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灾面前，政治家与文人的表演

               中国政治文化的良心何在

    上篇文章中谈到了我失明，不，应该是诗歌让我失语了，以致于我不知道该怎样面对正在发生的地震灾害！

    当我意识到眼前的灾难正在肆虐无辜的生命，让房屋垮塌、城镇毁灭、尸横遍野，尤其聚园中学跨塌并掩埋了上百名学生……几乎推倒了四川！

    一想到这些我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几天了，我一直想写点什么，试图记忆记录这场载入历史史册的灾难事件。

    ……对于一个真正的诗人来说，生命的每一个瞬间，每一件时间都应该是富有诗意的，因为其本质如此，但果然如此吗？

    不，真实有时候更像是一个杀手，让我望而生畏。我心中尽管哀痛、恐惧，在大灾面前，死者，废墟，却让我无法将这场真实的灾难当作一个题材。

    但时下，在网络、电视、报刊杂志上，我不断地读到了许多即时的诗作，尤其中国作协还组织了一批作家、诗人赶赴都江堰、青川、北川、汶川等重灾区，体验、采风，并放言争取创作出一批反映地震灾害的文学作品，还有电影……一切真实得让我觉得不真实了！

    灾难，不可避免地成为了所有媒体的大餐与视觉的盛宴，让新闻人、电影人、写作者激情迸发。之所以这样说我并没有指责之意，这一切无可厚非。但却加速了我的失语。诗歌并不是灾难的产物，不是的……我无言！

    关于灾难文学作品，我读到过《霍乱时期的爱情》，《鼠疫》，尤其美国拍摄的一系列灾难电影《后天》、《云中散步》、《泰坦尼可号》等，让我感触颇深。这让我意识到，其实在世界上，几乎所有的国家都将灾难作为一面镜子，一次文化、文明进程的洗礼，不断通过对灾难追思、反省，并以此推动了一个国家的精神文明建设。人类正是在不断遭遇并战胜各种天灾人祸中成熟起来的，因此我相信任何文过饰非、简单快速的商业表达无非是哗众取宠、趋功逐利，这样的文字都是浅薄的、非人性的，而且是有害的。

    现在，汶川大地震，让我看到了语言的狂欢。城池垮了，有人却立刻叫嚣诗歌因此复兴了，一时间什么都被震出来了，“党疼国爱”、“亲历死也足/只盼坟前有屏幕/看奥运，同欢呼”、“坚强”、“英雄的眼泪”、“母亲”、“团结”等词语张扬起来，犹如一阵风扫过人们的眼睛，把真实的灾难和人性迅速用一层上面绣满了心的红布遮住了！这让我又一次感到无助无言。我深知这是一种简单的情感冲动，贫乏而且肉麻，口号式的术语，充满了上个世纪文革与政治的文化残余。这些辞藻的复苏，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正是一种讽刺。而且与此等文人形成鲜明对比的不是别人，却是中国政府的第一高官温家宝。

    昨天，在成都郊外荷溏月色，天下着雨。三联生活周刊的王小峰、华西都市报的记者，还有小酒馆的唐姐，我们择了一张靠窗的木桌子，听雨聊天，大家谈到了地震、谈到了地震中出现的各种见闻。

    对于温家宝，唐姐的评价让我们都找到了共同点。在她的感觉中，温家宝就像邻家的爷爷，一个慈祥的老人，她叹到这些年来（从毛泽东那代人后）终于看到了一个让老百姓感到亲切和信任的政治家。是的，这让我想到了12日那天下午，强烈的震撼发生时，把我惶惶地从21楼摇得跑了下来，街上尽是惊慌失措的人，一下子，安逸闲适的城市乱了，由于通讯中断，大家都得不到准确的消息，不知道怎么办？当时我慌忙联络了家人，然后迅速远离中心城区，不敢回15楼的住家，一直驱车到了开阔的南沿线上。在华阳，吃罢饭，才稍稍安定了。先把车上的收音机打开，第一时间就听到了都江堰的受灾信息，才晓得这场地震的厉害，但让我惊讶的是温家宝竟已经来了，正在都江堰组织抗震救灾！

    哎，想想我这个就住在成都的人，还没来得及回家，可温家宝却已经从北京赶到了都江堰，凭这就不得不让人敬佩。

    说到这里，让我不由想到了地震发生后，形形色色的人都纷纷出来了，政治家、各地方官员、文人、演艺界明星、同事邻居、男女老少……那个掩饰不住自己内心欢喜的绵阳市委书记谭力，那些灾民、遇难者、鲜血与死亡尽管让他悲痛，但终于能够晋见总书记无疑更让他感到喜悦，所以他笑了！还有下跪的绵竹市委书记，无知的莎郎斯通，为拯救学生不惜生命的谭千秋，也有一个不顾学生和母亲而且高调逃命的“先跑老师”，卖房子赚了钱却又少捐钱的王石、从北京来的记者，李连杰、成龙，余秋雨，王兆山等等，如果说这场地震是一次考验，那么这场地震不仅把房屋震塌了，也把那层披在许多人身上的伪装震了下来！

    不得不承认，这就像一个舞台，在突如其来的灾难面前，各种各样的人都不同程度地将真实的自己展现出来了。

    是的，从温家宝，一个政治家的身上，让我恍惚看到了一个中国文人，一个悲情的中国文人，范仲淹、屈原等等形象。

    为什么这么说？当温家宝为送去抢救的孩子让路；用粉笔在黑板上写出“多难兴邦”四个字的时候；当温家宝对着废墟下的孩子喊到“我是你们温爷爷”的时候，那一瞬间有种亲切的感动就像新鲜的血液迅速穿过了我的身体……我知道这是从他身上流露出来的真实人性，这是一种久违的亲切的力量！然而，相比之下，让我感到恶心的是余秋雨以及余秋雨们的文人的矫情、卑劣的御用心态、以及浅陋的情感。

    至今我无法揣摩余秋雨，当地震发生时，他坐在宽大的上海客厅里看到了电视，学校跨塌，掩埋了孩子……那时他在想什么？可让人吃惊的是，几天后，当他听到被掩埋的孩子们的家长由于巨大的悲痛以及对豆腐渣工程的质疑而上访时，立即找到了角色感，激情和眼泪一下子都来了！第一时间的死亡、孩子的生命都没有让他想到该做什么，但上访、在这个时候却让余秋雨找到自己的作为！

    于是，他《含泪劝告请愿灾民》，奉劝那些因为房屋质量而示威愤怒的家长们不要节外生枝,要顾全大局，不要让海外媒体找到了进行反华宣传的借口！

    余秋雨，在这时终于扮演了一个政治家！他内心中的自我形象，让我突然想起了文革期间的郭沫若，并将其与之列为同志。在国难面前，所有正直的中国人都会纷纷站出来，为国家、民族、受难的同胞尽自己的一点力，所以才涌现了那么多的支援者、捐款捐物者，其实余秋雨、王兆山（6月6日于《齐鲁晚报》副刊发表了两首词，其中一首名为《江城子废墟下的自述》，满纸阿谀之词，亵渎奥运亵渎死难者，引起了许多读者和网民的巨大反感。）等都是在搞心理干预，试图为灾民做点什么，他们的行为之所以遭到许多人的斥责，我想这主要是由于他们在表演，而且太拙劣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并不是为了拯灾，不是为了让受难的同胞振作起来，从丧失亲人的悲痛中走出来，尽快修复创伤，重建家园，而是在用灾难的幌子做秀，玩游戏，捞资本。我也理解他的卖乖，但怎么做、做什么都是他个人的选择和权利，无可指责。当灾难、死亡、民生与政治前途摆在面前的时候，他们的选择是很清楚的！不得不承认，这正是沉淀在他们骨子里的习性使然，还有文革的影子，我悲哀的是这些年来人文教育的苍白。

    不过，我相信中国政府之所以将这场地震灾害确定为国难日，一定会在受创平息之后，不断追思、反省，努力探究中国的政府机制、公民社会体系建立，以及政治、文化的良心！

    中国自改革开放以来，一直在大力推进经济建设，现已取得了让世界瞩目的成绩。但一个国家体制从政治挂帅转向现在和谐社会的建立，我们应该意识到，支撑中国国家意志的文化基础、价值观念已发生了悄然的转变，在转型期的中国如何从这场大灾难中总结和思考，并收获什么？这是一个问题，让中国不得不去正视，并认真探讨。

    那么中国政治文化的良心究竟何在？谁能够堪称榜样？作为个人，我深知，我的探究仅仅是一点浅见，一种感知。

    现在，我们开始渐渐恢复了平常的工作、学习和生活，是的，四川大地也慢慢平静下来了。但我们这些经历了的人心是否又会恢复如常？或者得到一次升华呢？在上述人物中，谁才是真正值得我们效仿、提倡和推崇的榜样？

    这让我不得不推崇温家宝！并且鄙视余秋雨。甚至让我怀疑他以前的文字，他著述的真实性，我怀疑一个无视民生的人所写的文字是否真的具有价值！

　　其实我也是一个文人，与世无争，有时处于激情，常常写一点文字。我的王国是属于词语世界的，我接受到的教育、国家意识等都来自于词语的诠释。所以我常常反省自己，甚至也怀疑自己。

　　那么反过来自我审视一下，在这场灾难中，我又做了什么？对于我来说，诗歌与现实哪个更真实？词语，难道真的是我进入世界的唯一方式吗？为什么我会沉迷词语虚无的幻象和悲情之中，而对现实的灾难却麻木？难道说我已被一种错误的认知体系迷惑了？

    为此，我常常鄙视自己！正如沉默的大多数一样我所捐的一点钱物，对于几十万受灾同胞来说，或许是杯水车薪，但通过地震我进一步认识了生命，并懂得了什么是一个中国人必须具有的品德，我开始尊重自然，而且更加尊重写作，让文字尽量客观，坚决拒绝假大空。

　　最后，如果让我假设一个人物，一个可能罕见于现实生活中但肯定存在的人物，如果让他来充当这个时代政治文化的良知，如果以这次地震灾害作为背景，如果非要让我从现实中找一个原形的话，我想，我一定会把余秋雨作为他的反面，而将温家宝作为二十一世纪中国政治文化的良心！

    ２００８年６月１６日　　成都

 

                        诗之恨 

               地震，词语与审美的背叛

                                 一、

     今天，端午节。中国最传统、最古老的节日之一，一个与诗歌有关的节日，所以我翻出了《楚辞》。

     对于中国诗歌史来说，《楚辞》与《诗经》堪称为源头，《楚辞》尽管脱胎于楚地歌谣，却已发生了重大变化。汉人称楚辞为赋，取义是“不歌而诵谓之赋”（《汉书·艺文志》）。在今天，其实这本书已失去了阅读价值，尽管我明白可阅读性并不是衡量诗歌以及其他文学作品存在价值的重要准则。

     然而我还是惊讶我所读到的……江离、辟芷、秋兰、申椒、菌桂、杜衡、香草、兰芷、薤露等篇目，尽是些奇特而艳丽的花草，清晰、生动，有些陌生，却一点点沉陷在我的眼里，我感到，这时我的眼睛就如同那条汨罗江一样，正在由于从岸上投进来的石头、人，而泛起了阵阵涟漪。

     于是，让我产生了几乎天真的想法，或许正是由于这些瑰丽的辞藻、湖南的方言、土语和奇特的韵律造就了这位伟大的诗人，不是别的，是的，或许这就是现代汉语诗歌为什么让我失望的原因。

     如今，让我多少有点遗憾的是，可惜像《楚辞》这样奇幻的浪漫主义不可能再造就出一个同样伟大的诗人了。

     其实《楚辞》最大的贡献是屈原，中国第一位以诗歌创作为主的诗人，在他之前，中国的诗歌还只是集体创造，也就是民间文学；从他开始，中国古代诗歌开创了自集体创作到个人创作的时代。

     个人，终于取得了独占诗歌这门艺术和技巧的荣耀，于是，就有了诗人。诗人，如果说屈原是第一个原型、标准的话，那么一个清瘦的诗人，满口湖南方言……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

     在古郢都以南的沅、湘之间，《九歌》、《九问》被广泛吟颂，这是楚人祭祀的一部分。他们信鬼神，奏乐、歌唱、跳舞以娱神，他们用蕙兰、桂酒、椒浆等芳物祭祀，主持祭祀的是穿着彩衣姣服的巫女。今天，在屈原《九歌》里我们所见的河神不过是南浦的美人，山神也是‘既含睇兮又宜笑'，正如邻家的女孩子……

     今天，我们不可能像楚人那样，把诗歌当作是一种咒语。不过我倒是真的希望诗歌能恢复那魔幻的魅力，让神灵通过词语显现出来！

     语言是诗人使用的工具，但并不是诗人的使命。其实语言有自己的使命，任何一种语言都会像屈原和客厅的插花一样难免一死。这让想起了在贵州时候，对那儿奇异的山水，我似乎有一种说不出的热情，当时我曾想为它们命名，立传，讲述它们的孤独、向往和寂寞，如今二十多年过去了，一切依旧，有的甚至都忘记了。这让我感到有些羞愧，也许诗歌，并不是所有词语的追求吧。是的，决定语言的生与死，不一定是非要成为诗歌，也不是非要著书立传。我曾听过苗人、布衣族、仡佬族……他们在对歌、祝福劝酒、祈祷时妙语连珠的声音，就像一阵轻风，在繁茂的枝头上哗哗响过，犹如抚琴一般，让我愉悦了，但我想赞美，却转瞬即逝。我意识到这些或许就是一首诗，是神灵，启示，但却无法将其记录下来，在这些时刻，诗歌抛弃了作为抽象符号体系的语言，一种语言只有诗人下了咒语以后，才能成为真正的诗，而不是服从于著述的目的性。

     中国人使用的语言是一种命运，历史无怨无悔地蚀损了！如今那些经过了吟颂的文字，都穷困潦倒地回到了不复存在的过去，寻找那些吟诵它们的逝者，从《诗经》诞生，一直到现在，从无名氏的集体经验到屈原作为个体突出的诗人出现，上千年了，诗人依然不是一种行业，为什么一直在国家、土地、人之间纠缠，从不抛弃？

     诗经、楚辞、唐诗宋词，元曲……现代汉语，语言就这样身陷于历史的长河中，死去活来。

     在中国，一种语言现象实际上就是一个时代和国家的记忆。我们使用的语言即是历史，也是未来。词语的世界就是另一个中国，另一个生命，另一种现实。

     不过我意识到过去的光荣不再了，就像在黑暗中行走一样，沦落的现代诗歌忧郁又胆怯，看起来一切与外界无关。

     现在我们似乎正在失去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一种不仅不会再次获得甚至连依稀再见一次都不可能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这其中肯定有一些部分正如尸骨一样留在了世界上。换一种比较形象的说法就是，我们从《离骚》中看到的只是一纸尸骨，词语的血肉没有了，即使我们知道它一度惊天地泣鬼神，但已无法复原了。诗歌写作沿袭到今天还剩下了什么？分行？押韵？

     对此，让我陷入了深思。我认为，美，是的，就是美，不过是中国诗歌传统中最简单、也最大众化的技巧和衣钵，不幸的是，却被我们当作了精髓，继承，并大肆发挥了。更可悲的是，现在竟有人鼓吹垃圾写作，下半身写作，连审美都想遗弃了。

     美，简单易流传，然而简单并非肤浅，如今我们也难以再现了，从而进入了一个比丑、比恶、比烂的语言恶俗时代。不得不承认现在我们正处于一个诗歌丧失，或者说诗歌扭曲的时代，这大概是由于诗歌寄托于个人，所以不得不随着诗歌写作者(诗人)的变异而出现变异，不过或许正是由于这样，诗歌才保持了经久不衰的魅力。

     也许这就是命运吧。诗歌的精神已如屈原一样走了。唉，诗歌已变成了我的一种追忆，一种向往，美好的向往。

     我一直怀疑诗歌命运是否真正降临了，如果真的降临在我头上，一定会出现某种朕兆。不过我还是有幸做了一个诗人，但不幸的是，中国伟大的古典诗歌就像正午灼目的太阳，让我由于过分注视、迷恋、纠缠，几乎使我失明。 

         殉难日与端午节

  诗歌:

   月怀沙  

记得那年，那江渚小镇。小桥。小窗帘外月笼纱。

我夜宿玉笥山下。

诗人在轻……轻划桨，

一边数着数，

一边把这个国家唾弃的落日，

……谪臣、贬官、叛将、戍卒、

死囚、罪人、丐、刺客、

摔琴的优伶、妓、痴书生，

连同绣花墩上的珠翠啊，

都抛向了汩罗江水，

月怀沙。他数到最后，

甚至将自己也数了进去，

于是，他抱着不弃的纯白唯美，投宿江底。

汩罗江啊，此刻我又临江近水，

但我并不为家愁，也不为国忧，

我只是倦了，

我是那憔悴的江南倦客，我好羡慕，今夜，

不如解脱了!

水上不眠的渔火，就让我在这张宽大的河床上，

与你，同衾枕。

月下独醒亭，不问万卷诗书事业，

小酌残醉。

2008年5月12~19日  成都地震 

【注释】

玉笥山：坐落在汨罗市西北4公里的汨罗江北岸。相传战国时楚国大诗人屈原，当年流放于沅、湘时曾居于此山。

汩罗江：在洞庭湖东侧,属洞庭湖水系。在汨罗江注入湖口以上约1.5公里处，潭水很深，是屈原投江殉难处，有石碑记其事。当地传说，屈原投江始不沉，待衣裤装满泥沙才自沉下去，因此今又称此地为沉沙港。屈原自被楚襄王放逐于洞庭湖一带后，无日不为他的祖国的命运忧心，想到处于战乱中的同胞的悲惨处境，更痛心。公元前二七八年，秦将白起攻破楚都郢（今湖北江陵），楚襄王逃陈。屈原惊悉后,怀着极其悲痛的心情,经汉水北岸,永远告别了故乡秭归和首都郢,然后南行至今长沙。但心中总在眷恋着祖国，于是又折回洞庭。残酷的现实终于使他感到了绝望，自度已无出路，平生的理想和抱负都已付诸东流，便在汨罗写完《离骚》的最后一章后，在此怀沙自沉。

绣花墩：玉笥八景之一，即骚台、濯缨桥、独醒亭、桃花洞、寿星台、望爷墩、绣花墩、剪刀池。

独醒亭：玉笥八景之一，位于汨罗江畔，紧靠渡口，亦称渡船亭。相传当年屈原即在此地与渔父对话，并留下“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名言，故清人于乾隆年间建此亭时，便以“独醒”命名。

哀郢矢孤忠，三百篇中，独宗变雅开新格；
怀沙沉此地，两千年后，惟有滩声似旧时。
　　　　　　　　　

----郭蒿焘题汩罗屈子祠

　　

　　直面中国国难记忆

       　　中国 5．12四川汶川大地震  记录纪念记忆

     在这场历史上罕见的汶川大地震中，所有的媒体，所有的人似乎都参与了，都在积极寻找着，在瓦砾之中，在废墟上……5万余名最后统计出来的遇难者，他们的名字，鲜血、遗物，残肢、断臂，一切能够感动并催人泪下的故事、细节，尤其那些普通的中国小人物在灾祸中迸发的人性光泽。

     我相信，这一切都将成为人们难以忘却的纪念。

     我相信，汶川真的从地球上消失了！还有北川、映秀、银厂沟，尽管我到成都已经将近10年，但我却从未抽出时间去一趟，因为我老是觉得它们就像一件衣服，在适当的时候，我肯定会把它们从衣橱里翻出来，然后穿上。但汶川、银厂沟那美丽的风景，以及那些淳朴、无辜的居民却从此消失了！

     对于中国，对于四川，尤其对于成都这座悠闲、富裕的城市来说，此次大地震所带来的除了眼泪，还有一个象征，一个悲痛的象征，这个象征就是我们让时间在5月12日这天停止了——将普通的一个日子上升成了整个国家的殉难日，正如即将到来的端午节之于屈原，9·11之于美国人民一样，尽管我们不愿意承认，但这是事实。然而这次大地震究竟给中国带来了一种什么样的伤害？有多大？

     我相信，这一切是无法计算的，当然远远不止5万多人的生命、也不仅仅是眼泪、默哀。现在，我们正在做的，抢救和医治的只是疼痛而已，不过是先把突如其来的巨痛抑制住，但真正的伤害还没有完全展示出来。真正的伤害不仅仅是表面上的房屋被毁、家庭支离破碎、鲜血，而是深层次的恐惧，心理上的创伤。正如那句老话所说的：一次被蛇咬，三年怕井绳。我想起了1994年获得普利策摄影奖得主凯文•卡特，他是一名记者，由于高度的职业敏感，在非洲采访时，拍到了一张照片足于想世人展示整个非洲大陆陷入灾难的无助和绝望，这是一个大家都熟悉的事件，或许大家还记得那张照片，一只兀鹰盯着一个皮包骨头的小女孩，小女孩正努力朝救济中心爬去。

     卡特将这张照片发表后，正如他所期望的，引起了轰动和震撼，同时也引起了强烈的批评，他接到了各种愤怒、质疑的信件和电话，人们斥责卡特：你当时为什么不向小女孩伸出援助之手？你漠视生命的摄影报道究竟是为什么？而卡特则恍惚从一种职业成就中醒悟过来，他在关注灾难，但他的镜头被职业的旁观者态度、素养扭曲了，他自以为在进行人道主义采访的时候实际上他只是去“观看”一部真实的灾难片，去搜集灾难造成的破坏，偏离了人道主义，并没有关注灾难中的生命，因此他深深自责：“我没有抱起那个小女孩，我感到十分、十分后悔。”获奖后不久，1994年7月27日，卡特终于发现了自己那被商业社会的价值观所扭曲的人性，郁郁而自杀，年仅33岁。

     我无法想象卡特自杀的那刻是怎样的一种心理活动，一个亲历灾难的记者，我相信他并没有被眼前的灾难所吓到，而且也一定像现在的中央电视台、南方周末、成都商报等各路记者一样冲到了灾难的第一线，开始了媒体之间的新闻大战。灾难平息后，卡特的心灵却永远得不到平息了。每天夜里，他曾亲眼目睹的鲜血、死亡、尸体都复活了，让他无法承受，终于自杀。

     也许这就是所说的灾难过后的综合伤害吧！其中就包括了善意的，卡特之死正是被一把来自于人道主义的软刀子杀害的。

     上个世纪，中国的国家经历中可谓灾难深重，大大小小的，数不胜数……圆明园、南京大屠杀、上海保卫站、抗日战争等，还有唐山大地震、瘟疫、饥饿、洪水等大自然造成的，以及文化和意识形态上的灾难，尤其是文化的灾难，更是一种近乎于灭顶之灾，各种天灾人祸使中国千疮百孔，但都没有将中国摧毁，并没有像苏联、历史上的奥匈帝国、罗马帝国一样毁于一旦，却使中国成为了一个民族心理很复杂的国家。此刻我心里很清楚，眼泪和悲痛并不能说明什么，在今天，久久压抑在中国人心里深处的灾难恐惧症终于在汶川地震中得到了一次修正、矫治。

     这次地震灾难是一次治疗和修复，百年来压抑在中国人心中的灾难恐惧症将因此得到治疗。尤其是来自政府的反应速度、有力的组织、行动等。

     在中国有句老话，也是中医上的一个心理治疗方式。有的病，在哪里害下的只有从哪里去医，才能治愈。比如女人的月子病（我不是女人不能详细地说明）。据说只有在下一个月子里，对上一个月子期间害下的诸如腰酸眼痛、头冷头热等，采取弥补性的手段和保护措施，只有这样才能从根子上治愈。这是中国人的一种智慧，在哪里跌倒就要在哪里爬起来！此次国难，可以说成了中国整合民心、提升凝聚力的转折点，而且也正在为中国转型期社会治理改革带来了新的路子。

     在灾难中受创、受伤的中国将只有在灾难中战胜灾难，才能找到自己，修补自己、医治自己！

　　　在这场灾难的面前，我们万众一心、众志成城，这一切所表现出来的就是我们此前一直所缺乏的，究竟能拯救什么？其实并不仅仅是那些生命，而是我们自己！目前经济正在快速崛起的中国似乎正需要一次这样的“机会”，请原谅我使用了一个不够人道的词语。

     中国进入21世纪以来，许多观察家、批评家都在担忧，关于中国的文化崛起问题，担忧的根源是任何一个大国的崛起是以文化创新作为基础的，真正能够影响世界的并不是廉价的商品侵略，而是文化，是国家精神。改革开放以来，中国的政治制度、文化结构、文化精神以及价值观都呈现出了不合理的发展态势，整个中国似乎只是埋头抓发展，搞经济建设，淡忘或者说是相对忽略了精神文明上的建设。

     当我们意识到，中国的“国家认同”培养在面临日益复杂的现代政治、经济、文化挑战的今天，或许会成为跨越意识形态、组织归属及多元利益纠葛的凝聚桥梁。那么究竟如何进行“国家认同”的培养？

     这次汶川大地震危机中暴露出了许多社会问题，但它究竟能够为中国带来什么？我知道，现在或许是无法看出来的，尽管电视、杂志、报纸都在努力挖掘，但仍然停留于表面，我想看到的、我所隐约感觉到的并没有提及。

　　 今天，我随意从书架上抽出了一本《博尔赫斯选集》，才翻开几页，就读到了《云团》，其中一段文字这样写到：

　　 没有什么东西不是过眼云烟。

　　 就连大教堂也逃脱不了这个命运，

　　 巨大石块和玻璃窗上的《圣经》故事，

　　 到头来都被时光消磨净尽。

　　 ……

　　 我不由哆嗦了一下，是的，世界和岁月都是由各种不同意想不到的事物组成的，汶川、北川、映秀、银厂沟消失了！在写这篇文章时，只觉得脑海里浮现了一个个高悬在群山之中的堰塞湖，多么壮丽的地质奇观！同时我听到电视节目正在播报，人们已完全撤出了汶川……都江堰也已结束了前期的抢救工作，马上就要开始推倒重建！

　　 我相信，依照中国现在的国家实力以及科技水平，不久，那些受灾区域将会迅速重建起来，而且将建造得更好。

　　 现在唯一让我遗憾的是，我始终都没有能够去成重灾现场，不管以前还是现在，其实这些又有什么关系呢。世界上的万事万物，包括伤口，随着时间的推移往往都会发生变异，甚至有可能朝着相反的方向。那么今后，我是否会由于现在没能亲临重灾区而深深自责？又是否能摆脱对于城市高层建筑的恐惧？或者因此幸灾乐祸、得过且过？我甚至怀疑我们真的需要一个殉难日吗？遗忘应该是治疗一切痛苦的最佳良方，为什么我们却偏要铭记？中国还需要进行灾难教育吗？对于中国的“国家认同”培养这些真的很重要吗？我不知道，也不愿意去深究了。

　　 下午，这栋楼又猛烈地晃动了，我知道这是余震。于是，我下意识地站起身来，将书架上剩下的唯一一个仿宋陶瓷罐子放到地板上。

　　 为什么我会有这样的反应？这让我突然意识到，7天来，这是我重复得最多的动作，因为这也是我在书架上摆放的最值钱的物件，是从送仙桥古玩市场上淘来的，每一个价值都上千呢。但在12日强烈的震感中，全被震下来，摔碎了。哎，其实所谓的值钱玩意儿原来都是易碎的，只有书本，书本上记载的知识，才是最可靠、最安全的！

　　2008年5月22日  成都 

         国家的眼泪

                             中国 5．12四川汶川大地震  记录纪念记忆

    2008年5月12日，地震了！一直到今天，我才刚刚从一首诗的韵律和悲情的叙述中醒了出来，真正开始思考这突如其来的地震灾害。

    7天了，我所在的这座城市弥漫着一种前所未有过的恐慌，当时我正在21楼，大楼开始摇晃，就像一艘在风浪中行驶的船，桌子、凳子、茶杯……窗外，我能看到的整个城市都在摇晃。

    现在是第7天了，死亡、塌陷、救赎、瘟疫，各种噩耗接踵而至，上至中央政府下至每一个普通老百姓，所表现出来的应对能力、团结协作、万众一心的心理素质和精神面貌，让我感到震惊！现在已是深夜，我端坐在电脑前，正等待着又一次剧烈的震荡来临，从无线电、网络、电视等媒体都传出了政府的公告：今天将有一次余震，6~7级！

    一时间，大街小巷，惊恐的人们纷纷出逃，举家往空旷的操场、广场、郊外，尽管我住在15楼，但窗外的喧哗不绝于耳，不停地传来汽车、嘈杂的人声、狗吠……此刻，外面安静下来了，我知道这个小区差不多快走空了。

    我正坐在几乎已空了的楼栋里，不知道国家地震局所预报的6~7级余震什么时候才能到来。

    但这时，其实我已经没有了恐慌，是的，在今天下午，另一种剧烈的震荡，让我领略了！

    我知道这才是真正的余震、最猛烈、最强的震撼！不是来自地底下，而是来自人们的心灵深处。今天，中国政府第一次在最快的时间里公布了一项受到广泛认可的举措：将汶川大地震发生的第7天，正式确立为国家哀悼日。在全国范围哀悼三日。国丧期间，一切娱乐活动禁止，奥运火炬暂停传递。

    下午2：28分，中国国旗，自建国以来第一次为逝去的平民——而不是伟人——降落。悲情不仅弥漫在北京，也弥漫在上海的街头。大多数中国民众自发止步，沉默低头，街道就像定格的画面，出租、私家车、公车都停在路中，持续的喇叭声盖住一切。然而——来自地震的鲜血与苦难，带给中国人心灵的冲击，从北京天安门广场、成都天府广场、上海、广州，中国每一个城市、每一个角落，从每一个中国人的心底、从他们的喉咙里突然迸发出来了，人性的声音！是的，在世界上，我想从未有谁见过、听过，上亿人几乎同时振臂在高喊，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声音，这是一种比8级地震、比地球上所有核武器爆炸都具有威力的声音，在这个声音里面我们听到的最多的就是“中国”！

    我承认，就在这一瞬间，我被深深地震撼了，眼泪当即就像被春雷滚过，大雨一般被震下来了，我相信几乎所有正直的中国人，他们的眼泪都被震出来了！

    如果要让我说“5。12”汶川大地震之后，还有什么余震发生的话，我想告诉你就是余震，真正的余震，不是来自地底下，而是从13亿中国人的心灵深处爆发出来的，试想还有什么样的震荡比这更强、更有力？

    现在窗外，依然安静。出去避让的人们也许都逐渐睡去了。按中国传统习俗，头七刚过，逝者也要上路了！哦，那些被地震夺去了生命的人，就要上路了！

    我突然想起，下午的天气预报说，今天夜间将会有大暴雨，是的，但我以为这不仅仅是暴雨，而是眼泪，逝者的眼泪，一个国家的眼泪。

    夜太黑，尽管我无法看见，但我知道，夜空中此时一定很挤，那些刚刚上路的逝者正在起身，也许由于太多，也许由于……他们还未不及回头，但就在他们即将踏入天堂门槛的瞬间，请相信，他们肯定会纷纷停下来，就在拂晓前，将最后望一眼我们这个美好的人间，还有活着的亲人……他们的眼泪一定会忍不住哗哗地往下流，化作倾盆的大雨！

2008年5月20日凌晨  成都

诗歌：

疯狂的诗人

四月是一个漆黑的夜。春风不止一次地醒来，

在通往黎明的小径上，

一直不停眨着

星星的眼睛。哎，

这让我顿时记起了一个个生僻的词，

在今夜，他们面目模糊、可疑，

他们活在记忆的偏旁里，不敢做声，

不止一次地惊醒，

并又迅速掩去，

……为了逃避那个通宵达旦都在抓词造句的

疯狂的诗人！

2008年4月  成都

诗歌;

   树语

树，

一枝一丫一叶一花地比划着，

正如树一样，其实我已习惯了缄默。

也许我人微言轻，但我知道

只要出言不逊，言便甚于行。

这些年来，我从词语浩劫中营救出的

夏天，并非死于干旱，

而是溺死在了满城的风雨里。

唉，冷无血的月亮，

为什么一直提携着暴风雨、闪电、云、水

让死亡

始终凌驾在一切生命之上。

2008年4月  成都

现在，我稀罕的春天，

恰似

一只从檐下轻巧飞过的燕子，

一个敏捷的刺客，

悄悄潜入庭院，

行刺我，未遂，

又从一条细雨和风的窄巷子，斜翅逃去。

此刻，我一纸令下

让所有姹紫嫣红的花儿

都骑上了枝头，

正在四面八方通缉着。

其实唯美才是一切的统治者，

她形于树，行于心，

她黝黑的手杖上镶着一大颗月亮。

2008年3月30日  成都

诗歌:

  忍冬树   

啊，忍冬树！我是否可以像你的忍冬花一样

我愿在

你的胸膛里

今夜，诗人们依次落坐。

月光轻轻的，

失足跌在树枝上。

在莺啼声里，

有人忍不住，惊讶地大喊了一声

对着窗外的蝴蝶兰，
还有花眼迷离的

小海棠，携着手儿，想出枝了。

并且与我一样先摆出了李白的驾势。

我不由失了神。

在月光的压迫下，

远山上的雪在静静地融化，

青树枝犹如一条通向春天的地下铁隧道，

哦，江南，

那隐约在我一头雾水中的江南啊，

为什么我至今还眷恋在忍冬树的心底，

不忍离去！

2008年3月11—12日  成都

诗歌:

  雪压枝   

在昨夜，我栽下的万顷花瘦了。

时光安静，我的心安静。

这时，我焉然听到了

初恋人的心跳，

我又恍惚是那蓝布长衫的前朝书生

在半卷论语中

吟哦，

踱步，

不知窗外的雪早白了枝头。

今晨，树与我们一样都没了青春，

雪压枝时，

一江寒水也在无力的拍岸中老去。

我们围炉叙旧，品茗，

我们执子之手，与子共著，

温故却不知新，

不知长相识不如长相思，

长相忆，不如偶相逢，

不如趁你含轻轻笑时，

去掀你裙裾，亲你爱你宠你

……

哎，可惜我的那花还一直卧在树枝上瞌睡，

与世隔离。

 2008年1月20~26日，三场雪成都即景

昨日，我游浣花溪，东窗外的月色模糊了远山、矮树、沧浪亭。

夕阳散金，在女贞树镀上金色的那一刻，

           妳嫣然的一笑响在清晰的叶子上，

           被我极细腻的记忆私藏。

           那原是一片片安谧的女贞树林，

           一如妳淡妆的颜如玉。

           将书卷中的空门轻叩，

           让我又伤别离，　　

           我轻轻吹响竹笛，一只憩息的白鹭在掠水

   这浅翔着的白鹭,不,是沐浴的仙女

   在躲躲闪闪地遁入我心……

艾特娜！艾特娜莅临的我的心，

艾特娜！我的白肤女，今夜又还是斜月帘栊。

我想走近的太远了，

莳花刹那，

        你的纤巧、娇憨、脆铃、

你的美一缕飘散，去了我去不了的境地！

月亮了！哦，我凭栏眺，我眼含一条薄暮中的小溪、还有彩碟儿，

            一双朝生暮死的彩碟儿，

尽管过不了今夜，

但青花瓷却绘了一个个传世的美丽！

          夕阳，是为这逝去的一天刻上的我的汉隶方印。

现在我翻开半卷书……读你亲你忆你，而你依旧怯生，

在泼墨的山水画深处荷锄 隐去。

2008年1月  成都

 诗歌○大风　

        一

大风穿上衣裳就是我了，

脱下裤子就是满树的海棠花，

现在，我与植物在大口喘气，

      与乌云在大步狂奔，

才过春天，就累得大汗淋漓，

大风，大风，把什么都吹跑了，

把彩绘的仙鹤吹得乱舞起来，

但女人的头发是吹不乱的。

即使在纷乱的年代。

你看看眼前的女人---

皮肤紧抱着骨头紧抱着我孤独的疯狂，

整夜撞击着我的生物锺，

……

我是肉体的集约主义者，

大风是我突如其来的痉挛。

大风，把什么都吹跑了，

什么也没给我留下。

我去过哪里，一片空白。

        二

这时，大风在我身上沉思--

为什么太阳遇到我都直呼其名？

为什么远方遇到我就变得很近？

为什么春天遇到我就在树枝上绽红又吐绿？

为什么闪电遇到我就把乌云撕碎？

大风，大风，

为什么你推着乌云远去，

所有的植物都发出了咯咯的笑声？

所有的少女都慌忙捂着自己的短裙？

         三

此刻眼睛累了，

我半闭着眼皮，我看见--

一段描写历史的文字，

一盏烛火在忽忽抖动，

一辆马车哗啦一下把踏板放落，

一个人低着头走出来，

他神情凝重，遥望夜空。

“起风了，我们的血将汹涌起来！

将爱上一位行将到手的人”

他说完，我的眼睛睁开了。

大风来自北方，大风累了，

经过这座城市时，夜色阑珊。

今夜，在啤酒馆，大风与我穿戴整齐，

在成都女孩的耳畔，

他是轻风，我是细雨。

（一首旧诗，整理一下，将就看!）

诗歌:

   空枝　　

下午，我们话语中的诗人，

从中书到钱穆、林徽音，

大家、名士、江南才子，

一个个都下了车马，戴着桂冠，

才气凌人。

谈笑间，一阵风扫落叶，

把这个深秋的果实献给了我们。

于是，我们整日庭院饮酒，

上网、斗地主，

富而足不出户，

不敢在微凉的土地上行走。

当话锋一转，我们的空谈中，

桑枣半空枝折了。

唉，那些行吟的诗人，

就像窗台上的懒猫，

轻……轻轻一跃，

终于起身，攀在墙头，在瓦上

行走。让我恍然一瞥，

哦，那浅掩在戊子年树梢上的春天！

2007年12月19日  成都

注：

丁亥年冬月（16日），湖北旧日兄弟何房子来蓉探望，亚伟、石光华、吉木狼格、王棋博、老艾、尚仲敏、李海洲、静染等聚兴整酒，醉，陶醉。

深夜，何房子、妻、我不舍，依依在红天鹅屋顶茶园，趁酒兴，谈诗怀旧，拂晓分手。通宵达旦。谈笑间，才子佳人豪情尽显。而我们四周已空，室内人去楼空；窗外叶落枝空；内心名淡利空，世人皆入梦，而我们也在空谈中入梦，各自相悦在各自的梦中。

诗歌:

  植物志

我听到一声：走！

我急忙回头，我看见一个声音响了，

李子、桃子沉寂不语。

玉米取代了高粱，

马铃薯

一个取得了全球霸权的植物杂种，

让人口繁殖。在青黄不接的地方，

在一截树枝上，

学舌的鹦鹉两腮绯红，不停地挣扎，

向人们求饶。

那一年，树的根和枝朝相反的方向走了。

原来凝结在土地上的政治变成了经济。

一坛败坏风气的酒，

在秦岭、大巴山……

从葡萄里榨出来，

于是，我随植物栽在了四川。

如今我熟了，

从一栋28层高的电梯公寓里将头颅伸出来，

就像苹果从苹果树上伸出来，但

我，

不甜不苦也不酸,尽管腰如树干

脸如莲。

2007年12月8日  成都 夜

春尽，小庭花落，一朵两朵三朵……恰似我的寂寞，

趁月色，从束缚中解脱了。

我手持一把鸡毛掸子，扫镜尘。

噢，我心中的书院可曾在这儿，

这儿还是谁的闺阁，

又一场聚散离合。

不愿将昨夜的残酒泼了，

为什么四姑娘山还醉卧在一片云雨里，我却醒着，

为什么我们的方言未改，而乡音已凄切，

现在，让我奇怪的是那些年轻少妇

为什么需要谨慎的眼睛？

一无所望的眼睛，

当轻愁和往事就像小雨淋的时候

你静静地走过，就像我这样静静地

走过，

……

那一夜，我的睡眠又短了好长一截子。

2007年12月3日成都 夜

               小说：肥水之战  

      一种内在的眼睛和知觉的力量来看到我们人类本性的景象和秘密。

                                  ——托马斯·德·昆西

             小时候，我生长在贵州，那儿山多、山大，容易藏人，而且人稀地少，所以总有不少逃难的外乡人。

            上学的路上，每天我都经过一个村子，村子不大，只有20来户人家，其中就有一个外乡人，大家都管他叫老河南。老河南是一个刚烈的老者，有功夫，但无儿无女。

            一天，在上学的半路上，他挖了一坑，搭了一个草棚子，就建了一个简易的茅房，碰到我们就嘿嘿地说，今后别在学校撒，要撒就撒在这儿。苹果熟了的时候，我摘苹果给你们吃，随便吃。

            一泡屎一泡尿究竟可以肥沃多少土地、庄稼，我不知道。但正由于每天的一泡屎尿，让我活得很坦然！

           从那以后，我每每走在田间、小径，总会涌起一种优越感，我不是一个小毛孩，不是无用的人。

            一个人为什么到这个世界上来？一根草、一棵树又为什么？还有鸟儿，在天上飞，飞呀，飞得都让我无地自容了。我想它该不是飞来羞辱我的吧，一个长着手脚的人，长不了什么见识，有一段时间只要一想到小鸟在鄙视我，把屎尿全都撒在了我头上，就觉得做人真没多大意思！后来我便做了一只弹弓，整天拿着，见到鸟儿就打。我就这样瞎琢磨，有时候，在河边溜达，我看见浅浅的溪水里一条小鱼儿，手脚都没长，一点可怜的生存空间，不劳动不学习，不追求……这让我又迅速找回了一点自尊。

            我总把自己和这些东西相比，不知小鸟、鱼是不是也在与人相比，在它们眼里，像我这样的人究竟有什么用处呢？

            我不知道，也无从知道。但我从树与果实的关系中琢磨出了一个道理，果实是什么？不过是树的一泡屎。想想在树的身体里，原本是没有果实的，所以决不可能是树的一件器官，说白了，也就是一种排泄物，就相当于人的一泡屎。秋天，苹果树将苹果、石榴树将石榴排泄出来，这一年就舒坦了。

            从空气中，我们吸我们的，草和树吸它们的，看上去互不相干，但只要一方憋着，另一方就没法活了。

            那些庄稼、草和树要我们人、畜排泄出去的二氧化碳、粪便；而我们却也要他们排泄出来的氧气、花朵和果实。我就这么想的，真的，我可以选择和决定，把我的屎尿撒在哪里？给谁？

            村里有两间茅房，村子进口和出口处各一个。茅房里的粪便都是属于公家的，不允许村里的人随便去舀。一次，东头的二癞子乘夜去偷粪，结果被哪天正好闹肚子的小枝妖逮到了，后来被扣了一顶“挖社会主义墙角”的帽子，并被罚给生产队交一个月的屎尿。当时学校也有一个大厕所，归生产队管。对于老河南这种私自搭建茅房、拦截粪便的做法，很快就遭到了村里人的妒忌。一开始先是有人翻小话，但碍于老河南一身功夫，一个浑人，谁都不敢当面说，小茅房事件很快就变成了一起公案。

            为了制止这种自私自利的行为，生产队不得不出面，去找老河南谈话，让他把粪便的所有权交出来。

            这一下把老河南惹毛了。只见他把一件黑色无领的对襟练功服翻了出来，穿在身上，手持一把大砍刀，站在茅房边，但见有人路过，嘴里就开始咿咿呀呀、嘿嘿哈哈。一边日妈倒娘地乱撅，一边把大砍刀舞得风车斗转，村子里的人见状，都远远绕开。一点粪便，竟上演了一场闹剧。生产队只有开会了。那天，在张队长的屋里头，正巧我和他儿子在写作业，只见4个生产队的干部先后进来了。

           “啥子事？”张会计一进屋，屁股还没沾到板凳就问。他是张队长的弟弟，左脚有点跛，生产队的会计、保管都是他一个人。

           “吼锤子。”老一件头都没抬，把眼一翻，说到。老一件真名叫什么，我还真不知道，他是生产队的支书，当了几年兵。据说当的是铁道兵，在部队里头修铁路的。转业回村后就一直穿着那身军装，在村子里人的记忆里几乎从来没有脱过，所以给他取了一个绰号——老一件。第二年，老一件便讨了张队长的幺妹做老婆。张队长的幺妹是一个识字的人，长得乖巧，但好吃懒做。

            “你们两个狗日的，一个一天到黑只晓得围到婆娘转；一个卵事不管，没看到老河南在村头上都舞大刀了！”

             张队长嘴里不干净了，把烟杆，在桌子上使劲地敲了两下。“今天是开支部会，妇女主任，你喊了没得？”

            “我去喊了，小枝妖说她喂完猪就来。”

             小枝妖就是村里的妇女主任，一个大嘴巴婆娘，但两片嘴皮子薄得像刀，只要骂起人来，天上的鸟儿听了都不敢叫。

             那时，不叫村，都叫生产队。一个生产队就相当于现在的一个村。生产队是当时中国整个国家管理体制中最基层的一个“行政编制”单位，一直到1984年，开始实行了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以后才随着人民公社解体了，大多数地区按生产队辖域直接过渡到了村民小组。生产队尽管小，但却严格按最高的中央政治局常委的人事格局来构建的，一共5人，有队长、支书、副队长、会计，而且还要有一个女的名额，即妇女主任。不过村子里没有副队长。因为原来的副队长姓宋，牛高马大的，有的是力气。按村里的说法，人是个好人，但就不老实，喜欢沾花惹草。

             去年一开春，他悄悄跑到外村，勾引了一个寡妇乱搞男女关系，在青冈林，被人家逮了正着。一麻绳就将他捆到了村里，村里人的脸都丢光了。二话不说，绳子都不解的，张队长喊老河南和几个小伙子直接押进了公社派出所。

             小枝妖进来的时候，张队长刚把烟杆点燃，叶子烟是上个赶场天，他用三只锦鸡从云南贩子手上换来的。

           “今天喊大家来，主要是商量一下老河南的事情。”

           “太不象话了！今天在路上看到我，一口一个砍死你，砍死你，”小枝妖说到，“搞得村里人心惶惶的。”

           “怕个球，抓他狗日的。”老一件狠狠吐了一口吐沫。

           “你就晓得抓，你去嘛？”

           “……”

           “跛子，你脑壳烂，你出个主意。”

           “抓这个老东西，倒是简单，让公社派几个民兵来就是啦。”

           “那明天就去公社！”

           “啥子理由？”

           “不要吵！一点点大粪，你狗日几个就只想到整人，老河南也造孽，好歹人家也是个老革命，娃娃没生出来，连婆娘也死了。” 张队长说到，“他一天疯疯颠颠的，不要理他，随球他去。”

            “……”

             大家商量来商量去，只觉得这件事不好整，说起来老河南是为了方便学生娃娃，但老河南的那点私心、那身功夫……恐怕没有4、5个人还制服不了。闹不好，真打起来，伤了人，反而把事情闹大了。

             咋个整？最后张队长亲自去了一趟学校，请各班的老师管好自己的学生，为了维护集体利益，大家都要自觉，把屎尿在学校撒干净，不要去那个茅房。就这样，茅房保卫战整整持续了一个星期，不了了之了。

            那时，我还小，家住在街上，不属于生产队。但我和张蛮子（张队长的儿子）是同班同学，玩得好，经常去他们家，所以村子里的好多事情我都晓得。我晓得，这回表面上是老河南赢了，但小茅房却也成了一个土坑，几场雨后，就积了水，水塘长了草，又来了青蛙，老河南索性将它当作了一个水池。

            我把屎尿撒在哪儿，就等于给了哪儿我的施舍。打那以后，我心里总觉得老河南挺可怜的，晚上，吃罢饭，我常常猛喝一阵水，憋着，然后就到村后，在老河南的自留地里撒上一大泡屎尿。

            我蹲着，蹲在明处，在田坎边，不回避人，我甚至希望让老河南看见，这是我撒的！是的，这是我的东西，想给谁就谁。

            这儿的一切都是有名有姓的。在这儿，有风雨吹过，有雪霜打过，有鸟飞过，有病虫灾害侵袭过，自然的天赐该来的都来了，到这儿留下了自己的痕迹，也把不属于自己的带走了。

            在任何一个勤俭的中国乡村，家是什么？不光是指人，还有牲畜，鸡鸭，墙上的石头，树和篱笆，甚至一根草。

             入了秋，有时候会有一阵从村子上空吹过的风，不知规矩，把东边屋顶上的茅草吹到了西边去，一准会有人撵出来，追着，从风中将茅草一根一根地抓回来。小枝妖对隔壁老王家的媳妇埋怨道，你看，你家那棵石榴树又把叶子落在院子里了，昨天我才扫了，今天又落得一地都是，唉！

            这时候，王家的媳妇一下子窜出来，拣了几个红石榴，用竹篮子装了，喊几声亲热的，然后从墙上递过去。

            那年五月，张蛮子和我，与一群孩子打架，打得很壮烈。两个与八个人对打，从上午打到中午，打得鼻青脸肿的，打完后我俩都不敢回家，爬到半山腰的一块空坝子，肚子饿了，便四处去摘毛桃吃。

            这种桃子，个儿小，青且脆，外面长着一层绒毛，所以叫毛桃。毛桃树一般都长不高，十几岁的孩子伸手便能摘到，然后在衣服、书包上使劲擦几下，就可以吃了。吃桃子的，除了山里的孩子，还有就是猴子，我看到穿山甲也吃桃子。

            那天，我妹妹、还有班上的5、6个同学，下午都跑到山上来找我们，一人摘了一书包的桃子。7、8个小孩，大概吃了几十个桃子。那时山上的桃树不多，不像今天都被人承包了，几乎都是野生的，东一棵西一棵的，我们从没把桃子当作水果，随便摘了吃，咬一口，若桃子涩口，就连忙吐掉，又摘，又甜又脆的才吃。吐得到处都是核，还把桃核都埋在了地里，有的成活了，来年就会发出芽来。

            那天，我们聚在一起，说了很多话。现在回想起来，这大概是那座山生平第一次这么长时间、这么多人聚在一起了。对于那座无名的小山来说，简直可以称得上是一次重大的历史事件，一次足以改变命运的事件。

            几年后，那儿长出了一片桃林，每逢4月，这座无名的小山便桃花烂漫。无疑那次遭遇彻底改变了它的命运。现在，这座山也有了名字，被人们称作桃花山。

            其实吃桃子本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情，但我知道吃的是一个桃子，吐出来的不仅是核，而是来世。

            这些生活经验是在自然状况下人类本性的呈现，现在我已是在一座城市里生活。早年那些在山上的场景和记忆渐渐淡忘了，从梦中醒来，我经常不知这是在哪一年的早晨。1976年的每天早晨，在我看来，就像是一个人慢慢将珍藏的每一座山、石榴树、三叶草、玉米、石头，还有茅草屋等等，一一打开，并呈献出来；而黄昏恰恰相反，总是在争夺，无数次把这一切夺走。

            早晨就是一种过程。我也是一种过程，在我身上所经历的一切都是处于不断的得到和失去之中。

            记忆中每一棵树上的叶子恍惚永远落不完似的，第二年，又长出来，在同一枝条上不可能长出相同的叶子。

            花和果实，它们仍然用排泄物在滋养我们。但我却无法回报它们了，不再因为自己每天拥有一泡屎尿而骄傲了。

            现在，我恍惚又一次置身于1976年。1976年并不是一个好年份，一个好年份起码应该具备的，比如没有饥荒、灾害，没有战争、动乱等，1976年几乎都有了。今天的早晨更像是往昔岁月存在于广裘郊野上的落日余辉。

            我把眼睛一睁开就看见了那年遥远如昨的冬天，山上的雪还没全化，土有点稀松，野猪就拱出来了；我看见老河南挎上粪筐，上了山；我看见空气中悠悠升着我嘴里呼出的一口气，还有炊烟，那口气，被风吹到了天上。山上的云，晨雾，与炊烟从不搅和在一起。我分辨得出来。那时天高，云稀，人和畜呼出的一口气，都可以顺着风，爬到天上。我看见穿着蓝布衫的小枝妖在半山上打猪草；我看见了乌鸦，一直在村子的上空呱呱地叫，张队长自言自语地说，狗日的晦气来了，这两天恐怕又要死个把人。于是，我抬起头，便看见了老河南，走在山腰上的老河南，弯着身子，用竹耙去捡灌木丛中的一坨野猪粪，突然脚踩滑了，从山上摔倒了，他就像一座山一样倒了，头碰到了岩石上，血流不止；我看到了第二天送葬的人……老一件、二癞子，他们抬着一口杂木棺材消失在晨雾里。

            最后，我看了看自己，从裤裆里掏出了家什，举起，最后一次朝着老河南坟头的方向使劲撒了一泡尿！然后从地上拣起了一片落叶，在那片落叶上，清晰而细密的纹路向我昭示了一个人和一座村庄的命运。

            从那以后，我才真正改变了过去大小便的习惯，不在田间野外进行了，而是上厕所解决，直到今天。

         2007年11月5~19日   成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