒心也没有，“到时候你可得挑个十七八的水灵灵的回来啊。有那么个女子怀里搂着，要多美有多美哩……”她还说，“钱堆成山了，你就是一下子娶回十个八个也没人管你。想想吧，十个八个，差不多你就是还珠格格他爹了……”<br />

不管他爱听不爱听，反正他也没有多少精力来对付她。黑夜里她和两个孩子睡一头，一手搂一个。她胳膊上已经有了十几个烟头烫出来的疤痕了。睡觉的时候她穿着一件长袖衬衣，她不能让孩子们看到这些疤痕。这是她和朱一来之间的事情，到此为止，也仅仅只限于他们两个人知道。孩子们睡熟了后，有时她也不由自主地抚摸着这些疤痕，恍惚间觉得那一夜一夜发生的事情已经十分地遥远了，都有些记不起来了。<br />

父亲忌日那天，她把孩子托付给婆婆看管，自己去给父亲上坟。她带了些纸钱和一把铁锨。她取了一瓶白酒，犹豫再三，还是放了回去。她不想让父亲在那边也没有节制地拼命喝酒了。他死在了酒上，她不想让他再死一回。可是想想，父亲现在已经死了，已经成了鬼了。一个鬼，如果再死了会变成什么？她不知道。恐怕村里的人都不知道。总不会重新变成人了吧？假如父亲在那边喝死了变成人回来，那他还会是原来的那个人吗？<br />

她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弄笑了。<br />
父亲的坟头差不多已经看不出来了。她铲了些干土培上去，坟头上几棵枯草在寒风中摇头晃脑。父亲在天有灵，见了她会心疼吗？她回忆着父亲的模样。她似乎记不清他长得到底是什么样子了。他离她是那么地远，远到了天边。比天边还远……<br />

培过了土，把父亲的坟培得像些模样了，她取了纸钱点燃。纸灰在周围起落。她不知道这钱父亲在那边到底管用不管用。如果管用，父亲会拿去买酒喝吧？父亲死在了酒上，他把她害苦了。他还会喝酒吗？记得上次来，她是告诉父亲她要跟他过去的。现在过去了这么长的时间她还没过去。她有些不好意思了。她跟父亲说，“我不是反悔了。我是还没找到最好的死法。我天天在想，天天在找。如果找到了，我就过去。你丢下我在这边就不管了。你知道我有多苦。在哪一边，我都得有一堵挡风的墙啊……”<br />

最后一片纸钱化成灰飞走后，她身上轻松了许多。在冬天的寒风中，她自己倒像是一片没有任何重量的纸灰，被吹得摇摇摆摆，随时都有可能飘到天上去。她用铁锨拄着地，慢慢地走。她想其实还有一种死法的，就在父亲的坟前，用一把刀子割破手脖子上的血管，放尽了身体里的血就行了。舍不得刀子，找一块锋利的玻璃片也一样能完成的。电视里不就有人这么死了了吗？只是，在这个难得的舒心的日子里，朱一来不折腾她了，她平平静静地可以过自己的日子了，这时候去死，有什么意思吗？起码也不是时候啊！<br />

那就再等等好了。反正真想死还不容易？大不了就豁上几个钱买包老鼠药罢了。朱一来不是挺能赢钱的吗？老鼠药又不贵，一包的钱连半只糖葫芦串也买不出来。半只糖葫芦串，两个孩子还不得争破了头？<br />

这样的日子过了不到一个月，她觉得自己的脸上竟然慢慢地出来了些红晕。原先的枯黄和苍白不知什么时候悄悄消退了。她胖起来了。在镜子里照出来的那一个她也跟着胖起来了。到风中行走，步子扎实得很。风想吹她上天也难了。父亲的死留给她的伤痛已经平复了，甚至连朱一来给她的痛苦也淡化掉了。这在最好的死法还没有找到之前无疑是件十分恐怖的事情。她不能胖，她不能让脸上出现红晕。这会瓦解她的意志的。要是她打消了死的念头，就正好中了朱一来的奸计。朱一来是不想让她死掉的。她死掉了，他的名声就会更坏了。她是他的门面，是他做为人的最后一道招牌。她甚至认为朱一来出去赌博的本身就是一个阴谋，是为了给她一个间隙，给她一段时间，让她把伤痛完全地养好了忘掉了，然后在新的春天到来后继续折腾她，从中取得不断的快感。<br />

肯定是这样的。<br />
她不能让他得逞了。<br />
她要牢牢地记着他给她的伤痛。<br />
她开始偷偷地缩食，强忍着美好食物的诱惑，每顿饭只吃很少的一点。肉和鱼什么的一概不吃。实在饿了，就多喝水。夜色深沉时分，孩子们睡熟了后，她用力地拧自己的皮肉，像朱一来那样地拧。但她的力气比不上朱一来，拧了好一会儿，开了电灯看，身上的青紫总是若有若无，不仔细看根本就看不出来。她感到了无边的恐惧。照这样下去，除了已经痊愈了的烟头留下的疤痕外，她的皮肤又和过去一样完好了。那时，面对重新水灵起来的她，朱一来还会在冬天过去后继续折腾她吗？不折腾她，她死去的理由也就根本不存在了。那样，以前受的苦不就白受了吗？<br />

她怎么可以白白地便宜了狗日的朱一来？<br />
不能啊！<br />
她下了地，找到朱一来吸的香烟。她取出一支，点燃。学着朱一来的样子吸了一口。结果她被呛着了。她捂着嘴巴咳嗽。一边咳嗽一边赶紧跑到另外一间屋子里，在黑暗里看着闪烁不已的烟头，待咳过了，就又吸了一口，然后把它用力地按到另一条胳膊上。很快她就闻到了一缕浓浓的奇异的肉的香味。她贪婪地闻着。焦烈的痛楚被这缕她久未闻到的香味冲淡了，她竟然丝毫也没有感觉出来。她心里只有一团美妙的快感慢慢升腾慢慢飘逸，很快布满了她所有的细胞，她忍不住呻吟起来……<br />

回到睡觉的那间屋子里，她从抽屉里取出一支药膏拧开盖儿，挤出一些内容熟练地涂抹到伤处，扯一块纱布缠好，再用干毛巾擦干脸上的汗水，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然后轻手轻脚地钻进被窝。<br />

她细数过了，朱一来留给她的一共有十六个疤痕。现在她替他添上一个，有十七个了。如果以后她每天都替他添上一个，到农历的二月初二龙抬头，所有的赌棍们都收起赌具开始农业生产劳动，那得再增加四十几个。一共六十几个，不知两条胳膊能不能装得下？胳膊装不下，是不是得换到腿上去？在朱一来启用烟头对付她的那段日子里，她并没有让他回回得逞。她与他搏斗，跟他拼。抢夺手里的香烟。她死都不怕了，还怕和他搏斗吗？后来结果三回里有两回他只有食言，只有打她的耳光或者拧她的皮肉。现在，她替换了他，是不是必须每天都替他添上一个？这倒是个难题。如果是，那她至少胳膊是要没有好地方了。而且说明每一回的搏斗都是他朱一来赢了。这不是往他脸上贴金吗？如果不是，那么到底隔几天替他添上一个？她想不出来。<br />

本来这应该是他朱一来想的问题，现在她不光替他做了，还得替他想。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犯贱，是不是没事找事。可是，替过他做了一回，她对朱一来的仇恨果然就增添了一分。起码把快要忘掉的那些仇恨找回来了一些。这说明还是值得的。<br />

几天过去后，她再照镜子，看到里面的自己的脸色像她期望的那样，红晕淡下去了不少，一丝苍白显露也出来了。她到外面的风中走了走，发现又快要被风像一片枯叶一样地吹起来了。照这样下去，很快她就会恢复到朱一来没有参加赌博前的状态了。<br />

同时，她热衷于收集与死有关的故事了。说收集也不准确，是她对死人的事情特别地敏感。在别人谈论的话题中，只要一牵扯到一个死字，她都要赶紧竖起耳朵来。电视里杀人放火的节目她也乐此不疲。在纪实性的节目中，她最喜欢的是中央台的今日说法，还有山东台的道德与法制。这里面经常有关于命案的报道。中央台的今日说法是每天的中午十二点四十分，山东台的道德与法制则是晚上的六点整。这两个时段她是绝对不肯错过的。当然如果看了开头，说的与杀人或者自杀什么的没有关系，她就不看了。她是抱着学习的目的看的。家里的那台电视还是她嫁过来时买的，由于质量不过关，经常会出现雪花点。可这影响不了她的兴趣。假如能够从那里学习到一个好的死法，那该有多么地幸福。<br />

在以后的日子里，白天她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该出门还出门，该和邻居们说笑还说笑。也到朱一来赌博的地方去看热闹。朱一来递她钱她也一样地接了，也去买酒割肉。前些日子别人说她胖了她笑，现在说她瘦了她也笑。对两个孩子的呵护也一如既往，侍候朱一来也照样侍候。没有人看得出来她心里有什么变化。可是到了夜里，当朱一来沉浸在赌博的快感里时，当两个孩子都熟睡了，她就不安分了。自己折腾自己，拧掐皮肉，点燃了香烟，吸到剩下小半截后，她就向自己的身上按下去。也不是每一夜都按。有时半途中烟头飘落到地上，有时在空中划一道亮亮的弧线。这是在与朱一来的搏斗和拼命中她占了上风，她是胜利者了。哪一次烟头的火星结结实实地按下去了，浓浓的奇异的肉的香味儿飘起来了，那就是她失败了。她坐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一边慢慢地流泪一边涂抹药膏。她咬牙切齿地叫着朱一来的名字。叫过了钻进被窝。在热呼呼的被窝里，她过滤着一个又一个的死法。她相信那个最好的已经在前面的一个地方等着她，她只要一伸手就可以抓到了。</FON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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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font STYLE="FonT-siZe: 20px">没有人不知道，赌博其实是一项非常消耗精力和体力的运动。人们在形容这些人的时候，喜欢用一个见解深刻的词语：赌鬼。意思是赌钱的鬼。吸毒的叫烟鬼。电影电视里吸毒的，无不是面黄肌瘦见风就倒的主儿。赌博者由于过度透支，也差不多都面黄肌瘦着了。别人她知道的不多，反正朱一来赌了一个多月吧，就像是谁把他身体里的血液给吸光了。除了眼睛是红的外，再也看不见任何的红了，甚至连舌头也青紫了起来。有时候她觉得现在的朱一来连她都能一把给推倒了，像推一捆干透了的玉米秸。如果继续这么没日没夜地赌下去的话，只怕有朝一日他会死在赌桌上的。<br />

她开始有些心疼他了。以前他朱一来是个多么壮实的男人啊。他一只手拎着她，就像是拎着一个小鸡似的。他拧她，手一松，那青紫立刻就从皮肤里面鼓出来了。现在，只怕是求着他拧，他也拧不动她了。现在离赌棍们正式离开赌桌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怕就怕那时他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了。想让他继续折腾她，比找到一种最好的死法还要难啊。她不能让他就坡下驴，不能让他的阴谋得逞了。她得好好地照顾他，给他最好的东西吃，把他的身体调养得棒棒的。只有这样，二月初二龙抬头后，他才能重新折腾她，她也才能在找到了最好的死法后去死。另外，要想真正地调养好他，还得让他戒了赌。<br />

已经临近春节了。家家户户都忙碌着置办年货，有经验的赌棍趁机从赌桌前抽身下来，不做了。也不是改邪归正，而是休养生息，是等春节过后养壮了身体养足了精神再干。朱一来是生手，不懂其中的道理，加上手气开始走下坡路了，别人就紧紧地绊着他，不让他抽身。他呢，输赢是小事，要的是快乐，也不想抽身。赌棍的快乐也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起初她一边认真地调养他的身体，一边轻描淡写地劝他别赌了。说金山银山也有输干净的时候，说过五关斩六将的关公最后还得走走麦城呢。歇歇吧。甚至她伸手摸着他马瘦毛长的脸说，“看看你都成什么了。你不为自己想想，不为我想……啊，你用不着为我想，反正我是个一定要去死的人了。你总得为两个孩子想想吧？要是你不赌了，回来，你就是天天拿烟头烫我，我也不和你拼命了，我就那么由着你烫。觉得烫还不过瘾，你就拿针扎，一扎一个窟窿，一扎一个窟窿。再不过瘾呢，你就动刀子，一片一片往下割我身上的肉……”<br />

现在，他们之间仅有的可以交流的时间就是在他吃饭时。他大口大口地吃着她烧制的可口的饭菜，她就坐在一边说。这样的话是不能当着孩子的面说的。好在他吃饭时往往他们娘儿仨已经吃过了。冬天无事，孩子们就喜欢出去串门子，家里也就只有他们两个人。她说的时候他低着头一声不吭，只顾吃。她也不管他听不听，往心里去不，一样照着想的往下说。吃过了饭他往被窝里一钻，她呢，就坐到他身边说。她不怕他了。她不怕他对她怎么样。现在如果动手，他能是她的对手吗？他扯着被子蒙住头她还是说，直到他发出了重重的鼾声，把自己睡死了听不见她的声音了，她才不说了。<br />

不过等他睡醒了起来，眼屎还没抠下来，她就又说了。她把烧制好的可口的饭菜端上来，递过一块用热水浸过的毛巾让他擦了脸吃饭。她呢，坐到他身边，把那些话再说一遍。这会儿他的精力和体力恢复过来了一些。她说的时候会瞪她一眼，会说，“你是不是皮肉痒痒了？”她也不否认，“我是皮肉痒痒了。我还欠＃了。”她说，“你连个男人都不是了。＃你不能＃了，烟头也不能烫着我了。”她干脆把胳膊撸起来，“你看看，你不做的我还替你做着呢。”她解开纱布，“昨天夜里我还替你做了一回。这个我能替你做，可我总不能出去找个野男人回来替你＃我吧？那个你不做，我就天天空旷着了，都长野草了我……”<br />

她终于勾起了他的怒火。他放下碗一个巴掌打过来。她没有躲闪，让它准确地落到了脸上。可那巴掌轻飘飘的，她丝毫也感觉不出痛来了。她就冷笑了，“朱一来，你完蛋了。再这样下去你真完蛋了。”她伸手在他的脸上打了一巴掌，啪。清脆得连她自己都没有料到。她说，“朱一来，有种你就打死我。整天和个鬼似的。你那驴样的脾气哪里去了？我想让你驴，看看你这副熊样儿，你还驴得起来吗？”她指望他驴起来，照着她来。可他却又重新端起了饭碗。他把里面的肉吃光，喝了汤，咣当一丢，起身走了。<br />

她瞅着打过朱一来的那只手，怔了好一会儿。她简直不敢相信她打了他。她竟然打了他一巴掌。啪！那么响那么脆。这是她第一回打他。她打了他，他竟然一点反应也没有。他是怎么了？她用打过他的那只手打自己一个耳光。啪，也是那么地响那么地脆。她感觉到几个红色的指印凸起来了。她跑到镜子前，果然里面的那个她的脸上也起了几道指印，红红地凸出了皮肤，在苍白里显得那么地醒目。而且那种火辣辣的疼也随之布满了神经。她就是这样打了他，难道他一点感觉也没有吗？<br />

腊月三十晚上他不能出门了。不是他不想出去赌，而是这一夜最最贪婪的赌棍也得洗手在家。村里没有任何一户人家在除夕夜还支着赌桌。一时朱一来很不适应。他自己在灯光里把一副扑克洗来洗去，他自己跟自己赌。孩子们闹够了睡过去，他还是跟自己赌。她坐过来，她说，“你真不能再这么下去了。”她把扑克抢过去，一甩手给统统甩到地上，“今晚你出不去了。就此收手了吧。收了手好好过日子。我无所谓。早晚我得去我爹那边。你不知道，他过来叫我了。他说要是朱一来这狗日的再赌，你就过来，让他一个人赌好了。”她紧紧地盯着他，“我爹过来时你还像猪那样地睡着，他瞅了你一眼，连口痰都不稀罕往你脸上吐哩。他就想让我过去。”<br />

朱一来跳到地上拾扑克。他把能够找到的都拾在手里。他说，“你甭跟我说这个。以前你这么说过几回了，可你还没过去。你爹王家太把你嫁给我，他还能稀罕再叫你过去？要是稀罕，你早过去了。”他坐回到炕上继续洗他的扑克，“这会儿我就愿意玩儿扑克。你管得着吗？天天嘴里叫着喝药上吊抹脖子的女人我听说得多了，哪个不好好活着？咬人的狗不叫哩。响屁不臭臭屁不响哩。这是道理。”他说，“今天是大年三十，我也不收拾你了。过了年你要是再闹腾，看我不弄你个半死不活！”<br />

他这是在叫号哩。他说咬人的狗不叫，还说什么屁响什么屁不响的，是笑话她王小粉在吓唬他呢。她就咯地笑起来，说，“那你就好好瞅着吧。你会瞅见的。就算我爹不过来领我，我自个儿跑过去还不行吗？可你想收拾我，只怕门儿也没有了。到镜子前照照你那副德行吧。除非你养好了身子。”她摇摇头，不说了。<br />

朱一来在家里呆了三个晚上。这三个晚上他睡觉。蒙着头自己睡。白天也睡。她想也许哪一晚他想起来了，会把烟头按到她的胳膊或者腿上去的。至少也得拧拧她的皮肉。但是却什么事情也没发生。正月初一早上他连鞭炮也懒得放了。还是她用棉花塞住耳朵好赖把该放的放完了。到正月初三晚上他出门去，她就明白，她劝不住他了，他完蛋了。现在，惟一的办法是找人劝他。<br />

她找的途径非常地正确，正月初五白天，她到镇上的卫生院买药膏。买过了她打听派出所，然后她就去了那里。她把村里赌博的事情一一地向穿着制服的人汇报了。她详细地说明了聚赌人的姓名，甚至包括门牌号码。但她坚决不告诉他们她的名字。这天半夜时分，派出所的人悄悄地进村，照着她提供的门牌号码，准确地把村里赌博的人捕捉了个干净。两百来户的村子竟然捉住了三十几个。其中当然有她的男人朱一来。是夜大雪飘飘，寒风阵阵。这三十几个人都被捆着双手，排成一队，顶着寒风去了三里外的派出所，在那里度过了漫长的后半夜。<br />

当天夜里她什么事情也没做，就搂着两个孩子睡觉了。早晨到了朱一来应该回家吃饭睡觉的时间她出门去等。但朱一来没有回来。她就知道他去哪里了。上午九点来钟村长和一个警察过来了，村长是陪着警察来下通知的。警察告诉她，说她男人朱一来因为参与赌博而被拘留了，要罚款人民币三千元整。让她带着钱去赎人。说什么时候把钱交齐了什么时候放人。她装出一副非常紧张和害怕的样子，说她马上就去找钱赎人。<br />

打发走了村长和那个警察，她什么事情也没有似的，陪着两个孩子看电视，中午特意做了两个好菜。下午她也是什么事情也没有的样子，不出门，就在家里坐着。半下午村长和那个警察又来了。她把他们堵在院子里。警察问她钱凑齐了没有。说凑齐了放人。凑不齐呢，接着凑，不过得去给她男人送饭。警察说，“我们那儿可不管饭。有饭呢吃，没饭呢，饿着。”她这才知道朱一来已经饿了两顿饭了。她可不想让他饿着，急急忙忙把过年剩下的好饭好菜热了热，装篮子里，迎着风去了。<br />

这几里路不好走。她走了整整一个钟头。这一路上她碰见了好几波村里的人，都是家里人凑齐了钱去赎人赎回来的。个个也都垂头丧气着，不过也都嘟嘟囔囔地骂那个举报他们的。她不是想害谁，她就是想把朱一来从赌桌边上扯回来。她知道这连累了那么多的人。可这有什么办法吗？再说，朱一来本来从来也不爱赌的，定是他们中间的想他兜里的票子，硬把他给拉扯下水了。他们不该怪她，是她该怪他们才对。<br />

她去送饭，派出所认识她的人都很惊奇。她有些不好意思，跟他们说她男人也进来了。说她男人叫朱一来，本来是不赌的。可今年冬天不知怎么了，也跟着上桌了。她说她昨天来报案，就是想叫派出所好好教育教育他，让他改邪了归正了哩。想不到还得罚钱。钱她家里三百两百的倒能拿出来，三千，就得卖房子了。房子一时没人买，还有她这个人哩！<br />

所长倒也很通情达理，说你也算是个有功人员了。按理该奖励你。要不你这就把你男人领回家吧。罚款就和奖励两抵了。她一听不用罚款还挺高兴的，可听说要她马上就领了朱一来回去，一下子就急了。要是这么快就领了他回去，还不和没抓他来一个样啊？不行，坚决不行。她就请求所长再关她男人两天，三天后再放他。这三天里呢，她天天来送饭。可派出所也得揪扯着他的耳朵好好训训他，直到他保证再也不赌了才行。所长很受感动，觉得她这女人真了不起。过去有个孟子，他妈为了教育好他用了无数心血。现在她为了挽救自己的男人，竟也采取了如此不同寻常的方法，真可谓用心良苦啊。当下就敬佩得不得了，答应一定好好地教育教育她男人，让他给她做个好丈夫。<br />

村里还有五六个男人因为家里一时没凑齐了钱去赎人，和朱一来一块儿关在一间屋子里。朱一来蹲在墙角落，一副有气无力半死不活的样子。可见了她来送饭，就什么也不顾了，蹦起来就夺篮子。夺过去也不管饭菜有多凉，只一会儿就吃了个精光。她站在一边瞅着他的贪婪相，觉得这个男人其实也挺可怜的，一时心就软了下来。<br />

吃过了饭朱一来把嘴角抹了抹，急忙问她带钱来了没有。他说这狗日的地方冻不死个人，他一刻也不想再呆了。他想回去，想回家。他说，“困死了，我得回去好好睡上个三天三夜。还有酒。我得一口气喝他娘的两瓶。馋死我了。”<br />

她告诉他钱她没带来。她说，“家里有没有钱你心里最清楚。要是你不赌呢，三千五千都凑得足。可你一赌，就是天大的窟窿了。不过你放心，不为别的，就为两个孩子，我也一定想法把你赎出去。实在没路走了，我就把自个儿卖了。我一个大活人，怎么也能值三千块钱吧？不过你得容我慢慢来。一时半会儿想找个买家也不那么容易。你就放心在这里等着好了。”她收拾了碗筷，放回篮子里，慢慢出了屋子。后面朱一来大声嘱咐她快些。他说，“你快些，以后我就当你是我亲娘……啊不，我就当你是我闺女，我当闺女养你……”<br />

她的眼泪马上就下来了。他说他当她是他闺女养，那就是说以后他不会再那么对她了。他其实是很脆弱很脆弱的，到这里才一天不到他就说熊话了。这样的男人……这样的男人……她走在大街上，胳膊的伤处还隐隐作痛。那是前天晚上替他烫的。她不能忘记了他给她的疼。她不能软弱下来。她不能不去死……死也是什么能够化解掉的吗？一条狼，你帮它养好了伤，它就不会吃掉你了吗？如果不去想死，以后和他还得过那么长那么长的日子，你就敢保他真的会拿你当是他闺女养吗？你信他的话吗？她不能动摇了去死的念头。动摇了，她对不起爹啊！她把泪水抹到衣袖上。她不哭了。<br />

她足足地让他在派出所的黑屋子里呆够了三天三夜。但这几天她好酒好菜地送给他享用。她还给他买了好几盒香烟。为了防止一只打火机不好用，她一共买了三只。到第四天，也就是正月初九上午，她把他接回去了。她在镇子的大街上雇了一辆红色的出租车，花了十元钱一直坐到家门口。进了门她让他饱饱地吃了一顿，把炕烧得热热的烫人。她说，“好好睡上个三天三夜吧你。三天三夜过后，你再出门找他们赌去。家里还有三百块钱。赎你的钱是卖我卖的。不用你还了。这三百块钱你拿着当本钱，说不上又能赢回座金山来呢。”她把钱丢到他脸上，袖着手站在地上看他。<br />

他已经钻进了被窝。但他还没躺下。他瞅着那三张一百元面值的钱，“你真把自个儿卖了三千块钱？不会有人肯买你吧？”她说不是人买的。人要是想买我，我还不干。她说，“打死你你也猜不出我把自个儿卖给了谁。”他不肯猜。他把那三张钱扯着被子一抖给抖到地上。他说，“有买的就好。我挡不了你。卖吧卖吧。不过这赌我可不干了。派出所不是人呆的地方。那些个警察，脚上穿的是硬头皮鞋。他们就那么狠狠地踹你，踹趴下了还得爬起来笑眯眯地站好，他们再踹你。还有……不说了，再说我就像又受了一回……”他就要睡觉了。<br />

她说，“你说过你要拿我当你闺女养的。你说过这话吧？”他就笑了，“你想当我闺女？我朱一来的闺女是那么好当的？再说你不是把自个儿卖了吗？”他舒舒服服地躺下来。她说，“不用你猜了，我告诉你，我把我卖给了我爹王家太，卖到那边去了。”她就掉头出了里屋，一口气走到院子里。天上正下着雪。她站在雪里。纷纷扬扬的大雪很快就把她覆盖了。</FON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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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font STYLE="FonT-siZe: 20px">朱一来果然黑夜里不再出门了，他躲在家里，该吃就吃该睡就睡，吃饱睡足了就看电视。夜里两个孩子睡熟了后，有一回他曾想把她拎起来拎到另外一间屋子里的。可他没有拎成。他试了一下，失败了。她起来，跟他说，“我自己过去吧。你把烟点着了吸着过去就行。要是连烟都不愿意吸了。我替你吸也行。”她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熟练地点燃，从容着吸了一口，然后把烟塞到他的手里，“走吧。我早就等着你的烟头了。”<br />

他非常惊讶地看着她。她的鼻孔里有一绺青烟冒出来，袅袅依依着升腾到半空，在那里轻轻地飘逸着。他像是看到了最最不可能发生的事情。甚至她递过来的香烟他都忘记了接，香烟跌到炕上，再一跌跌下了地。他说，“你到底是谁？你是小粉吗？”<br />

她笑起来，“我是王家太的闺女。”她说，“你狗日的快些。”朱一来不动了。停了好一会儿他把电灯一关，一扑把她扑倒了。他在黑暗中喘息着说，“你不是老想死吗？我＃死你算了。”她在他下面想，被自己的男人＃死了，也算是一种死法吗？可＃死了，说出去多么难听啊。无论如何，无论怎样死，她也不能让自己的男人给＃死了……<br />

朱一来不拎她到另外一间屋子里折腾她了。他黑暗里没事就爬到她身上去。他冲撞她的时候嘴里总是叫着＃死你个狗日的。她知道＃是＃不死的。他的这种想法是徒劳的。他＃了，努力了，可最终是把他自己弄成了一堆烂泥。男人流出来的东西据说是天底下最好的肥料，它能把一个极其枯黄的女人滋润成一朵鲜花。朱一来也这么说过。他如此这般地对她，是不是也是一个阴谋？他借着＃死她的正当理由，企图让她鲜艳起来，从而用她的鲜艳来掩盖了他犯下的所有的罪行？是不是这样？她决不能让他得逞了。她明白朱一来根本就不想和她和解。他现在拎不动她了。等他真正恢复了体力和精力，他就决不会用＃死她的办法来惩罚她。他还会像过去那样用烟头用巴掌，甚至还会再想出更残忍的手段。而现在，他不过是在糊弄她，是在动摇她死的决心。<br />

所以一旦朱一来从她身上跌下来，变成一堆烂泥，她也就悄悄地爬起来，尽最大可能地把他给她的肥料清除出体内。她掏擦冲洗，种种办法过后，直到没有任何感觉了，她才能够安安稳稳地睡觉。同时她也不能被朱一来的＃冲淡了仇恨。他说他＃死她。那么他＃她是希望她死掉，而不是希望她也跟着有快感跟着达到高潮。说到底，这也是他折腾她的种种方法中的一种。她得牢牢记住了，不能轻信他的谎言。<br />

白天她跟女儿要了一个没用过的作业本，又要了小半截铅笔。她躲到另外一间屋子里把她前段日子想到的和听到的种种死法一一地记录下来。她读到初中毕业，没嫁过来时还喜欢读一些小说之类的书籍，基本的汉字她都会写。就是嫁人后，她也把少女时代买下的书带了过来。父亲死前的九年里，她没事时也找出来读过。也就是这一年来她不能读了。她失去了读书的心情。但字她还是没有忘记。在记下了比如喝农药上吊跳井钻水缸撞汽车和割手腕等等之后，她又加上了一条，＃死。前面的是些基本的死法，是她自己总结出来的。后面的则是由朱一来强加的。写完这两个字，她自己也笑了。因为她知道这种死法是骗人的。<br />

像条目那样记下了种种死法，她觉得有必要细致地写下各种死法的操作步骤和方式。比如喝农药喝什么样的要好些，什么农药的味道是什么，什么农药的威力大。她对农药的了解有限。农村常用的也就那么几种。至于味道如何，她也了解不多。这样，她只好找出家里现存的农药，拧开盖子，一边闻一边记录。闻不着的就用舌头舔舔。这样，仅仅喝农药一种她就花费了两天的时间才总结完成。但也是挂一漏万了。另外，他们常常购买了假农药。电视上就说过有人想自杀，但喝了假农药，结果没死成还让家里破费了上万块钱的医药费。所以她不得不再加上一条，即，一定得确定了农药不是假的后才能喝。喝假农药自杀，会让村里人更加地笑话的。她可不能让人笑话了。<br />

在喝农药自杀这一条目的后面，她留下了很大一块空白。她想有必要到镇上的那家小书店去购买一本关于农药的书，从中挑选几种质量好的补充进来。不能仅凭着家里现有的农药写这一条的。否则就是对自己的死不负责任。这一条过去后是上吊。上吊包括绳子的选择和拴绳子的地点的选择。绳子分麻绳草绳尼龙绳线绳和钢丝绳甚至电线等等，上吊的地点则有树枝门框等几种。这些都得好好地弄明白了。不能因为选择了一根草绳，刚刚把自己吊上去，嘭地一声绳子断了。吊没上成，反倒摔坏了腰。等等等等。<br />

做这项工作是要花费很多的时间和很大的精力的。除了睡觉，除了给家里人做饭和打发诸如鸡啊猪啊的之外，除了被朱一来＃，只要能够有空闲的时间，她都一心一意地把自己沉浸到这其中去。等她把＃死这一条整理好了，再在这一条后面画个括号，标明是由朱一来提供的，并且说明这是骗人的，根本就＃不死人时，已经是二月初二龙抬头的前夕了。<br />

这段时间，村里人没有谁敢再赌博了。朱一来当然也不敢了。他对赌博早已失去了兴趣。他喜欢做的是要＃死他的老婆，也就是王家太的闺女王小粉。这二十几天里，她把他养棒实了，他身上的肉噌噌噌噌地长。脸上也开始闪烁着红光了。当然这也有酒的一份功劳。喝多了酒他分外地亢奋，＃起来也持久。但她盼望的是他把她像一只小鸡似的拎起来，然后丢到另外一间屋子的炕上。<br />

这些日子她没有再替他做那份工作。她得集中精力整理关于死法的文字，她不能分心。二月初一完成了最后一笔，她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晚上朱一来再在她身上忙碌时，她隐隐约约地感觉到这可能是最后一回了。因为明天就是龙抬头的日子，龙都抬了头，他肯定有能力轻轻地就把她给拎起来了。死的念头在这一个夜晚分外地逼迫了她。她仿佛已经无可回避了。甚至连朱一来都亲口对她说，“狗日的你等着吧，明天有你哭的时候。”<br />

因为这一天要正式开展农业劳动了，朱一来起得早了些。他起来的时候她还赖在被窝里。反正今天是她受难的日子，她也不在乎起早起晚了。早晚是个好看。好看这个词在这里就等于遭罪，等于受难。她也可以再加上一个等于，就是等于又能闻到那股浓浓的奇异的皮肉的香味了……其实现在，在这个黎明时分，她已经提前闻到了。有一会儿她陶醉在了这香味里不能自拔……<br />

朱一来起来做什么她没问他。问他他也不会说。现在很多该说的话他都懒得跟她说。当时她没想到他是去挑水，是要把外面灶屋里的水缸装满了清澈冰凉的井水。居家过日子，水是必不可少的。即使在变着法子折腾她的日子里，也是由他挑水的。这是面子上的事情，朱一来可不能让村里人笑话。一个女人挑着一对沉重的水筲去挑水，看着就是一个笑话。在村里人眼里，朱一来对老婆是那么地好。他哐当哐当地挑着铁皮制作的水筲在村街上行走的本身就是最好的证明。朱一来这么做了十来年了。他还将继续这么做下去。<br />

在这个静静的早晨，她又想到了一种新的死法，烫死。烫死又分几种，比如烧一锅开水，嘭地往里面一跳。又比如像朱一来使用过的那样，一次点燃十支八支香烟，攥成粗粗的一把，在最致命的地方长久地烫。而且还可以引申到跳进火里烧死。她有了不可遏制的冲动。她急忙穿戴好，爬起来，找出那个作业本，跑进另外一间屋子里。天色还早，她开了电灯，飞快地写下来。然后收了本子关上灯出来。春眠不觉晓。她得做饭了。吃过了饭，送女儿上学，把儿子交到婆婆手里，他们就该上山劳动了。山上有一块闲地，得施了肥犁一遍，过些日子要种花生的。如果过些日子她还没有找到一种最好的死法，那她也得辛勤地把饱满的花生种子埋进土里，看着它们一星一星地钻出地皮，最后长成一片绿色。<br />

朱一来的这一担水挑得时间格外地长。她把饭做好了他还没有挑回来。要是照正常的速度他应该挑三五担水回来了，屋里的那口水缸应该满满的要流出来了。那时她根本就想不到朱一来正在村里惟一的那口水井里挣扎，然后吐出他一生中的最后一口气，变成一具水淋淋的尸体呈现到她的面前。就是不久之后村里人气喘吁吁地跑来告诉她，她还是不肯相信。她以为人家是在跟她开玩笑。可她也不想想，这样的玩笑有谁敢在大清早来跟她开呢？即使朱一来不是村里最驴的一个，也没人敢开啊。<br />

她跑到水井边，朱一来已经被打捞上来了。她只看了一眼就晕了过去。苏醒过来后，她无论如何也不信是他自己不小心失足落到了井里。她固执地认定他是被人推进井里的。她强烈地要求过来处理事情的村长向公安局报案。先是镇上派出所来了人。她说派出所的人只能抓个赌罚个款什么的。就是抓个赌的什么的也得有人举报了才能抓到。没人举报也就瞎子一群。人命案子得县上来人才行。上午县上公安局果然来了人，开着一辆头顶上的灯乱转、嘴里乱叫的车子。他们忙活到天黑，得出的结论仍旧是他自己不小心失足落到了井里，没有人害他。她不服这样的结论。朱一来这么大个男人，游泳也会游，身上的力气也大，又不是个女人，就算是他自己掉进水井里，他也能踩着井壁爬上来的呀。他怎么会死在了井里呢？打死她王小粉也不信。<br />

但公安局来的人可不是镇上派出所来的人。人家做出的结论是有根据的，是跑不了的。就是她王小粉再哭再闹也改变不了的。所以人家把车子调个头，连灯都不转一下，一嗓子也不喊，屁地一声就走掉了。村长是好人，心被她的眼泪弄得酸酸的。摊上这样的事谁都想弄出个说法来的。他打发人把朱一来抬回家，又打发人把她扶回家。怕她想不开，还村里贴工钱，派邻居家的女人陪伴着她。黑夜里又怕女人孩子的害怕，另派了两个身体棒棒男人过去。第三天，也就是农历的二月初四，村里雇辆拖拉机把朱一来运送到城里的火化场火化了。埋朱一来的坑也是村长派人挖的。在处理朱一来的丧事的同时，村长联系了城里的打井队，在离原先的水井很远的地方突击打了一口水井。这是当务之急啊。其实在朱一来淹死的当天他就联系了。第二天新的水井就可以饮用了。旧的那口呢，第二天就填平了。<br />

她在炕上整整躺了半个月。这半个月除了吃饭喝水上茅坑，她连炕都没下过。朱一来一死，把她的一切都打乱套了。她接受不了这个事实。这半个月，经常半夜醒来，她都会看见朱一来站在炕前，伸着手，做出要把她拎起来的姿势。有时候在黑暗中她还能看到一点红红的火星在闪烁，像是朱一来在吸烟，在等把火星吸得更红火了的时候按到她的胳膊或者腿上去。她也不害怕，就那么静静地等着他。但每一回她都什么也没等来。<br />

半个月后她起来了。下了炕，她最先做的一件事是把她辛辛苦苦写出来的，那些关于死法的文字的本子找出来，一把火烧了。朱一来死了，她就再也没有任何理由和借口去死了。她有两个孩子，她得把他们拉扯长大成人。这才是她必须要做的事情。至于死，恐怕得推迟到许多年以后再说了。她不可能在朱一来提前死了的关键时刻也去死。那么既然不能去死了，保留着那些死法还有什么实际意义吗？<br />

在以后长长的岁月里，她怎么也想不通，朱一来凭什么要死在她前面。本来是她必须要做的事情，凭什么要他来做。他有什么理由不经过她同意就去死了？而且连一声招呼都不打？她坚信这是朱一来的一个阴谋诡计。是他的最后一个阴谋诡计。他就是想让她的想法变不成现实。他就是要挡住她的去路，把她给牢牢地别住了，使她挖空心思想出来的种种死法都在一瞬间彻底失效，变得什么也不是了。她明白，在这一点上她输给了朱一来。她让他赢了。假如当初她不在死法上追求完美，不在尽量地做着充分的准备，那么赢的肯定就不会是朱一来了。肯定不会是这个可恶的男人！<br />

还有，天底下的死法多了，他为什么要选择这样的一种啊？这也叫她想不通。就跟一年多以前父亲王家太的死一样。他们都那么地出乎她的意料之外，让她猝不及防。不过有一点她做得不错。当初幸亏自己一口咬定他是被人推进井里的。要是承认了他是自己不小心掉到了井里，或者是他故意自己跳进井里的，那么，糟蹋了一口水井的罪名就妥妥地落到了她一家的身上了，以后在这个村子里，还有什么脸做人啊？<br />

在长长的无法入睡的夜晚，她一遍一遍地想着这一年多发生的事情，想着那个名叫朱一来的男人。他现在离她远在天边，她怎么也触摸不到他。可他的气息还散布在周围，一嗅就能够嗅得到。她想他朱一来也不一定就是赢了她。他急匆匆地跑到那边去，虽说堵住了她的去路，可他一迎头碰到的是他的老丈人王家太啊。他肯定躲不过她的父亲了。那么他们碰面了，真正倒霉的会是谁呢？他们比量驴，他会赢了父亲吗？在这边九年都赢不了，去了那边，人生地不熟的，他朱一来是休想啊！这么想着，她不由地就笑起来。不过才笑了一声，眼泪就哗啦哗啦地流了出来，把整个夜晚都打湿了。</FONT><br />
</P>]]></description>
            <author>凌可新</author>
            <category>小说</category>
            <comments>http://blog.sina.com.cn/s/blog_4b214fda0100f532.html#comment</comments>
            <pubDate>Sat, 10 Oct 2009 17:18:25 GMT+8</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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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中篇：表达方式（上，《边疆文艺》2009年9期）</title>
            <link>http://blog.sina.com.cn/s/blog_4b214fda0100f531.html</link>
            <description><![CDATA[<p><font STYLE="FonT-siZe: 20px">1</FONT></P>
<p><font STYLE="FonT-siZe: 20px">她嫁过来不是她看中了他。在婚姻嫁娶上她没有自己的发言权。这没办法。在北方的农村，即使在传统的封建意识已经被打击得七零八落的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真正因为恋爱而成为一家人的事例也还是不多见。双方的家长只要是相中了对方的孩子，事情也就基本上定下来了。她就是这样的。她嫁过来前就听说他的脾气很糟糕。她也曾经试图不去承认这桩注定不会美满的婚事。但事实是她一表示出不满来，她的脾气同样很糟糕的父亲马上就踹了她一脚。她的父亲当时正独自喝着她将来的男人送过来的白酒。白酒特殊的味道很快就进入了他的眼睛里，在那里，白酒的味道转变成了鲜艳的色彩。他红着两只眼睛看她，“老子定下来的事情，就是天大的不愿意也由不得你说三道四！”他说，“找个男人过日子，女人都是这么过来的。”<br />

父亲那一脚踹得狠，她当场就跌倒了，坐在地上起不来，疼得眼泪都哗啦哗啦地出来了。父亲又喝了一个回合，发现她还在地上保持着原来的姿态，眼泪还在哗啦哗啦地往下流淌，把眼前的地面都湿透了，他就端着杯子过来，席地坐到她对面。他把酒杯口凑近她的鼻子，“你闻闻这酒，这味道。十里八村也就他舍得拿这个孝敬老丈人。冲这一条，跟了他，你不会过苦日子的。”他蛮有把握地说，“他驴驴不过你老子。他要是敢欺负你，我替你拧断他的脖子！”<br />

驴是这一带形容一个人脾气坏的专用词儿。父亲的确是驴。这驴在十里八村也是有名的。母亲之所以早早地找了个死法死掉了，就是因为想逃避掉父亲的驴。也因为父亲的驴，就再也没有女人敢跟着他过日子。差不多十好几年了吧，父亲一手拉扯着她，把日子一天一天地熬了过来。她二十二岁了，该嫁人了。现在，父亲这般地说，有一种安慰她的意思：她要嫁的男人再驴，也不会驴过她的父亲。她是读了一些书本的，明白一物降一物的道理。如此地想想，父亲的话多少也有些道理。要是他欺负了她，父亲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不管。有更驴的父亲在，她心里多少也有了点底儿。<br />

她就按着父亲的肩膀，从地上自己爬起来，拍拍屁股上陈年的泥土，听了父亲的话，嫁过去了。<br />
她的男人是三里外李家庄的，但他并不姓李，姓朱，叫朱一来。在她出嫁前两天，父亲特意把朱一来叫过来，青着一张没刮胡子的脸，非常认真地说，“小粉过门后，你不能欺负她。”<br />

他眼睛盯着朱一来，继续说，“我知道你脾气不好，可我脾气更差劲。不信你访访三邻五舍，我这五十年怕过谁？四人帮当权时我都敢在大街上骂江青，说江青跟王洪文搞破鞋，也不怕毛主席给我小鞋穿。这会儿比天都大的毛主席都去世了十好几年，就更没有我怕的人了。我把小粉嫁给你，还有个特别的想法，就是想寻个机会和你比量比量呢！”<br />

父亲虽说五十岁了，可父亲的身体是那么地壮实，就跟一头真正的叫驴似的。如果他和朱一来动起手来，定定地是要占大便宜的。这个连朱一来也看得出，于是他满脸陪笑，说，“爹呀，不瞒您老说，娶小粉过去，我是想当个娘敬着哩。我要是敢动她一指头，您就把我的蛋给捏出来喂狗。”<br />

父亲当然相信这话。不过他不愿意把女婿的蛋给捏出来喂狗。男人没了蛋，那还不苦了女儿了？他就在心里笑了一下，脸上还是很严肃着说，“你说的话你也记住了。别到时候我揍趴下你了，你还不知道是为了什么。”<br />

小粉是她的名字。他们对话时她就躲在里屋。她听得清清楚楚。既然这朱一来信誓旦旦地做了铁样的保证，且又在光天化日之下，她就再也不能说不嫁了。况且老子作主定下的，她说了也是白说。<br />

嫁到李家庄，朱一来果然对她很好很好的，白天和她一起上田里劳动，重活他干，轻省些的才要她沾沾手。黑夜里在一铺炕上睡觉，一遍一遍地做男女间的那种事情。他的力气蛮大，白天顶一头牛，黑夜里做事也做得轰轰烈烈。才一年工夫就做出了一个闺女，再做两年，就又做出个儿子来。有儿有女的，男人也对她不错，她也就满意了。父亲隔个十天半月的过来瞅瞅，见她脸蛋儿有红是白的，当然也跟着满意。晌午在这边喝了酒，父亲就会绽放出半脸的笑来，说，“小粉，没嫁错吧？要是嫁了个白面书生样的，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我过去也得喝西北风不是？西北风和酒哪个好，你老子我分得清。”<br />

她承认父亲说的没错。她想这是托了父亲的福啊。要不是父亲比这朱一来更驴，说不上她就不能这么舒心了。村里男人打老婆的事情也不是一家两家，更不是一年半载。和她们相比，她这是在天堂过日子哩！那都是些好好的有滋有味的日子哩。在那样的好日子里，别说去想什么死法，就是连个死字她也从来没去想过。她怎么会去想这个呢？<br />

她不想这个死字，可这死却哗啦一下撞过来了，人仰马翻了。它撞上的不是她，不是小粉，也不是朱一来，更不是她的一双儿女。在她嫁过来的第九年的冬天，她的父亲死了。她父亲是喝过了酒后搬了被子到院子里睡，半夜里一场大雪，把他掩盖得严严实实的。他在雪里不知道呆了几天几夜，还是天晴了雪化了才把他给化出来。她闻讯回来时，他又被冻成了一砣结结实实的冰，看着怕不有上千斤重。村里人动用了好几种劳动工具，才把他和地面分离开来。用拖拉机运送到城里火化场火化，足足比别人多焚烧了一个小时。<br />

父亲的死给了她无比的打击。开始她并没有意识到死去的是她的保护神，仅仅的只是她的父亲。人都是要有死法的。父亲的死法于她来说是个谜。无论如何他也不应该睡在院子里的。而且还搬了一床被子铺在身子底下。她一直觉得父亲应该喝酒喝死，被像火一样的酒给烧死，但父亲却是冻死的。在温饱已经彻底解决了的时代，冻死，是多么残酷的一种死法！<br />

她泪水滂沱。她的泪水简直要把她漂起来了。她抱着成冰的父亲想把他给暖回来。这种徒劳的举动让朱一来很不高兴。他轻松地把她拎起来，一甩，丢到了一边去。她哭着说，“父亲冷啊，不能就这么火化了啊！”朱一来则说，“火化火化，搁火里一烧，冷个屁啊！狗日的不说热死了算我输了。”<br />

这也是实话。可在万分的痛苦里挣扎的她坚持要把父亲给暖回来。还是一双儿女的嚎啕缓解了她的念头。他们一个人抱着她的一条腿，把泪水鼻涕的胡乱在她的衣服上涂抹。趁着这个机会，朱一来招呼人把父亲抬上了拖拉机。后面的事情就更加地由不着她了。父亲的骨灰运回来后，到山上挖坑的乡亲也完成了任务。父亲这一年五十九岁，体重大约有一百七十斤，加上结在身上的冰应该有二百多斤。但盛装父亲的盒子是那么地小，而且表面粗糙简陋。当然了，外面蒙上一块红布后就好看多了。泪水婆娑的她怎么看怎么像父亲喝过量酒后的眼睛。那红布就是父亲看着她的眼睛啊！当时她什么也没来得及想。后来她才慢慢明白父亲为什么那么地看着她了……<br />

父亲在山上凸起了一堆小小的坟丘。雪随后落上去，就什么痕迹也没有了。她坚持最后一个离开父亲。开始她用手企图把父亲坟上的雪扒拉下去。但雪越下越大。在徒劳了半天后她慢慢站起来。走了两步她跌到下去。爬起来走两步她又跌到下去。她的脑海里一片空白。这意味着什么或者什么也不意味。父亲离她越来越远了。她走到她原来的家，发现朱一来正站在门口抄着手冷笑，“已经有人提出要买这幢房子了。他们是想开了春把它扒了盖新的。”<br />

她没有听明白朱一来的意思。她望着他，很麻木很迷离。<br />
“我答应了。”朱一来说，“买这幢房子的是傻逼。要是换了我，白给都不要。”他把院门用一把刚购买的新锁给锁上，铜制的钥匙在手里闪闪发光。他很有些扬眉吐气的表情，“擦擦你脸上的泪吧，看看你都像个什么了。回了咱李家庄，你可不能还像个痴老婆子！”<br />

他们是开着手扶拖拉机来的。拖拉机的后斗铺着些玉米秸。玉米秸上也落满了雪。两个孩子已经在上面规规矩矩地坐着了。他们轻松着，脸上丝毫也看不出有什么痛苦的表情。外祖父留给他们的印象并不深刻。尽管他经常到他们家去喝酒。他却一点儿也不心疼他们，甚至连一块糖果都没有给他们买过。一直以来，他们都是用看一个外来的掠夺者的眼神来看外祖父的。现在，他们不过是在完成一项不得已而必须完成的任务而已。坐到车上后，他们知道这件事情结束了。至于他们的母亲是怎样的心情，那也与他们无关了。<br />

这时候门前只有他们一家人。她娘家这个村庄所有的人都躲回了各自的屋里。雪下得更猛了几分，纷纷扬扬的，铺张而豪华。而且冷，冷入骨髓。在这个村庄，她只有父亲一个亲人。父亲连兄弟姐妹都没有。她也没有。父亲往上，似乎应该有亲一些本家的，似乎父亲的爷爷的爷爷有过兄弟，但她对人情世故很有几分茫然。加上父亲的驴，口碑不好，亲亲热热走动的不多。这次处理父亲的死，邻居们能够出面帮一手已经很够意思了。入土为安。父亲入了土，邻居的事情也了结了。他们当然不会还冷嗖嗖地继续陪着他们一家挨冻。而且或许，父亲的死使村里人各各松了一口气也未可知呢。<br />

一个脾气驴透了的酒鬼，有谁会喜欢呢？<br />
现在她并没有去想这些。她的脑子有些不会想事情了。牢牢占据她的意识的只有父亲已经死了这一基本事实。以后她再也见不到这个能把酒喝到眼睛里的人了。她想她再也用不着回到这个村庄来了。没有了亲人的村庄不会向你敞开胸怀的。可是，对于朱一来这么快地就把老屋找下了买主，她还是感到了惊异。她抹了一把眼泪。朱一来脸上的表情是和过去不一样了。只是她还没来得及细想，朱一来就扯着她的一条胳膊，另一只手在她的屁股上用力一推，她身不由己地就像一片树叶飘进了拖拉机的后斗里。接着她本能地把闺女和儿子搂住了。<br />

朱一来把早已发动起来的拖拉机挂了档，他坐在前面的驾驶座位上，轰轰隆隆地就出了村子。乡村的路都是些泥土路，上冻后，落过了雪就更加不好走。他们随着车子胡乱地颠簸着。过度的困顿竟使她有些朦胧。恍惚觉得父亲站在眼前，正一脸忧郁地望着她。她刚想问他你不是死了吗？父亲则在一声叹息中慢慢化掉了。她猛地张开眼，看到的只是无数片飞舞的雪花。<br />

父亲的丧事仅仅一天不到就处理完毕了。从上午发现了父亲的尸体，到中午送到城里火化场火化，再到黄昏时分埋进土里，一切仿佛都在梦里。她也仿佛是在梦里。直到回到李家庄，进了自己家的院门，她还是觉得这些不是真实的，不是真正发生过的。从拖拉机后斗往地上跳时，她笨拙得连怎样把握平衡都忘掉了。结果她结结实实地摔了下去。开始还没什么感觉，但走了几步她才发觉自己的右脚崴了。<br />

朱一来没管她，他把儿子和闺女一一抱下车，一手一个拎回屋里。他的父亲在给屋子烧火，灶膛里轰轰隆隆地响着。她扶着墙，听见他对她公公说，“行了，再烧这屋就烧成火窟窿了。你回去吧你。回去跟我娘说声，她那亲家公这就入土为安了。”他说，“以后他再也来不了啦。再好的酒他也喝不成啦！”<br />

他们没有和公婆住一幢屋子。但在他眼前，无论是公公还是婆婆，都屏着气，像在猫爪底下生存的老鼠。他说什么他们屁也不敢放出一个。她慢慢往屋里挪动自己时，公公佝偻着腰，满脸灰黑地出来了。他们面对面，他看了她一眼，想说句什么安慰的话，到头来也就轻轻叹了一下，把自己走出了院子。<br />

崴了的地方钻心地疼。这是这一天当中她感受到的最激烈的肉体方面的疼痛。她不敢把这只脚和地面接触，她只能扶着墙用另外一只脚慢慢地挪。她扶住了屋门，她挪进了屋里，又一点一点地挪近里屋的门，扶住了门框。两个孩子都上了炕，一人手里两块桃酥，咯嘣咯嘣啃得飞快。朱一来也上了炕。他吸着一支香烟。因为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头顶上的白炽灯管把整个空间涂鸦得一片亮色，连从他鼻孔里渗出来的烟雾也是一片亮色。一时间她竟有些不习惯这样的亮色，不由地眯缝起了眼睛。<br />

“换上衣裳，把手脸好好洗洗，用肥皂多擦几回，把晦气洗干净，早早做了饭吧。一天粒米没沾牙，我都快要饿成饿死鬼了我。”朱一来说，“你爹那冰窟窿样的屋，换我我也得冻成块冰砣。”<br />

他对她说，“今天帮忙的，每个我都发了钱的。你娘家连个饭都管不得，只能发钱让他们自个儿回家弄些吃的了。可就算是我也给我发了钱，我上哪儿弄饭吃啊？”他有些委屈地吸了一下鼻子，想要把什么吸进去，“我哪里是你爹的女婿，我都成孝子了我……”<br />

她也是一天粒米没沾牙的，她只喝了邻居送过去的一碗温水。可她到现在也没觉出饿来。肠胃里满满地塞满了什么。不过朱一来这么说，她就必须得做饭了。女人做饭，天经地义，自古如此。只不过她一动，脚下就钻心地疼。她咝咝咝咝地吸着凉气说，“我的脚崴了。”这是埋了父亲后她说的第一句话。“要不……”她想了想，想说要不你出出力做做吧，可一抬眼她就看清了他的脸色，她就不说了，咬牙切齿地忍着，换了衣服，手脸仔细洗过，一步一挪地做了晚饭。她想这一天也累了他了，脚下这疼，就当是给他一天劳累的报酬吧。当时她不知道这其实是他们新的生活的前奏。也就是说，从这一刻起，他们的生活方式或者说程序要有翻天覆地的改变了。<br />

从父亲的死的痛苦中走出来是件非常麻烦的事情。在以往的三十年里，她并没有感觉到父亲有什么值得多想想的地方。相反，更多的时候她是讨厌父亲。父亲气死了母亲，父亲毫无节制地喝酒，父亲毫无理由地与村里人吵架，甚至动手。还有，父亲曾和村里的一个女人保持着不正当的男女关系。有一回父亲与那冬瓜似的女人苟且时被对方的男人撞见了。父亲竟然出手揍了人家一通，然后大摇大摆地回家了。是那女人过来跟父亲讨要医疗费，她才知道父亲有过这样的事情。当然，村里人还都不知道。这样的事情发生，对方也羞于出去诉说。况且父亲的老拳从来也不是吃素的。在很多天里她都想不明白，体壮如牛相貌堂堂的父亲什么样的女人不好找，偏偏找那么个烂冬瓜。父亲是在贱卖自己吗？或者于他来说，已经没有什么美丑的分别，对方只要是个女人就可以了。如果照着这个思路下来，在她的婚事上，父亲是不是也没去考虑真正需要考虑的？</FONT></P>
<p><font STYLE="FonT-siZe: 20px">2</FONT></P>
<p><font STYLE="FonT-siZe: 20px">崴了脚后的冬天显得格外凄厉和漫长，而她则无比地憔悴和枯萎下去了。其实这只是一个过程，是阶段性的枯萎和憔悴。失去了亲人，经历这么一个过程是正常的。在这死亡带来的伤痛被逐渐淡忘了后，一切就又都会回到原来的地方，她的脸上还会抹上一层红晕，笑容也会重新绽放开来。<br />

但是事情根本就不是那样的。也就在埋葬了父亲的那天夜里，在两个孩子都睡死了后，躺在一边的朱一来用下命令的口气说，“把裤子脱了。”其实她已经脱了裤子的。在农村，女人睡觉，往往要脱尽身上所有的装饰，赤裸裸着的。年轻一代的也不过穿着裤衩和一件非常小的汗衫。现在他让她脱了裤子，她就有些茫然，“我没穿着裤子睡觉。”<br />

“那你脱了裤衩。”他说，“我要＃你！”<br />
天呐！她万分地惊讶着了。他说他要＃她。他如此粗俗地说他要＃她。这是在他们结婚以来他第一次用这种口气说话，也是第一次用这个字来确定他们之间的性事。他要＃她。尽管在农村男女做那样的事也可以使用这个字，可是，这个字直接指向她，却还是从来也没有过的。现在，他要＃她，他恶狠狠地说他要＃她，她感到一团冷气从心里升起来了，霎时布满了全身。不过她没有照他的话办。甚至她什么表示也没有。她现在非常非常地累，非常非常地疲乏，她都想趁着这个机会也死掉了算了。死，人总是要死的。但她弄不明白的是，他为什么要用这种口气跟她说话，他为什么要说他要＃她？　　<br />

他命令她脱掉裤衩，她的两手不由自主地放在了那里。父亲刚刚埋葬，她没有心思做那样的事。即使他不用这个＃字，她也还是不能配合他。以往她能够屡屡达到高潮。但这不是她要寻找的理由。起码，也得过了今天再说。今天，无论如何她也不会让他骑在她身上的。她得捍卫自己。<br />

朱一来的命令下达了两次无效后，手就跟过来了。他摸到了她紧紧地护卫着裤衩上端的两只手，他就明白她是不愿意。他的口气稍稍平和了一点，“你为什么不愿意？做这事对你不是也很好吗？我舒服你不也跟着舒服吗？”他平和了口气，她也不好不说了。她就说，“今天我不想。我爹才死，我不想。”他哼了一声，“被窝里的事，你爹就是没死他也不会知道。就是知道了又能怎样？你不想，可我想了。这会儿就想＃你。”他委屈着说，“多少年了，我都没用这个＃字。要是再不用，只怕会憋死我的。＃。”<br />

他恶狠狠地说，“我要＃死你！”<br />
她已经无法和他在语言上进行交流了。现在他说的是他要＃她，不仅要＃她，而且要＃死她。她的头昏胀起来。她奋力地抵挡着他的手。他掐她，他抠她，但她紧紧地护卫着裤衩的上端。只要他扒不下裤衩，他就无法＃她。她想不到的是，他的手最后绕过了上面，在裤衩下端最薄弱的地方狠狠一扯，竟然就把她的裤衩给扯成了两片。她无可抵挡了，她只能张开着两手，顽强地拒绝着他的身体的靠近。她不能喊叫，她抵抗时不能惊醒了孩子。她紧紧地咬着牙，拼命地夹紧了两腿，企图把已经爬到她身上的他推下去。但她怎么可能是他的对手呢？他进入到她身体里的一刹那，她含含糊糊地啊了一声。一切的抵抗都失效了，都土崩瓦解了，剩下的只有屈从，只有任由着他……＃……<br />

进入了后，朱一来并没有马上行动。他现在只是占领。他占领了她的巢穴。他委屈着说，“看看看看，你这泼妇都泼妇成什么了，连自己的男人都不让＃。要是不好好修理修理你，以后你只怕要在那里上一把锁，钥匙自己攥着了。”<br />

他在黑暗中瞅着她的脸继续说，“我可不能让你从泼妇变成母老虎。我可不能让你骑到我头上屙屎。我都忍了你九年了。九年了，小日本儿也该投降一年了，可你个狗日的硬是不交枪……本来今天我也不想＃你，可我就是要试试，看看我到底是不是你的对手……”他草草地完成了过程，一翻身下来了。他像一个部门的一把手，就是用这种方式确定了自己的领导地位。以后，哪怕到了天边，也不可能改变得了了。<br />

朱一来睡得很快。这一整天他付出了许多辛苦。他跑前跑后，脚下生风，看来是真心真意操办岳父的丧事。她则是整整哭泣了一天。好像对于父亲的死，她所能够贡献出来的也只有眼泪。现在，一切都过去了。她躺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男人粗粗重重的呼吸，想不出来怎样面对今后的日子。父亲活着时，她可以什么也不去想。屋子外面的风响得尖锐无比。那是风和电线之类的东西联手弄出来的。她觉得这声音非常像她现在的心情。她明白，天和地都与过去不一样了。她没有依靠了，她得自己管着自己了。<br />

崴了的脚慢慢好了起来。期间朱一来叫了村里的七麻子过来。七麻子祖传了一手绝活儿，就是专治跌打损伤。他树皮样的手捏着她的脚脖子往上一按，咔吧一声就上去了。然后疼痛就一天天地减轻，春节来到时，已经丝毫也觉不出痛来了。只是她的脸色一直恢复不过来。原先的红晕再也回不来了。常常的浮现出来的是一些苍白。她的脸和身体一起，似乎在逐渐地失去水分。而且这种状况仿佛不可逆转。还有满头的黑发，也似乎开始一根根地枯下来。<br />

朱一来百思不得其解。夜里爬到她身上的时候，他都要嘟囔几句，他说，“我这么多好化肥施进去，就是旱死的庄稼也能活过来。你这是咋了？”他想让她水灵起来，他喜欢一个饱满水灵的女人。那样的女人在眼里看着才舒服，就是＃起来也滋润。他拼命地给她施肥，拼命地想让她水灵起来。但一切都无效。春天田野里一片葱绿了，他的女人还是那么枯萎着。终于他泄气了，在一个月圆之夜，他第一次出手揍了她。<br />

他揍她说明他心里充满了绝望。其实从她嫁过来这九年，他也断不了在外面生点事什么的。村里人都怕他。她听见他们背地里叫他驴猪。把驴和猪放在一起来称呼一个人，听着令人伤神。她把她第一次听到称呼他驴猪的人出卖给了他。结果他去把人家狠狠地收拾了一顿，还差一点打瞎了人家的一只眼睛。当时她吓坏了。但他若无其事的样子非常地像她的父亲。<br />

下一次父亲过来看望她时，她把这件事说了出来。她指望父亲教育教育他，可父亲问明了原由，却哈哈哈哈地笑了。父亲攥着半杯白酒，用满意的目光看着他的女婿，说道，“外面的人这么说你，就是真弄瞎了他的眼也活该。换了是我，我早就把他那眼抠出来当泡泡踩了。”不过父亲接着对在那里得意着的他说，“对别人可以，对小粉不行。要是你那样对小粉，老子我抠出的就是你的眼珠子了。”他呢，急忙表白，“哪能呢。我对小粉可好啦。好得像对我娘似的。不信你问问小粉。”其实不用问。那时小粉的脸色就是一个最好的答案。<br />

朱一来并没有在屋子里面揍小粉。他抓扯着她的头发，把她从炕上拎下来，然后拎着她去了院子，一松手，她就像一片树叶飘落了下去，慢悠悠地落在了冰凉的地上。“本来我不想这么早就揍你。我想再等几年，等孩子都长大了，嫁的嫁了娶的娶了，等你人老珠黄了再动手不迟。可没想到你爹说死就死了。他打乱了我的计划。”他抬头瞅瞅已经到了正南面天空的月亮，想了想，扯过一张预备夏天用的凉席铺好，把她从地上拎上去，继续说，“还有，你才三十一岁就人老珠黄了你。”他有些伤心，“你老得怎么这么快啊？”<br />

春夜凉如水。朱一来揍她，她并没有充分的思想准备。而且事先也没有任何兆头和铺垫。他抓扯着她的头发拎她出来时，她还懵懂着，以为他要在性事方面玩弄什么新鲜的花样。循规蹈矩惯了，一时她有些新奇。他把她丢到冰凉的地上后，她才明白他是要揍她了。但他现在要揍她的理由是那么地可笑。竟然是因为父亲死得早了。另外的理由则是她人老珠黄了。<br />

她仰面朝天在地上。她望着他在月光里斑斓的面孔，想笑，但身下的凉让她无法笑出来。接着他竟然在地上铺起了凉席，然后把她改放到凉席上去，她就真的笑了起来。这时父亲死去留给她的伤痕正在慢慢地平复。如果不刻意去想，差不多她已经忘记了父亲。现在他提起父亲，她还是没有真正地把他从记忆深处打捞上来。<br />

改躺到凉席上去的她在月光里笑得竟然十分地灿烂和明亮。假如朱一来细心的话，他肯定会看到的。而看到了，说不定事情的走向也会随之发生某种性质的改变。但可惜朱一来正在酝酿情绪。要知道，这一巴掌下来，于他也是需要勇气的。毕竟这九年多来他一次也没有用巴掌对待过她。这里有个心理障碍急需突破。只有突破了才能出现一片更加美好的天地。所以他举起巴掌的时候是闭着眼睛的。他的巴掌落下时显得似是而非。但它总算是落到了她的脸上。啪。他们都听见了这一声音。啪。轻轻的脆脆的一声。<br />

在有声音之前，她只是觉得他越来越好玩儿了。他把她拎出来，丢到地上，然后再改放到凉席上去。这说明他还是心疼她的，是不想让她身下过于冰凉的。很有可能往下发展的情节是，他脱掉了自己的裤衩，再让她也脱掉裤衩，然后他们就在明晃晃的月亮底下，在习习的春风之中，在纹路细腻的凉席上做爱。就算是他嘴里口口声声地叫着他＃她，那也是夫妻间正常的交流。她已经慢慢习惯了他这么说话了。这个＃字早已不刺耳了。<br />

但是他送过来的是一个耳光，一个清脆的耳光！<br />
随着耳光的响起来，朱一来的眼睛也睁开了。他打得不狠，但准确度还可以。他望着惊呆了的她笑起来。他不知道在这之前她脸上也是一片笑容的。但现在一切都凝固了。现在，在这里，只有他脸上的笑是真实的生动的。他坐到她身边的一角凉席上。他的眼泪汹涌而出。“狗日的，我打你闺女了。狗日的现在我打你闺女小粉了。这一巴掌要是不打，我死也不甘心。他像是在呻吟。他把眼泪哗啦哗啦地流到她的身上和脸上。”他说，“没人敢在我眼前说不许打你闺女小粉了。我打，我就打。”他的巴掌重新落下来，她的脸就像是雨点一般地着落了。最后，在他离开院子回到屋里的时候，他说，“王家太，我＃你闺女！”<br />

王家太是她父亲的名字。这是朱一来首次在她面前提到这三个字。他是在告诉她父亲一个基本事实，他朱一来＃他王家太的闺女。即使他不说，别人也都会知道。可是他却说出来了，而且他是叫着她父亲王家太的名字说的。他是在叫号哩。他在和一个死人叫号哩！可不管怎么说，他叫号了。叫这样的号，那也表明他朱一来不是过去的那个朱一来了。<br />

平心而论，他的耳光打得并不重。就是雨点般地落下来时，也还是那么地轻描淡写着的。但这对她的心的打击却是惨重的。她仰面躺在凉席上。夜凉如水。她感受到的丝毫也没有月光的明媚和清澈，她就觉得她要死了。朱一来如此地对她，一则她得忍气吞声，二则她就要去死了。她知道她不是他的对手。以往他们没有冲突，有时候她使个小性子什么的，使了也就使了，他根本就不计较。甚至他还给她一张笑笑的脸看。她以为那是因为他喜欢她爱她，是拿她当老婆。她在这片明艳的月光底下算是想通了。不是的。不是。他已经明明白白地跟她说了，是因为父亲，因为那个驴出了名的名叫王家太的人。王家太死了，变成了一堆泥土，她和朱一来之间最后的一层纸也就被捅开了。以后也就再也没有舒心的日子好过了。剩下的路子也只能由她自己选择了。<br />

但死不是那么容易的。忍气吞声也难。<br />
过了一会儿朱一来又出来了。这一次他手里端着一只酒杯。里面有些晶晶闪亮的液体。如果角度对了，看上去会以为是盛装了半杯月光。他喝了一口里面的内容，慢慢踱到她面前。他说，“起来回去睡觉吧。甭在这躺着了。这容易感冒。感冒了发烧不说，还得买药吃。而买药吃是要花钱的。咱家的日子过得也不富裕。买王家太房子的王老九三沟才给了一沟钱，剩下的也不知啥时能给。省点钱吧。两个孩子是越长越大了，花钱的日子还在后头呢。不趁早打算着可不行。”他的口气无比地温和，像是在规劝一个任性刁蛮的人。她躺着不动。后来还是他一手端着酒杯，一手拦腰拎起她来，把她送进了里屋的炕上。</FON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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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font STYLE="FonT-siZe: 20px">父亲留下的房子是卖给了王老九。不贵，四间瓦房加一个院子才两千五百块钱。据王老九自己说，他和王家太是刚出了五服的兄弟，小时候好得像是一对亲弟兄。他对朱一来诉苦，“要不是你丈人太驴，三天两头打我，我们也许还会好得像亲弟兄。这房子说不上他就白给我了。”他叹了一口气，“不过人死了，一了百了，我也不计较了。”他出了一个价钱，朱一来出了一个价钱，最后定下是两千五百块。在这件事情上本来她应该有发言权的，可那时她崴了脚，出不了家门，说了也白说。再说她也想通了，娘家村连个亲人都没了，要那么一幢旧房子在那里有什么用？卖了也好。卖了，也就省去了一份心思。<br />

父亲死去一百日那天，照习俗，她过去给父亲烧了些纸钱什么的，在他的坟头上添了几把土，顺便也回老屋看了看。老屋已经拆掉了一半。里面的东西扔的扔烧的烧，也没剩下什么了。她在尘土飞扬的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这里是她生活了整整二十二年的地方，以后就再也不属于她了。她过去的一切，包括父亲，也都只能存在于她的记忆中了。而她又不是一个习惯于回忆的女人。恐怕这一切就此死掉了。回李家庄的路上她满脸泪水。春天的风一吹，流得就更欢了。她知道现在她回不了头了。回头眼里一样地什么也没有了。<br />

月圆之夜的经历让她更加地明白，她失去的不仅仅是父亲，可能还有她的将来。<br />
不过日子还是要继续往下过的。白天的朱一来看上去和从前没什么两样。田地里的活儿他还是卖力地去做，一边抱怨着柴油越来越贵，一边开着手扶拖拉机轰轰隆隆地跑。在山里他们有一片果园，春天得施肥得浇水。在手扶拖拉机上安装一个水泵，与拖拉机的轮子相连，把长长的软管伸进水源处，机器一响，水就从这一端出来了。水汩汩而流，清清亮亮。她拎着铁锨看着水，防止它们跑进别人家的地里。女儿前年就开始上学了，儿子则由婆婆照看。这样的日子累是累些，手脚浸了水，湿泥弄上了脸，她也还是觉得没什么。在白天，在劳累里，她把别的都忘掉了。只是由于身体过度失去了水分，她走起路来有几分飘飖，像是随时都会被一阵不大的风给刮走了，刮到了不知什么地方。<br />

真正让她难以熬下去的是夜晚。白天即使再辛苦再劳累，到了晚上，尤其是两个孩子相继进入梦乡之后，朱一来的两只眼睛还是闪闪发光了。她倒是不怕他＃她。再猛的男人也不可能把一个女人那么死了的。问题是他对与她的性事的兴趣越来越淡漠了。
“你像一块破毛巾，挤干了水的破毛巾。干巴巴干巴巴。一想起用这样的破毛巾擦脸，我身上都起鸡皮疙瘩。”他说，“你怎么能变成这么一块毛巾呢？”<br />

他把她从炕上拎下来，直接拎到院子里。那里的一角始终铺着那块凉席。上面落满了尘土，或者下过了雨重新干燥起来，但他一点儿也不在意。他把她往上面一丢，“你不能叫喊，不能惊醒了孩子。我和你之间的事儿不能连累了他们。”他喝一口杯子里的酒，慢慢坐到她身边的一角凉席上，点上一支香烟。他一边喝酒一边吸烟。他冲着朦胧的她说，“一天不这么你一回，我就对不起王家太。”<br />

他认真地说，“我不能对不起你爹的在天之灵。”<br />
接下来他腾出一只手来打她的脸。他打得还是不狠，噼啪噼啪。像在有几分亲昵的味道，更像是在为要＃她之前做着准备工作。打过几下，他又去拧她。大腿、胳膊、屁股、肚皮。他不拧她的脸。白天他得让这张脸出头露面。他不给村里人落下打老婆的把柄。村里有许多男人都打老婆。有的还公开地打，肆无忌惮地打。但他朱一来不打。过去不打现在不打，将来也不打。谁都知道在外面很驴的朱一来其实是非常地疼爱老婆孩子的。村里没人谁比他更疼老婆孩子了。这一点连与他关系最不好的人都不得不承认。即使村里有谁被他朱一来打了，但由于他疼爱老婆孩子，那对他的恨也是要减轻几分的。因为这样的人还有人性，还是个人。<br />

她非常地配合他。从身体飘落到凉席上开始，她就紧紧地闭着了嘴巴。他噼啪噼啪的巴掌让她的脸着起了火。不过第二天看不出有什么痕迹来。也许打的时候红了些肿了点，但不用多么一会儿就能恢复到原样。她也不担心有谁会看出来。他拧她的时候，那疼似乎丝丝缕缕地往心里钻了。而且拧的青紫过好几天也不会消失。这时候她能把牙齿咬得咯咯响。可一想到这青紫有衣服遮挡着，也就没什么了。有时他累了，停下来吸烟喝酒，她就说，“你娶我过来时不是向我爹保证了吗？你说你不会动我一指头的。你会像对你娘那样对我的。我爹他信了你，才把我嫁过来。要是你不做保证，你就娶不到我了。”<br />

她这是在指望他能良心发现，不再这样对她，让她和他把日子好好地过下去。但她马上就明白自己是说了蠢话。这样的话是根本没有说的必要的。说了还不如不说。他是向她爹王家太保证过，但王家太死了，除了他们两个人，再也没有谁知道这件事了。况且就算是外面的人知道又有什么？大白天里在别人面前他王家太不是对她很好吗？她不是经常受到他的百般呵护吗？要是外人敢欺负她，他王家太不是疯了样地要跟人家拼命吗？就是她出去说王家太如何如何地虐待她，也肯定不会有谁相信的。就是你掀开衣服给人看身上的青紫，可这能说明了什么？可能是你们在干那种事儿时留下的呢。还可能是你为了陷害王家太自己拧出来的呢。这都不能算数。即使你从水灵灵变成了枯叶一般，那也不过是因为父亲死了伤心过度过的，也一样与王家太无关的。<br />

不过，王家太并不嫌她说了蠢话。他噗地把嘴里的烟头吐到一边，轻轻抿口酒，笑眯眯地看着她，“我是跟你爹王家太说过那话。想娶个媳妇回家，谁不得说点那样的话？天底下没有不说假话的人吧？就是你王小粉不也说过吗？再说我说的也不是假话。我说我不会动你一指头。在你爹王家太眼前我动过吗？换个地方，要是从娶了你回家，我一天天连你一指头也不动，只怕你先不愿意了哩。比如＃你，我何止动你一指头，连鸡巴都动了哩。也没听你那会儿不让我动啊？那会儿你怎么不反反我？还有……”他的嘴巴向她靠近了靠近，“我也说过我会像对我娘那样对你。你手把良心想想，我对你比对我娘好了何止两个来回？我要是真的拿你和对我娘那样，你会咋么个想啊？你会想我朱一来连半个男人都不是了吧？”<br />

朱一来对爹娘都不好。这个村里人知道。可对爹娘不好的儿子多了，别人也有过，都见怪不怪了。她想了想，越发觉出自己刚才说得话的蠢来了。她就不说了，紧紧地闭着了嘴。这些是她自找的啊。要是当初她拼死也不嫁，哪怕是逃出去到城里打工啊，可能就能遇到个真的知道痛惜她的男人的。要怪，还得怪父亲王家太太自信了。他以为他能活一百岁呢，他以为他能死在朱一来后面呢。当然他要是能晚死十年二十年，那会儿儿女都长大了，朱一来未必能凶得过儿女。就算那时他再动手，他人老了，身上的力气也少了，自己的皮也厚了，拧得也不会这般地疼痛了。现在，在还没有真正想好要走哪条路之前，她只能由着他发泄了，她只能把牙齿咬得像焊在一起了。<br />

朱一来回里屋前，一般先吸一支香烟。烟吸到半截，他就把红红的烟头凑过来，在她脸上晃，“有的男人怎样治老婆你知道吗？就拿这个烫。看见这红火了吧？这红火往皮肉上一按，嗞－－一股香味就出来了，那个香啊－－”他咂巴咂巴嘴，“肉香啊。再看那皮肉，一个窟窿一个窟窿，补也没法补，缝也没法缝。那个可怜啊。想想吧。我对你还算是好的呢。不过－－”<br />

他慢慢说，“不过下一回就说不好了。听话呢，乖乖地老老实实地由着我呢，我不会那么轻易就烫你的。烫伤了你还得去买药给你擦啊不是？那得钱啊。有钱咱也不能乱花啊不是？要是万一烫成了破伤风，一个人就完了。我知道你是个喜欢俭省过日子的人，你也舍不得乱花钱呀是不是？拧呢，疼是疼了点，可不用打针不用吃药。过后多揉揉就差不多了。”<br />

进里屋的门后他还要回头说一句，“好好俭省着过日子吧。你死不了。”<br />
她是死不了。拧她和不轻不重地打她耳光，就是过个十年二十年也死不了人。要是他愿意，只怕三拳两脚就能结果了她。可他不那样，他不想一下子弄死了她，他要慢慢来。这叫有福慢慢享，叫细水长流，叫一口吃不成个胖子。他朱一来懂得这个理儿。要是一下子弄死了她，那他以后还干什么？他还有别的事情做吗？光两个孩子让他一个人养着，怕也不得把他给累死了。留着她，他遂心哩。想折腾就折腾一回，折腾够了，她还得给他做饭洗衣，还得给他养活两个孩子。山上的活儿她也三沟做一沟呢。值啊。他朱一来不傻瓜。她清楚他精明得很哩。她要是死了，那他就妥妥地得打光棍儿了。不信天底下还会有女人肯嫁他！打死了她也不信哩！<br />

不能遂了他的意，不能叫他朱一来占了天大的便宜。现在，朱一来满足过了自己的愿望，也不再像拎只小鸡似的把她拎回去了。她呢，是自己回屋的。回了屋躺在他身边，睡觉。有时候他还爬上身＃她一回。但他不像以前那样让她喘粗气什么的了，草草了事，然后就发出一阵鼾声。二天早上起来，他就像换了个人，对头一天夜里的事情仿佛丝毫也记不得了。<br />

她可是牢牢地记着的。那样的苦，想忘记也忘不了啊。就算是能忘记了，那身上的青紫也时时地提醒着她啊。白天尤其看着他吸烟的神情，那烟头丝丝缕缕地冒着的青烟。她害怕有朝一日狼眼样的红火会真的按到她的皮肉上，嗞嗞地冒出她的油……<br />

恍惚着她不寒而栗了……<br />
是。她不能遂了他的意。她遂他意已经遂了够长的时间了。细算起来，他如此地对她也有好几个月了。他头一回这么对她时还是春风四月天，现在秋风都起了，果园里的水果也该下的下了。收成当然很好。到手的票子咔咔响。都是一百元一张的。白天朱一来满脸都是满足。他喜欢钱。他喜欢像出现在电视里的农民兄弟那样咧着嘴巴数钱。他数钱的时候简直陶醉得不得了，涎水有时就不知不觉流下来了。但这种陶醉丝毫也不影响他在半夜时分拎了她出来。如果天气不好，比如下雨刮风什么的，起初她以为他会取消了，会让她消消停停地好好地睡一个长长的觉。可是不是的。有雨和风大的时候，他就把她拎进另外一间屋子里。那里也有一铺炕，只是平常日子没有人睡。他会在那里继续他的工作，直到把一杯白酒喝尽了，直到不厌其烦地用红火的烟头威胁过她了，他才肯罢休，才肯回到原来的炕上继续睡觉。<br />

摘下了最后一只苹果，她终于决定了，不让他这么下去了。她死，她死给他朱一来看！她让他看看她也会死，也敢死。她要让他朱一来从现在起，一直后悔到死。既然父亲在这边保护不了她了，她就到那边去找父亲好了。到那边有父亲在，相信不会有谁敢欺负她。就算是他朱一来也跟过去想继续欺负她，那也根本不可能了。在她决定死的时候，她才足足地想念起可怜而驴的父亲来。她买了好些火纸来，到父亲的坟头焚烧了。她在心里跟父亲说，我过来陪你了。过来后我谁也不嫁了，就陪着你，过日子！</FON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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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font STYLE="FonT-siZe: 20px">既然把死当成了自己最后的一条行得通的路，她就不害怕朱一来了。朱一来把手伸向她，她忽然就阴阴地一笑，说，“我看见我爹了。”秋风已经紧起来，夜里听着有点像鬼哭。早晨起来还能看到一片白霜。朱一来的手僵住了。他端着酒杯的那只手在黑暗里哆嗦了一下。但很快他就笑起来。他说，“你是想拿你爹来吓唬我吧？他死了都快一年了，骨灰只怕都化成了泥。你能看见他。除非你见鬼了。”她不笑了。她认真地说，“我看见的就是鬼。是我爹王家太变成的鬼。”<br />

朱一来坐到她身边。因为外面很凉了，他们没在院子里。他说，“我二十岁时写过一回入党申请书。我不信鬼。鬼是坏人才信的。是迷信。你是想拿你爹来吓唬我朱一来哩。”他拉亮了头顶上的电灯。在突如其来的明亮里，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你好好看看，我像是叫你吓着的样子吗？”<br />

这是他们在做这样的事情的过程中，头一回有人为的光亮参与。在他们任何一方看来，只要电灯亮了，这件事情起码也是暂时中断了。也就是说他们将静下心来谈论别的了。但她不想马上结束了对话。“要是你在黑黑里能说你就是不怕，发誓说不怕，可能我就信了。可你开了电灯。这么亮这么亮的一片光亮。本来是害怕也跟着不怕了。”她盯着他的脸，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真见到他了。他没说你不好。他连你的半个字也没提。他是过来领我的。领我到那边去。他说那边是天堂。叫我去过天堂的日子。我答应了他，我说待我安排安排这边的事情就过去，和他一起过日子，给他烧火做饭洗衣服。”<br />

她关闭了电灯，“你快些来吧。做一回少一回。什么时候我过去了，你再想打我脸想拧我你也办不到了。我都烧成一把灰了，灰没有脸也没有皮肉。灰就是灰。”她轻松着口气说，“真的，不骗你，做一回少一回。傻子也知道。”<br />

她身上的衣服很少。她仰面躺在炕上。炕由于没有人住，显得生冷些。好在有褥子铺陈着，还不至于感冒了。她听见他有一会儿没说话，也没有巴掌落下来。她听见他的呼吸粗粗拉拉，像是被什么把气管给阻塞着了。她在黑暗里无声地笑起来，她抓起他的那只手，让它来打她的脸，“打吧打吧。烧成灰你再打就是打骨灰了。要是你再能娶上个老婆你还有的打。可不知你还娶得上不能？打吧。打一回少一回。”<br />

朱一来往回收缩手。他的手冰凉冰凉，像是在冰窖里放过了一样。她继续说，“你别怕，我这会儿还是人不是鬼，打了也没关系。等我变成鬼我也不会来找你报仇。我还指望你拉扯咱那两个没娘的孩子呢。孩子没了娘就够可怜了，要是再没了爹，就成孤儿了，就得出去讨荒要饭了。你想想，我能让他们出去讨荒要饭吗？好歹他们也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啊。我不会扯着你到那边去的。我想和我爹一块过清闲日子哩。要是你过去了，我还清闲得了？”<br />

朱一来想去拉亮电灯。但她紧紧地抓着他的手。她不让这屋子里明亮起来。她就想这么黑黑地向他交代后事。后事很多很多。她得交代清楚了才能去死。如果电灯亮了，那就不真实了。她是没见到父亲，可到了那边不也就见到了？所以她没骗他，她没说谎。她就是要死，就是要过去。这边不能再像过去那么过了。去那边有什么不好吗？一了百了。她想，她死了都好。她说，“你妥妥坐着。你用不着害怕。我也是怜惜你。你白天得干活儿，得劳动，黑夜里还得替我操心，累得你头上都有白头发了。你才三十几岁，老得多快啊。我死了你不就省心了？省了心用在拉扯孩子上也好啊。”<br />

她说，“要说全是为了怜惜你也不对。我才不管你好不好哩。我为的是两个孩子。他们在梦里是不知道这事儿，就怕有一天知道了会受不了，会死死地恨你哩。看看我多好啊，多为你们着想啊。你怕啥？该干什么你就干什么。眼看就冬天了，我可不想像我爹那样冻死。我得想个好的死法。”<br />

朱一来点上一支香烟。一星红红的火在黑暗里闪烁不已。他把杯子里的酒咕咚喝下去，“你就是在吓唬我。拿你爹来吓唬我。说了半天，你不就是想让我不打你不拧你了吗？你等着，回头我告诉你，我不打你不拧你了。”<br />

他下了地，出去重新倒了一杯酒。她听见他像喝水一样地把酒喝光了，然后他就过来，吸了一口烟，把烟头往她的胳膊上一按，一股奇异的香味直接就进了她的鼻孔。她很奇怪都半夜三更了还能有烤肉的香味。她听见他在她耳边说，“妈妈的，不给你点厉害的尝尝，你就不知道土地爷爷的鸡巴是石头的！”<br />

这一次她没能忍得住。胳膊上的疼痛突现出来的时候她啊地叫了一声。她想跳起来，但朱一来一按就把她按住了。那一星红火又回到了他的嘴边。他笑着说，“香喷喷的吧？你闻到你的肉香喷喷的了吧？妈妈的，别人说香喷喷的我还不相信哩。你不是要去死吗？去死好啊。死都要去了，我闻闻你香喷喷的肉行吧？不过你别叫唤。不敢吓着了孩子啊小粉。孩子是我的种也是在你地里长的啊。”他取了香烟在手里，“我是不打你不拧你了。以后也不打不拧了。我烫你行吧？烫坏了咱去医院买药啊。你出去说也行。我不想再瞒着村里人了。我就打老婆。我就拿烟头烫老婆。”<br />

他把鼻子靠近她，用力地嗅着，“我就爱闻老婆香喷喷的味道。妈妈的，王家太算个什么。他驴，哈哈，他驴的闺女不光叫我＃，还得叫我打叫我拧，叫我拿烟头烫哩。比驴，他哪里驴得过我朱一来？狗日的想得美哩……”<br />

他把烟头吐到地上，“我也不多烫，一天就烫一个窟窿。一天就一个。你不怕死，妥妥地也不会怕这个了。你不是碰见你爹了吗？你去叫他过来。我真后悔当初没跟他比量比量。要是当初比量了，只怕那九年的窝囊气我也不用受了。”他下了地，“我朱一来是受窝囊气的主儿吗？要是当初你爹王家太不拿他的驴来压我，我他妈能这么对你？想怨，你就过去怨你爹王家太那狗日的吧。是他往死里坑了你哩。”<br />

朱一来拉亮电灯，冲着她笑。她胳膊的烫处还丝丝缕缕地冒着的青烟。他把鼻孔凑过去用力嗅。她的脸现在已经扭曲了，一片蜡黄一片苍白。但他根本不管这些了。他扶着墙直起腰。他的脸上一团潮红。他摹仿着电视广告说了一声味道好极了。然后他关上电灯，回另一间屋子睡觉了。他把她一个人留在了无边无际的黑暗里。<br />

钻心的疼让她忍不住啊了一声。但她没让第二声啊出来。就是朱一来不提醒她，她也不会再叫了。她不能惊醒了两个孩子。她不能让他们知道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她把牙齿咬得咯嘣咯嘣响。他一再威胁要烫她，现在终于动手了。红红的火星触及皮肉，嗞啦一声，一缕青烟就带着肉的香味出现了。那是她的皮肉生发出来的香味儿。她不知道会是这么地香。等一切都过去了后，那香味儿还充斥着屋子的空间。<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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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uthor>凌可新</author>
            <category>小说</categ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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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ubDate>Sat, 10 Oct 2009 17:13:39 GMT+8</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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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转贴：不讨巧的荒诞与残酷——兼及凌可新《春风醉人》</title>
            <link>http://blog.sina.com.cn/s/blog_4b214fda0100f52x.html</link>
            <description><![CDATA[<div>&nbsp;</DIV>
<div>
<table BORDER="0" CELLSPACING="0" CELLPADDING="0" WIDTH="100%">
<tbody>
<tr>
<td>
<p><a HREF="http://uni.sina.com.cn/c.php?t=blog&amp;k=%B4%BA%B7%E7%D7%ED%C8%CB&amp;ts=bpost&amp;stype=tag" TARGET="_blank"><font COLOR="#008029">春风醉人</FONT></A><wbr />&nbsp;<a HREF="http://uni.sina.com.cn/c.php?t=blog&amp;k=%C5%BC%C8%BB%D0%D4&amp;ts=bpost&amp;stype=tag" TARGET="_blank"><font COLOR="#008029">偶然性</FONT></A><wbr />&nbsp;<a HREF="http://uni.sina.com.cn/c.php?t=blog&amp;k=%C9%FA%BB%EE%C1%F7&amp;ts=bpost&amp;stype=tag" TARGET="_blank"><font COLOR="#008029">生活流</FONT></A><wbr />&nbsp;<a HREF="http://uni.sina.com.cn/c.php?t=blog&amp;k=%C2%BF%D7%D3&amp;ts=bpost&amp;stype=tag" TARGET="_blank"><font COLOR="#008029">驴子</FONT></A><wbr />&nbsp;<a HREF="http://uni.sina.com.cn/c.php?t=blog&amp;k=%C1%E8%BF%C9%D0%C2&amp;ts=bpost&amp;stype=tag" TARGET="_blank"><font COLOR="#008029">凌可新</FONT></A><wbr />&nbsp;<a HREF="http://uni.sina.com.cn/c.php?t=blog&amp;k=%CE%C4%BB%AF&amp;ts=bpost&amp;stype=tag" TARGET="_blank"><font COLOR="#008029">文化</FONT></A><wbr />&nbsp;</P>
<p>&nbsp;</P>
<p><font STYLE="FonT-siZe: 20px">　　　　　　　　　　　　　　　　　　肖涛</FONT></P>
<p>&nbsp;</P>
</TD>
<td VALIGN="top" WIDTH="250" ALIGN="right"></TD>
</TR>
</TBODY>
</TAB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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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iv>
<p STYLE="MArGin: 0cm 0cm 0pt"><span STYLE="FonT-FAMiLY: 宋体; FonT-siZe: 12pt; mso-ascii-font-family: 'Times new roman'; mso-hansi-font-family: 'Times new roman'">
&nbsp;<wbr />&nbsp;<wbr />&nbsp;<wbr />
如果真正的哲学问题只有一个是自杀，那么真正的自杀缘由只有一个——荒诞。而真正的荒诞只有一个：不见血的重复之残酷。这残酷并非刀光剑影，亦非尸骸淋漓，而在于兵不血刃地让你被一只莫须有的软手，拽着走上屠场而以为是草场或娱乐场的荒诞而残酷，或者说是荒诞氛围中的最残酷。凌可新的《春风醉人》即如此。</SPAN></P>
<p STYLE="TexT-inDenT: 24pt; MArGin: 0cm 0cm 0pt; mso-char-indent-count: 2.0">
<span STYLE="FonT-FAMiLY: 宋体; FonT-siZe: 12pt; mso-ascii-font-family: 'Times new roman'; mso-hansi-font-family: 'Times new roman'">
凌可新带着残酷呼吸的荒诞写作是不讨巧的。这种不讨巧即意味着凌可新的视野不会濡染风花雪月、亦不沾染浪漫猎奇，信笔转悠处，磕磕绊绊、坑坑洼洼、曲曲折折、老老实实的语言、人物、生活表象三者，就围绕着一根主题树桩来绕出一团偶然性的圈子，混同蒙着眼的拉磨驴子。</SPAN></P>
<p STYLE="TexT-inDenT: 24pt; MArGin: 0cm 0cm 0pt; mso-char-indent-count: 2.0">
<span STYLE="FonT-FAMiLY: 宋体; FonT-siZe: 12pt; mso-ascii-font-family: 'Times new roman'; mso-hansi-font-family: 'Times new roman'">
而你读凌可新的小说，无论是人物也好，读者进入其中的那个“主体”视镜也好，二者之间的重合，总能感到“我们”跟迟银章一样就是一头驴子，一头荒诞地忙活半天也没走出圈子的驴子，还要被卸掉杀了吃肉。语言的老骨头和血肉的硬筋脉，还要塞进人的口腔，并硌着人的牙齿，让其大皱眉头：食之好似生硬刺嘴、弃之大为可惜；一旦提箸四顾、犹豫瞻望间，那肉块般的想象，即能从一地毛皮或一盆老汤中，飞旋出跳踉着的残酷吼叫。</SPAN></P>
<p STYLE="TexT-inDenT: 24pt; MArGin: 0cm 0cm 0pt; mso-char-indent-count: 2.0">
<span STYLE="FonT-FAMiLY: 宋体; FonT-siZe: 12pt; mso-ascii-font-family: 'Times new roman'; mso-hansi-font-family: 'Times new roman'">
不讨巧的凌可新就是要用这种带着干涩而又老筋的野味，从而让你刚刚觉得充实顺溜而滋润不已的“小康”日子和小资情调，重新蒙上一层老气横秋的暮气雾霭。这老气横秋即在于凌可新的写作如同契诃夫或果戈理一样，发着嘎嘎嘎的笑声，并隐藏在文本后面，看着你，看着一件“装在套子里”的躯体，如何被裹挟着，身不由己地扎入浑然摸不着边界的生活流的黑夜中。由此感受到生命不能承受之偶然性的无聊和惶悚。</SPAN></P>
<p STYLE="TexT-inDenT: 24pt; MArGin: 0cm 0cm 0pt; mso-char-indent-count: 2.0">
<span STYLE="FonT-FAMiLY: 宋体; FonT-siZe: 12pt; mso-ascii-font-family: 'Times new roman'; mso-hansi-font-family: 'Times new roman'">
在凌可新的视界里，只有小人物为主体形象，而不会有食肉的牲畜级。当然全球性的“恐龙”和“大象”影像迷思（</SPAN><span STYLE="FonT-siZe: 12pt" LANG="EN-US" XML:LANG="EN-US"><font FACE="Times New Roman">myth</FONT></SPAN><span STYLE="FonT-FAMiLY: 宋体; FonT-siZe: 12pt; mso-ascii-font-family: 'Times new roman'; mso-hansi-font-family: 'Times new roman'">），更与之毫不相干。这也意味着凌可新潜心将带有自己事关存在的诸多思考，投放了密集兵力于如同迟银章之类的末流小众身上，并附着于他们这些“老男人”的生活空间中，布置起充满荒诞寓意的语言符码，为其寻找着人格尊严的哪怕丝毫一点理由。</SPAN></P>
<p STYLE="TexT-inDenT: 24pt; MArGin: 0cm 0cm 0pt; mso-char-indent-count: 2.0">
<span STYLE="FonT-FAMiLY: 宋体; FonT-siZe: 12pt; mso-ascii-font-family: 'Times new roman'; mso-hansi-font-family: 'Times new roman'">
尽管最终只有自欺，只有懦弱，只有被动，只有看不见阴谋诡计的陷阱，但他们毫无反抗性地如羚羊入鳄口般的某种文化心理，还是让凌可新感觉津津有味，大有文章可做。甚至这么说，凌可新是带着某种“欣赏”体悟而不能自拔的眼光来看待他们，并深深地为之感动，以至于认同为这就是我们真实的处境本身，抑或是普通人包括文化人在内，不过是被生活打败的小人物。被生活打败仅仅是一种叙述结果，而真正的暗含精神恐怕就是忍俊不禁的笑声，凸显平民英雄的荒诞品格和黑色幽默。</SPAN></P>
<p STYLE="TexT-inDenT: 24pt; MArGin: 0cm 0cm 0pt; mso-char-indent-count: 2.0">
<span STYLE="FonT-FAMiLY: 宋体; FonT-siZe: 12pt; mso-ascii-font-family: 'Times new roman'; mso-hansi-font-family: 'Times new roman'">
也正是在这种小人物身上，凌可新挖掘出了带有荒诞意味的悲剧性。这种悲剧性当然属于反讽喜剧式的。然而这种反讽并不像要告诫什么，亦不想给予你什么真理性的价值支撑，而仅仅是呈示出来的结果。它不想让你同情，因为这就是原生态的生活本身，由偶然性组合成的一个房屋，或者一个牢笼，甚至一张看不见的网络。从中，你能看到凌可新的眼神里，有为这种不得不却必须完成的叙事结果而深深感动的干涸泪光。</SPAN></P>
<p STYLE="TexT-inDenT: 24pt; MArGin: 0cm 0cm 0pt; mso-char-indent-count: 2.0">
<span STYLE="FonT-FAMiLY: 宋体; FonT-siZe: 12pt; mso-ascii-font-family: 'Times new roman'; mso-hansi-font-family: 'Times new roman'">
这即是一种不讨好的小说技术。这种曾经在“春风沉醉的晚上”让郁达夫们梦寐以求的小说技术，历经半个世纪的横切之后，在今天依然为许多写作者精心打磨，用心锻造，默默开垦，孜孜发掘，并在韩东、朱文、顾前、凌可新等“晚生代”小说家的世界里，实现让小文化人开始摆脱“小知识分子”或“小资产阶级”的历史铺路石或祭祀品命运，使之光明正大地登上了平民写实生活流所搭建的高雅舞台。一种反悲剧的悲剧意绪，也随之带着无聊感和麻木感，正式成为某种美学表征。这种美学表征的原点即寓意色彩。</SPAN></P>
<p STYLE="TexT-inDenT: 24pt; MArGin: 0cm 0cm 0pt; mso-char-indent-count: 2.0">
<span STYLE="FonT-FAMiLY: 宋体; FonT-siZe: 12pt; mso-ascii-font-family: 'Times new roman'; mso-hansi-font-family: 'Times new roman'">
当寓意色彩浓厚的文本开始生成一种展示原生活风景并逐渐打开更多隐秘皱褶的文体时，这也意味着即便不讨巧地抗拒宏大叙事的个人写作，其实恰是这个时代最精致的喻照。它照射出了我们形而下地浮沉于人间烟火中的可能性，一个没有答案只有状态的可能性命题。这恰是这种写作小说意旨中最形而上的哲学之思。</SPAN></P>
<p STYLE="TexT-inDenT: 24pt; MArGin: 0cm 0cm 0pt; mso-char-indent-count: 2.0">
<span STYLE="FonT-FAMiLY: 宋体; FonT-siZe: 12pt; mso-ascii-font-family: 'Times new roman'; mso-hansi-font-family: 'Times new roman'">
不讨巧的凌可新，并没有讲述什么“新”的话题，却敲开了“新”的命题和主题，还有“新”的哲理，从而推开一扇旧门窗让那斑驳老墙上一张黑白照片的脸，重新被撩开，并发出死灰复燃的“无聊现实主义”的怪戾笑声。</SPAN></P>
</DIV>]]></description>
            <author>凌可新</author>
            <category>评论</category>
            <comments>http://blog.sina.com.cn/s/blog_4b214fda0100f52x.html#comment</comments>
            <pubDate>Sat, 10 Oct 2009 17:05:17 GMT+8</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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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tem>
            <title>中篇：春风醉人（下）</title>
            <link>http://blog.sina.com.cn/s/blog_4b214fda0100f3wt.html</link>
            <description><![CDATA[<p><font STYLE="FonT-siZe: 20px">6</FONT></P>
<p>&nbsp;</P>
<p><font STYLE="FonT-siZe: 20px">星期五了。早上起来，迟银章听老婆嘟囔，说下雨了也去什么省城，不就那么一摞破钱吗？搁那儿又跑不了。他才知道下雨了。那么老婆说的去省城的是女儿他们了吧？这春天一来，雨下得还不多。没有江洋大盗这件事儿以前，迟银章还是很盼望下雨的。他最喜欢的唐诗就是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这半首了。所以一听说下雨了，他就很麻利地趴到空前看。果然外面正淅淅沥沥着呢。这他就高兴得不得了，竟然大声念了一遍好雨知时节。当然念的只是前面四行。后面的那四行他早就忘记词儿了，不念了。<br />

早饭照例是馒头米汤咸菜，外加一只煎鸡蛋。他不挑食，吃得有滋有味。吃过了才七点十分钟，依照惯例，还得过一会儿才能去上班。不过今天下雨了，心情好，他就决定早早过去，把单位的卫生打扫仔细了，给别人一种　焕然一新的感觉。<br />

迟银章对打扫单位的卫生情有独钟。他得过的几次年度优秀的考核，就是因为他卫生打扫得好，局长才破了例的。如果卫生打扫得不好，恐怕他一次优秀也得不到呢。<br />

找出那把旧雨伞撑开了。雨伞是黑布的，宽大结实，雨点打上去，嘀嘀哒哒响，挺有节奏感，就像诗人在朗诵自己的得意之作，比楼上文化馆那帮闺女小子唱的歌好听多了。他听着心里舒服。淋了雨的水泥方砖比干燥时要滑许多，他不得不把精力全部集中在脚底下。他不能犯原局长的错误，做人必须要扎扎实实，毛手毛脚肯定要吃亏。<br />

街道这边的行人很少，下雨了，不必要出来的人大致都不出来了，剩下的基本上就是上班一族了。在拐那个弯儿之前，他甚至连江洋大盗连毛队他们都忘掉了。但把弯儿一拐过来，他就唰地全想了起来。他就跟过了电似的赶紧站住。想看看拐弯那边有没有人等着撞他，但一定睛，才明白自己已经拐过来了呢。弯儿这边没有人，那边也没有人。他就笑了一下，自己草木皆兵了这是。<br />

上了楼，楼道里没有人。静得很。他就开了办公室的门动手打扫卫生。果然这回他做得仔细，把过去的死角都清理了一遍。快完工时局长大人来了。局长是个高个子，跟小于差不多，但宽度比小于要多出了许多。不过脸色一直都不好，像是做什么夜间活动做多了。局长曾对部下们感叹说他这个局长不好当啊，要日理万机啊。大伙都相信，只不过到底局长日的是什么就不好说了。<br />

局长姓方。一看见局长，迟银章脸上的笑就满满的一片了。他赶紧叫了声局长，说：“局长出差回来啦？”局长唔了声，说：“黎明的飞机，落地就立马回来了。局里的工作紧迫呢。”迟银章赶忙说：“局长辛苦哩。”局长说：“辛苦也得辛苦啊。为了咱登城人民能够提高文化素质，能够在文化的海洋里幸福安宁，我辛苦算什么？”<br />

迟银章想笑，但他万万不敢笑出来，就继续打扫。局长说：“就老迟你一个人打扫啊？”他说：“打扫啊。不打扫可不行。扫帚不到，灰尘照例不会自己跑掉。”他引用的是毛队祖辈说过的一句十分著名的话。本来他以为局长会感慨一下，但局长对此并没有什么表示，踢踢踏踏就走过去了。他不由有点失落，觉得局长虽说是文化局的局长，但本质里还是个村村都有丈母娘的乡镇干部，文化素质是素质不上去了。<br />

他拖完最后一拖把，到洗手间冲拖把，见牛副局长也来了，刚想跟她也打个招呼，也问声牛局长出差回来啦，就听局长扯了嗓子喊：“老迟，你过来一下。”他赶紧丢了拖把，屁颠屁颠地奔了过去。<br />

局长站在自己办公室门口，把两只手反背在后面。局长说：“老迟你过来看看，我办公室里面有什么变化没有？”<br />
迟银章有些奇怪局长的话，局长的办公室有什么变化，与他迟银章有什么关系啊？局长的办公室里外两间，宽敞得很。他进去一间一间看过了，没有什么变化。他想说没有变化，但再一想，没有变化局长让他来看什么啊？他就再看了一遍，才发现局长办公桌上的电脑不见了。<br />

“谁搬走了我的电脑？”局长有些气哼哼的样子，脸色也很不好。<br />
局长的电脑是今年刚换的，配置极高，显示器是液晶的，名牌。价格据说在七千元以上。局长很是喜欢，没事就躲起来上网或者玩儿游戏什么。同样配置的电脑局里还有一台，归牛二姐使用。弄得别人眼红，可也没办法。尽管其实两个局长连字也不见得会打，但这是身份的象征啊。文化局讲究的就是个身份呢。<br />

现在局长的电脑不见了，局长问的不是别人，是他迟银章，这让他感到很是怪事。他又没有局长办公室的钥匙，怎么也不应该把责任归到他身上啊。他就一头雾水，懵懂着说：“我……我不知道啊……”<br />

局长哼了一声：“就你一个人在这里，你不知道谁知道？”<br />
这话就噎人了，叫人受不了了。他就想辩解两句，说他是比别人早来了，可这与电脑没有了之间有什么联系吗？他还没决定是不是辩解一下，就听那边牛二姐在她办公室里面喊道：“老方啊，我的电脑不见啦！”<br />

局长的姓氏，局里只有牛二姐一个敢这么直接地叫。局长怔了一下，瞅瞅迟银章，哼哼着说：“还傻着干什么？你不知道，就去拨110，问问他们知道不知道吧。笨蛋一个！”<br />

110来的时候单位的人都来上班了。文化局以前失窃的次数也不少，但都是手机、人民币之类的小型物品，如今两台电脑一起不见了，总价值上万，显然就是个案件了。110忙碌，迟银章就跟着跑前跑后。110都穿了警服，正规得不得了。迟银章陪着他们，脑子里总是想着毛队和小于两个。不知110归不归毛队他们管。如果归，那毛队就是他们110的顶头上司了。不知毛队会不会把他们之间的事情告诉这些在眼前的110？他更担心的是这些110知道了，并且顺便跟局长说了。如果局长知道了他曾经放跑过一个名满天下的江洋大盗，就会进一步怀疑这两台电脑会是被那狗日的偷盗了去，而他迟银章就有了内奸的嫌疑。<br />

不过好在来的这三个110都没有提毛队的事情，只是到处找作案人留下的痕迹。但痕迹并不多，门锁没有撬过的迹象，周围也没有脚印什么，指纹也没有。两个局长的抽屉都翻过了，局长说他准备给儿子买DV的一万元人民币不见了，牛二姐则说她的一副纯金项链也不见了，价值大约也在一万元左右。加上电脑一万五千元，总共失窃约三万五千元人民币。<br />

忙碌了一上午，也没有找到多少有价值的线索。110就说可能是老手作的案。老手都有经验，鞋底加了伪装，手上戴了手套。另外如果不是技艺超群，就是有办公室的钥匙。总之不是一起普通的盗窃案。<br />

迟银章感觉很可能就是那狗日的江洋大盗下的手。他四处寻找那狗日的下落，却没有想到人家都偷盗到他这边来了－－110说失窃时间应该在昨天晚上。<br />

在110面前，他根本就不敢提江洋大盗，更不敢提毛队他们，生怕一提起来，110就把这些联系到一起来了。不过110回去向毛队汇报了，不知毛队会不会提到他？提到的话，会是怎样的一种口气？会把他也列为怀疑的对象吗？<br />

他心里很忐忑。<br />
中午文化局请110吃喝了一通。局长和牛二姐亲自陪同吃喝。迟银章跟着忙碌了一上午，头上身上都让汗湿透了，临了局长也没让他一起陪，他就回家吃自己的饭。吃得心里七上八下的。他担心的是110在酒桌上说了什么于他不利的话。<br />

可担心也没用啊。要怪就怪这狗日的江洋大盗吧！<br />
下午天还继续下雨。他来上班，上上下下都在议论这事，有说是外贼，有说是内鬼，有说是内外勾结。他想内外勾结估计不是，但最有可能的是那江洋大盗做的。别人恐怕没有这样的水平。如果真的如此，他的身上就又增添了一份负担了。要是昨天晚上他哪儿也不去，就关了电灯在办公室里猫着，那就会妥妥的抓住了那狗日的了。好好的机会就在眼前，却让他轻轻地就放跑了。<br />

只是打死他他都想不到，狗日的会来这里下手啊！<br />
下午没见到局长，连副局长牛二姐的身影也没有了，110也没再过来。几个男副局长倒是个个都精神抖擞，中午都没喝酒的样子，表情里怎么看怎么有一股幸灾乐祸的味道。他们的办公室里都有一台电脑，但都是四五年前的产品，网络游戏什么速度慢死了，还常常死机。局里最先进的生产力丢了，他们的先进性就一下子显露出来了。这有多么的好！<br />

迟银章不随同别人议论，捧了茶杯慢慢喝茶，喝出尿来了，就去厕所放掉，回来坐下继续喝。一下午茶换了三次，厕所去了六次。到了下班时间，别人走光了，他就给毛队打了个电话，一说起文化局失窃的事儿，毛队就在那边说：“这小子又作案了这是。看来迟科长你得加快步伐啊。要不下回就弄到你身上来了。”<br />

他不明白毛队说的下回弄到你身上来了指的是什么，是江洋大盗偷到他身上来了呢，还是文化局失窃的事情牵扯到他身上来了？这是两种性质的事情。但他不敢往深处问，只说：“晚上我请你和于副队吃个饭吧。吃了饭我马上就投入到寻找江洋大盗的工作中去。”<br />

毛队先是推脱，坚持了片刻就说：“好吧，咱们就吃个便饭吧。简单的。”他们约了地点，他就关了手机直接过去了。<br />
这回换了个地方，是一家中等档次的饭店。他要了个包间，请毛队点菜。毛队也不客气，一口气点了六个，说：“行了，就这六个吧。再多就吃不完了。得给你们局里节约一点嘛不是？酒呢，多少来点啤的吧。狗日的简直太猖狂了，登城整个都布下天罗地网了，他竟然还敢出来作案。他这是在公然向我们公安执法机关的权威挑衅呢！”<br />

喝了一杯啤酒，迟银章问毛队110归他管吧？毛队不屑地说：“110管的是鸡零狗碎卖淫嫖娼哩。给咱大案要案队的人提鞋咱都嫌他们不利索。个个长得跟猪脑壳差不多。不过如果确定文化局是那小子作的案，那就得并案侦察了。等回去我们好好研究一下，看看情况到底是个什么情况。”<br />

110和毛队他们不是一伙，这就让他多少放下了些心。不过毛队接着说：“有些案情我们还是要相互通通气的。比如我们得把江洋大盗的情况跟110那边说说，110再把文化局的案子材料向我们做汇报。有些事情想瞒着110，怕是有些困难了。可你的情况如果110掌握了，他们也得跟你们局长通通气的。”毛队望着他，“不说怕是不行，说了你们局长知道了，恐怕又会对你不利。”<br />

毛队喝了一口啤酒，说：“迟科长啊，难哩这个。你说我该咋办？”<br />
迟银章就有点懵，眼巴巴望望小于，又望毛队。小于像是饿了一天的样子，没顾得理会他的眼神，毛队的表情里倒有几分忧心忡忡的意思。<br />
他结结巴巴说：“能不能不让我们局长知道这些？”<br />
毛队不说话。他又说：“我们方局长是个狠人，六亲不认哩。眼睛里黑着呢，心里光有他一个人。经费都揣他一个人兜里花，好看的女人也都留着他一个人泡哩。他和牛二姐……啊，不说这个了。要是让他知道是我耽误了抓江洋大盗，才让他和牛二姐丢了东西，他不定会多么恨我。要是叫他恨上了，不知有多少双小鞋等着我去穿……私下里都说他是放火的州官呢……”<br />

显然毛队不知道放火的州官是个什么样的官，他啊了一声，说：“我和110的朱队有点过节，一时不好跟他说话。看来有点难办了－－都怪那狗日的，干嘛去偷你们文化局啊？”<br />

迟银章还是眼巴巴地望着毛队：“毛队你就想想办法吧。只要叫110不跟我们局长说，我咋个都行。我再有半年就内退了。说什么也不能在这半年里出这样的事情啊！”<br />

毛队看看小于，沉思了片刻，说：“迟科长这么够意思，又在为我们破案奔波劳苦，能帮上忙我能不帮吗？110的朱队有个毛病，就是爱在没事时弄一把钱数着玩儿。只是他是队长，我也是队长，我个人不好出面。就是你迟科长肯出点血，腥腥他姓朱的，我也不好把这血弄到他身上啊。”他叹了一口气，“要是上回我不跟他弄僵了就好了。”<br />

小于这时抬起头来，抹了一把嘴上的油水，说：“毛队，要是想和朱队沟通沟通，我倒可以帮忙。上回我们一起打牌，他欠了我二百元钱，我都还没跟他要呢。”<br />

毛队嗤地一笑：“小于你拉鸡巴倒吧，区区二百元能入了姓朱的眼？那小子的胃口……日他哥哥的！不过他赌博的事儿我可不知道。要是他敢吭声，把迟科长出卖了，我就去找局长奏一本，叫他吃不了兜着走……”<br />

小于也一笑说：“毛队啊，你是清官你不知道，如今哪个不玩儿牌啊？不玩儿麻将就是好的呢。也就你吧，整个局里惟一不沾赌的。听说局长还和朱队他们一起玩儿过呢。你跟局长反映，嘿嘿，是老鼠舔猫＃吧……”<br />

老鼠舔猫＃的意思是你大胆儿了哩。这个歇后语迟银章也知道。他就赶紧说：“就是就是，当今的领导干部还有不玩儿牌的？都玩儿呢。这是风气。毛队啊，就让小于副队帮我一回吧。说什么我也得过了这一关啊！”<br />

毛队很不情愿地说：“面对歪风邪气，我理应站出来制止的。可有时候咱胳膊也扭不过大腿啊……好吧，这是你们之间我事情，我权当什么也不知道。知道了而不加制止，是我的失职啊！”<br />

毛队转脸对小于说：“别给姓朱的太多了。要不他还以为事情有多严重呢！另外得让他收了钱后写个书面保证。下回给迟科长收了。可不能让为我们奔波劳苦的迟科长整天提心吊胆地过日子啊。”<br />

这就算是成了。迟银章就暗暗松了一口气。吃过了饭结了账，他就带小于取款去。毛队泡了一壶茶在饭店里继续喝。登城各家银行外面都有昼夜服务的取款机，比较方便。他问小于给朱队多少合适，小于想了想，说：“110比较黑，做什么都是有价码的，抓个卖淫嫖娼的各罚五千元。你这事儿么……”<br />

他飞快地盘算了一下，权当自己让110抓了一回嫖娼吧。要不然110的跟局长一说，那就不是五千一万的事情了。那就一切都全毁了哩。他就取了卡，一次二千一次二千，最后一次一千地取了五千元。小于说：“差不多了，姓朱的该数上半天了。”他把钱揣兜里，“迟科长，这事儿你就放心吧。这二天就让姓朱的给你一张保证书。要是他收了钱还敢出去乱说，毛队就收拾了他。不客气了。”<br />

小于找毛队去了。迟银章倚着一面墙壁站了一会儿。花费五千元了结了这件事情，还是值得的。不过他对那个还潜伏在暗处的江洋大盗更增添了一份痛恨。就因为不小心放跑了那狗日的，他迟银章已经付出了六千多元的代价了。这可是他差不多四个月的工资啊！白白的就那么一撞，就撞没了六千多。要是照此发展下去，自己还不一定要付出多少呢！<br />

狗日的江洋大盗哟，看老子逮住你不撕巴撕巴吃了你个狗日的……</FONT></P>
<p>&nbsp;</P>
<p><font STYLE="FonT-siZe: 20px">7</FONT></P>
<p>&nbsp;</P>
<p><font STYLE="FonT-siZe: 20px">迟银章决定今天晚上不回家了。明天是星期六，不用上班，今天晚上就来个通宵作业……啊不是作业，是作战，把狗日的江洋大盗给逮住了。只有那样，他才能安安稳稳地工作生活和学习，才能继续在文化局做一名合格的好干部。<br />

由于下雨了，来春风洗浴中心活动的人似乎是少了些。迟银章撑着雨伞在那条小巷的出口处埋伏着，眼睛死死地瞪大了，眨都不敢眨一下，生怕猎物从眼皮底下溜走了。为了轻装上阵，他把旧皮包都放在单位办公室里，身上没有别的。除了那张工资卡，再就是几百元的现金。<br />

洗浴中心据说通宵营业，这和街道两边那些洗脚洗头洗什么，但却兼职着别的工作的店铺的性质差不多。以前听说洗浴中心有比较硬的后台，也不知真假。但毛队既然说过这里是那狗日的最最可能来的地方，那自己就死死守着算了。也许昨晚那狗日的作案得手了后，还到这里洗浴兼嫖娼地庆贺了一回呢。也许昨晚自己能够多盯一会儿，就把那狗日的逮住了呢！<br />

有人来了，不过看个头和身材都不像。又有人来了，个头和身材倒有点像，只是他是开着一辆轿车来的。江洋大盗再牛，恐怕也不能有自己的轿车吧？他就放过去了。眼睛还是紧紧盯在洗浴中心的大门口。他就不相信，凭他迟银章无比坚强的革命毅力，还斗不过一个没有文化没有修养的贼－－说到天上去，那狗日的也只不过是个贼啊！<br />

春天的雨下起来很有几分韵味，显得不紧不慢，有条有理。也很有耐心。它们落到地上，是细微的声音，落到他的布伞上，则诗意起来了。迟银章有一会儿就动了诗意的神经。几首与春雨有关的诗也慢慢浮上心头。他的心情也跟着舒展了些。甚至还想起了年轻时节跟一个女孩子晚上出来的经历。那个没有成为他妻子的女孩子据说是被他的诗歌吸引了过来的。在那个文学爆炸的时代，你即使随便哼哼哈哈地吟咏几声，也会有异性主动投怀送抱。当然迟银章的诗歌梦是以破灭作为结局的。可淅淅沥沥的春雨却又让他的梦漂浮起来了。恍惚着，他几乎都把他在这里的目的忘掉了。他还以为自己是一个诗歌成就显著的翩翩少年，正在这场美妙的夜雨中等待着他心仪已久的女孩子的光临呢！<br />

他恍惚了……<br />
怀里的手机响了好一阵子他才惊醒过来。他回到了现实中，猜想应该是毛队。但接通后却是一个陌生的声音，那个男人问他：“姓迟吧？是叫迟银章吧？是在登城文化局当副科长吧？”他说是是是。问对方是谁，贵姓。对方没理会他的问，继续说：“你有个女儿叫迟桂花吧？”他的女儿是叫迟桂花。他很惊讶对方怎么对他的情况如此地了如指掌。正惊讶着，对方又说：“你女儿的男朋友叫李家民吧？”他就懵了一下，说：“有什么事情吗？”<br />

对方停顿了停顿，说：“告诉你一个很不幸的消息，你女儿和她男朋友出车祸了，现在正在省城医院进行抢救。”<br />
他的头脑里轰轰隆隆响起来：“严重吗他们？”对方说：“十分严重，有生命危险。但如果全力抢救，还是可以保住生命的。”他急忙说：“那你们全力抢救啊，还问我干什么！”<br />

对方嘿了一声：“我是医院的主治大夫，我们要全力抢救，但医疗费如果不及时到账，有些最主要的抢救措施就不能跟上去。而这可能会影响到抢救的质量。那样的话，即使抢救过来了，也有可能成为植物人。”<br />

迟银章就傻了。他倚着身边的那面墙壁，雨伞也掉到了地上。春天的夜雨直接地淋沥着他了。他万万想不到啊，自己在这里辛辛苦苦地为登城人民的平安和幸福奔波辛劳，女儿却在省城生死未卜。他可就这么一个女儿啊，万万不能让她死了或者成为植物人啊！他就问对方怎样把医疗费送过去。他说要不我打个出租车马上赶到省城吧，对方又嘿了一声，说：“你人要是赶到了，黄瓜菜也凉了啊。”他说：“那怎么办啊？”对方说：“我发个短信给你，把我们医院的账号发过去，你直接把钱打进账号里吧。你那边打进去了，医院这边马上就收到了。只有这样才能不耽误你女儿的抢救啊。”<br />

他说行行行，问对方打多少。对方说越多越好。他说我卡里只有不到两万元了。对方说：“那你先把卡里的全打过来吧。不够的话你再借借。人命关天啊迟科长。”他说：“是是是，人命是关天啊。我这就办去。”<br />

那边很快就把账号发过来了。现在所有的银行都已经下班了，但是可以在取款机上转账。他对这些研究得很透彻。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拾起掉在地上的雨伞，就直奔离这里最近的建设银行的取款机。<br />

转卡里的钱比较麻烦，他用了差不多半个小时才算转完了。卡里现在只剩下不到五百元了。他不知道这些钱转过去后，女儿的生命会不会被抢救过来。不过有一点可以放心，那边的医院见到了这笔钱，就会马上投入到抢救中去了。家里的存折里有钱，万一不够，那就回家去取存折吧。只是存折得到银行里面办理，今天晚上是不可能了。希望看在已打过去的钱的面子上，省城医院就全力抢救吧！<br />

他把手机回拨过去，对方接了，他跟对方说已经打了钱过去了，一共是人民币一万八千元整。那边说：“这些钱要是抢救一个还差不多，可出车祸的是两个人啊。”他想都没想说：“那你们先抢救我女儿吧。请你们一定先抢救我女儿啊。”这么说过了他才发现自己真是太自私了，不像个有水平有教养有文化的国家正式干部，就补充说，“男的你们也要抢救啊……”<br />

那边说：“放心吧，我们白衣天使不会见死不救。不过你还得再打些资金过来。这一万八千元肯定不够。”他说：“这会儿银行都下班了，我的存折里的钱取不出来啊。要不明天早上他们一上班我就去办理。”对方啊了一声，说：“好吧，越快越好。人命关天啊！”<br />

迟银章多少放了点心。他正想关机，不期听见对方突然哈了一声，像是被什么事情给触弄到兴奋点上了。他想一个正在组织对生命垂危者进行抢救的主治大夫，是不应该会这么兴高采烈的。他的职业道德不允许啊。那么他为什么会这么高兴，而且流露出来了呢？他的头脑就懵了一下，冲对方说：“喂，你笑什么？面对着急需抢救的人，有什么好笑的吗？”那边也不说什么，咔地就关了机。<br />

他把手机重新回拨过去，但这时那边已经彻底关机了，一个女性面无表情地跟他说，你拨打的用户已关机你拨打的用户已关机。他就傻了。这回是真正傻了。也就一刹那，他就什么都明白了。他让人给坑了骗了！<br />

他急忙拨通了女儿的手机。那边响了四五声后，女儿的声音跟着就出来了。女儿说：“老爸耶，这么晚了打电话干什么啊？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儿了？”他想问一声你们还好吧？没出车祸吧？可一听女儿的声音，他就知道什么也不用问了，他迟银章就是让人给骗了！他张了张嘴说：“没事没事，你们领到奖金了吧？领到了就早点回来吧。”也不等女儿再说什么就关了机。<br />

本来他应该想到这一点。他读报纸也经常读到对这一类的骗局报道。而且他迟银章曾经自信，如此小儿科的骗局绝对骗不到他。可谁知人家这一出手就把他给拿下来了。事先他竟然就没有想到先给女儿打个电话！他砰砰砰砰地捶自己的头。他发现自从和那个毛头小子撞了一下，他的脑子就被撞坏了。他迟银章不是他迟银章了……<br />

要怪还是得怪那狗日的江洋大盗，要怪还是得怪那狗日的拐弯啊……<br />
一时间他感到万分地沮丧。他有点支撑不住了。他想回家，回家去死死地睡上一觉，什么也不管了。这才几天啊，就给了他如此严重的伤害。他已经遍体鳞伤了。他无法再坚持下去了啊……<br />

找准了回家的方向，他的脚步沉重得像是绑了一块石头。走了一会儿，他猛地站住了。像是被突然惊醒了。不不不，他不能回家！这么一点打击都受不了，还像个国家正式干部吗？还像个党员吗？我们应该是越遭受打击越要坚强啊，要有百折不挠的革命精神啊！不能一蹶不振啊！要毫不留情地把那狗日的江洋大盗绳之以法啊！他叫着自己的名字，迟银章啊迟银章，你要是这一次跌倒了，那你的一生就完蛋了哩！咱登城文化局的党员干部，哪一个不是道德高尚啊？我迟银章是个科长，那也大小是个领导干部了，我要好好地继续努力啊！<br />

于是他就从容了，不迫了。他转过头来，义无反顾地回到春风洗浴中心边上的那条小巷口处，继续做着他的革命事业。<br />
进出春风洗浴中心人的越来越少了。好一会儿才有人进去。进去的人似乎消失了，怎么也不肯出来了。他摸出手机，看看上面的时间，快十一点了。他明白，越是困难的时刻越要坚持住。而正在这时，又一个人过来了。这人是打了个出租过来的，一下车，就直接进了大门。一看见他，迟银章的眼睛刷地就亮了起来。这人无论从身材还是个头上看，都十分地像那狗日的江洋大盗。当然还咬不准。但他已经很激动了。他想冲过去抓住他，但人家早已进了大门，看不见了。<br />

他想打电话把毛队他们叫过来，只是万一过来了又不是，那他会没面子的。要不就等着他出来了亲自过去问问？可他什么时候出来啊？要是他在里面玩儿高兴了，一晚上也不出来呢？自己岂不是要等到天亮？<br />

这时他想起了毛队跟他说过的那句意味深长的话，叫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也许毛队只说了前半句，但意思是清楚的。那就是，想逮住犯罪分子，就必须打入内部去。必要时还必须具有牺牲小我的革命精神。看来自己是得深入虎穴了。老在老虎窝外面转悠是不行的，起码是对革命事业的游手好闲。<br />

他一咬牙，为了登城人民的幸福安宁，豁上去了。他就走出来，毫不犹豫地进了洗浴中心的大门。<br />
中心门里的大厅并不十分地大，靠边处有一柜台，柜台里坐一面目不清的男人，是买单结账处，另一侧则是一排椅子，椅子上坐着五七个昏昏欲睡的女孩子。他一进去她们就一齐看他。有的看过了闭上眼睛，继续昏昏欲睡，有两个则不住地冲他抛媚眼，其中一个说先生你好好哎，我终于把你盼来了哎，起身迎了过来。<br />

他四处寻找刚才进来的瘦高个子男人，但已经不见了。就问巴台后面的那个面目不清的男人，那男人日地一笑说：“先生还是先洗洗吧，看看你让雨淋的，不洗洗会生病的。良宵美梦，到这里找个男人多扫兴啊？进了兄弟这里，就是进了温柔乡了。嘿嘿。”<br />

那个跟他打招呼的女孩子过来，把他手里的雨伞取过去，往边上一竖，就笑嘻嘻说：“黄哥哥都这么说了，先生还犹豫个什么啊？想找人还不简单啊？妹妹我带你去就是了。保证你想找谁咱就找到谁。”<br />

他恍惚了一下，想挣脱开她的手。但他已是有经验的男人了，知道你一挣脱小姐就会喊你强奸啦强奸啦，那会让人多么地尴尬啊！何况毛队都说了，为了革命工作，有时候得牺牲小我……他就把心一横，眼前就真的是虎穴狼窝，我迟银章也得拿出杨子荣的革命精神，恶狠狠地闯他一回了！<br />

他就跟随小姐去了。<br />
小姐带他上到了二楼，小姐说：“前面那个是你儿子吧？儿子背着老子拿了老子的钱出来找小姐舒服，是不像话哩。老子的钱老子用来找小姐都舍不得，他凭什么啊？”她挽着迟银章的胳膊，继续说，“与其让儿子找小姐舒服，还不如老子自己来找哩。是不是？”<br />

迟银章说：“我不想找小姐，就想找那小子。你不知道，那小子害惨我了……”<br />
小姐抿嘴一笑：“我知道他害惨你了哩。不过你也别生气啊。自己的孩子嘛。等会儿找到他，你就好好教训教训他吧。”她推开一扇门，把他推进去，说，“看看他是不是躲在这里啊？”<br />

门里的房间有十几平方米大小，一边有一个大浴盆，一边有一张铺了白床单的床，屋里暖洋洋的，灯光有点发红，粉红的那种红。显示出几分暧昧来。他四处瞅瞅，并没有人在里面，想退出去，小姐已经跟进来并且把门插上了。<br />

他说：“没人哩这里。”<br />
小姐则笑眯眯地说：“大哥你不够意思哩，妹妹我就在这里，你却说没人。大哥你有钱了，目中无人了哩。可你妹妹我无时无刻不想着大哥你呢。”<br />

他说：“我说的不是你，是那小子。”<br />
小姐还是笑眯眯的：“他是跟你捉迷藏哩。你先把湿衣服脱了，洗个澡，洗得干干净净，那时他说不上就一下子出来了。”她倚着门一边说一边脱自己的衣服。脱到后来，身上就只剩下一条三角裤，连两只乳房都嘭地跳出来，明明白白地扑进了他的眼睛里面。<br />

迟银章的两只眼睛立刻就花了。他面对着老婆的那两只像面口袋一样的乳房不知有多少年了。他还不知道这世界上竟然会有如此小巧精致的乳房。他觉得心脏被突然提了速，呼吸也跟着提了速，身体则发动机似的哆嗦起来。<br />

“大哥你就脱了洗洗吧。进了这门啊，还没有不洗浴的呢。洗浴中心嘛！妹妹我给大哥搓背按摩。大哥要是还希望有别的节目，只要不要了妹妹我的小命儿啊，妹妹也会一五一十地答应了的哩。”她过来帮他脱衣服，“大哥在这里是上帝哩。咱呢，是天空中飞来飞去的天使。咱就是为大哥全心全意地服务的哩……”<br />

他想冲出去：“我……我不找那狗日的了。”可他的脚软软的，丝毫也不听他的使唤。他的脑海里轰轰隆隆作响，无数个念头在里面胡乱翻涌。待他清醒过来一点，身上的衣服已经全部没有了。他羞愧地捂着自己的裆部，生怕自己的丑陋吓坏了眼前的这个女孩子。<br />

小姐却是一副见怪不惊的表情，吃吃着笑。她给浴盆放满了水，推他进去，然后一心一意地给他搓洗身上的灰尘和污垢。他已经有日子没洗澡了，灰垢们变成一卷一卷的，被她搓下来，慢慢散入水中。小姐的手那么柔软那么温存，没过一会儿他的身体和灵魂都安静下来了……<br />

洗浴过了，小姐要他仰面躺到床上，给他按摩。小姐使出手段，时而轻盈时而狂骤，弄得他心里痒痒的舒服。待小姐的手临近他的胯处，他的那位丑陋的兄弟竟然不由自主地平地而起，高高在上。这时他已经不能再想别的了，什么身份啊职业啊信仰啊，一切的一切都没有了。他只能喃喃着说：“我要……我要……你……我要……你……”<br />

小姐就慢慢把自己身上的最后一片布取下来，一脸迷人地说：“大哥想……就……吧。大哥在这里是上帝，我们这些天使都是大哥的……”<br />
迟银章已经迫不及待了。拿到小姐颁发的许可证，他就伸手一按，把小姐按倒在床上，自己像只咸鱼那样一翻身，就翻到了小姐的身上。他还没来得及找到那处神秘的洞穴，一股热流就汹涌而出，不可阻挡。他跟着就颤栗起来……<br />

门被推开时他根本就不知道。有人过来按住了他，他还是一副懵懵懂懂神态。他深深地陷在小姐里不可自拔。小姐却仍然是见怪不惊的表情。她耸开迟银章，慢慢坐起来：“我只负责按摩，可这老东西非要和我那么……”她用一块卫生纸擦拭着脏处，委屈地跟进来的人说，“他都那么老了，我还二十不到的一朵鲜花。我怎么会愿意呢？警察哥哥，我可是无辜的哎……”<br />

迟银章这时已经听不见小姐在说些什么了。他抱着自己的衣服，梦游般地跟着来的人走。大门外停着一辆面包车，他看见几个男人陆陆续续往里面钻。他们都和他一样衣不遮体，而另外一些男人则都穿着人民警察的服装。他有些迷惘，自己是公安局大案要案队的人，在为公安局夜以继日地工作，而且负有重要的特殊而神秘的使命，他们怎么可以抓他啊？<br />

在车上，他跟警察说：“我要见毛队，我要见毛队。”人家不理会他，再说，一个嘴上刚长出毛来的警察拍地给了他一巴掌：“妈妈的你个老东西，都现行了，还见什么毛队狗队，回去老老实实接受处罚吧！”他就不敢再说话了。<br />

到了公安局他就完全正常了。他被带进一间办公室里。两个警察坐在里面，一个冲他笑着说：“大伯啊，你都可以当爷爷了，怎么还去弄这个景儿啊？”<br />

他不认识这两个警察，就说：“我被误会了。我没做什么坏事。我负有特殊而神秘的使命。你们叫毛队来。我是他派去卧底抓江洋大盗的。”<br />

另一个警察哗地一笑：“误会什么啊？还说没做坏事呢，都从小姐身上薅下来了，还敢这么说。是不是皮肤紧张了，想让我们给松一松啊？”过来抬脚就踢了他一下，“醒醒吧大伯，别以为现在不搞扫黄打非了，你就可以为所欲为了。”<br />

这一脚踢得重，迟银章哎哟了一声。不过他不相信真的会是假的，就很倔强地直着腰说：“我说的是真的。我就是负有特殊使命。是你们毛队派去的卧底。”<br />

前面那个警察认真起来：“江洋大盗？什么江洋大盗啊？毛队？毛队是个什么东西？”<br />
迟银章知道抓他的应该是110。毛队说过，110和他有过节。他已经顾不得自己执行的是特殊而秘密的使命这回事了，现在他首先得还了自己的清白。他是一个有道德有修养的国家正式干部，他不能让他们把自己当成一个普通的嫖客处理。他就说：“江洋大盗是在登城屡屡作案的江洋大盗，你们公安应该知道。毛队姓毛，是你们公安局大案要案队的队长。我被你们误抓了。你们找了毛队过来，他会跟你们解释清楚。”<br />

这警察认真想了想，问另一个：“咱局里有大案要案队这么个队吗？大案要案队有毛队这么个队长吗？”<br />
那警察也认真想了想，就笑了，说：“咱登城公安局没有大案要案队这么个队，大案要案队也没有毛队这么个队长。”<br />
他就懵了一下，想，这狗日的110是在糊弄他哩。他们是想罚他的款，不愿意把毛队叫出来哩。可他的使命只有毛队和小于两个知道，只有他们才能把他给救出去呢。他相信只要毛队他们出面了，他也就清白了。为了把万恶的江洋大盗绳之以法，他迟银章付出了多么大的牺牲啊！<br />

他还是坚持让警察把毛队给找来。那个踢了他一下的警察恼了，恶狠狠地说：“你就不要企图逃避法律的制裁了。告诉你没有毛队这么个人就是没有。我们人民警察从来也不说谎。你要是再抗拒下去，那就不是罚几个钱的问题了。”<br />

迟银章更害怕的其实是罚款之外的处置。人家这么一说他就噤了声。不过他万万不甘心。一想竟然就想起了110的朱队。朱队刚收下过他五千元人民币。小于把钱给朱队时，估计也得把他迟银章所肩负的使命给透露出来一些。也就是说，110的朱队也有可能知道真相。管不得了，就在这棵树上上上吊吧。<br />

迟银章就说：“要不叫你们朱队长过来一下。我这事儿他也知道。”<br />
两个警察这时都怔了一下的样子：“朱队长？你是说我们110的队长姓朱？”<br />
“当然是姓朱啦。你们不把毛队找出来，还不是因为毛队和你们朱队长有过节，想报复报复毛队啊？”迟银章有些得意，“你们不知道你们朱队长也知道我肩负重要任务这件事情吧？”<br />

他想说你们朱队长还收了我五千元钱呢。但再一想，这个说不得的，说了朱队长知道了，就会恼羞成怒。他一恼羞成怒了，事态恐怕就不能挽回了。所以他就不说这一段了。<br />

两个警察突然地同时大声笑起来。他们把迟银章吓了一跳。他不明白有什么好笑的。但见这两个警察把腰都笑弯了，把眼泪都笑出来，一时也莫名其妙起来。觉得他们的笑说不上也是一个阴谋呢！<br />

笑过了一个警察说：“你醒醒吧大伯，看着你不像是个智力低下的人，可你怎么尽说些梦话呢？毛队没有，大案要案队没有，我们的队长也不姓朱。不光队长不姓朱，我们110里面根本就没有姓朱的。就你这态度啊，除了罚款，拘留怕也是逃不掉的了。”<br />

迟银章就又懵了。他把警察的话前前后后想了一通，突然就有了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如果没有毛队，没有江洋大盗，那么，他的那一撞，也就不是撞倒了一个便衣警察，那也就没有放跑了一个名满天下的江洋大盗。那么那么那么……他原来担心的一切也都不会发生，他当时起来拍拍身上的浮尘走人就是了。他走了，去上班，什么事情也没有。是这样的吗？可是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啊？<br />

他还是有点不敢相信，就跟警察说：“要不我打个电话吧。那个毛队说一旦我遇到了那个江洋大盗就给他打电话。他就会马上赶到。”<br />
警察说：“好吧。为了让你彻底认罪伏法，我们就网开一面了。”<br />
警察让他到一边的案台上找自己的手机。那里堆放着十几部五花八门的手机。迟银章翻出自己的，找出毛队留下的号码，拨了过去。片刻那边就接通了，他说：“毛队吗？”<br />

那边嘟嘟囔囔说：“都后半夜了，哪个王八蛋这是啊？”<br />
迟银章赶紧说：“毛队，我是文化局的迟银章啊。”<br />
那边说：“啊，是迟科长啊，你还没休息啊？”<br />
迟银章哭咧咧地说：“我听从你的话，打入了春风洗浴中心内部，不小心让110抓了。你快过来跟他们说说吧，告诉他们我是在执行你交给的光荣而艰巨的任务啊。”<br />

那边说你神经病啊！就关了机。他再拨过去，那边干脆就把电源也关闭了。<br />
迟银章就完全地明白了，而且同时又彻底地放松了。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积极地配合警察，他们怎么问他就怎么说。不问的也说。他就从被一个毛头小子在拐弯处撞了一下开始说起，一直说到他在春风洗浴中心被110按住了为止。说完了后他又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觉得自己好像是从一个噩梦中挣扎了出来，醒了。<br />

嘿嘿，是醒了。</FON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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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font STYLE="FonT-siZe: 20px">8</FON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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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font STYLE="FonT-siZe: 20px">从家里出门走，到单位大约是二十分钟的路程。直到大约十来分钟处，有一个拐弯。这个拐弯是一处楼房的拐角。拐过这个弯儿就能看见自己单位的办公楼了。楼是旧楼，有四十几年的历史了。他从刚上班的时候就在这里，出出入入的也有三十多年了。换句话说，他的半生都被这幢楼房给消磨掉了。楼里的分分寸寸他都熟悉得不得了，比对他自己都熟悉。<br />

他非常地喜欢这里。出门走十来分钟，拐个弯儿，楼马上就呈现在眼前。<br />
不过那都是旧事了。这幢楼房在夏天的时候被拆除掉了。现在看去，一片狼籍。不久以后，这里会是一座集吃喝玩乐为一体的娱乐场所。据说会成为登城的城市标志之一。而且是外商投资。登城政府给予了巨大的政策方面的支持。还有人说，登城政府的官员也从中得到了巨大的私人性质的好处。<br />

现在他从家里出来，慢吞吞地走。花了大约三十分钟走到了那个拐弯处。在这里他停住了脚步，倚着这面墙壁，迟迟不敢拐过弯去。他很害怕很担心拐弯的另一边会埋伏着一个又高又瘦的像从乡下来的毛头小子。他知道如果他冒失地拐这个弯儿，那人就会飞也似的把他给撞倒了。撞倒了之后呢？或许他会跌成脑震荡，或许他会……死的……<br />

他已经在这里死了一回了。他害怕啊！<br />
他等了好一会儿，那个人也没有出现。但他不敢掉以轻心。想了想，他双手扶着墙壁，身子紧紧贴住墙面，慢慢慢慢地把头伸过去。结果他看见一个人飞快地向他撞过来，他急忙缩回头去，身子把墙壁贴得更紧了。他想这一下就撞不到他了。<br />

既然撞不到他，那么就什么事情也不会发生了。<br />
那样……那样会多么地好哎！<br />
他就独自笑起来，嘿嘿嘿嘿嘿嘿……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br />
没有比这样的笑更加动听的了……</FON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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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uthor>凌可新</author>
            <category>小说</category>
            <comments>http://blog.sina.com.cn/s/blog_4b214fda0100f3wt.html#comment</comments>
            <pubDate>Thu, 08 Oct 2009 10:55:35 GMT+8</pubDate>
            <guid>http://blog.sina.com.cn/s/blog_4b214fda0100f3wt.html</gui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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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tem>
            <title>中篇：春风醉人（中）</title>
            <link>http://blog.sina.com.cn/s/blog_4b214fda0100f3wq.html</link>
            <description><![CDATA[<p><font FACE="SinaEditor_Temp_FontName">注：涂黑了处因为描写似有不雅，发表时被删除。不过贴博客上，还是保留了吧。</FON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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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ont STYLE="FonT-siZe: 20px">4</FON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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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font STYLE="FonT-siZe: 20px">在这个春风沉醉的晚上，登城文化局副科长迟银章独自行走在回家的路上。这场酒喝得时间不短，估计快有十点钟了。他摸出怀里那部用了差不多三年的旧手机，看看上面的时间显示，果然差十分十点。这说明他们这顿酒喝了三个小时有余。而对他来说，这又是改变命运的三个小时。如果没有这三个小时的周旋，现在他只怕早已坐在公安局的某一间简陋的房间里面，在如狼似虎的恫吓威胁之下，胆战心惊地写着交代材料了。就是挨几拳几脚，甚至挨几高压电棒，也是非常之有可能的。那么明天一早，整个文化大楼都会知道，他迟银章进局子里去了。那他就彻头彻尾地完蛋了，丝毫也没有明天了。<br />

可他不能没有明天。<br />
所以这徐徐的春风一吹，即使没有喝酒，他也有些沉醉了－－毕竟他把自己从泥潭里打捞上来了。<br />
春光大酒店离他家有二里半左右的路程。如果打个出租车，放个屁的工夫就到了。可打那个玩艺儿得花七元钱。七元钱能载三公里，一公里多一点的路程打车，太浪费了。他舍不得这么浪费。另外，他也很习惯于用两条腿走路。<br />

街道两边开着种种类类的店铺，一般的店铺早已关门歇业了，但隔三过五的门脸总有还亮着灯光的。而且灯光朦胧暧昧，红红粉粉，有几分色情的味道。他平常很少在晚上晚到这个时刻出门，但对有这种灯光的店铺里面经营什么，他还是有所了解的。不过也仅限于了解而已，他可从来也没有涉足过。他理发，是专门找门口挂有国营二字的理发店理。尽管如今写国营二字的尽皆属于挂羊头。但里面已然老迈的女理发师还是让人放心的。起码她们不会兼营二职。<br />

他小心翼翼。他一个国家正式干部，可不能涉足色情啊！<br />
<strong>只不过今天，在会见并宴请了两位便衣警察之后，他的想法有了一点变化。毛队的谆谆教诲犹然在耳，那万恶的江洋大盗可是色情狂，盗得了钱就专找小姐，而小姐大都是在这个时候还亮着灯光的店铺里经营业务。她们有的伪装成理发师，有的伪装成洗脚师，有的伪装成洗头师，至于洗浴中心的小姐伪装成什么，他就不知道了。反正在他的印象（想象）中，小姐们都必须要有一个伪装才可以出来活动的。不会有小姐赤裸裸地跟男人说：“先生想＃＃吗？先生想＃，小妹妹我可有好＃等着呢！”<br />

会有小姐这么说吗？<br />
不会。小姐也是人，哪能那么傻瓜啊？走过第一个亮着那种色调灯光的小店铺，他还没有什么意识。走过第二个第三个，他突然就决定，找江洋大盗就从今天开始，从现在开始了。说不上那小子现在正呆在这些亮着灯光的店铺中的某一间，搂着出卖身体的小姐，不遗余力地做着那种肮脏事情呢！如果他真的在，而自己又正好从那个门口经过，却没能进去把他手到擒来，或者没有通知毛队他们，那自己岂不是一个典型的大草包大傻瓜吗？岂不是对登城人民又犯了一回罪？<br />

他万万不可掉以轻心哩！<br />
他就返回去，在第一家的门口站着。门现在是关着的，他推了一下，里面倒没插上，一推就推开了。里面有张沙发，沙发上坐着一个脸上浓墨重彩的女人。这女人瞅见迟银章，懒懒地把手里吸着的半支香烟往地上一丢，伸脚蹂了一蹂，动了一下身体说：“先生想＃吗？想＃就进来关了门。”<br />

迟银章的脑子里轰了一下，他真是万万想不到这年轻的大约二十几岁的小姐会这么开口说话，直截了当，直奔主题。一时他就有些懵。他想说想＃，可又一想自己哪里想＃啊？他是来找人的。他就把一口口水咽回肚子里去，心虚地说：“屋里就你一个人吗？”<br />

小姐屁地一声笑了：“傻＃吗你？＃这还兴找人搁一边看吗？你以为是演三级片啊？”<br />
迟银章就知道那万恶的江洋大盗没在这里，急忙往回退。退出门外听那小姐说：“你个老不死的东西，不＃抻个鳖脖子进来看什么？！”<br />
他觉得自己很没面子，才看了一眼，就让一个做下流生意的小姐给骂成了鳖，也就是王八。耻辱啊耻辱，羞愧啊羞愧。不过知道那恶小子不在这间店铺，也算是完成了一项任务的百分之几，还是值得的。他就不生气了，去第二家的门口。<br />

这家的门没推开，估计里面有人在嫖。这人也可能正是那江洋大盗，也可能不是。他就趴了门看，看不清楚里面，用耳朵听听，有动静，好像哼哼唧唧的。那就是有人在嫖了。有人在嫖，一脚踹进去不现实，他又不是抓卖淫嫖娼的，没有人赋予他这种权力。他就慢慢后退，找一个暗处蹲下。摸出手机，找出毛队给的手机号码预备着，一旦出来的人像是江洋大盗，他可以在第一时间内接通手机，而如果能一出手就逮住了，那他以后立了功不说，更可以高枕无忧了－－他图的不就是高枕无忧吗？<br />

等什么的时候时间过得很缓慢。这阵子他就想，公安局为什么不抓卖淫嫖娼的了？有好长一阵子不抓了吧？看看看看，这些小姐都明目张胆了。不过前天他从政府取了一份关于扫黄打非的文件回来，估计过几天就会打扫一回了。<br />

打扫一回就干净许多，就减少了留给江洋大盗的藏身之地。<br />
大约过了半个多小时，门开了，里面闪出个男的来，是个矮矮胖胖的类似于毛队那种体形的人，而印象中的江洋大盗是高高瘦瘦的类似于小于。这就说明不是。不是他一时就有些失望。刚站起来，却不提防被出来送客的小姐看见了。这小姐冲他招了一下手说：“乖乖宝贝，等老鼻子长时间了吧？你不知道刚才的那个，简直变态哩！疯狗样的，弄得人难受死了。你快进来吧。不过你可得温柔点儿。小妹妹我刚出来上班，像刚绽放的鲜花，可经不得狂风暴雨的摧残哩！”<br />

他吓得不敢跟这小姐照面，贴着墙往前溜，那小姐骂了声神经病就关了门。<br />
这边隔个三十四十米就是一家灯光暧昧的店铺。他算计了一下，怕不得有个十几家啊。要是这么一家一家查，只怕天亮也查不完哩！想想这不是个好办法，得另想法子。如此查，等于大海捞针哩。可另想的办法是什么办法，他不知道。<br />

第三家他没过去看，第四家看了一眼，里面没什么动静。现在快十一点了，他不能再查下去。他得回家睡觉，明天还得上班呢！再说毛队都说了，从明天开始。那就听毛队的话，从明天开始吧。<br />

他就不再管什么亮灯的店铺了，一一穿过了往回走。却不提防穿过其中一家的门口时，竟然被人抱住了。那人紧紧抱着他说：“好哥哥，好哥哥，进来坐坐吧。我都有三天没生意做了。要是再没生意上门，我连房租也交不上了。交不上房租，我就连饭也吃不上了。吃不上饭，就要出人命了……”<br />

他知道抱他的是个小姐，做那种生意的。小姐的声音哑哑沙沙，像是连水都没喝过了。他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用手掰着她的手，但她就是不松开。他掰狠了她就说：“你再掰我就喊人了。我喊你强奸犯，在光天化日下要强奸了我哩……”<br />

他嘭地一下就被吓住了。他不敢动了。他知道一旦被喊成了强奸犯，又被个小姐抱着，不是强奸犯也是强奸犯了。而这强奸犯，却又比撞了小于一下的罪过大了不知多少倍。他哪里敢让她喊叫出来呢？<br />

他一不敢动，小姐就笑起来。她一边把他往屋子里面推一边得意洋洋地说：“害怕了吧哥哥？老实了吧哥哥？想小妹了还不好意思呢。这有什么啊？我又不是老虎。我一弱女孩子都不怕，你一大男人怕什么啊？真是的。”<br />

待把他推到屋里的灯光底下，她就不笑了：“我以为是个哥哥呢，原来是个伯伯啊？伯伯，半夜三更黑灯瞎火的，你到这里干嘛来了，是不是想老牛吃嫩草啊？”<br />

一时他很有些无地自容了。他都有点哆嗦起来，眼前这小姐也不过二十来岁年纪，虽说长得丑了点儿，可也是闺女辈儿的。他望了她一眼，赶紧把眼睛掉到别处：“又不是我自己主动要求进来的，我也不想老牛吃什么草。我又不是头牛。我是从这里走路，回家。你要是不喊什么什么，我都掰开你的手回家了。”<br />

“我们接待客人是不挑老不老的。我们讲诚信，老少无欺呢。你要是愿意出钱我就让你干。反正得戴得套儿。说到底是胶皮干我，里面的老和嫩管它呢。”小姐吃地一笑，说，“伯伯干不干啊？反正照规矩来，进了这个门儿，干不干都得给钱。”<br />

他知道自己一时是脱不了身了，就说：“多少钱干一回？”<br />
小姐也爽快，说：“一百块就行。要是想玩儿到天亮，得二百五十块。打个折，二百也可以。”<br />
“能不能再省省了？”<br />
“不能再省了。我们做这个生意的也不容易啊。容易受到误解啊。名誉也有损害啊。再省我们就不值钱了。”<br />
“要是干一回就走呢？”<br />
“这个不打折，就一百。”<br />
他啊了一声，摸出一张一百元面值的票子丢给小姐说：“你收好了，我走啦。”<br />
小姐说：“你不干就走了，不傻吧？”<br />
他就苦笑了一下，说：“我干了再走，不更傻吗？本来我就没有这想法。我一个国家正式干部，哪能干这个啊？”<br />
小姐撇了一下嘴巴，说：“伯伯你说错了吧？干这个的还就你们国家干部多哩。一般老百姓哪有这个闲钱啊？结婚的有老婆，想干干自己老婆。没结婚的有女朋友啊。没女朋友的呢，自己来啊。那个一分钱都不用花。你们国家干部哩，当官了，贪污了，腐败了，有钱了，名牌了，花花肠子多了，就想着干不是自己老婆的了。再说了，你们不是吃喝嫖赌都报销吗？怕什么啊？”<br />

他还是一脸的苦笑：“干部和干部也不一样啊。就拿我们文化局来说吧，局长吃喝嫖赌是能都报销了，我们下面的呢，买支圆珠笔都得找局长签字。局长不高兴了，生气了，或者受姘头折磨了，你就得自己花钱买。贪污腐败，过一百年也轮不到咱头上啊！”<br />

小姐认真地点点头，说：“我理解你了。不干就不干吧，钱我也不要了。”<br />
他没接小姐退回的钱：“我掰你的手时摸过你的手了。这一百元钱就算是摸你手的钱吧。平常日子我连老婆以外的女人的手都没摸过啊。再说你也不能饿死了啊。不行就做别的工作吧。不能一棵树上吊死啊。”他瞅了瞅手里拎着的那半只鸡，说，“这大半只鸡本来我想拿回去给我老婆开开荤。你饿，要是不嫌，就给你了吧。放心，挺干净的。”<br />

他就出门走了。<br />
那小姐喊他他也没回头。他就是觉得她也挺可怜的。<br />
后面的有灯光的店铺他都远远地躲着走，生怕再一不留神被人给拦腰抱住了。要是万一遇到一个蛮横的主儿，你不干她一回她还真不放你走，那你怎么办？还不得老老实实干了？而一旦干了，那自己就成了不折不扣的嫖客了哩。那就不用别人指指点点，你自己都不配当这国家正式干部了哩！那会多么地悲惨啊！<br />
</STRONG>这一路迟银章小心翼翼，不是防备脚下有什么突然滑他一跤，跌他个狗吃屎或者仰面朝天，而是防备有女人抱住他往灯红酒绿的门里拖。如此小心翼翼，直到摸到了自己家的门，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发现身上的衣服都湿了。</FON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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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font STYLE="FonT-siZe: 20px">早上起来头有些沉重，鼻子也不通了，说话嗡嗡嗡嗡。迟银章就知道是受了凉，赶紧找出两片维西银翘片吃了。老婆因为他昨晚回来得迟很生气，他解释说是陪几个外地来参观登城文化事业的客人吃饭了。那些个自以为很有文化的人太闹酒，闹得他也就没了时间观念。老婆半信半疑，以为他在外面有了相好的，他就笑，说：“你老公一没本事二没钱，三没相貌，又这么老了，哪个瞎了眼的女人会跟我搞相好啊？”如此说了几番老婆才不再追问，但脸色照旧有点冷。<br />

吃了早饭头还是有些沉重，维西银翘片还没有起作用。不光没起作用，现在连鼻涕都出来了。他想请个假，可局长不在，局里没人敢作这个主，他就只好强忍着，拎了旧皮包慢慢出门，一边走一边用卫生纸抹鼻涕。<br />

天气倒是很好，春光明媚极了，街道两边叫不出名儿的树上也有鸟儿什么的落脚，有的还在叽叽喳喳地叫。开始他把毛队交代的任务给忘掉了，走了快十分钟，看到那个拐弯处摆放在眼前，他才想起来，他得时时刻刻瞪大眼睛，提防那个万恶的江洋大盗从他眼皮底下溜走啊！<br />

街上的人很多，林林总总，五彩缤纷，令人目不暇接。本来他走路盯着脚下，现在则改成了看人。来来往往的人都看。但人和人都差不多，大体区别，也只有高矮胖瘦四类。再区分呢，则加上男男女女老幼。他就专门盯着高一点瘦一点的年轻男人看。即使这样减少了看的范围，没一会儿眼睛也有点花了，瞅着高瘦的年轻人，个个都像那个江洋大盗。可这一类人多了去了，他根本就无法专门盯住哪一个啊！<br />

如此他才发现答应毛队的轻率，就叹了一口气，暂时把眼睛收回来，放到脚下面。总的来说，还是上班要紧啊。<br />
上了班倒也没有什么具体的事情。他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一把一把地弄鼻涕，一会儿眼前就堆了一堆用过的卫生纸。他找了只塑料袋，把丑陋肮脏的卫生纸收进去，再弄就直接放进塑料袋里。单位的电话他不用操心了，已经跟毛队说好了，他们不会用它了。眼下他的工作就是糟蹋卫生纸。他在皮包里塞了整整一卷，一上午就用去了大半。<br />

他这么着，不时地就有人问他是不是患了流感。他说不是流感，就受了一点凉，但人们不相信，纷纷逃离了这间办公室。他知道这不过是同事们的一个借口而已。他们个个都屁股比羽毛还轻，哪里坐得住啊？不过办公室里就他一个人更好。他喜欢安静。<br />

没出现撞人这件事以前，一个人的时候他还能摸出一张纸来写一些分行的文字。而且年轻时有一段日子，他还被人称作过诗人。就连当时的局长也介绍他说，这是我们文化局自己培养的诗人迟银章。至于他的诗写得如何，发表在哪里，就不管了。说到这里，还得插两句。迟银章四十岁那年，差一点儿就到文化馆了。官职是副馆长，分管登城的文艺创作。只不过局长刚跟他谈了一回自己就调离了，他也就没有去成。当时如果去了，现在他迟银章就是真成了诗人也未可知。<br />

有时候想到这里，他多少会有点落寞。<br />
中午下班时终于不流鼻涕了，头好像也不那么沉重了。他就把眼睛重新睁大了看人。他得早日把那差一点儿毁了他的江洋大盗从芸芸众生中寻找出来。否则他的任务将是没完没了的折磨。而万一那狗日的又做下了大案重案，只怕是毛队他们又会把账记到他迟银章的身上了。他更加担心的是毛队他们为了推卸自己的责任，把他当成替罪羊汇报到公安局长那里，公安局长再把他当替罪羊汇报到市长那里。那样的话……那样的话……恐怕市长要＃他迟银章的闺女了。<br />

妈妈的江洋大盗，你个狗日的哟……<br />
中午大街上很明亮，空气中弥漫着春天特有的气息。迟银章一边走一边盯着人看。看了一会儿又沮丧起来。这江洋大盗如果不是个真正的傻瓜的话，他就不会专门在登城一个地方连续作案。登城小地方，连续作案，他就真不怕公安的天罗地网吗？你盗窃了，连奸都强过了，就差杀人放火了。这是多大的罪行啊？一旦在登城落网，得判多重的刑啊！稍微聪明一点的，就会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吧？也就是说，一个名满天下的江洋大盗，首先不会是个不折不扣的傻瓜。不是傻瓜，就不会死死呆在登城一个地方。那么很有可能，这会儿他早就远走高飞了呢。而到别的地方作案，哪怕真的杀人放火了呢，这账也不会记到登城公安们的身上，同样也不会让他迟银章承担其中的部分罪责了。<br />

这是多么好的选择啊！<br />
他就很渴望这狗日的已经逃离了登城，远远的不知去向了。<br />
可转念又一想，如果这狗日的没在登城落网，那功劳也就没有毛队他们的份儿了。毛队立不了功，会不会恼羞成怒啊？立了大功可以提拔重用的啊。哪个不想被提拔重用了呢？毛队都毛队了，要是立了大功，再提拔了重用，说不上就成了毛局了。毛队要是丢了毛局，心里不一定会多么地恨他迟银章呢！<br />

所以一转眼，迟银章就十分地渴望那狗日的没有远走高飞，还在登城呆着，而且永远都在登城，直到被他发现，从人群里认出来，落入登城的法网。<br />

多么无比的矛盾啊！他感觉都要被这件事情给折磨死了，他都要垮掉了。即使身体没事，可心灵快要垮掉了。<br />
看来一个人不能多想事儿，做人还是浑浑噩噩的好。那样生活起来就没有了那么多的忧虑和烦愁，也就没有了那么多的折磨。但迟银章不行。没摊上这事儿之前，他尽量小心翼翼地生活工作和处事。虽说没有什么显赫的成绩，官儿也只升到副科长，相当于副股级，但平平静静无波无澜，那样的生活也是多少人所渴求的。他自己当然也是满意度大于不满。换句话说，是相当的满意了。<br />

但那狗日的拐弯，狗日的那一撞，就把这些个给撞没了。<br />
狗日的哟……<br />
下午下班，他也不再看人了，低着头，一路忧烦着回家。看见女儿和未来的女婿在。女儿帮她妈上灶忙活，女婿则坐在那张有几十年工龄的旧沙发上吸烟。见了他女婿叫一声爸，算是打了招呼。他含含糊糊唔了声，把手里的旧皮包往边上一顺，一屁股坐下来，眼睛也放到了别处。<br />

他不太喜欢这个未来的女婿。主要是这小子不是个做正经事情的料。人长得倒不寒碜，个子不矮皮肤也不黑，就是没个正当职业，做什么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还听说跟些个不三不四的混混儿也多有来往。另外喝酒水平高，烟也很来得。这样的人只不知女儿怎么会看上了，而且还非这小子不嫁－－他不喜欢这小子更加重要的理由，其实还是他没有可以用来结婚的新房，将来说不上会惦记上他了。<br />

不过这小子的脸上现在倒挺喜庆，知道迟银章不吸烟，却还是让出一支。迟银章见是大中华牌，心里诧异这小子怎么会吸如此贵重的香烟，不是加入了黑社会，跟人家分赃分的吧？<br />

这时女儿过来，笑嘻嘻地说：“爸爸耶，家民他买彩票中奖了哩！也不知他手气咋就那么好哎。”<br />
迟银章知道这小子是玩儿彩票的彩民，不过以前也没当回事。女儿说这回他玩儿的是二十三选五，以前买什么双色球，但那个一等奖虽说有五六百万，但全国一回也只有几个中奖的。发不了财。后来就改买二十三选五的了。结果真就中了个一等奖。买这种的都有一种小富即安的心理，因为这种玩法中奖率高，但一等奖最高也不过十来万元吧。<br />

他记得不久前这小子也得过一回一等奖。惯常一等奖怎么也得几万元，所以当时连女儿都跟着兴奋得像一只刚刚生了蛋的母鸡，电视上一公布，立马就跟他们说了，还代表这小子表示，二天中午要请他们到登城一流的饭店好好弄一桌。但二天上午看晚报上公布的奖金数额，当场就傻瓜了。原来这回一等奖像苍蝇那么多，全省都快有一百个了，结果每注一等奖只有区区二百元的奖金。区区二百元的奖金算个屁啊？结果就成了一笑话。<br />

而这一回就不同了。这一回中一等奖的只有四个，每注有六万多元。这可是一笔不小的钱财啊，这小子就买了鸡鸭鱼肉之类的物品，还有烟啊酒啊什么的，直接拎过来了，说是要把上回丢失的面子找回来。还说等把奖金领回来，再上一流的饭店好好弄上一桌。看上去这小子倒也没有多少受宠若惊的表情，不过却对他未来的岳父说：“看来我李家民的好运气来了哩！”<br />

迟银章啊了一声，把烟接过来，吸了一口才想起自己原本是不吸烟的，想掐灭了丢掉，再一想，自己也曾吸过了，昨晚请毛队他们，不就吸了好几支了？既然如此，就继续吸吧。况且这种档次的烟，自己都没见过几次。<br />

六万多元的奖金，扣除了税，应得五万元左右吧？这样额度的奖金需要到省城去领取。女儿说她已经请好了假，明天就陪伴李家民去济南领奖。迟银章本来心里想的是江洋大盗的事情，有了女儿女婿在眼前，他就想起了另外一件事，就说：“家民啊，听说你们今年秋天就要要结婚了。不知新房准备得怎么样了？没有新房，总不能结在大马路上吧？”<br />

这小子吃地一笑，说：“我的好运气来了不是？我准备放弃二十三选五的玩法，再买双色球。这个的一等奖可是五百万。只要中一回，扣了税还剩四百万呢。那么多钱，什么样的房子买不到啊？”<br />

迟银章在单位闲着没事时，也计算过中奖概率问题。他知道这双色球想中一等奖，跟天上掉下只金元宝，正好砸中了你的鼻子的概率差不多，也因此，他从来也没买过什么彩票，他不想赌运气好坏。这回这小子一说他就不高兴了，鼻子里面哼了声，说：“我看你们不如取了这笔奖金，先去交个首付，然后办个贷款，正正经经买套房子吧。你这五万是天上掉馅饼，你就别指望还能掉金条了。”<br />

但这小子不这么想，这小子的意思是取了这笔奖金，回来做本钱，投注双色球，要轰轰烈烈地搏一回，搏个大大的，搏他个惊天动地泣鬼神！<br />

本来他的想法就让迟银章生气，谁知女儿竟然很是支持。女儿的意思是，既然好运气来了，就得充分地利用起来，可不能等好运气走了再努力。那样的话，肯定是要功亏一篑的。他想起自己也像女婿中奖一样地撞了那个叫什么水的毛头小子，撞出了一身的是非来，就索性不理会他们了，从这小子放在茶几上的烟盒里抠出一支烟，自己点着吸。<br />

当然这小子再次中奖也不是没有可能的，既然概率在那里摆放着，就有可能碰上。自己那么小心翼翼地走路，不还被人家撞了一下？那种概率也相当的低啊！<br />

晚饭这小子搅酒，迟银章喝了一杯白的就不再喝了，胡乱填饱了肚子，说自己还得到单位去。过个三五天要扫黄打非了呢。扫黄是公安局的事儿，这打非可与文化局有关。他得去把有关材料准备好了，别到时候抓瞎。他跟老婆申明，这个班可得加一段时间，得扫黄打非胜利结束了才行。然后他就夹起皮包出了门。<br />

天一黑下来，登城的街道就明亮起来了。当然亮的只有大街，小巷都还黑着，像陷阱似的等着人们往里面钻。他出门后一时却不知应该往何处去了。以往他晚上出门的时候不多，加班的事情有过，也不是那么多。夜晚生活于他基本是个空白。现在加班只不过是个借口，他出来是要寻找那万恶的江洋大盗的。而这狗日的到底在哪里潜伏着，或者可能在哪里作案玩乐，他都一无所知。<br />

站在门外，眼前一片漆黑，他真的很茫然。他掏出手机，想给毛队打个电话询问询问，不过又一想，如果毛队他们知道，他们还不自己就去抓了？他们让他协助，就是因为他们无能，没有那样的手段啊。<br />

不过他也不能老在自家门口站着，他还得动起来。他就往前走。胡乱走吧。兴许他也会像李家民那小子那样，有个好运气，胡乱一走就碰上了那狗日的了。瞎猫还能逮着个死老鼠呢不是？但一转念，假如真碰上了，他到底能不能认准了啊？<br />

……什么也不用想了，走吧走吧走吧，一直走到那小子落网的那一天为止吧。<br />
走了一会儿一抬头，他发现自己竟然走到自家办公大楼的大门外了。看来只要自己胡乱地走，肯定就会不由自主地走到这里来。他的两条腿都把这段路给走成惯性的了，而且拐那个弯儿也拐成惯性的了。好在这一路上他没有碰到过什么，没有被撞倒或者被滑倒。<br />

这真是幸运呢。<br />
在楼下站了一会儿，他想要不要到不远处的春风洗浴中心看看去？听说那里面比较色情，有钱有权的人比较喜欢光顾，而且听说连他们局长大人都喜欢在那里洗浴的。那江洋大盗作案两次就收入好几万元人民币，有钱了，应该不会到街边那种低档的店铺里放骚发情吧？<br />

想象一下自己有钱了，很有钱了，而且这钱来得毫不费工夫，就跟河水冲来似的，而且自己又是个道德品质非常恶劣的坏男人，那到了晚上自己会去做什么？首先是痛痛快快地吃喝一顿，灯红酒绿这叫。然后找一家舞厅去胡乱跳上一通，这叫群魔乱舞。或者找个包间叫上两个小姐狂呼乱唱一通，这叫极度嚎叫。再然后，累了，身上出汗了，脏了，就到一家有档次的洗浴中心洗浴，然后再找一个模样俊秀的小姐……一个晚上的事情就有着落了……<br />

迟银章道德品质优秀，但这并不妨碍他去猜度小人之心。<br />
照这个顺序，也许现在那狗日的江洋大盗正在哪一家大酒店里消费，他应该到那里去找。但那样的地方又不是可以随便去的。那就在别的地方等吧。要不就去春风洗浴中心吧。他看了看手机上显示的时间，不到九点，一般的他还不会过去洗浴－－前提是那小子肯定会去。他就去摸衣兜，想找支香烟吸。但他摸了个空。想想，就去边上的小商店里买了一盒香烟和一只打火机，点上支吸将起来。<br />

烟吸了一半，手机响了，一看竟是毛队的号码。毛队问他有什么情况没有？他说自己正在执行毛队委派的光荣而艰巨的任务呢，但还没有情况出现。毛队问他在什么位置现在。他不敢说自己刚刚出来，就说自己在春风洗浴中心。毛队就说，那是个重点，你好好盯着，说不上那小子就去了－－听说他曾经去过呢。里面有他的相好的也未可知。<br />

关了手机他不能再停顿了，急急忙忙往那边赶。这段路程大约有五六百米，先走一段大街，再拐一条小巷穿过去就是了。走到小巷尽头，还没有出小巷口，就已经看到了洗浴中心的大门。大门口灯火辉煌着，有人进有人出的。门外停车场还停着一些档次不低的轿车。他正考虑着要不要过去，却看见毛队和小于两个竟然出现在大门外。<br />

可能他们是为了过来证实一下他迟银章到底在不在这里，到底是不是在坚定地执行他们交给的任务吧？他的脸上就热了起来，连忙走过去，一边走一边叫了声毛队。毛队看见了他，啊了一声，说：“以后在公共场所不要叫我毛队。我们现在是便衣，公开身份是不务正业的小混混儿。你这么一叫就泄露了我们的重要机密，万一被潜伏的坏蛋听见了，会引起很大的麻烦。有时候这种麻烦是致命的。以后你就叫我小毛好了。”<br />

他暗暗叫了声惭愧，自己都五十多岁了，见识竟然还不如毛队这才二十几岁的年轻人，不由地就有了点惶恐在脸上闪动。毛队却不再计较这些了，说：“你刚才在哪里啊？我怎么没见到你？”<br />

他说：“我在那条小巷里埋伏着呢。从那里能看清进出大门的人，他们又发现不了我。”<br />
毛队瞅瞅那条小巷，表情挺满意，说：“唔，你选择的埋伏地点倒也挺合适，不过你也不必草木皆兵了。毕竟这天下是我们人民的天下，一条小鱼它翻不了天。再说那江洋大盗未必就认识你。他在明处你在暗处嘛。你完全可以光明正大地在门口嘛，必要的话，还可以深入虎穴，到里面侦察一番。”<br />

他说：“毛队说得对极了。深入虎穴真是个好办法。杨子荣就那么干过。要不威虎山也不会叫英勇的人民解放军给攻下来了。只是进去了如果不洗浴，人家会不让你进。那些人都势利眼，只认得钱呢。”<br />

毛队说：“那你就洗浴啊。没关系。甚至还可以和里面的小姐啊调调情什么的啊。只要把自己伪装得和个坏人差不多，坏人们也就不会提防你了。那样什么样的情报搞不到手？”<br />

迟银章眼睛亮了一下，说：“毛队你说得太有道理了。简直就是真理了。只是伪装成坏人，就得做坏人才能做的事情。可我一个国家正式干部，优秀的政府部门人员、党员，哪里能做只有坏人才能做的事情？那不是堕落了吗？”<br />

毛队就很开心地笑了起来：“放心吧迟科长，我们公安局卧底的同志什么不做啊？不做能像坏人吗？不做能完成任务吗？该杀人时就杀人，该放火时就放火，该嫖娼时……”他看着迟银章，认真地说，“那也得嫖娼啊。总之为了革命工作，为了把坏人统统绳之以法，我们公安卧底的同志就得什么都做。要具有一种自我牺牲的革命精神嘛。”<br />

这个他倒从来也没有想到过，一时眼界大开。为了破案都可以杀人放火玩儿女人，这好像和过去电影里面表现的不一样啊？这样的卧底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啊？卧底的如此，那么像毛队他们这样的便衣呢？是不是为了达到什么目的，也可以随心所欲啊……<br />

正想着，毛队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迟科长啊，为了最广大人民群众的根本利益和幸福安宁，有时候我们公安干警是要舍得牺牲小我的啊！你现在为我们工作了，有时候就得具有一种勇于牺牲的革命精神啊。不能洁身自好，置广大人民群众的幸福和安宁而不顾啊！”<br />

迟银章很振奋，说：“毛队，我明白了。”<br />
毛队点点头：“我们破案有破案经费。你不要有什么担心。在这方面你不妨先垫上去，等破了案，你把费用的材料报给我，局里会统一报销。总之，为了破这个大案，我们公安局不惜任何代价。这是因为多少钱也买不登城人民的和平安宁啊。”<br />

原来还有这种规定，一时迟银章就想手舞足蹈起来了。当然他是个国家正式干部，不能那样。但他还是很感激地说：“毛队请放心，我一定好好工作，努力勤奋，把犯罪分子送到历史的审判台上去！”<br />

毛队脸上笑笑的，又鼓励了几句，说：“迟科长，你吃过饭了没有？没吃的话跟我们一起吃吧。刚才我们进行排查工作，还没来得及吃饭呢。”<br />

他说吃过了吃过了。边上的小于说：“毛队请客啊。我可没带钱。”<br />
毛队摸了一下衣兜，苦笑着说：“你小子忘了，我怎么也给忘了啊？看来咱俩晚饭就不要吃了。”他看了迟银章一眼，“其实这也很平常啊。迟科长不要笑话。做我们便衣的，常常废寝忘食呢。”<br />

迟银章很感动，急忙从怀里摸出两张一百元的票子来，塞给毛队：“不吃饭可不行，不吃饭哪里有力气革命工作啊？这钱你们先用着，不够找我。”<br />

毛队推辞了几下，只好收下了。毛队说：“迟科长是个好同志呢。要是咱登城人民都像迟科长这么公而忘私，共产主义早就实现了哩。放心，这钱我先借着，下回就还给你。”<br />

他忙说：“不急不急，你就用吧。为了早日破案，这点钱算什么？”<br />
毛队说：“那我就不客气了。你先在这儿盯一会儿，有情况马上通知我们。吃了饭我和小于再到别处去看看－－万万不能让这小子再作案了啊。”<br />

迟银章想问毛队昨晚那狗日的作案了没有？作了多大的案？想想毛队没提自己最好别问，问了说不上还能问出麻烦来呢。他还想提醒毛队，那狗日的会不会已经离开了登城，转移到别的地方作案去了？但再一想，只怕毛队最不爱听这话哩。他就住了口，什么也不说，慢慢退回到那条小巷里去。<br />

这一夜迟银章在小巷里倚墙守候到十点半快十一点，看看基本上没有人往里面进了，才活动了活动比醋还要酸的身子，回家去了。</FONT></P>]]></description>
            <author>凌可新</author>
            <category>小说</category>
            <comments>http://blog.sina.com.cn/s/blog_4b214fda0100f3wq.html#comment</comments>
            <pubDate>Thu, 08 Oct 2009 10:44:09 GMT+8</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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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中篇：春风醉人（上）</title>
            <link>http://blog.sina.com.cn/s/blog_4b214fda0100f3wj.html</link>
            <description><![CDATA[<p><font STYLE="FonT-siZe: 20px">《绿洲》2009年8期发表<br />
《中篇小说选刊》2009年增刊第二期转载</FON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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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font STYLE="FonT-siZe: 20px">他走路一直都很小心。走路的时候，他的眼睛总是紧紧地盯着脚下，不敢有丝毫大意。大约是前年吧，单位的第一领导曾经因为踩着了一块西瓜皮，而摔了个仰面朝天，进而成了脑震荡，把个不知花费了多少人民币买来的局长的铁帽子都摔碎了。这件事在登城已是家喻户晓。虽说他的官帽小得连个跳蚤都顶得起，但他还是害怕步领导的后尘，也来那么一回。<br />

其实每一天出门，他都战战惊惊。在局长脑震荡之前就这样。出了自己家的门，他先瞅瞅四周有车辆没有，有的话他就等车辆过去。他走得慢吞吞的，每一天都是。这一天的提心吊胆在晚上下班回到家里，把屁股结结实实地落到那张旧沙发上了，他才长长出一口气，对老婆说，好了。<br />

好了也是对他一天工作的自我总结。好了。他听见自己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简直比听任何一位歌星的歌都幸福，比读《人民日报》社论或者中央领导的讲话还陶醉。在他的灵魂深处，没有什么能够比得了这两个字。<br />

这样不知过了多少日子，眼看再过一年半载的他就可以内退了，基本上可以数着日子上班了，可他心里的那根弦却还没有松懈下来。他知道不能啊不能，任何的一天都和过去的那些日子一样，任何一天都潜伏着深不可测的危机啊！冬天下雪的时候，要提防脚下发滑，春天得提防香蕉皮，夏天是西瓜皮，秋天哩，这个皮那个皮的，多了去了，一旦踩上去，一旦没有防备，像前任局长那么仰面跌成一只乌龟，那就完蛋球了！<br />

比较而言，春天会更好一些。春天一来，雪啊什么的都化掉了，香蕉由于市民食用得不很多，皮丢到街道上的就更少了，防备起来容易些。再者春天人们都脱去了笨重臃肿的冬装，心情和身体的负担都轻，应该不会动不动就随便就能够跌一跤。所以在他职业生涯的最后一个春天里，他似乎已经提前看到自己平安着陆的镜头了。他感到自己里里外外都轻松了许多。<br />

但事情往往也正是在这样的季节里出的。结果还是出事了。<br />
出事的那天是星期一，是一个春光明媚的好日子。从很久以前起，早上上班他都要比同事们早到十几分钟。他七点二十出门，照原有的速度，二十分钟正好能走到单位他工作的办公室门外。七点四十打扫一下卫生，七点五十就可以坐到自己的那把椅子上了。而这个时候，同事们才开始陆续进门。他们看到的场面往往是他正在为自己泡一杯热气腾腾的茶－－开水是他打回来的，茶叶是他自己在商场购买的。他的茶叶的质量非常一般化，别人甚至连看一眼都不稀罕。也正因此，他的茶叶盒总是放在没有锁的那个抽屉里。<br />

星期一的早上，一般要混乱一点。一周复始，万象更新，乱一些也正常－－这主要是指的户外的街道上，人和车都是。还没从周末苏醒过来的人，忙乱或者心不在焉也无可厚非。不过他就得多加点小心了。出了家门，他认真地把周围的状况检查了一通，感觉没什么潜在的危机在等待着他的光临，而且脚下往前长长的街道都没有什么皮诱惑着他的脚去踩－－他一般也不需要横穿大街，不会有车辆招呼他的身体。他这就放心了，把拎在手里的黑色旧皮包紧了紧，动身了。<br />

在这个应该不会有任何问题的行走过程中，他根本就没有料到他会撞着了一个人－－当然更可以说是他根本就没有料到会有一个人撞着了他。用物理的某个定理解释，其实这都是一样的。那个定理可能被称作作用力和反作用力的关系。<br />

二十分钟的路程并不长，用他的速度衡量，可能连一公里也不到。他多少年了，一直走着去上班。他走得不快，慢吞吞的。但也可能因为春天的关系，再加上是星期一的关系，他的脚步多少能快了一点也未可知。不过他自己觉得和以前的速度没什么两样。他走的是人行道，就是高出大街的用一些水泥方砖铺成的那一片。水泥方砖有的已经破碎了，有的还完好－－市政部门每年都要更换一回已经破碎了的方砖，以维护登城良好的城市形象。但今年还没有动作。春天刚开始，各部门正在调整领导班子，领导们都在为自己的前程奔波，还没有人去做过于实际的工作。<br />

他对这边的人行道熟悉得如同对自己的两只手，哪里有破碎了的水泥方砖哪里没有，他闭着眼睛也知道。所以他并不担心哪块破碎的水泥方砖会陷害他。他只要这么走下去，也许用不了二十分钟，他就已经站在自己办公室的门口了。那里倒绝对是一个安全的地方。<br />

走了大约十来分钟得拐一个弯儿，拐了弯儿就可以看到他工作的那幢大楼了。楼是旧楼，有四十多年的历史，从外表看挺沧桑。不过他很喜欢那个地方。因为他的大半生都放在那个地方了。那里起码有他绚丽的青春年华啊！<br />

事情就是在拐弯处发生的。他先是躲闪过一个从拐弯的那一侧跑过来的男人。这个年轻的男人又高又瘦，面孔因为速度关系有些模糊。他慌慌张张，像是丢失了什么贵重的东西需要回去寻找。个子又高又瘦的男人容易丢三落四，他以前领教过了。何况眼下这个嘴上刚刚长出胡子来的年轻人。他并不计较他的唐突，因为他差一点儿就撞到了他。他在拐弯的这一侧笑了一下，放心地拐弯。<br />

他之所以放心地拐弯，是因为用数学定理来论证，很难同时有两个人在相同的地方同样因为丢失了贵重的东西而飞快地往回跑，况且还是在同一个地方飞快地拐弯呢！但这种先入为主的所谓经验到底害了他一回。他在放心地拐了一半的时候，觉得眼前猛然一堵，接着身体比一枚树叶还要轻地落到了地上－－他被另外一个不可能飞快拐弯的人给撞着了，而且摔倒了。<br />

说起来他摔得并不严重，起码没有像原局长那样脑震荡了，晕了过去，需要拖到人民医院进行抢救。他的脑子里面十分清醒。尽管当时轰了一声，但也只是一刹那。他马上就坐了起来。<br />

撞他的那个人也倒在地上。比较而言，那个人似乎就严重了一些。因为他坐起来后他还没有坐起来，跟一具尸体摆放在那里等着人来抬。当然停顿了一下，那个人也坐起来了。毕竟有物理定律为证，作用力和反作用力的关系不容否定。这个人年纪也轻，身上穿着普通人的衣服。不像他手里拎着个黑色的旧皮包。他空着手，像是刚刚进城来找寻工作的乡下人。这种装扮的男人在春天登城的街道上比比皆是。他们会给他一种优越感，他会由此觉得自己的生活质量并不差，有一只纯度很高的铁饭碗捧着，风吹不着雨淋不着，退了休还有退休金可拿，生了病还有公费医疗可用。除了不能像局长那样公车坐着，不能公款吃喝着，不能坐了飞机到处胡乱飞，别的差不多都有吧。<br />

现在，面对着这个撞了他的年轻人，他的口气就显现出那种优越来了。他说：“年轻人啊，出门走路要带着眼睛啊，毛手毛脚，在登城这样文明祥和的城市里可混不出个样子来啊。要是在偏远的农村倒还可以，那里地广人稀，长满了野草和庄稼，你就是在野草里打滚儿也没有谁管你。你就是弄头牛骑着横冲直撞也没关系。可这里是城市啊，文明化很高的城市啊还是文化古城啊年轻人。”<br />

对面的年轻人有点迷惘的眼神，仿佛他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倒在地上。他坐着一块水泥方砖，眼神迷惘地看着他以教育人的口吻教育他出门走路要带着眼睛－－他不是已经带着眼睛了吗？眼睛一共两只，不是完好地坐在他的鼻子上面吗？他看这个过了大半辈子的紧紧拎着一只旧皮包生怕被人抢了去的城里男人，不正是在使用着那两只眼睛了吗？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还让他带着眼睛啊？难道他现在使用的不是眼睛？如果不是眼睛，那么他在使用什么？<br />

这分明是个难题哩！这个普通的年轻人是让这道题给难住了哩！这样的难题，不是一个刚刚从乡下跑进城的毛头小子可以解答出来的哩！他眼看着这个迷惘的把他撞倒在地上，自己也跟着倒在地上的年轻人，忽然就笑了起来。他说：“年轻人啊，不要坐在这里毛躁了，不要瞪着眼睛挖空心思了。回去好好想想吧，总会有想明白的那一天。急也不在一时半会儿嘛，是不是啊？”<br />

他慢慢站起来，拍拍身上的浮尘，活动活动腿脚，感觉似乎没有什么问题出现。刚才跌倒时他没有让头颅撞击到水泥方砖上，头也不会有什么问题。既然都没有什么问题，他也就不难为这个刚刚从乡下跑进城的毛头小子了。再说这一跌耽误的一点时间，他还得快走几步补上呢。<br />

但他刚走了两步，坐在地上的毛头小子就嘭地一下子跳跃起来。他像风一样刮到他的面前，伸手一拦，说：“你先别走哇，事情还没了你怎么就走了？也不急在这一时半会儿嘛老同志。”<br />

毛头小子的轻捷倒叫他很吃了一惊。看上去这小子身手不错，不太像是刚刚从乡下跑进城的笨拙小子。而更让他吃惊的是他竟然拦着他不让他走了。小伙子明明撞了他，他都不计较了，谁知人家却不依了。他在吃惊的同时感到有些好笑。这小子凭什么拦着他啊？要是他想讹人，吃亏的该是这撞了他的毛头小子啊！<br />

可事情就是这样了。他想放手，人家却不放手了。有意思。<br />
一时他有些为难了。如果有充裕的时间，他也很想陪着这小子，跟他好好计较一回。理儿在他这一边，真理当然也就站在他这一边。随便找个人来评评，那也一定是毛头小子撞了他，他一个四平八稳、在由财政拨款的正经的行政机关工作了三十多年的革命干部，怎么会主动去撞别人呢？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根本不可能嘛！所以这理儿一说就明白了。只是他得上班去，他一直都给领导留着勤勤恳恳兢兢业业、从不迟到早退的良好印象，他是担心这么一计较，就把时间给计较过去了。<br />

所以他就笑起来：“年轻人啊，我都不计较你了，你还没完没了个什么啊？我得上班去了－－他指点了一下自己工作的那幢楼房，看看，我就在那里上班，忙碌得很。我姓迟，叫迟银章，名字很好记，很有诗意。你去一问迟银章，里面没人不知道。我们行政机关的国家干部比不得乡下人，都有强烈的时间观念，上班不能迟到了，下班不能早退了。所以呢，我是白让你撞一回了。”<br />

那毛头小子还是拦着他，甚至连身后的那幢大楼也不去看。他就用两只眼睛紧紧地盯着他：“你妨碍我执行公务了。这一点得首先向你申明。”毛头小子说，“你以为我是刚从乡下来的毛头小子，屁事儿也不懂，由着你捏来捏去啊？错了，迟……啊迟银章，你是叫这鸡巴破名儿吧？看来是得跟我走一趟了。”<br />

这就叫他怔住了。这毛头小子说他不是从乡下来的毛头小子，而且竟然还张口说他妨碍了他执行公务。他这么冒冒失失地在大街人行道上逆向乱跑，会是执行什么公务啊？执行狗屁吧！但这小子的表情又像是很认真。万一……他想，万一有些事情是不以常理可推度的呢？<br />

毛头小子的嘴角紧了一下，有些冷冷地笑，他说：“走吧老同志，我们便衣执行公务从来也不含糊，有妨碍者要依法论处。不能随便。”他把上衣的扣子解开一枚，闪烁了一下衣服的内里，那里有一枚警徽在向外面偷窥。<br />

他认得这种东西，知道它是一种标志，一种象征，他就明白，这毛头小子十有八九真是个便衣。登城公安局据说有许多便衣在到处流动伺机做个什么，尽管他还从未碰到过－－但眼下，他不是就碰上了吗？这真就是麻烦事儿了。如果这毛头小子硬是一口咬定他迟银章就是妨碍了他执行公务，那他起码就违法了。一违法，且一被领导知道，事情就大了。套用一句老话，只怕就要晚节不保了。<br />

他怎么甘心晚节不保了？到秋天他就该平平安安地内退下来了呢！<br />
他不能砸了自己用了三十多年赢得的好名声。<br />
他就软了下来，脸上的笑从方才的那种优越感转换成了下级对上级的类型。甚至他都有点结结巴巴了。他说：“小……啊……小同志，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是在执行公务……我……你撞了我……啊不，是我们撞了一下，这我不是有意的，是意外……对，是意外……对不起了小同志……”<br />

但这毛头小子却根本不领情，他的瘦瘦的脸扳着，坚持弄出一团冰霜来：“不管是不是意外，但你却妨碍我执行公务了。前面跑的是名满天下的盗贼，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盯住了他，马上他就要束手就擒了，可你这一撞，就让他逃之夭夭了。想想吧你，这样大的事情……想一笑就完事儿啊你！？”<br />

他懵了一下。这实在出于他的意料之外了。一时间他觉得自己的腿和身子都同时软了下来。软软的啊，都快要堆到地上去了。<br />
不过也就在这时，这毛头小子却又轻轻地放过了他。这是因为这小子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摸出来看看，又关上，放回兜里，跟他说：“你是叫迟银章啊？”<br />

他赶忙说：“是是是，我是叫迟银章。迟是不迟到不早退的迟，银是金银财宝的银，章是文章的章。当初取这个名字，我爸爸是希望我能够写出像金银财富那样的文章来光宗耀祖呢。”<br />

毛头小子对光宗耀祖这样的词不感兴趣：“你有名片吗？”<br />
他赶紧说有有有，从包里摸出一张略带红色的名片，恭恭敬敬递过去。毛头小子看了看上面的字，啊了一声，说：“那你先上班去吧，不过近期你不能离开登城，要随时听候我们的传唤处理。至于如何处理，这得看你的态度了－－眼下我十分地繁忙，等忙过了手头的再说。”<br />

只一转眼，这毛头小子就拐过这个弯儿，消失在了另外的一侧。他扶着墙，慢慢活动着自己的身体，然后上班去了－－幸好并不太迟，只是在他打扫卫生的时候，同事们已经开始陆续地来了。另外，他的那杯茶是上了班后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泡的。这是一个例外。别的就没有什么了。看上去一切还正常。</FON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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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font STYLE="FonT-siZe: 20px">在单位，他的工作实际上比较琐碎。文化局的工作本来就是琐碎的，平常日子，局长们除了上网胡乱地逛，玩玩儿游戏什么的之外，再就是中午晚上喝喝酒吃吃饭什么的，至于晚上吃喝完了后还做什么，一般地就不知道了。有时候他们还出去到登城以外乱跑。局长也分上中下。上是一把手，人称大掌柜，孤家寡人，日子过得有声有色有酒有肉。不光有酒有肉，还有海参鲍鱼对虾鱼翅。出门有专车，出稍微远一点的门儿，则是双飞，天上去天上来，牛＃得很。<br />

副局长们就不行了。副的分中下两等，中等的是那个女的，姓牛，绰号牛二姐，比局长年轻，出身剧团，长相尚可。局长出远门，经常会带着她和一个跟班。那样就三人行了，很可以显示清白。局长喜欢带着她飞出飞进，私下里说这叫男女搭配，干活不累。至于哪里累哪里不累，不说，下面的人也心知肚明，凭想象也能弄懂了。但能和一把手双飞，说明女副局的身份高了许多。<br />

男副局们就不行了，茶可以喝，网络和游戏也可以玩儿，但想喝酒吃肉得自己出去找。因此经常发生男副局长赖着下属，要他们出钱请客喝酒的事情。一旦被赖上了，不请还真脱不了身。他－－也就是迟银章就被赖过几回。迟银章胆小，人家一说，就老老实实地请。好在男副局们的胃口不大，不点海参鲍鱼对虾鱼翅，有酒有肉有鸡有鱼就行了。也幸亏如此，如果副局们都有一把手那样的胃口，迟银章们也只好早早宣布破产了。<br />

上班时候比较平静，一把手和牛二姐又双飞去了，据说是出去招商引资，而且去的是南方，路程相当遥远，三天五天回不来，男副局们就躲在各自的办公室里，关起门玩儿电子游戏。迟银章的办公室和另外几个人合用，因为也有电脑好玩儿，就有人上网，不上网的就找个借口溜了。迟银章不懂电脑，就扯了报纸看上面的汉字－－他得走到楼下，从报箱里把周末送来的报纸信件取回来，先把信件分发出去，再把报纸一五一十地分门别类，夹到报夹上再看。这是他的工作之一。<br />

文化局订的多是各级党报，另外加一份《参考消息》，没什么太多的花边新闻，可读性差了些，但却可以陶冶人的情操，令人积极向上。多少人是在党报的陶冶下，才一步一步地成为优秀干部的已经不可统计，迟银章读党报读了三十多年，自信已经十分地优秀了。<br />

可就是这样的一个优秀干部，却让一个毛头小子给撞翻在地，然后又被人家狠狠地踩了一脚－－这一脚踩在了心上，他迟银章不明不白地就妨碍人家执行公务了。他报纸读得多，平常日子又积极学习，对法律法规什么的很了解，知道妨碍公务往小了说是违法，往大了说是犯罪－－法律上就有一条罪状叫妨碍执行公务罪。一旦罪名成立，至少得拘留。而一旦被拘留了，那一切的一切都他哥哥的统统地完蛋球了。<br />

一想起这些，他的后背就凉嗖嗖的，像是让人给撒了一大把冰粒。<br />
他就尽力不去想这件事，想别的，看报纸上的汉字，读社论。可越是不想就越忍不住去想。他把自己的名字和单位都告诉那小子了，而且还给了人家一张自己的名片。名片上不光有他的手机号码，还有单位的电话号码。现在他担心的是那小子跟单位联系了，把事情给说出来。虽说局长双飞去了，可不管哪个接了电话，知道了发生的事情，屁大工夫楼上的人就会都知道了－－文化系统在这方面是很讲究的，即使对局长们也同样待遇。这叫信息共享，并不叫看别人的笑话。<br />

所以他就把精力分出大部分，紧紧盯着办公室里的电话。他名片上留下的号码就是这一部电话的号码，他得在电话响起的第一时间段里抢先抓起话筒。这样一旦是那小子的电话，他就可以自己处理了。如此自己多少也就有了点主动权在手里握着。<br />

这一整个上午，他连办公室的门都没出，死死盯着电话。有了很浓郁的尿意他也不敢处理。为了让尿意减退，他甚至把水都戒掉了。单位下班的时间是十二点，十一点半人都快走光了。但防止有人杀回马枪，他还是一直坚守到十二点整，直到所有的人统统消失了，走廊里没有丝毫动静了，他才锁上门，踉跄到洗手间放了黄浊的水，回家。<br />

上午无事，他有点轻松，尤其放尽了体内存积的污浊，身上也轻松了些。出大楼的门，外面是一片明媚的春光。原本应该在乡下居住的燕子，不知为什么却也在登城的天空飞来飞去，叫声脆脆的，很让人喜欢。不过在往家里走的时候，迟银章比过去更加小心。拐那个弯儿时，他甚至先在五七步远处停下了脚步，把身体贴着墙，慢慢挪过去，然后再停下，把头从拐弯处伸到另一侧，看看确实那边没有人过来，才慢慢拐过去－－他上班下班都走这一侧的人行道，上班是顺行，下班是逆行。现在逆行的迟银章知道这样走是有违反交通规则之嫌疑，但要是让他到大街的另一侧走，那危险性就更大了。当然他害怕的不是交通警察，他们基本上不管在人行道上逆行的人，他是害怕那个毛头小子会突然冒出来，跟他冷笑着说：“现在你下班了吧？没说的，跟老子局子里走一趟吧！”<br />

那完全是可能的。<br />
不过直到走到自己家门口，也没有人拦住他。他这才真正地松了一口气，觉得这一个上午是安全了，不会再有什么变化了。<br />
迟银章住的是一幢普通的民房，原先是文化局下属文化馆的房子，照理应该由文化馆的职工居住，但当年的局长比较喜欢年轻勤奋的他，就让他住上了。头些年搞房改，又改到了他的名下。本来他以为自己占便宜了呢，谁知房改的同时，文化局和别的单位合建了一幢家属楼，而且也是参加房改的。许多比他年轻资历浅薄多的都拥着新楼房改了，他呢，因为房改不能二次，就只好继续屈居民房。这房子他都住了三十多年了，估计起码有五十年的历史。也因而，房子的破旧程度他自己都不好意思说。<br />

当然也有利好的消息传进他的耳朵，据说他居住的这片长满旧民居的地段要开发了。一开发就得乔迁。那时他就可以用这幢旧房屋兑换一套好单元了。而当初房改时，很便宜，才花了一万元不到。<br />

经常的他就被这种利好的消息鼓舞着－－就在昨天还有人说，今年秋天这边就要开发了。如果回迁，那么最多用两年的时间，他迟银章就能住上崭新漂亮的单元楼。这边绝好的一点是，在市中心偏一点地带，而且离单位近在咫尺。文化局的那幢家属楼则在两公里之外，快要出城了。当初他如果在那幢楼上有了单元，来上班，起码无法四平八稳悠闲自得地步行了。<br />

凡事有一弊必有一利。反之亦然。<br />
步行之利就不说了，现在带给他的弊是，他被卷入了一桩可能的妨碍执行公务罪当中去了。至于结果最终会是什么，他还不得而知。但他知道，结果必定是在前面的某一时间段里等待着他的到达。那里现在还是一团浓雾，让他心怀恐惧。<br />

进了门，老婆已经把饭做好了。老婆好几年前就从厂子里办了内退手续，每月领取六百多元的内退金。老婆年龄大他三岁，当初父母说女大三抱金砖，才让他娶了她的。父母的意思是多么地显而易见，可他却不争气，别说金砖，连块银砖也没抱到怀里。所以一看到老婆他就想起了金砖，然后就气馁。<br />

只是今天他来不及为一生没能抱上甚至见到过一块金砖而气馁了。新生的事物像一块沉重的石头一样地压迫着他了，他心里再也装不下别的。他就叹了一口气，把手里的黑色旧皮包往边上一丢，坐到饭桌前。<br />

家里吃饭，目前只有他两个人。他们有一个女儿，二十三岁了，在登城的一家中等公司上班，一般情况下中午就不回来吃饭，况且又有了男朋友。不在公司往往也是跟朋友在一起。他们都打算十一结婚了。只是据说新居还没有落实。本来这是男方的事情，不必他操心，可万一这小两口子一直解决不了新居的问题，他就担心他们会盯住他不久的将来要入住的新楼房单元的……如今的年轻人，心怀叵测的多了去了。<br />

不想这个了，不想了，没有精力想了……他摸起筷子就去夹菜。老婆这时一把给他把筷子扯了下来：“进门也不洗洗手就吃饭，你犯了哪门子糊涂啊？怎么越活越往回走了啊？！”<br />

平日里他回来总是先洗手再吃饭，平日里他对老婆基本上百依百顺。只是今天不同了，今天他做什么都没有了心情。老婆一发火，他也就起来到一边坐着，不吃了。<br />

他不吃老婆也不理会，自己坐下来，有滋有味地吃将起来。不仅吃，而且专门挑菜中的精华往嘴里塞。他瞅着知道自己再执拗下去，就会满盘皆输给这个认识不了几个汉字的女人。他就不执拗了，起身洗了手，回去坐下，说：“在单位我洗过手了。”<br />

老婆说：“早上你还吃过饭了呢！”<br />
他就什么也不说，吃饭。吃过了饭看看十二点半都快一点了，就去看电视。他喜欢看央视一套中午十二时三十八分的今日说法，喜欢看天底下古古怪怪的与法有关的花花事情。看那个，又长见识又长知识，还能陶冶情操，积极上进。一年央视一套说三百好几十个法，他基本上没落下过。<br />

看完了正好一点钟，下午两点上班，他可以在一点半出门，一点五十到办公室。以往这剩下的半个小时他能到床上躺躺，闭闭眼睛，放松一下身体，积蓄一点精力，好继续努力工作，为人民服务。但今天不同，一闭上眼睛，他就看见了那个坏坏的毛头小子。明明是这小子撞了他，却非得倒打一耙，赖上他迟银章了。这世界上的道理多如牛毛，比比皆是，但能真正讲通理儿的地方却又少得可怜。在局里，一把手就是个蛮不讲理的主儿，你要是跟他讲理什么的，根本就没用。除非你拍他，拍他的马屁。积五十多年的人生经验，他知道，一旦那毛头小子和公安局跟他迟银章较上了真儿，想趁机弄他一下，他根本就没处讲理，只能伸着脖子让人家随便宰割。<br />

那就求上天保佑，让他们抓住那个名满天下的盗贼，那样兴许一高兴，那毛头小子就把他给忘掉了呢。<br />
他多么希望被忘掉了啊！<br />
可一个名满天下的盗贼会那么轻易地束手就擒吗？<br />
下午他第一个到单位。他惦记着那部电话，他得守着它，好好地守着，不能让别人接了毛头小子的电话。<br />
其实呢，接电话的事情是没有谁去跟他争啊抢啊。那些年轻人的心不在那上面，或者不在工作上。有时候他们甚至连办公室都不肯呆，纷纷像鸟儿样地四处乱飞。何况现在局长大人和牛二姐双飞在外，别的副局哪里有一言九鼎之威啊！下午的前半部分就他一个人在办公室里。中午喝了酒的副局们有的连班也不来上了。来的也满脸红晕满嘴酒气，关上自己办公室的门趴桌子上睡觉。所以一时间文化局都死光了似的静。<br />

这样的情景让他放松了警惕，就泡了一杯茶，把当天送来的报纸上了报夹。有过两个电话来，但都与毛头小子无关。很好很好，这样才好哩！他把报纸看了一遍，快到四点半时一个副局过来了，他指派他到市政府去取一份文件－－这样的工作一般由一个年轻人做，但她不知道去了哪里。副局说是一份重要的文件，关于扫黄打非，必须马上取回来，制定计划传达落实。他说他去了没人值班，脸上酒气未尽的副局说他替他值，说无论如何也得取了回来。今天不取，就是态度问题了。<br />

去市政府如果步行的话，往返则需要一个多小时。这差不多是他上一天班所需要走的全部路程相加，而他对走路一直很小心。假如这一个多小时中再出了别的事情呢？那就更倒霉了不是？但不去显然不行。而去了，万一那个毛头小子正好把电话打过来了呢？来了再让这个一脸混沌的副局接了，事情就麻烦了哩！<br />

这时他十分后悔，他没有要那毛头小子的手机号码。要了他可以主动跟他联系的。联系上了，他就不会往单位打电话了。<br />
他就是抱着这种十分矛盾的心理下楼去取文件的。在路上多少也有点恍惚。恍惚着他倒分外迫切地希望能够与那毛头小子不期而遇。但他又知道这种概率相当低。不过有时候奇迹也会发生不是？<br />

只是他的运气不好，奇迹并没有发生。一路上他是碰到过几个似是而非的人，但一是他不敢确定到底对方是不是那毛头小子，二是他们根本就没有注意到他迟银章的存在。由此，直到他取了文件返回，上楼，进了办公室了，也还是没有任何出奇不意的细节闪现出来。<br />

其实这也是一个最好的局面了。什么都没发生，不是很好的吗？<br />
办公室的门敞开着，里面没有人。那个副局说替他值班，但人没有了。他去敲他的门，要把文件给他，门却始终不开。也不知道在不在。他只好返回办公室，把文件往桌子上一顺，坐下来。<br />

副局到哪里去了，他不知道。在这一个多小时里，那毛头小子打电话过来了没有？他同样不知道。也许打了？或者这毛头小子亲自过来了？如果那样，副局现在难道正跟他在一起讨论他的事情？会是这样的吗？<br />

他的心脏突然不跳了。<br />
万万不敢这么想啊！这么想一旦想成了现实，他迟银章可就全完蛋了啊！那样他几十年的心血和汗水不就白费了吗？晚节不保，世界上还有什么比晚节不保更可怕，更让人痛心绝望的吗？！<br />

他真的不敢再这么想下去了。<br />
已经到了下班的时间了……啊不，已经过了下班的时间了，他还不敢回家。冥冥中他是在等待着一个宣判呢！只是有着宣判权力的法官却一直没有出场。<br />

他突然有了一种感觉。很奇特。他感到他这是生不如死了。</FON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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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font STYLE="FonT-siZe: 20px">在这样的感觉中煎熬了三天，星期三下午临下班时，他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的号码。他的心狂跳了一下。他预感是那毛头小子的电话。等听到里面果然是那小子时，他有了一种彻底放松的感觉，又像是遇到了久别的亲人，他都想冲着他喊，你个小王八蛋，你想死老子了……<br />

毛头小子这回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他向迟银章介绍说：“这一位是我的领导，搭档，姓毛，毛主席的毛，是我们队长，我们都叫他毛队长。简称毛队。”他又向毛队介绍说：“这位就是迟银章，文化局的副科长，上回就是他撞倒了我，让那个江洋大盗逃之夭夭了。”<br />

毛头小子个子高高瘦瘦，这毛队和他正好相反，矮矮胖胖。毛队年纪有二十五六岁吧，一时咬不准，不过肯定比毛头小子年长。这二人都穿着普通人的衣服，混入人群中，你根本就不会想到他们是警察。多少年前他看过一部电视剧，就叫《便衣警察》。便衣警察专门破大案要案，常常还卧个底，一般的人根本就惹不起。面对现实生活中的他们，他迟银章就有些恐惧。<br />

不过毛头小子介绍他时说是他撞倒了毛头小子，他却不敢苟同，当然更不敢分辨。他就在脸上弄出无限的笑容来，像对上级领导那样，说：“毛队久仰久仰。能认识你，三生有幸啊！你能光临文化局，蓬筚生辉啊。”他就伸出手来要和毛队握一下。<br />

毛队的眼睛很亮的样子，冷冷地盯着他伸出来的手，想了想，轻轻跟他碰了一下，脸上还是冷冷的表情：“于……啊，就是我的部下于得水把事情的经过都向我详细汇报了，我准备写一份向局长汇报的材料，但其中有些细节还不太清楚，得找你了解落实落实。再说我身为大案要案队的队长，也不能光听一面之辞吧？我的祖辈他老人家说过了，多听听才能明白嘛。所以我放下手头繁忙的工作，亲自过来了。”<br />

迟银章能够感到毛队身上散发出来的寒气，他赶紧顺着官场上的惯性，才说了句欢迎欢迎热烈欢迎，就想到这话很不切合实际，可不这么说又怎么说啊？<br />

毛队却不理会他的客套，而是冷静地说：“找一下你们局长吧。那样调查起来，才能更加地具有权威性。”<br />
他哪里敢让局长知道啊？局长是个翻脸无情的官场人物啊。他要是知道了，那他迟银章真的就没救了。就算是局长没有在外面继续双飞，他也万万不敢啊。他就说：“局长出差了呢，和我们女副局长牛二姐在一起呢。他忙得很。自己都说自己差不多日理万机了呢。”<br />

毛队啊了一声，说：“他们出差了，还有别的副局长吧？找一个两个过来，一起坐下谈谈嘛。真理不怕见到光明嘛。”<br />
“他们……他们也都下了班回家了哩……”<br />
“他们都有手机吧？你这里有他们的手机号码吧？打手机叫他们过来就成了嘛。简单容易得很嘛。”<br />
“可是……可是……”<br />
这时那毛头小子说：“要不你就跟我们回局子里谈吧，那里人多，谈起来热闹。我们毛队为了你，连晚饭都耽误了呢。本来他有个朋友定亲，要过去喝喜酒的呢。这倒好。”<br />

毛队瞪了毛头小子一眼：“小于，工作是工作，别和吃饭喝酒的掺和在一起好不好？我祖辈说过，革命不是请客吃饭。”<br />
迟银章这时灵光闪动。他知道如今的官场上的许多话都是反着来的，比如我们局长说大伙不要晚上到我家去，意思就是要大伙去给他送礼送红包。这个连他都做过。局长说是说，去了还是一张比较笑的脸嘛。送的礼也收下了。只不过是淡淡地说以后别再带什么东西了。而这句话呢，则是暗示东西不好处理，再来要带红包。再比如现在毛队说革命不是请客吃饭，可能他想表达的意思正是要让他请客吃饭呢。否则他还这么说干什么啊？<br />

于是他就顺着毛队的话说：“毛队说得对极了，经典呢这是。革命是不是请客吃饭，可革命也得吃饭吧？要是不吃饭，饿着肚子，哪里还有力气革命啊？不革命哪里行啊？毛队你说我说的是不是？”<br />

毛队沉吟了，像是在左右为难。他就趁热打铁：“毛队为我的事情辛苦操劳，我心里是多么地感激和不安啊。你想了解情况，不如吃了饭再了解，或者一边吃一边了解？说什么我也不能让毛队和于……于副队饿着肚子吧？”<br />

毛队沉吟过了，说：“吃饭，啊，票子文化局能报销了吧？”<br />
迟银章这时哪里敢说自己根本就报销不了呢？他得把自己的形象好好塑造塑造，得完美高大起来，得让毛队他们不能小瞧了。他就很豪爽地说：“能报能报。”但接着他又说，“就是不能报，未必我迟银章还请不起？”<br />

毛队追问：“到底是能报还是不能报？”<br />
“能。”<br />
于是毛队就放心了：“这就好。我们有严格规定，单位请吃工作餐，我们可以吃，要是当事人请，是万万不能吃的。要是吃了，还不叫社会上的人笑话我们是大盖帽两头翘，吃了原告吃被告了？那就给我们人民警察脸上抹黑了。这个黑绝对不能抹。这是原则性的问题。”<br />

毛队他们肯去吃饭，他就放心了大半。管他公家个人，他们只要吃了喝了，事情就有了转机的曙光，就可以控制在最少的范围内了。和名声前途相比较，钱算个什么啊？千金难买啊！<br />

他就关了办公室的灯，关了办公室的门，和毛队他们下了楼。问他们去哪里吃，毛队说随便，能把肚子填饱了就行。但他是不敢随便的，就拦了一辆出租车，去了春光大酒店。<br />

在登城，春光大酒店虽说不是一流，但也很上档次。以前他在那里吃过一回，是别人请的客。但只一回就让他难忘了。他想既然他迟银章都难忘，毛队几个毛头小子就会更加地难忘了。这一吃一喝啊，什么事儿也就不再会是个事儿了。<br />

但求无事吧。<br />
在家里迟银章掌管财权。这是因为他的老婆看上去人模人样，能唬弄住个人，但却不认得几个汉字，而且算术也不行，一百以里的数她数得清楚，一百以外的就有些颠三倒四了。老婆出门买东西，也只能买一百元以里的，发展到如今，他老婆每回上街，他只能给她一百元以里的钱拿着，省得到时候算不过账来，让人给坑了。<br />

现在，在这个春风醉人的晚上，迟银章揣着他个人的工资卡和一笔现金，带着两个便衣警察，很有气派地走进了春光大酒店的大门。转眼看见毛队两个在他身后，像是他的跟班儿，他就有点儿激动的感觉，等两个描眉画眼的年轻女招待上来冲他鞠躬，他的感觉就更加地强烈，派头也噌噌地上去了好几个层次，跟公款消费的局长差不多少了。他慢慢伸出三根手指头，很内行地说：“单间一个，要靠近窗户。”<br />

女招待满面笑容，引着他们上到三层，推开一个单间的门，果然靠近窗户。迟银章就很满意了，请毛队二位坐下，让女招待先上一壶菊花茶，他对毛队两个说：“看过张艺谋的《满城尽带黄金甲》没有？文化局下属电影院放过，菊花是很讲究的一种花，有人说是活黄金哩。二位尝尝这菊花茶合口不？不合咱再换。公费么，嘿嘿。”<br />

毛队两位开始多少有点拘谨的意思，但一霎就放开了。毛队往一把椅子上胡乱一坐，故意解开上衣的两枚扣子，把别在里面的一枚警徽闪烁了一下：“随便吧，我们也不是专门出来消费的，公务在身，把肚子填饱了就行了。”他说，“老迟啊，你可不能点满桌子的酒菜啊。可不能公款腐败啊。要那样，说不上就给你来个数罪并罚了。”<br />

迟银章忙说：“咱哪里敢腐败哩。腐败如今也要讲究级别哩。在我们文化局，只有大掌柜的才腐败得起来，整个文化系统所有单位的财权都在他手里呢。跟他相比，咱毛毛雨啦……”他担心不小心泄露了天机，就收了口说，“招待贵宾也是有标准的啦，我可不敢胡来哩！”<br />

毛队说：“这就好。咱不能违犯了条例啊。”<br />
女招待拎了菜单请点菜，迟银章先让毛队点，毛队点了条鸦片鱼，点了个熘虾仁儿，叫小于点，小于点了盆炖羊肉和一只烧鸡。他对毛队的眼力比较佩服，鸦片鱼是鱼中的上品，极鲜美的，一条怕不得一百元以上？熘虾仁儿也甚好，得五六十元一盘吧？至于小于的水平就让他不屑了一分。炖羊肉顶天了三四十元，一只烧鸡哩，也三十来元吧？也就是小于的两个菜加在一起，也不如毛队的一盘熘虾仁儿哩。这就说明以官职高低论，人的层次还是很有差别的。就如他们局长，海参鲍鱼对虾鱼翅的都公开宣称自己吃腻了，而他迟银章哩，请客就万万不敢点鲍鱼，更不敢点海参鱼翅哩！<br />

差别是处处有啊！他就多少有了点差别上的优越感，点了两个素菜，好和上面的四个相搭配，又要了一瓶当地产的白酒，两盒好烟。关于酒，他跟毛队做了解释：“咱登城政府有红头文件，明确规定，公款招待，一律必须使用登城酿酒厂产的白酒。如果用了别的酒，单位一把手就地免职，三年内不得另行安排。”他说，“咱可不敢让掌柜的丢了官位啊。毛队你想想，他能弄个局长当有多么不容易啊。”<br />

毛队很通情达理，很理解，说：“一顿便饭嘛，这就有些浪费了。三个人这么多菜……想想那些下岗工人，我心里就不好受啊。至于酒，我们外出公干是不允许喝的。有禁酒令啊。喝了回去让局长拿机器一量，说不上就待业了我们。所以这酒不能喝。”<br />

不喝酒万万不行。迟银章当然也知道禁酒令一事，但这令还不如公狗身上长的奶子有用哩。自从公布了后，有哪个遵从了？酒还不是源源不断地进了官儿们的肚子里？所以禁酒令算不得数的。经过商讨，各自退了一步，白酒换成了啤酒－－啤酒没有指定喝的文件，可以通融。他就叫上青岛的，先上一捆，不够再来。<br />

单间的窗户开着，清风徐徐，吹得人很惬意。还能看到外面万家灯火的景象。迟银章就感叹说：“咱登城人民平安生活安宁，千斤重担都压在毛队和于副队的肩上啊。毛主席老人家都曾经说过了，任重而道远啊。还说人民警察好啊！毛主席的话历历在耳边回响。我这一辈子最佩服的就是你们人民警察了，决不放过一个坏人，决不冤枉一个好人。这都是我们人民心目中的红太阳哩……”<br />

毛队难得地笑了一下，说：“迟科长到底是革命干部，讲话就是有水平。有这样的高水平，还是应该再升升。起码也得升成迟副局长吧？”<br />
迟银章就苦笑起来：“当官如今也不是靠水平。年轻时候我疯狂地爱好过诗歌，毛主席教导我们说，诗言志。咱就写诗抒发远大的革命志向，可人家也不给咱发表啊。后来一个编辑跟咱说，功夫在诗外。咱琢磨了好几年，也不知道功夫为什么要在诗外。近几年咱总算是琢磨出来了，这诗啊光靠写不行，还得靠别的。当官也是这个道理啊。再说咱也没那么大的能力投资啊。就是有也找不到门子。”他叹息了一声，“况且再有一年半载咱就得内退了。升成迟副局长……做梦吧咱……”<br />

毛队跟着轻轻叹了一声：“是啊，这世界上有多少不正之风在盛行啊。我们人民警察确实任重道远啊。不把所有的坏人统统绳之以法，像你这样正直肯干的人哪能扬眉吐气啊。”<br />

迟银章听了有些感动，就请毛队和小于吸烟。他也吸了。本来他不吸烟。毛队他们吸，他也就吸了。吸着烟再喝茶，一人一盏，水中的菊花飘飘逸逸地散开着，很有几分诗意的味道哩。他啜了一口，有甜味儿，加了冰糖了。边上还有一小碗冰糖，如嫌不甜，可以随时添加。<br />

但都没加。<br />
菜上来后，毛队也有了点过于饥饿的表情，眼睛和小于的一样地盯着看了。一个女招待在一边侍候着，给他们一一满上了酒杯。迟银章说了两句感激的话，就开始喝。两轮过后，毛队他们的肚子填得差不多了，筷子就慢了起来。<br />

毛队挥挥手让女招待到门外候着，对迟银章一笑说：“迟科长是个爽快人，我们很喜欢。这样的人如今已经不多了。只不过这案子过于重大，那江洋大盗自从被你放跑了后，接连又作了两次案子，盗窃了两家的财物，共计人民币五六万元。更加令人发指的是，其中一次这狗日的还趁机强奸了睡梦中的花季少女一名。影响十分恶劣啊。听说市长都把我们局长叫了去拍桌子大骂过了，骂得我们局长狗血喷头，说是要＃我们局长的妹子呢！要不是怕影响太坏还捂着盖子，只怕如今登城已经天下大乱了……”<br />

这倒是意想不到的新情况，迟银章不由地有些目瞪口呆了，身上也凉将起来，不过要是把这些烂账都算在他身上，他万万不甘。但账具体如何算，看来他迟银章说了不算，权力在毛队和小于二人手上呢。他迟银章的罪过大还是小，还是无，全由了他们二人说了算呢。也就两张嘴巴，随口一说吧。至于所谓的什么什么，也只是嘴巴上的毛吧。况且理论上他迟银章也没有错误。但在物理定理上就不好说了。他学过物理，当初成绩还挺好。其中有一条定理就叫作用力和反作用力，说是相互作用的力大小相等方向相反。<br />

如果照此把责任一分为二，他占一半，罪过也不轻哩！<br />
他就乱了阵脚，觉得自己哗啦一下陷进去了。<br />
毛队看了埋头吃菜的小于一眼，又看他。手里的酒杯转动着，慢慢说：“我们也不想难为你。混到现在才混了个科长，不容易啊。而且快要退休了。要是一旦弄不好砸了你的饭碗，被单位开除了判刑了，我们也过意不去。”<br />

他的心哗啦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儿上了。他忐忑地望着毛队，发现这个人是见过世面的，不像小于那毛头小子。毛头小子愣，要是有时间，还容易对付。可这毛队就不容易对付了。他这样跟他迟银章说，是不是在暗示他什么？暗示……对，暗示是肯定的。只是他暗示的是什么呢？莫非是让他出钱，再由毛队他们出面把事情给摆平了？如果是，得多少钱啊？<br />

在这方面，他还真是个低能儿，丝毫的经验也没有呢。<br />
不过他又把握不准。看上去毛队又很像是个正派人，一个大案要案队的队长，堂堂便衣警察，不会有这种下三滥儿的想法吧？公安干警里面的坏人多是多，但还是占少数吧？他不能急巴巴地企图出钱来把事情给摆平了。万一弄不好弄巧成拙了呢？偷鸡不成又蚀了一把白花花的大米，那他岂不赔了夫人又折兵，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br />

所以眼下首要的是要稳住心，稳住了稳住了。<br />
他就又点上一支香烟吸。烟的味道于他来说并不好，但却可以平静心情。他说：“毛队啊，要是知道能和于副队撞一下，打死我也不会从那条道上走了。哪怕我装一天病在家里躺着也不会出来了。可我哪想得到啊？我完全是无意的啊！”<br />

毛队就笑起来：“迟科长，无意的可不能免罪啊。刑事犯罪一共分为两种，一种是故意犯罪，一种是过失犯罪。你说的无意的属于过失犯罪吧？可过失犯罪也是犯罪啊。要不然刑法上面也不会专门设立过失犯罪这一条款了。所以你这个说法是行不通的。”<br />

迟银章就有了一脸苦相：“毛队你说我到底该咋办？毛队你给我指一条明路吧。你不知道啊毛队，这三天几乎都快要把我弄崩溃了，我都有好几个晚上睡不着觉了……”<br />

毛队就沉吟了。他抿着啤酒，吸着香烟，等小于停止了吃鱼吃肉，也摸了支香烟点上听，才慢慢说：“当时的情况小于都一五一十跟我详细汇报了。经过沟通，我也基本上知道你是无意撞倒了小于，结果却让那江洋大盗逃之夭夭了。但问题是，江洋大盗还在继续作案，继续危害最广大人民群众的根本利益，跟三个代表和八荣八耻唱着反调。这就不好说什么了。不过－－”<br />

毛队顿了一下：“现在首要的任务是要早日把江洋大盗抓住，绳之以法，从根本上消除他严重的危害性。只有这样，才能还给登城人民一个和平安宁的新天地。所以呢，我还是提请迟科长能将功补过，协助我们尽快抓住江洋大盗。”<br />

这倒了是个好办法，只是怎样才能抓住呢？一时迟银章也不知道。他用乞求的目光看着毛队。毛队说：“以后呢，你时时刻刻睁大眼睛。那人那天你也照过面了，应该有印象。上班你照常上班，下了班你就多出去走走，看到哪个人像，就在后面跟着，然后向我们报告，唔，我给你个手机号码，你存进你手机里，到时候一拨就行。”<br />

想不到会这么简单。迟银章赶忙说：“那好那好，我一定照办不误。只是那人我只有一点点印象，怕是一时吃不准到底是不是。”<br />
毛队就笑了，很有经验地说：“我们的这种做法叫作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只要见到相似的人就报告，错了也没关系。由我们公安部门甄别嘛。多抓了经过甄别不是的，再放掉嘛。我们办案，宁可错抓了，也不能放过任何可疑的人嘛。”<br />

他想毛队后面的这句话有点耳熟，宁可……也不……正想着到底是谁的名言，毛队又说：“迟科长啊，你的工作重点应该放到晚上去。晚上是江洋大盗最惯于出来活动的时候，而且据调查这小子还喜欢到娱乐场所去活动。有时候就到洗头房啊歌舞厅啊洗浴中心啊的找小姐上床做那种丑事。你呢，也要有一种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雄心壮志。一旦抓到了他，你不仅无罪，而且还立大功了呢！”<br />

毛队这么一说，迟银章就感到身体里的血液往上涌了涌，有了点想沸腾的意思，不由地就拍了拍胸脯，豪情万丈地说：“毛队请放心，我一定照你的指示办事，一定协助人民公安把罪犯抓住，绳之以法。”<br />

毛队很满意他的样子，笑眯眯地点点头，把还站在门外的女招待叫进来，给所有的人都满了杯子，端起，对迟银章说：“我和小于还得执行紧急公务，就不再喝了。来迟科长，喝了这杯，回去好好休息休息，明天就开始吧。相信你一定不会让我们失望的。”<br />

酒喝了，肚子都饱饱的了。临分手时迟银章又让女招待取了两条高档香烟，高低让二位收下，说是好在执行公务时吸着提神。开始毛队不收，说是有规定，但他一再坚持，毛队只好让小于收下了。然后毛队认真地说：“迟科长，这顿饭真的能报销了？要是报不了，就由我来付款好了。”<br />

迟银章赶紧又拍了拍胸脯，说：“能报了，工作餐啊这是，哪有报不了的道理？毛队你就放心地去执行公务吧。这里有我呢－－”想了想又说，“毛队于副队以后打电话，就打我手机吧。单位的电话线路不好，听不清楚啊。”<br />

毛队就很明白地笑了一下，说：“你现在为我们工作了，都成了我们的同志了，我们就更不用跟你们单位联系了。再说你现在执行的是特殊的秘密使命，保密性很强啊，连你们局长也没有资格知道啊。”<br />

毛队用牙签剔过了牙缝，起身跟他拉了一下手，先走了。小于腋下夹着两条香烟，看了看桌子上面剩下的菜，有想打包带走的意思。但毛队在外面喊了一声，他就赶快走掉了。迟银章呢，自己坐了一会儿，瞅瞅一只啤酒瓶里还有小半瓶酒，就倒自己杯子里，喝了。瞅桌子上的菜，鱼和虾吃得差不多了，炖羊肉也所剩无几，但那只鸡却还剩下了一半有余。他就让女招待取了两个塑料袋装了，拎着去结了账。<br />

这顿饭花了迟银章差不多八百元钱。主要是后面的那两条香烟，每条二百多元。八百元是他半个月的工资，一时有些心疼。不过再想想花八百元化解掉了一次危机，而且又得到了一次立功的机会，还是很值得的。<br />
</FONT></P>]]></description>
            <author>凌可新</author>
            <category>小说</category>
            <comments>http://blog.sina.com.cn/s/blog_4b214fda0100f3wj.html#comment</comments>
            <pubDate>Thu, 08 Oct 2009 10:35:08 GMT+8</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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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关于迟银章</title>
            <link>http://blog.sina.com.cn/s/blog_4b214fda0100eusp.html</link>
            <description><![CDATA[<p>&nbsp;</P>
<p><font STYLE="FonT-siZe: 20px">　　（中篇小说《春风醉人》发表于新疆兵团的《绿洲》8期，《中篇小说选刊》增刊第二期转载，这是为选刊写的创作谈。不习惯谈创作，只好胡乱一谈了。）</FONT></P>
<p><br />
<font STYLE="FonT-siZe: 20px">　　迟银章是一个我能够一眼看到的人。他就生活在现实中。他在一个机关里做着一份并不很重要的工作。这工作尽管不重要，但不可或缺，同时又琐碎而单调、乏味。这样的工作，完全可以把一个人身上应该有的棱角给磨平了的。而时间则是最好的工具。<br />

　　结果出现在我眼前的迟银章平凡而胆小，左顾右盼，生怕树叶掉下来砸着了脑袋。他最大的愿望不是手握权力为所欲为，也不是登高振臂呼风唤雨。他不是那样的人，虽然也不是没有这样想过。他最希望的是平安，生活平安、工作平安，一切平安。这样，他的一生就圆满了。<br />

　　我知道很多人其实都是这样想的。而实际上许多人差不多也能够做到了。<br />
　　但有一天我突然想，假如，假如让迟银章平凡乏味的生活中出现一个叫做“偶然”的东西呢？他惯常的生活轨迹是不是就跟着改变了呢？<br />

　　偶然应该是一个人免不了要碰到的两个字。偶然有时候真的会影响到一个人的一生。迟银章的不幸在于，在拐弯的时候碰巧落入了一个圈套，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牵引着，走上了另外的一条道路。<br />

　　我没有把这个圈套专门准备给迟银章。任何一个人，在拐弯的时候，都可能碰到某个圈套。如果不是迟银章，换上一个果决的人，他也许一步就跨出来了。即使一个粗心的人，也很容易就避了过去。但迟银章几十年养成的心态，就让他不可避免了。<br />

　　我说过，我熟悉迟银章。不是因为我身边就一定有这样的人。但我能够看到他。即使闭上眼睛也能够。一个平凡的男人，一个过了五十岁还平安着的男人。为了自己不被卷进去，继续平安下去，他只能想法解开身上的套子。尽管他最后才明白过来事情的真相，但其实他一直是在挣扎着要解开来的。<br />

　　不知什么时候，也不知是谁，把人群划分成两类：体制内和体制外。标准是以工资由谁发给而决定。体制内的除了事业单位的，再就是公务员了。体制内外的人，其实是很有区别的。正因为这区别，人的心态也就有了区别。心态影响性格，性格决定命运。迟银章最后的结局，也与性格有关。<br />

　　在一个县级的文化单位呆了二十几年了，惯看秋月春风，其实一直都不敢过于触及这方面的题材。不是说写不好，是因为太熟稔。没有距离感的写作往往不容易把握。我把迟银章放在文化局工作，也不是因为他必须在那里。那只不过是一个演出的舞台。我还可以把他改放到其它舞台去。都一样的。之所以选择了文化局，是因为在机关，习惯性地认为这个局不那么重要。如果迟银章在财政局上班，可能他的心态也会有变化，如果在公安局呢？圈套肯定就套不住他了。有时候一个人所在的位置，对他人生道路的影响也是很重要的。<br />

　　我说不上喜欢迟银章，也并不讨厌。仔细想想，他身上却也有我的影子。再想想，可能的，有很多人的影子在他身上闪烁。或者我们的身上都潜在着他的影子。我们是兄弟，是亲人，是朋友。或者干脆就是我们自己。<br />

　　写作的时候，题目是《拐弯》。干脆但却直白。后来改成《春风醉人》，有了一点诗意。我希望我们的生活里面多少应该有一点点诗意的。包括可怜的迟银章。<br />

　　感谢《绿洲》，感谢《中篇小说选刊》给了她一个走向更广阔天地的机会。</FONT></P>
<p><font STYLE="FonT-siZe: 20px">　　　　　　　　　　　　　　　　　　　　　　2009年8月29日早<br /></FONT></P>]]></description>
            <author>凌可新</author>
            <category>随笔</category>
            <comments>http://blog.sina.com.cn/s/blog_4b214fda0100eusp.html#comment</comments>
            <pubDate>Mon, 21 Sep 2009 10:10:26 GMT+8</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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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tem>
            <title>想起蝈蝈（《齐鲁晚报》9月14日）</title>
            <link>http://blog.sina.com.cn/s/blog_4b214fda0100ervv.html</link>
            <description><![CDATA[<p>&nbsp;</P>
<p>&nbsp;　　<font STYLE="FonT-siZe: 20px">小时候印象最深的还是我们乡下的昆虫。昆虫的种类很多，至今还能够叫上名字来的也不止几十种，蚊子苍蝇就不说了，蚂蚱、蜻蜓什么的简直熟得不得了。可是有一种昆虫，却是很晚才悟出是怎么回事儿。<br />

　　秋风一凉，大豆玉米的叶子上就会出现一种昆虫。蝈蝈。城里人叫它是蝈蝈。它翠绿翠绿的，个头也大，胖胖的。更让孩子们动心的是它会叫，叫声脆脆的，无比优美。城里人一般都把它装进一只特制的笼子里，拎着，一边悠闲走路一边听它叫出来的声音。在乡下，大人是不玩儿它的，玩儿它的往往就是些孩子。孩子趁着早晨蝈蝈的身体让露水打湿了，飞跃不远，就悄悄逮了来，央求大人给编制一个笼子，放它进去，也就成了一种有趣的玩物。<br />

　　编笼子用的是高粱秆子外面的皮，也就是编席子的那种篾子。孩子们但凡要蝈蝈玩儿，大人是不敢让孩子自己编笼子的。孩子的手嫩，那篾子特别锋利，很容易就割破了手。大人找出点时间给孩子编好了笼子，捉好了蝈蝈，放进去，把笼子做一个把手，让孩子拎着，顶多用一根长长的草梗隔着笼子逗它。<br />

　　孩子们喜欢的是蝈蝈的叫声。<br />
　　乡下还有一种昆虫，长的和蝈蝈基本上一个样子，不同的只是它的尾巴那里多出了一对并在一起的长剑。这一对长剑硬硬的，相当于昆虫的骨头一样的质地。在我们眼里，这种昆虫跟蝈蝈虽说长得差不多，但却不是一种。我们叫它豆句句。“句句”这两个字肯定不是我写出来的这个，但发音是一样的。豆句句。我们都这么叫它。直到现在乡下的孩子还是这么叫它。一个叫蝈蝈（其实我们更多的时候叫它是“弟弟乖乖”。这个名字取的是它叫的声音），一个叫豆句句，当然它们是两种不同的昆虫了。<br />

　　蝈蝈和豆句句，乡下的孩子们不是用一种方式对待它们。蝈蝈捉了关起来，听它的叫声。饿了就去掐些方瓜之类的花喂它。养得好，往往可以养到下雪时节。也就是说，只要蝈蝈自己不死，孩子们一般是不会把它弄死的。但豆句句的命运就不一样了。也可以说是悲惨的。只要它们落到孩子们的手里，鲜有能从今天活到明天。<br />

　　这是因为它的肚子里满满地都是籽儿。<br />
　　一般到了秋天，蝈蝈们就叫得更欢了。孩子们手里拎上一只，那脆脆的声音就时时地跟着孩子走。挂到家里的墙上，有时候半夜醒来，入耳的还是这美妙的声音。人们喜欢蝈蝈，是因为它们能把一个秋天给唱得金灿灿的。<br />

乡下的孩子当然也喜欢豆句句。秋天了，豆句句们因了肚子里满满的籽儿，身体不免就臃肿起来，跳跃也显得笨笨拙拙，很容易就被逮个正着。逮着了，孩子们就会毫不怜惜地把它的头拧掉，拽出肠胃什么的，然后从叶子刚刚开始泛了黄的大豆棵上揪下几个豆夹，剥出还绿着的但已经比较饱满的豆粒，把它们一个一个塞进豆句句的肚子里，直到塞得不能再塞进去为止。这样的豆句句放进火里烧，不一会儿一股浓浓的香就弥漫出来了。待熟了后，那简直就是秋天给孩子们的最最美好的礼物了。<br />

　　孩子们往往吃得嘴巴发黑，但一个个都在秋天长起了肉来，结结实实地，差不多都是被像豆句句这样的昆虫给喂起来的。<br />
　　我还是孩子的时候，也吃过不少豆句句。蚂蚱什么的也吃了许多。不过我一直没弄明白蝈蝈和豆句句之间的关系，以为它们是两种昆虫，只不过是长得有些像罢了。直到有一回，听一位老师的课听烦了，走神期间想起它们来，方才忽然悟到，豆句句原来也是蝈蝈！会叫的蝈蝈是雄性的，而所谓的豆句句则是雌性的。它后面长长的我们叫做剑一样的东西，原来是为了方便产卵，是为了好在地上挖掘一个洞，好把卵产到比较深的、适合于卵生长的地方。<br />

　　雌蝈蝈不会叫。因为它不会发出脆生生的声音，还因为它肚子里满满的，烧烤出来香喷喷的卵，它们的命运才变得那么地悲惨。<br />
　　悟出蝈蝈与豆句句之间的关系是顿悟。这样的一种悟，竟然是经过了几十年的岁月。现在秋天来了，我打算回老家的田野看看它们，但我不会再捕捉它们了。它们属于我的童年时代，人已中年的我，只想听听它们纯粹自然的叫声音。即使永远也不会叫的雌蝈蝈，那绿绿的身影，也是一剂医治岁月创伤的良药。<br />

　　我是这么想的。</FONT></P>
<p><br />
&nbsp;</P>]]></description>
            <author>凌可新</author>
            <category>随笔</category>
            <comments>http://blog.sina.com.cn/s/blog_4b214fda0100ervv.html#comment</comments>
            <pubDate>Mon, 14 Sep 2009 21:29:08 GMT+8</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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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一个人的骨头到底有多硬（《意林》2009年18期转载）</title>
            <link>http://blog.sina.com.cn/s/blog_4b214fda0100eoop.html</link>
            <description><![CDATA[<p>&nbsp;</P>
<p><font STYLE="FonT-siZe: 20px">　　老人瘦。他的皮肤和骨头之间似乎没有任何过渡。头脸上也是。而且他的头颅特别地大，大得有些不成比例。年轻时老人当过兵。老人当的是国民党兵。那会儿他就瘦。后来在一次战斗中老人让解放军给俘虏了。成了俘虏的老人换上一套解放军的军服，把枪口一转，参加了解放战争。几年下来，他竟然升了排长，还入了党。<br />

　　他就是这么瘦着转业回家的。回来后老人还担任过村子里的干部，最风光时是作了村支书。动乱时代他少不了也受了很多苦，挨过很多批斗。有人说他骨头软，是图着国民党兵吃得好穿得好，是想使自己胖起来才去参加国民党军队的。老人说那会儿日本鬼子来咱中国，谁当兵不是为了打小日本儿？又有人说老人参加解放军是投机钻营，眼看共产党要得天下了，他才投靠了过来，好当官吃白面馒头。老人不承认。尤其不承认自己的骨头软。可那些个造反的用棒子什么的一天敲他几回，终于把他的一条腿给敲断了。<br />

　　断了一条腿的老人就不敢再在公开场合说自己的骨头硬了。是啊，如果是硬的话，怎么能让给人家给打折了一条腿呢？连他自己都有些羞愧。四人帮倒台后上面让老人继续做村支部书记，老人死活不干，说自己这骨头，只怕经不住再一次的打击了。<br />

　　他真的就没再做支书。<br />
　　老人七十多岁的时候，已经进入二十世纪的九十年代了。别看他人瘦得不像个人，身体却没有病，也闲不住。田地里农活忙时他就在田地里。到了冬天他就拎着个筐子出去拾牲口屙下的粪便。那是田地里最好的肥料，老人种田，认这个。<br />

　　这一天老人和往常一样，早早地就出来拾粪了。他沿着公路往前走。公路翻过一座山就不见了。老人一般也都是拾到半山腰就往回走。这天是雪后，路面比较滑，一辆载了几十个人的公共汽车快爬到山顶时轮胎突然一滑，刹车刹不住了。这辆汽车就向下滑过来。这个坡比较陡，更可怕的是公路的一边是二十多丈深的悬崖。如果汽车跌进悬崖，后果不堪设想。但车上的人都毫无办法，只能眼睁睁地等待死神的降临。<br />

　　正好那时老人拾粪拾到了这里。他眼看着一辆载满了人的公共汽车向下滑来，心里一怔。他的腿本来是跛着的，这时好像是忘掉了这个。他丢下手里的拾粪工具，抱起两块石头迎了上去，急忙把石头垫到车子的后轮胎下面。可路滑车重，那两块看上去挺硬的石头竟然被辗碎了。车子继续往下滑，眼看着就要滑进那十几丈的深渊。<br />

　　汽车司机是个身强力壮的中年汉子。他一直在车上努力着刹车。从反光镜里看到一个老人在帮他止住后滑的车辆，这让他心里多少轻松了一些。可是老人垫上去的石头都碎了。汽车继续向后滑去。老人的手里空空着。而周围又没有了可以用来垫掩轮胎的石头。司机眼看着越来越近的悬崖，他知道最最可怕的时刻来到了。这时他根本就没有了任何可以想的办法，他只有闭上眼睛……<br />

　　奇怪的是等了一会儿，并没有等来死亡的那一刻。因为汽车竟然停止了后退，停止了下滑。司机小心翼翼地打开车门跳下车子，慢慢走到车后。一时间司机惊呆了。他看到了他永远也难以忘怀的一幕。跟随着司机纷纷跳下车子的旅客们也都同时看到了。<br />

　　是一个老人，他把他自己横在了汽车的后面。他的硕大的瘦瘦的脑袋垫在一只车轮胎下，他的两条腿则垫在另一个车轮胎下面。他是用他的身体阻挡住了车子的下滑。而后面，再有不到一米，就是那个令人恐怖的深渊……<br />

　　没有人知道这个老人的骨头为什么会这么坚硬。也没有人知道这个老人为什么要用他自己来挽救车上的人。他们饱含着热泪，用尽着身上的力气把汽车往前推开了。然后，他们都围跪在老人的周围。他们知道，他们的以后的所有的一切都是这个老人给予的……<br />

　　只是他们不知道，这个老人，在村子里，是让人说成软骨头的……<br />
&nbsp;<br />
　　　　　　　　　　　　（《青岛文学》2008年8期发表<br />
　　　　　　　　　　　　《传奇传记文学选刊》2008年12期转载）</FONT></P>]]></description>
            <author>凌可新</author>
            <category>小说</categ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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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ubDate>Mon, 07 Sep 2009 16:59:37 GMT+8</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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