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因为它是兔子。

李老师：错！是打架，被社会上的小流氓打成这样的。

学生：（笑）

李老师：兔子的眼睛为什么是红的？

学生：它有红眼病。

李老师：错！是上网吧玩网络游戏熬成这样的。兔子晚上进网吧，白天在教室里睡觉，不好好学习。

学生把目光投像经常进网吧的几个学生。

李老师：那么，同学们，你们愿意当兔子还是当乌龟？

学生（整齐而大声地）：当乌龟！

几年了，名字挂着，头像黑黑的

有时候，想发个信息，说几句话

却不知要说什么

生活，水一样流淌的生活

直到发现他们QQ农场里的庄稼

青了又黄，黄了又青

有几个深夜

竟跑到我的农场来偷东西

被我的狗咬了一口

才知道他们也跟我一样玩弱智游戏

于是想啊，他们至少

还活着，还有闲情玩

也罢，也罢，活着就好

那个人纵身跳下污水处理池

就躲得无影无踪

一潭死水  冒着金属呼出的热气

五分钟后  两个会水的工人跃入水中

试图用漂亮的自由泳搅浑池水

他们想让躲在水里的人

鱼一样浮出水面

可是　那个存心躲起来的人藏在暗处　动也不动

打捞者一人持竹竿  一人持铁棒

在水面上插秧

从左到右  从右到左  来回排查

池水之外的人　有的用扳手拧螺丝

有的忙着用电焊割闸门的钢管

更多的人站在堤上指指点点

讨论那个跟大家捉迷藏的人的藏身之处

烟囱上的青烟趁机偷懒

坐在工厂上空  小憩片刻

而工厂老板  正从千里之外赶来

打捞尸体的两个人后来累了

一边游水　一边骂溺水者

此时闸门已经打开

躲在水底的人　终于被抓住了一条腿

可是属于他灵魂的部分　依旧躲在水底

对县城秋天的描述

乌鸦蹲在楼顶，给我发关于天气的短信

我背着蜗牛的壳,做奔跑的游戏

直到白天止于黑暗，骨头酸涩，无药可救

只一场雨，县城就长出那么多伞

我想起一些人，开始拨打电话，才发现

太阳已流落到五十公里之外的乡下

有些事情是在这个秋天发生的：

某男生之母死于溺水

某女生的两截指头被猪草机器斩断

一个女生被父亲用开水烫伤了手

而在我检查作业的时候

一个学生把题目工整地抄在作业本上

所有的答案都是空白，让这个秋天茫然失措

柴刀下的生活

那把柴刀

从春天到夏天

从夏天到秋天

彼时银光闪闪，此时斑斑锈迹

一刀劈下去

生活被一刀两断

一场秋雨突如其来

秋天战栗

关于砍柴的刀子

我的想法是

它锋利与否已经不重要

重要的是：生活

不要举起柴刀

不要对一根干枯的柴禾虎视眈眈

我常常告诫自己。可是一眨眼

我便会成为刀下之柴

在昆明街头看见一个像于坚的人

在云大附近

那个老头突然出现，他的光头

让我眼睛一亮

与其说是他的头发太浅，不如说是

智慧与孤独的帽子掩盖了头发

我差不多认准他就是于坚了，因为

并非所有缺少头发的脑袋都是诗的意象

而且能照亮人的眼睛

他走过去，逐渐消失于视线

那是去年冬天，昆明天高气爽

麦田书店门口，几个年轻人在踢毽子

月光或许特别亮　但停在楼顶

三楼的夜晚　比夜晚更黑

出租房被更高的楼房夹在腋下

他们躲在黑暗里　做爱

一切都是陌生的　房间　床　蚊子

还有隔壁传来的电视声

一部没有情节的剧目　迫不及待开始

没有备套　她突然从乡下到来

爱情满载火车　在一个站口卸下

搅乱一座城池　酷暑微凉

轻些  啊轻些  别惊动床　别惊动

乱飞的蚊子　和小床上八岁的儿子

或许正有那么多睁开眼睛　看两条鱼在黑暗中游走

慢些  啊慢些  像一炉火上的水

慢慢沸腾　慢慢地

等筋疲力尽的液体抛上夜空  落于地板

慢慢地  等她的泪水爬上脸

之后  归于无声的叹息

夏天的病

看见招牌　“××冷饮”　

往里　朝右拐　往下　再向左或向右

仿佛从门诊部到住院部

找一间自己的病房　路径迷离

而这种夏天的顽疾　药方简单

内服冰激凌或柠檬汁  需加冰

用冷空气外敷　加点音乐

内外兼治  稳住病情

城市燥热  一颗心如何降低温度

静养　不戒烟　不戒酒　戒暴晒

尔后　走出店门

骄阳似火　旧病复发

县城

像一滴墨

滴在旧报纸上

或者　一个逐渐长胖的女人

县城延伸的姿势

与一些人的生活有关

县城隐藏着生存的秘诀

而乡下的秘密就是　生活

如同一只鸟停在高楼

另一只鸟在树梢跳跃

或许这便是县城

寸土寸金的原因

爬山

清晨六点半

我们去爬山

龙海最高的山

我走前面开路

女儿走中间

你在后面压阵

路边好多树，好多刺

露水打湿了我们的脚

到半山腰

女儿吟了一句：

高处不胜寒

你没听明白，问：

什么？烧柴不困难？

我跟女儿哈哈大笑

你也哈哈大笑

我们就这样笑着爬到了山顶

　　要看好一个作家，当然离不开文本。李发强在昭通写作者中，首先绝对是一个靠视觉独特的小说说话的人，其次才是其他的文体。我读过他以前的一些小说，比如《谁动了我们的爱情》、《寻找冷斯花》、《象蛇一样的夜晚》等等，总的感觉是，他的小说透视时代生活、扣响心中的疑问、表达自己的观点。要做到这一点，必须直起身来，眼光深邃，看得开，看得远。我们应该承认，在存在集团的写作队伍中，李发强是没有被某个人或者某些人“招安”的，他的写作，具有特立独行的很好的良心品质。一个真正的写作者，只有做到了这一点，写作的价值才能凸现出来。
　　李发强的很多写作是有价值的。在昭通，他给我们提供了一种阅读习惯之外的话语规则，它不在我们熟悉的农村农业农民中产生，它打上的是大时代的印记。当下就有当下的样子，过去就有过去的气势。前些天读《河东河西》的时候，感觉哪怕是一段往事，那时代的气息在他的字里行间都是清晰的。下面，我就谈谈我对这部小说的阅读印象，不溢美，不贬丑，算是学习交流。
　　《河东河西》写的是发生在解放前夕蛮荒小镇罗莆的一段乡村旧事，小说以地主罗宗和和罗宗榜及其后人的尔虞我诈、明争暗斗为中心，集中展示解放前的另一阶层的生活画面。这个阶层包括没落的小地主们、昏聩的官太爷们、无情的山大王们。总之，他们都在民众之上，过着衣食无忧却又内心彷徨的日子。选择这个叙述角度，将主题置于特定时代的背景之中，本身有着不同寻常的意义。而在众多的刻画描写中，作者将大部分笔墨集中到罗德仁的身上。他是勤劳的，有着老百姓的朴质；同时他也是残酷的，露出地主阶级丑恶的嘴脸。但他也是可怜的，在兵荒马乱的年月处处为求自保而委曲求全。他的形象是立体的，综合的，复杂的，矛盾的。与罗德仁相比，罗德政显得模糊了，红霞、秋生一干人等，却又成了他的衬托。如果从短篇小说或者中篇的角度讲，我以为这样处理是很合理的，但作为十几万字的长篇小说，这样写，是不是有显得单薄了些呢？这是一个问题。第二个问题是，关于小说的主旨我一直尚未弄个明白，除了一个很好的故事之外，作者到底要告诉我们什么？是罂粟花的香气在解放前夕飘而不散吗？不好说！读完这部小说，我的一大感觉是，故事只讲了一半，力透纸背的东西，一定还珍藏在未出现的一半里。
　　但是，我很欣赏的是，小说的语言是干净利索的，从容不迫的，张弛有度的，绝无半点滞涩的东西在里面。这跟昭通的很多以写乡村生活出名的作家不同，李发强的语言很有诗歌的质感。这也是这部小说一直吸引我读下去的一个原因。不论是对环境的描写，还是对人物的刻画，李发强都喜欢三言两语搞定，精炼、优雅和丰盈。试举一例：“上罗莆的罂粟花依旧娇艳盛开，而人们却再难看到罗德仁的二太太游走于花丛间的美丽景象。那个女人也是一朵花，可是那朵花就像突然遭受了狂风暴雨一样，突然见就从众人的视野里消失了。”惨遭土匪蹂躏的红霞只能从人们的视线里消失，而同情心呢？责任心呢？在这里全然看不到。谢有顺先生曾经担心，以优美、精深著称的汉语，传到今天的国人手中，早已失去了先前的光彩。而很多默默的写作者不拐弯抹角作高深状，正“重建汉语的尊严”，李发强也试图做出这样的努力。
　　一部小说有精彩的故事是对的，有纯净的语言是对的，如果加上深刻的思想，离好小说的标准就近了。《河东河西》正在修改当中，我们期待着！

十月，庄稼被收进仓
天空就暗下来，暗下来
之后是连续的雨，像一个妇人
接二连三的忧伤。我提着书穿过冷的街道
龙海中学的孩子衣着单薄地活
每长一秒，就远离龙海一秒
铃声总是跟不上北京时间的节奏
快或者慢。红旗飘飘
木头旗杆上的祖国欣欣向荣
老师们聚集在保卫室的火炉边
说一些与未来无关的事情

２

在龙海，乌鸦属于候鸟
到冬天才会出现
天气够冷，它们停在我屋后的泡桐枯枝上
或者龙海中学的操场边
蹲下身子，目光忧郁
它们渐渐靠近我，靠近瑟缩的龙海乡
春天之后，它们销声匿迹
像一个逐渐缄默的电话号码
我看着它们，确信就是龙海的乌鸦
冷啊，乌鸦们说。
而我想首先与它们讨论爱，其次才是天气

３

龙海那个地方，木头也会生锈
在县城卖家具的四川人哈哈大笑
我连忙矢口否认
却不能否定他满脸的自信
谎言就这样以讹传讹变成真理
对于龙海的天气，我的爱是固执的
谎言不能打倒它，真理也不能
每天早上，雾气升起来
龙海逐渐往上飘，飘
我站在细雨里，等明天的太阳把我晒干

４

被雾气蒸过的雪白的皮肤
不能说不美。还有云开雾散后的天空
白天黑夜，美人遍地开花
大部分人感到，雾就是雾，天空就是天空
树只是树，河流只是河流，雨只是雨
裙子在阳光下招摇，忽略夏天的恩赐
外乡人来了就走，像一阵显摆的风
而我一直在龙海过自己的生活
三十多年里，我放牛割草，教书种庄稼
跟人打架。唱歌。孝敬老人。写诗。违反教育法
在巴掌大的地方搬过几次家，跟仇人握手言和
母亲越老越可爱，我越长越帅
在我看来，就算是龙海的一只苍蝇
它也有美丽的翅膀

　　为守护斑马线，一位年逾古稀的退休教师，在所住小区门前人行横道上，不到4小时连砸14辆闯红灯的违章车。这一近日发生在兰州的极端行为引起社会的广泛关注和热议。
　　古稀老人斑马线怒砸14辆违章车
　　看着眼前戴着一副厚重眼镜、头发雪白的文弱老人，记者几乎不敢相信，这就是7月9日晚在兰州金港城小区门前斑马线上砸车“一夜成名”的那位老人。
　　“车确实是我砸的，不过没有报纸说得那么多，我数的是14辆。”老人说，“但当时因闯红灯被拦下的车确有30辆左右，还有人响应我，有同我一起砸的，也有给我找石头、递水的。”
　　砸车老人今年已74岁，退休前是一名高中语文教师，有一儿一女，生活安逸，爱好广泛，但随着年龄的增长，他现在的主要爱好就是到小区正对面的百合公园放风筝。
　　从金港城小区到百合公园，要过南滨河路，这是兰州市车辆较多、车速较快的一条主干道。老人砸车事件就发生在小区居民过这条主干道的斑马线上。
　　砸车全过程目击者张军、顾莲等人告诉记者，砸车从19时许开始，持续到22时多，直到警察赶来，老人才住手。被砸的车都是看见斑马线不减速，闯红灯的违章车。当时围观的人很多，多数人都拍手称赞，高喊：“砸得好！”
　　金港城小区居民王永琦也目睹砸车全过程，他说：“金港城小区住着约3万人，对面又是公园，是难得的休闲好去处，每天过马路的人特别多。但许多车辆看见斑马线不但不减速礼让，反而加速闯红灯，令行人过马路提心吊胆，所以当时许多围观人都说砸得解气。”
　　记者10日在砸车现场看到，在红绿灯的杆子上仍然贴着老人砸车前写的一条标语：“保卫生命线，守护斑马线，向闯线汽车开炮！”尽管如此，但仍有车辆在斑马线前不减速、闯红灯。
　　老人说：“砸车是无奈之举，不合法，所以砸车的时候，我只砸车身，不砸车窗，就是怕伤了车里人。”据老人介绍，被砸的14辆车中，只有一辆侧面玻璃不小心被砸碎，一辆车后灯被敲碎，其余都砸在车身。
　　截至记者采访时，警方尚未追究老人责任，车主们也没有找老人赔偿。
　　“我就是要引起轰动效应”
　　“我就是要引起轰动效应，让政府、社会都来关注斑马线安全问题。”砸车老人说，“我原计划是连续砸上一周，现在一个晚上就有了轰动效应，目的达到了，儿女也哭哭啼啼地劝阻我，我就不再连续砸了。”
　　老人告诉记者，在这条斑马线上，他好多次险些被违章车撞上，就在砸车的当天下午，还发生过一次险情。“车太快，太多，过一次马路常常要等一二十分钟。”老人说。
　　2008年元旦，就是在这一斑马线上，一位老太太被当场撞死。目睹这一惨状、热心公益事业的“砸车老人”反复向市政府和交警部门反映，终于引起有关部门的重视，于今年初在这一斑马线上安装了手动红绿灯。
　　然而，没有想到的是，安装了红绿灯也无济于事。“因为没有警察值守，也没有电子监控设备，又是直行道，不必担心撞车，很多车不管红灯还是绿灯，一律照闯不误，尤其晚上。”砸车老人说。
　　砸车老人于是又向有关部门反映情况，但却没有回音。之后，老人开始拿着砖头过马路，遇见闯红灯的违章车辆就砸，以示教训。但偶尔砸一次，没什么效果。
　　7月7日，兰州当地媒体报道，兰州市交警部门通报，今年前6个月，有6人死于11起斑马线事故中，相比去年同期增加了5人。看到这则消息后，老人感到“斑马线失守”是一个普遍性问题，决定守在小区门前斑马线上，专砸闯红灯的违章车辆，给无德司机一个教训，也让政府、社会关注斑马线安全问题。
　　老人砸车事件发生后，接受记者采访的金港城小区住户和商店店主大都认为，老人的行为过激，不合法，但又都表示可以理解，认为动机是好的。
　　城市规划、建设、管理中存在问题
　　“杭州飙车案”之后，斑马线安全问题成为今年社会关注的热点之一。年逾古稀的退休教师砸车守护斑马线事件一经网络传播，也立即引起网民热议，跟帖无数。
　　支持者称老人是守护斑马线的“卫士”，反对者认为老人砸车是“以暴制暴”，不合法不可取。在热议中，不少人也在追问，被视为“生命线”的斑马线为何失守，失在何处？
　　人们首先将视点集中在司机的素质上，认为一些司机缺乏公德心，漠视生命。在砸车事件发生的小区和网络上，许多人都在谴责那些违章司机，认为交通部门有必要加大惩罚力度并大力宣传倡导文明驾驶。砸车老人接受记者采访时也在追问：“现在的司机的驾照是不是拿得太容易了？”
　　也有人追问执法中存在的问题：“交通法规定，机动车行经人行横道时，应当减速行驶；遇行人正在通过人行横道，应当停车让行。为什么这样的法律法规得不到遵守？如果有警察值守，或者安装了‘电子警察’，这些车辆还敢闯红灯吗？”金港城小区不少住户如是说。
　　但兰州市交警部门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工作人员告诉记者，问题并没有这么简单，兰州市区有2000多条斑马线，但兰州三县五区交警总数不到900人，派人值守、个个安装电子警察并不现实，还要靠司机自觉。
　　这位工作人员还介绍，其实兰州市交警部门对斑马线安全问题一直十分关注。总体来说，通过这些年的宣传教育，有一定效果，但还难以让人满意。另外，兰州近年车辆增加太快了，仅今年上半年就增加了2.2万辆，全市车辆达到30多万辆，兰州这样一个狭长的盆地城市内，确实难以容纳，交警工作太繁忙。
　　有建议者提出，可否让市民协助监督，如果砸车老人不砸车，而是用DV将违章车拍下来，交警部门能否加以处罚？但这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工作人员解释，在兰州，目前这种做法还行不通，因为存在法律障碍，私人没有执法权力，他们拍摄的DV还不能作为处罚的依据。
　　在甘肃省社会科学院社会学研究所所长包晓霞看来，老人砸车虽属个人极端行为，不可取，但应由此反思城市规划、建设、管理中存在的问题。
　　“评价一个城市建设、管理的好坏，市民是否有安全感应是最重要的衡量标准，这包括行人过马路是否安全。”包晓霞说，“但遗憾的是，当前有不少城市热衷于大项目建设，城市的管理者也更注重看得见的政绩，行人安全过马路这类小问题常常被忽略。”
　　生活在兰州的包晓霞对老人砸车事件也表示理解，“就在砸车事件前几天，我家附近的马路上，一位晨练的老人就被车撞倒在斑马线上。”包晓霞说，“兰州市不惜重金在黄河两岸打造了风景优美、适于休闲的‘百里风情线’，但这‘百里风情线’却少见地下通道、天桥，人们不得不冒险穿越车流多、车速快的南北滨河路前往。”
　　包晓霞说，行人安全过马路关系每一个市民，是民生大事。当前，许多城市都在强调以人为本，希望城市的建设者、管理者能将此落实到行动上，投资多向迫切的民生问题倾斜，多建一些天桥、地下通道等民众迫切需求的设施，并通过城市物理空间、城市大环境的改善，来促进公民素质提高，破解执法难题。

　　新华社兰州7月11日专电
 

自己有两张嘴

第一张长于臀部

替我吃饭　喝酒

表达爱恨　唱歌骂娘

逢人说人话　逢鬼说鬼话

说一切该说不该说的话

该用嘴而未尽之言事

皆由其打理

另一张嘴

（长于何处无所谓）

缄口不言

若遇鼻息堵塞

就用它呼吸

09.6.6

　　　　　　　　　　　　　　　　　　　——作者。    

   


“你是根木头就好了。”
这句话黎莎儿对妈妈说了九十九遍。当然不是一口气说的，她从十岁说到十三岁。
黎莎儿不明白妈妈为什么要离开，那时候她才七岁。
“她是个坏女人。”爸爸说。黎莎儿想知道妈妈有多坏，可是爸爸说，“现在你不懂，等你长大就明白了。”她有点想妈妈，可是爸爸的话深深地印在她的心头。爸爸的话是不会错的。爸爸是政府的一个小职员，妈妈却是一家大公司的部门经理。她一定是嫌弃爸爸。说实话，妈妈长得漂亮，谈吐文雅。可是爸爸也不差，很帅，还会画好看的画儿。
可是爸爸却在一场车祸中永远走了。城市里每天都会发生车祸，可是这一次遭遇车祸的人是爸爸，让黎莎儿痛苦万分。她不知道那几天自己是怎么过去的，没有了爸爸，她的心里全是黑暗。爷爷和奶奶来了，他们都哭，搂着呆若木鸡的黎莎儿哭，打算把她带走。这时一个女人出现了。虽然三年没见，可是她知道那个女人就是妈妈。
“莎儿，跟妈妈走吧，妈妈要你。”妈妈说。
黎莎儿白了她一眼，不跟她说话。
“莎儿，我是妈妈，来，妈妈抱抱。”妈妈蹲下来，伸出双手。
黎莎儿突然大叫起来，指着妈妈说：“你是个坏女人，你走开！”
妈妈的脸红了，说：“莎儿别生气，妈妈错了还不行？”
黎莎儿的小手指着妈妈，说：“那你为什么要离开我们？要是你不走，爸爸会死吗？”
妈妈埋下头，无声哭了。黎莎儿想，现在妈妈故意哭给她看，是想把她带走，就说：“我不会跟你走的！”一扭头，跑进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了。
她坐在床上，看着墙壁上爸爸给她画的素描肖像，大哭起来。现在，爸爸不能给她画了，她好想爸爸。
妈妈在敲门，说：“莎儿，你开门，看妈妈给你买的好东西。”
黎莎儿朝着门吼：“别想骗我跟你走！我不会上你的当，你是个坏女人！”
“妈妈不带你走了，可是你出来跟妈妈说话呀。”
“滚开！”
黎莎儿躺在床上，心里很难过。她哭了一会儿，迷迷糊糊地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竖着耳朵听了听，外面没有一点声响。她猜妈妈已经走了，就蹑手蹑脚打开门，进入客厅，却看见妈妈和爷爷奶奶还坐在沙发上。
“莎儿，你醒了？”妈妈看见她，笑着站起来。
黎莎儿没理她，径自坐到奶奶旁边，说：“奶奶，我饿了。”
妈妈说：“莎儿，妈妈给你做好了饭，在微波炉里，来，跟妈妈去厨房吃饭。”黎莎儿坐着不动。奶奶把她抱在怀里，说：“莎儿，为什么不跟妈妈去？”
“她是坏人！”黎莎儿说。
“妈妈不是坏人。”奶奶说。
“那她为什么离开我们？”
“莎儿，大人的事情，说给你你也不会明白的。”奶奶说。
“那她为什么不来看我？”
“莎儿，那是因为你爸爸不让我来看你……”妈妈接过话说。
“你别冤枉我爸爸！”黎莎儿指着妈妈说。
“别这样对妈妈，”奶奶说，“莎儿，你妈妈决定了，不带你走，她要把工作辞了，专心在这里照顾你。”
“我不要她！”黎莎儿大声说，从奶奶的怀里挣下来，坐在沙发的角落里，拿起一个芭比娃娃，使劲地抠它的眼睛。
可是很多事情是黎莎儿不能左右的，妈妈最终辞了工作留了下来。黎莎儿虽然极不情愿，也没有办法。就这样，她们一起不愉快地生活了三年。
黎莎儿一听到妈妈说话心里就烦。
“莎儿，妈妈带你买新衣服，好不？”妈妈站在门边，轻轻敲了一下门。
黎莎儿坐在笔记本电脑前，指头不停地动，她在跟同学聊QQ。
“莎儿，听到没有？妈妈带你去买衣服。”
黎莎儿扭头瞟了妈妈一眼：“我不要！”
“你不喜欢新衣服？”
黎莎儿突地站起来，竖着眉毛对妈妈说：“你可不可以变成一根木头不说话？我不要你买的东西！”然后坐下，指头飞快地在键盘上乱敲。妈妈叹了口气，轻轻走开了。
有同学在QQ群里讨论一道数学题。群是黎莎儿建的，她不喜欢有人讨论作业，就说：“谁再在这里讨论作业，本公主就把他踢出去！”群里就没人敢讨论作业了。黎莎儿最不喜欢学习，妈妈来的时候，她已经读完四年级了。可是妈妈说她的成绩太差，于是央求老师，让她留了个级。黎莎儿不愿意，而且新班的班主任是个不会笑的老太婆，更让她难以接受。可是没有办法，她只能乖乖留级。
杜远鹏打出一行字：“莎哥，别发脾气，小心伤了龙体。”黎莎儿们班的大多数同学都有外号，她的外号叫莎哥。不过，在网上，她的网名是“公主”。黎莎儿说：“别惹本公主不高兴，小心踢你出去！”
新衣服买来了，妈妈说：“莎儿，你穿穿看合适不？”黎莎儿看也没看说：“不合适！”妈妈无奈地把衣服放在黎莎儿的衣柜里，出去了。
晚上，等妈妈睡了，黎莎儿忍不住把新衣服拿出来看，一看就喜欢上了。她轻轻出去，见妈妈的灯已经关了，就把衣服穿上，站在穿衣镜前照。果然很漂亮。如果穿这件衣服去学校，刘小倩一定会睁大双眼，并夸张地尖叫。可是她只穿了一分钟就脱了，原样折起来，放回原处。我不能穿她买的，黎莎儿在心里说。
黎莎儿的衣服脏了，就朝妈妈施令：“拿去洗了！”
妈妈说：“莎儿，你已经要长大了，应该自己学着洗衣服。”
“你不是专门来照顾我的吗？干吗叫我洗？”
妈妈嘴唇蠕动了两下，想说点什么，可是没有说。黎莎儿得意地背起书包，上学去了。
黎莎儿讨厌妈妈，她觉得妈妈是假装对她好。
“莎儿，”有一天妈妈说，“就算妈妈做得不对，可是，妈妈希望你是一个优秀的孩子。前几天开家长会，老师把你的情况都说了。”黎莎儿知道准是那个老太婆班主任说她的坏话了。那个老巫婆，都要老掉牙了，还喜欢告状。
“你为什么要听她说？你难道不能像根木头一样听不见吗？我讨厌那个老巫婆！你有本事就把她换了！”
妈妈只好叹气。
黎莎儿总爱拿爸爸跟妈妈比，可是妈妈总是被比下去。比如学钢琴。爸爸只是问她愿不愿意学，黎莎儿说不喜欢，爸爸便不再提。可是妈妈不一样。妈妈没征得她的同意就买了钢琴，还请了老师。他下定决心不学，还把老师气走了。
“黎莎儿，你要我怎么做才行？”妈妈站在黎莎儿面前，严肃地说。
“我要你变成一根不会说话的木头！”
妈妈气得哭起来，说：“莎儿，妈妈不管你谁管你？”
黎莎儿说：“没有人管我，我也不会死！”
有一天，黎莎儿正坐在电脑前聊天，妈妈用两根手指拈着臭袜子在黎莎儿面前晃了晃说：“莎儿，把你的臭袜子洗了！”黎莎儿无动于衷。妈妈说：“难道你什么都要妈妈替你做吗？”黎莎儿懒得理她，就白了她一眼。妈妈站了一会儿，说：“莎儿，你怎么一上网就聊天？妈妈不反对你上网，也不反对你交朋友，可是你看你聊的都是什么？你还不到十三岁！”
QQ上，那个网名叫“爱神”的人发过来一条消息：公主，我爱你。我好想见到你。爱神是黎莎儿认识时间最长的网友，以黎莎儿的话说，是她的“男朋友”。六年级，班上已经有男女生在神秘地交往，说一些他们不懂的情呀爱呀的事情，黎莎儿不愿像他们那么低级，于是就玩“网恋”。
黎莎儿扭过头，生气地说：“你怎么可以偷看别人的隐私？”
妈妈的脸色很难堪：“我不是偷看，莎儿，你接触点健康的东西。”
黎莎儿一生气，把电脑关了，一个人生闷气。
第二天她打开电脑，发现连不上网络。
“别连了，”妈妈说，“我叫电信局停的。莎儿，现在你就要小学毕业了，成绩也不够好，妈妈想让你进一所好的中学。现在你应该努力学习。”
黎莎儿不想听。下午放学，她没回家，进了小区附近的网吧。在网吧里玩了一会儿，她的手机响了。一看，是妈妈。她没接，挂了电话。可是妈妈还在打。“真讨厌！”她嘟了嘟嘴，关了机。
“公主，生日快乐。”爱神在QQ上发过来一句祝福。
“今天不是我生日。”黎莎儿说。
“我知道，是明天。提前祝你生日快乐。”爱神说。
黎莎儿又在网吧里玩了很久。困了，想回家，可是她知道一回去妈妈准唠叨，就索性不去了，趴在电脑桌上睡。不知什么时候，她醒了。睁开惺忪的眼，看见妈妈站在身边。
“莎儿，回家。”
“不。”
“为什么？”
“家里又不能上网。”
“莎儿，明天妈妈就请电信局开通，现在跟妈妈回家。”
黎莎儿极不情愿地跟着妈妈回了家。
第二天是星期五，下午放学，黎莎儿对妈妈说：“今天是我生日，有同学来找我玩。”
“妈妈已经订好蛋糕了。”
黎莎儿看着妈妈，郑重地说：“你懂不懂，这是我的生日，是我跟同学的聚会，你在家里，合适吗？”
“妈妈就呆在家里，不打搅你们。”
“不可以！除非你变成一根木头，没人知道你！”
“莎儿！妈妈虽然从前对不起你，可是为了你，已经付出很多了，你难道感觉不到一点点？”
黎莎儿不再看妈妈，眼睛盯这电脑的显示屏，说：“又唠叨了，哎，如果你是一根木头就好了。”黎莎儿不知道自己把这句话说了多少次，事实上，这是第一百次。
身后突然传来奇怪的响声。黎莎儿好奇地转过头，看见妈妈静静地站在那里，身体却悄然发生着变化。还不到一分钟，妈妈就变成了一截木头。那截木头站在客厅的墙边，古朴而美丽，像个装饰品。
“你真变成了木头？”
木头不说话。
黎莎儿感到很奇怪。“说话呀，你真变成了木头？”
木头不会说话。
黎莎儿高兴极了。既然妈妈变成了木头，那么就没有人管她，没有人在她面前唠叨了。她赶紧打电话给同学，叫他们过来玩，然后又忙着做准备工作。不一会儿，客厅里热闹非凡，跟黎莎儿要好的十多个同学都来了，有几个是她从前的同学，已经上中学了。他们都拿出了自己精心准备的生日礼物。
“生日快乐！”他们都祝福她。
刘小倩说：“莎哥，你妈妈呢？”
黎莎儿说：“提她干吗，她不在。今天晚上，我们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吔！”大家都高兴得跳起来。黎莎儿把生日蛋糕端出来，吹蜡烛，同学们唱生日歌。他们手拉手围成一圈，有唱有跳，有说有笑。
“谢谢大家，”黎莎儿说，“今天真高兴。为了表达本公主的谢意，一会儿酒店将送来一桌丰盛的宴席！”
杜远鹏高兴得跳起来，说：“莎哥，你不愧是我们的大姐大！”
杜娟羡慕地说：“莎哥，想不到你妈妈对你这么好！”
黎莎儿瞥了一眼静静地竖在墙边的木头，说：“她才没那么好呢，这是本公主的创意！”
酒店的服务生来了，同学们七手八脚，把菜摆在餐桌上。他们围坐着，等黎莎儿发话。
黎莎儿站起来说：“感谢各位光临寒舍，为本公主祝寿。今天，大家不醉不归！”
杜远鹏看着餐桌，说：“可是没有酒怎么醉？”
黎莎儿跑进妈妈的卧室，取下妈妈的提包，找到钱夹，拿了两百块钱扔给杜远鹏：“本公主命令你到楼下的商店卖酒。大家说，喝什么酒好？”
杜远鹏说：“这种重要的场合，当然是喝白酒。大人们可以喝，我们为什么不能喝？”
张缅说：“白酒我喝过，太辣了。我觉得这个场合有先生有女士，喝红酒才能体现高雅的气氛。”
杜娟说：“我不喜欢喝红酒。如果有啤酒的话，本人倒是愿意给点面子。”
刘小倩说：“还是别喝酒，喝醉了不好，而且喝酒之后身上就会有酒味儿，回家会被爸爸妈妈发现的。我建议喝可乐。”
樊星说：“听说啤酒的酒精度最低，还是喝啤酒好了。”
黎莎儿说：“那就喝啤酒！”
杜远鹏把右手放在胸前，弯腰道：“遵命！”风一样跑了出去。不一会儿，就气喘吁吁地抱着一箱啤酒上了楼。
“看，这是什么？”杜远鹏从裤包里摸出一样东西来，得意地说，“本人自作主张，顺便买了包香烟来，还请公主海涵。”
“人人都抽！不抽就是不给本公主面子！”黎莎儿兴奋地说。杜远鹏忙给大家递烟，又用打火机帮大家点上。很多同学都是第一次抽烟，呛得直咳嗽。杜远鹏开心地笑起来。
黎莎儿给每个人倒了一杯啤酒，说：“大家都喝，不准悄悄倒掉！来，喝！”
大家端起酒杯。刘小倩抿了抿，为难地说：“味道怪怪的，我喝不来。”
杜远鹏说：“多喝两口就习惯了。不准不喝！”
黎莎儿端起酒，咕噜咕噜喝下去。她一点也不喜欢啤酒的味道，可是为了给大家做表率，就把一整杯喝了下去。她拿着空杯子在众人面前晃了晃，脸上显出得意的表情。
杜远鹏竖起大拇指，做夸张状：“莎哥好酒量，果然巾帼不让须眉！来，给公主满上！”
杜娟就给黎莎儿倒满了酒。黎莎儿端起酒杯，朝大家举了举，又一口喝了。樊星说：“莎哥，小心喝醉！”
黎莎儿说：“本公主是几杯啤酒就能醉倒的吗？来，都干了！”
黎莎儿记不得自己喝了几杯。她感到脑袋沉沉的，眼睛有点花。这时她突然瞥见地上湿湿的，就问：“谁……把酒倒在地上了？一点都不……耿直！”
大家看了看地上，都说自己没有。这时梅涵突然说：“是谁把酒倒在那截木头上了？”
大家一看，发现墙边的那截木头果然湿了，木头脚下的地面也是湿的。樊星说：“莎哥，这木头是不是一件艺术品？很贵重吧？”然后又把目光转向众人，说：“你们怎么可以把酒浇在这么贵重的艺术品上面？”
黎莎儿离开座位，一手夹着香烟，另一只手伸过去摸了摸那截木头。木头表面上积了很多水珠。她用指尖蘸了一点，放到舌头上舔了舔，咸咸的。“没事没事，继续玩，这只是一截普通的木头。”黎莎儿说。
黎莎儿醉了，头疼欲裂。她躺倒在沙发上，迷迷糊糊睡了，同学什么时候走的，她不知道。等她醒来，发现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屋子里安静得可怕。地上一片狼藉，到处是东倒西歪的酒瓶。揉了揉太阳穴，头依旧很疼。她费力地坐起来，看见妈妈变成的木头依旧直直地立在墙边。
“现在你可以变回来了，把屋子收拾干净。”黎莎儿对木头说。木头安静地站着，一点动静也没有。
“我的话你没听见吗？”黎莎儿生气了。可是木头不理她。
“难道你变不回来了吗?真没用！”黎莎儿白了一眼木头，说，“你以为难得倒我吗？我做给你看！”她把垃圾捡起来，扔进门外的垃圾箱。地上还有很多残留物，她去找扫帚，可是不知道扫帚在哪里。十多年来，她从来没干过家务，现在要自己亲自动手，才发觉不知道该怎么做。她找了好一会儿，才找到扫帚。
黎莎儿收拾了很久，发现屋子里还很乱。然后，她的肚子饿了。去厨房里看了看，冰箱里还有菜，可是她不知道怎么做饭。站在厨房里愣了一分钟，她决定到外面随便吃点。于是到妈妈的卧室，把妈妈的提包挎在肩上，出了门。
黎莎儿进了麦当劳，要了一份套餐，把包放在桌子上，有滋有味地吃。吃完，出了麦当劳，她想了想，径直去了网吧。她喜欢在网吧上网，网吧里热闹。
网吧的管理员并没有问她要身份证，他只说，先交十块钱的押金。黎莎儿拉开提包的拉链，在里面摸了摸，没摸到钱夹。她急了，翻遍了包，还是没找到。完了！一定是丢在麦当劳店了！她急急跑回去，看看刚才自己坐的地方，什么也没有。问服务生，也说没看见。她像挨了一闷棍。怎么办？她出了麦当劳的门，站在大街上，茫然失措。现在钱没有了，不能进网吧，也不能买吃的了，什么也不能做了。她无精打采地回了家。
木头依旧站在墙边。
“钱包丢了。”黎莎儿对木头说。她发现木头身上湿漉漉的。“哭什么？我都不伤心，你伤心什么？”黎莎儿对木头说。现在她的心很乱，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她打开电脑，又无聊地关上。突然，她灵机一动，妈妈的钱不是存在银行里吗，去找找她的银行卡。黎莎儿跑进妈妈的卧室，翻箱倒柜找。谢天谢地，总算找到了几张。她拿了一张建设银行的卡，飞快地出了门。
“阿姨，我要取钱。”黎莎儿对营业员说，然后把银行卡递过去。
“请输入密码。”
“我不知道。”
“没密码取不了钱。”
“我忘记了！”黎莎儿灵机一动。
“忘记了密码，先要挂失。”
“怎么挂失？”
“把身份证给我。”
“我没有身份证，学生证行不？”
“不行。”营业员把银行卡扔给她。
“阿姨，你就帮帮忙嘛。”黎莎儿求营业员。
营业员望了她一眼，说：“我忘记问你了，银行卡是你本人的吗？”
“是我妈妈的。”
“这样啊，”营业员说，“那得叫你妈妈来。”
“我妈妈出差去了。”黎莎儿撒谎。
“那只有等她回来再办了。”
“她……她死了……变成植物人了。”黎莎儿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营业员不高兴了，说：“你这孩子怎么能这样说自己的妈妈？”
黎莎儿垂头丧气地回了家，一个人生闷气。看看墙边，妈妈依旧是一截沉默的木头。
“告诉我银行卡的密码！”黎莎儿大声朝木头嚷。
木头不说话。
“说话呀，你为什么不说话？”
木头不应。
黎莎儿只好打开电脑。
QQ上，爱神的头像亮着。
“陪我说说话，我烦。”黎莎儿说。
“谁惹我的公主不高兴了？说出来，我扁他。”
“没有谁。我妈妈变成木头了。”
“？”
“就是说，现在我没有妈妈了，这个你也不懂？”
“节哀。”
“节什么哀？我现在没有钱。我不知道她银行卡的密码，银行的人也不理我，你有什么办法？”
“这个……我能帮你，银行里有我认识的人。”
“我凭什么相信你？我又没见过你。”
对方请求视频连接。黎莎儿点了接受，显示器上出现了一个帅气的男生。爱神曾经告诉过黎莎儿，他在本市一所中学读高二。
“你来我家，带我去银行。”黎莎儿说。
“我怕你家里人。”
“怕谁？现在就我一个人。”
“真的？你家住哪里？我忘了。”
“幸福路幸福花园B栋三单元302。”
二十多分钟后，门铃响了。黎莎儿开了门，见一个年轻人站在门外。
“你好，公主。”他跟黎莎儿握手。
“你就是爱神？”
“是的，不相信？”
“那你进来。”
“你家里真没有别人？”
“你看有吗？”黎莎儿把门敞得大大的。
爱神笑了笑，进了门，四处打量了一下，说：“你不是说你已经十五岁了吗？可是看上去还像个孩子。”
“难道不允许我长得像孩子吗？我营养不良，长得不高。”
爱神又笑了：“经理的女儿还营养不良，我不相信。”
黎莎儿从前告诉爱神，她的妈妈是公司经理。黎莎儿不愿意在别人面前低人一等，因此虽然不喜欢妈妈，还是把她搬了出来。
“她现在已经不是经理了，变成了一根木头。看，就是那个。”黎莎儿指了指墙边那截木头。
“你真幽默。”爱神说，看着那截木头笑。他不相信。
“不相信算了，说，你认识哪一个银行的人，我妈妈有很多家银行的卡，我去拿。”
“差不多都认识，都拿去试试吧。”
黎莎儿把银行卡都拿了出来，说：“我们走，晚了银行就下班了。”
爱神坐在黎莎儿的电脑前，说：“还早呢，玩会电脑再走吧？”
黎莎儿说：“先办正事，没有钱，晚上我就只有饿肚子。”
爱神站起来，抚摸着黎莎儿的头，吻黎莎儿。“公主，我好喜欢你。”他说。
“你做什么？”黎莎儿往后退。她没想到他会这样。
“公主，听我说，我真的喜欢你，我们谈真的恋爱好不好？”爱神双手搂着黎莎儿。黎莎儿很害怕，她拼命挣扎，可是挣脱不了。
“你放手！你个坏蛋！没想到你居然是个坏蛋！”黎莎儿哭喊起来。可是爱神紧紧地抱着她，把她压到沙发上。她感到呼吸困难，一点力气也没有。
“妈妈，救救我！”黎莎儿喊得声嘶力竭。可是她知道不可能，妈妈已经变成了木头，不会说话的木头，不会动的木头。黎莎儿感到可怕极了，无数的恐惧朝她袭过来，她坠入了无边的黑暗里。
这时，墙边那截木头突然吱吱地响起来。木头发出奇怪的声响，摇了几下，倒了。倒下的木头恰好砸在那个叫爱神的人的头颅上。他尖叫一声，退后几步，惊恐地望着地上的木头。黎莎儿看见从他的头上流下了血，那些血在他脸上爬着，像蛇一样。他的身体颤抖着，转过身，逃出了门。
黎莎儿从沙发上滑下来，瘫坐在地上，心咚咚直跳。一滴滴的血从沙发边一直连到门口。她望着躺倒在地上的木头，木头已经摔成了两截。她轻轻地抚摸着脚边的那截。亏得这根木头啊，要不是这根木头，她不敢想像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是木头救了她，是妈妈变的木头救了她。
黎莎儿站起来，费力地抱起一截，想把断了的木头接上。可是无论她怎么接，中间总有一条缝。“妈妈！”她喊道，“你真的断了吗？”
木头不说话。木头不会说话。
“妈妈，我明白了，你是真爱我的。你说话呀，我想听你说话！”
木头不说话。木头不会说话。
黎莎儿伤心地哭着，找来胶水，涂在木头的断口处，用尽全身力气，把两截木头粘合在一起。粘得不牢固，她又找来封口胶布，把两面断口缠在一起。累了，她就趴在地上，抱着妈妈变成的木头，偎依在木头上。
天黑了。黎莎儿的肚子咕咕地响，可是她一点食欲也没有。她想起妈妈忧郁的眼神，想起妈妈平日的每一句话。现在，她多想听妈妈说话，可是，妈妈已经变成了木头。
黎莎儿又伤心地哭了。“妈妈，”她说，“爸爸已经走了，你也要离开我吗？我不要你离开。妈妈你变回来，以后我听你的话，做你的乖女儿。妈妈，如果你不变回来，我就一直守着你，一直抱着你。”黎莎儿抱着木头，泪如泉涌。泪水滴在木头上，把木头打湿了一大半。后来她实在太困了，就抱着木头，伏在上面睡了。她睡着了，可是眼泪却没有停，她的眼泪像小溪一样不断流下来，浸在木头上。
当木头上的每一个地方都被黎莎儿的泪水浸湿之后，木头又响动起来。不过这一次，声音特别小，木头是怕惊醒黎莎儿。木头渐渐变成了妈妈。妈妈轻轻地坐起来，把黎莎儿搂在怀里。那时候，黎莎儿依旧睡得很熟。

　　乡下就是乡下，山高，路窄，水清。对了，水清。村里到处是水井。水井一点也不精致，哪儿有水冒出来，就在那里挖一个凼，前面挡一块大石头，一个水井就成了。当然，若是冒水的地方离人家远，就让它冒，自然冲出来，任水流淌，天长日久，便冲起一条小沟。小沟里的水流啊流，流进低洼处的大沟，与众多的水汇在一起，是谓小溪。溪水继续往下，流进江，汇进河，变成海，那是遥远的事情，似是与乡下无关了。
　　我小时候，村里还没有家家户户通水，用水得去水井挑。挑水是大人的事，大人挑着两支桶，桶里的水很满，就放两片泡桐叶在水面上，水就不大晃荡了。扁担在大人的肩上晃悠悠的，从左肩换到右肩，再从右肩换到左肩，很潇洒的样子。记得那时候小学课本上有篇课文，其中两句是“桑木扁担轻又轻，挑担茶叶上北京”，于是羡慕起挑水的大人来，看他们的样子，似乎真是要挑着担子去北京见毛主席，那幸福劲儿，甭提了。
　　不知什么时候起，我们家水的问题由我和哥哥解决了。不过我们不是挑，是抬。水井离家不足两百米，不过要爬一个小丘陵，然后再下到湾子里。每次从湾子爬上来，我们都要在丘陵上歇上一气。哥哥大点，就走后面，桶也要靠近他一些，这样根据力气的大小来分配重量，公平。不过有时候抬起来，感觉会比先前重，使劲扭过头去看，吊桶的绳子被他移到了我这边。我自然不干，就停下来，跟他理论。有时候还会吵架，甚至打起来。结果自然都是我赢，因为我会哭，或者坐在路上撒赖。
　　抬水的时候，有一件趣事儿。我们在丘陵上歇气，路两边是玉米林。某次歇气的时候，我们就撒尿。撒尿干什么？浇庄稼。我们知道庄稼是靠粪养大的，而我们的尿就是粪。于是约定每人撒尿浇一株玉米，看谁浇的长得更高，更壮。每次都浇，可是不久之后，那两株玉米都没有长高，也没有长壮，而是死了。后来才渐渐明白，我们是起好心做了坏事，尿是热的呢，那玉米苗受不了这么温暖的关怀。
　　乡下的水是甜的。就算不甜，也可以让它甜。有一回我跟哥哥从家里偷得一瓶糖精，悄悄把它倒入井里。用飘舀来尝尝，很甜。于是看见人就说，我家井里的水变甜了。小孩子们一听，都来尝，果真是甜的。大人知道后，也来尝，于是有好几个人都挑着水桶来舀。可是舀着舀着，不甜了。母亲很快就明白是怎么回事，我和哥哥都遭到了一顿责骂。可是母亲骂着骂着，就笑起来，把我们都逗笑了，一场恶作剧就此结束。
　　我们稍微长大点，便不再抬水，而是像大人一样挑了。沉沉的水桶压在肩上，才感觉挑水并非好玩的事情。不过我们都逞能，尽管肩膀生疼，双腿沉重，也故意挺起腰，做出轻松的样子，还把扁担在肩上换来换去。突然有一天发觉，一挑水压在肩上，不沉了。
　　长大后我在家乡中学教书，那时住在学校里，用的是自来水。老家呢，也家家户户通了自来水。喝惯了生水的我，总感觉自来水管里的水透出股铁腥味儿。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女儿也跟我一样，渴了，嘴巴凑着水龙头，咕噜咕噜就把水喝下去。说她，不听。有一天天气晴朗，我带着她到离家十多里的山里去玩。那里是真正的山清水秀，漫山的绿，山间有清澈的泉水。水很凉，且确有一点甜丝丝的味道。我们伏在溪边，美美地喝了个够。喝完我问她，这水是不是比自来水管里的水好喝？她说，一个字：爽。
　　女儿于是记挂着山间的泉水。闲暇的时候，总缠着我带她去喝水，还找了很多瓶子，要装来放进冰箱里。我虽然并非每次都答应带她去，却也应允了几回。不过我疑心女儿并非是真想喝那泉水，她是想去玩，与山，与水，与花草树木，与蓝天白云，与那些丝毫不含杂质的阳光。

　　　　　　　　　　　　　　　　　　　二

　　乡下的菜园子也很别致。乡人因地制宜，把菜园子架在房前屋后的平地上，外围用竹子拦起来，或方或圆，形状各异。父亲不是个手巧的人，做事粗糙，架菜园子却不含糊，是村里的高手。我曾经跟他学过，可是架出来的园子既不好看也不稳当。父亲架菜园子的时候，把竹子左插一根右插一根，再横着放几根，看似杂乱无章，可是一旦成型，围成一圈，就变成了一件赏心悦目的艺术品。
　　围一圈篱笆，是为了防止牲口。家家都有牲口，庄稼一收完，牲口就放出去，不要人看管，傍晚自然会回家。不过牲口跟人不一样，不懂得什么该吃什么不该吃，菜园子里鲜绿的蔬菜，在它们看来就是难得的美味。如果没篱笆，菜就被牲口糟蹋了。
虽说是菜园，其实也并非全是种菜。除了菜，也种玉米，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果树、花卉、药材什么的。我自小就喜欢侍弄点花花草草，栽在菜园的角落。可惜大人对它们不感兴趣，每一寸土地对他们来说都是宝贵的，起码可以栽一棵豆，因此，我栽的小东西常常被他们铲得惨不忍睹。不过，一到夏天，菜园的还是颇热闹的。青绿的玉米长得异常粗壮，因为是在菜园里，受到了特别的优待，大人常常会多施点农家肥。除了玉米，地面上还到处爬着瓜藤，喇叭一样的黄色的花朵遍地皆是，东一个西一个的南瓜安静地伏着。而篱笆之上，牵牵连连的豆藤蜿蜒爬着，它们的脚，紧紧地抱着篱笆。心型的叶片随意舒展，把豆藤掩藏在油绿之中，只在篱笆之上，探出一截截头来。那些探出的小脑袋使劲朝上面伸，似要与蓝天亲吻。上面的正在开花，蓝色的白色的花瓣，黄色的花蕊，而下面，已挂上了饱满的豆角。整个背景是醉人的绿豆叶和玉米苗，近看远观，都是一道横幅的幕布。
　　现在我家住在村委会旁边。房子是弟弟买的，四层。我住的是三楼，再上一楼，往右过一道门槛，是村委会的房顶。房顶四围用砖砌得高高的，像围墙。刚搬过来的时候，房顶的一半地面积着尺把厚的泥土，上面种了几排玉米，还有瓜藤四处蔓爬。庄稼是一个苗族老妈种的，他的丈夫是已退休的乡长。乡长老家在很远的乡下，现在举家迁到小镇上来了，算是我的邻居。或许是留恋乡下的土地，却又因为家庭的原因不能回去，苗族老妈在街背后租种了一块土地，看这房顶空着，就把它当成了自留地。去年秋天，她把庄稼收了，可能是怕影响到我们，房顶上那块土地就被她闲置了。空着也是空着，我便在上面种了些菜。
　　看上去干干净净的一堆土，一挖，才发觉到处是垃圾。废砖头、小石子、方便面袋，还有碎玻璃。我小心翼翼把垃圾都择了出来，用锄头挖，就用火钳夹，有时候，不得不用手去捡。偶尔还找出一些输液管和敲破的针水瓶。原来下面曾经开过一个小诊所，诊所的人懒得倒垃圾，就往房顶上扔。干了两天，整整捡出两马车废品，请马车夫运到垃圾场倒了。我猜想，那苗族大妈之所以不愿再种，说不定也是因为这泥土里垃圾太多的缘故。
　　地整出来，便开始种菜。菜秧是到一个亲戚家找的，可是缺少粪。我想用农家肥，可是自家没有粪坑，也缺少挑粪所需的工具，再说菜是种在房顶上，挑着两桶粪爬那么高，我也耐不住。这里虽说只是一个巴掌大的小镇，也是乡下，可是我已经远离了土地很多年，因而土地也疏远了我。只好不用粪了，就在白地上种。
　　种子真是了不起的东西，只要有泥土，就可以长出绿来。房顶上的菜渐长，一小簇一小簇的，固守着秋冬季节这一块远离大地的泥土。蔫巴的叶片渐渐竖起了耳朵，虽然外围的叶子有点黄，可是叶心的新绿却伸出来，探头探脑的，跟阳光打招呼。然而我有点担心了，菜苗虽然已经成活，可是缺少精神，总不见长高。毕竟缺少肥料，再有生命力的苗也难长高。于是到周围人家去问问，看看是不是可以去挑两挑粪来浇一浇。邻居听说我种了菜，说我弱不禁风，哪里挑得动那么重的粪桶，再说，粪那么臭，我是当老师的，怎能做那种事。邻居操起扁担，一会儿工夫，房顶上的菜苗就被她足足地浇了一遍。几天之后，菜苗精神了，绿叶舒展开来，焕发出勃勃生机。我喜在心头。
　　吃自家种的菜实在是一件幸福的事情。且不说蔬菜的鲜绿与可口，单是摘菜叶儿，也让人感到惬意无穷。弯下腰，轻轻掐一片，声音清脆，菜叶儿欢快地跳入掌中。看准另一棵，跨一步，踩在软软的泥土上，身心似乎又回归了大地。摘够了，直起腰，目光仍旧不离开菜地，满地新鲜的绿，眼睛便醉于其中。若是有杂草长于地间，随手拔掉，眼前的绿便越发纯净了。摘完菜，并不急于进屋，站在房顶的土地上，目光顺着前方参差的房顶伸向并不遥远的雾气缭绕的山脊，乡村与小镇，全装进了眼里。
　　女儿提议在房顶上栽几株桃树，再搭一个葡萄架。泥土太薄，我怕桃树长不高，葡萄架自然可以搭，可葡萄树不是一年两年就能茂盛的。她已念六年级，夏天一过，她就要去远方的城市读书，就算桃树能开花结果，葡萄成荫，她也不容易看到。不过我还是想了一个折中之法。栽几棵瓜秧，搭一个瓜棚，要不了多久，瓜藤就会爬上棚子，宽大的叶片就会遮住炎炎烈日，棚上布满大朵小朵的瓜花，从瓜棚的缝隙里偶尔挂一个“绿灯”下来，女儿坐在瓜棚下面玩，那也是美丽一景。跟她一说，她兴奋得蹦了起来。
　　春天已经来临，春耕已到。可是我却踌躇着。房顶上的菜花开得正旺盛呢，蜜蜂和蝴蝶伏在小小的花朵上，只要一锄头下去，它们就会飞走，远远地离开，飞向广阔的田野。

　　　　　　　　　　　　　　　　　　　三

　　我在老家门前的丘陵上栽了几十株桃树。
　　桃是毛桃，如果不嫁接，开花的时候固然很好看，可是结的果又酸又涩，不好吃。于是准备嫁接。村里懂嫁接的只有一个姓林的老人，依亲戚关系，我叫他爷爷。可是他每天都很忙，要种庄家，要放牛，他不能丢下自己的事帮我干。于是我请他教我嫁接。其实他嫁接的技术并不出色，但是身边没有更好的人，只有请他。
　　时间选在雨水前后，那时树开始萌芽，嫁接容易成活。工具很简单，一把锯子，一把弯刀。把树干锯掉，只留三五寸，然后用弯刀把树桩砍开一条缝，把事先削好的接穗对着皮口插进去，再用薄膜包好就行了。当然其中有些细节需要注意，譬如树干一定要锯平，树干的口子不能砍得太深，接穗一定要选优良的桃树枝，削接穗的时候一定要削成楔形，接穗的树皮一定要与树口的树皮契合。林爷爷示范了两株之后，叫我试着嫁接一株给他看。我一边做，他一边指点，然后他说可以了，便放牛去了。我于是一个人蹲在地里忙活，花了两天工夫，嫁接了四十多株。余下的树苗太小，我不懂得那么小的树苗怎么嫁接，怕弄死，打算留到来年再嫁接。
每过几天，我就要去我的桃园瞧瞧，看那些嫁接的桃树有没有活。大多数叶芽开始散开，露出小小的绿来。每见到一株新绿，我都很兴奋。春分过后，有几株还无动于衷，蔫巴的芽口缺少生机，我知道它们活不了了。可是，树桩下面的树皮上长出了几朵芽来，势头不错。桃树的生命力是强大的，只要根还在，它的芽总会想着法儿冒出来。我决定任由它们生长，等到来年，又会变成一株高高的桃树了，那时候，我又可以重新嫁接。可是我觉得自己有些残忍，一株树反复生长，却被我反复的锯断，只为要它长出我想要的苗。如果一次就能够让它旧貌换新容，那也就罢了，偏偏我又是一个蹩脚的嫁接工。但有什么办法呢，它们生长在这远离城市的乡下，面对的是我这个笨拙的嫁接工，我只能用我的方式让它们重新长成一株真正的果树。如果任由它们生长，也许会参天，但结的果子永远是酸涩的毛桃。
　　桃树每年都在补种，嫁接成活的越来越多，那片土地变成真正的桃园了。母亲总舍不得地，我栽桃树的时候，她照样在里面种庄稼。于是，桃树和庄稼开始了竞争。夏初之时，我的桃树往往占据绝对优势，一株株耀然挺起，把那些洋芋苗和玉米苗压在了自己的脚下。可是随着盛夏一天天逼近，几场雨水之后，玉米苗便迅速蹿高，桃树便被夹在其中，被阳光忽略了。要待秋收之后，那些庄稼才肯让出空间来。庄稼每年一茬，桃树却是一年比一年高。现在母亲依旧在里面种庄稼，可是种的时候她也不得不考虑桃树的存在了，桃树长得宽大，朝几方舒展开，如若庄稼种在枝下，缺少养分和阳光，收成就要打个折扣。
　　可是我的桃树生病了。树干流出树脂来，亮晶晶的；树叶有的变黄了，还打着卷儿。急忙查资料，找病因。说是用多菌灵喷洒有效，就忙着请人从城里买了带来，还有说用生石灰涂抹伤口的效果也不错，又忙着找生石灰。有的资料说是营养不良，要增加有机肥、磷肥和钾肥，也都一一去做了。几天之后，又忙不迭地去看，树叶依旧黄，依旧打卷儿。于是自作主张，把那些黄的和打卷儿的叶子剪掉，我不想要那些有病的树叶打搅我眼里的绿色。忙活半天之后，站在高处一瞧，眼前果然又是一片赏心悦目的绿。
　　母亲最初是不愿意我栽桃树的。村里人家大多栽有桃树，可是不过就是在房前屋后植一两株。要是谁家的桃树果子结得好，还等不到成熟，就会被一群不懂事的孩子揪得一个不剩。母亲说，就算我的桃树结了再多的果子，也是给那些毛孩子栽种的。我笑笑，说我要栽得足够多，让那些孩子每天吃都吃不完，这样，余下的就是我的了。母亲当然不相信我的话，可是她知道我的执拗，只好顺着我。我忙的时候，她也会给我的桃树施点农家肥，或则拔掉树下的杂草。
　　我回老家侍弄桃树的时候，妻子和女儿也常常跟我去。去年有几株开了花，可是未挂果；今年开了更多的花，果子也有樱桃核那么大小了，夏末的时候，想必会有桃子挂在枝头。我喜欢看桃花，喜欢看妻子和女儿漫步花丛的情景；我喜欢看茂盛的桃树叶，那些尖尖的叶子像一道道美丽的眉毛；我喜欢看成熟的桃子，它们挂在叶丛之间，像说话的眼睛；我甚至喜欢看那些毛孩子举着竹竿在桃树林里偷桃的情景。其实，我是喜欢土地，我愿意跟土地打交道，脚踩着软软的泥土，我的心就会像空气一样散开。

　　　　　　　　　　　　　　　　　　四

　　说说我居住的小镇。小镇的街道几乎是直的，只一条。街面两边各有一条水沟，水沟是政府组织老百姓掘的下水道，政府出钱，老百姓出力。水沟刚掘好，领导调了，修建街面的事就搁下了。因此，两条水沟只得裸露着。一场大雨，街上的垃圾便被雨水冲进沟里，天长日久，水沟的一些地方便被垃圾填平了，若是晴天从街上走过，常常会嗅到一股的臭气。有的地方被黑色的臭水堵起来，与街道齐平，在街上走，会不小心踩进臭水沟里。就算不扭伤，一条腿也得变颜色。街面够窄，可是街道两边的人家却都把阳台伸出来一大截，像鸭舌帽的鸭舌。因此，站在这边的张家的阳台上，只需稍微纵身，就能跃到对面李家的阳台上去。
　　四围的山很高，街道很窄，因此，即使是晴天，阳光也很难照射到街上来。
　　我住的房子不一样。房子往后退了两三米，门前留出一块较宽的空坝。一楼有两间门面，弟弟用一个开了个服装店，另一间闲置着。我也想开个店。开个书店。我知道在这个小镇上开书店不可能赚钱，只不过那是我喜欢做的事情。麦田书店的马力如是说，如果爱一个人，就叫他开书店；如果恨一个人，也叫他开书店。马力每年都往书店里贴钱，只因为喜欢，因此麦田书店还存在着。我们小镇上没有书店，也很少有人看书。有一个故事，说两个鞋商去非洲卖鞋，见非洲很多人都不穿鞋，第一个人觉得没市场，就打道回府了，另一个却发现了商机，让很多赤脚的人穿上了鞋，结果发了大财。我并非商人，更非能左右市场的商人，要让小镇上的一部分人学会读书或者买我卖的书，不大可能。我只是喜欢书店而已。坐在属于自己的书店里，嗅着书香，那是一种踏实的日子。可是我开书店只有贴钱的，何况妻子也极力反对。
　　那就开个童装店。我喜欢孩子，喜欢他们不喑世事的天真。而且，小镇上并无专门的童装店，服装店里夹杂的童装，基本是劣质货，我孩子的衣服，差不多都是到县城去买的，甚至更远的地方。如果我开了店，孩子的穿衣就不用愁了，我可以每天都让她穿好看的衣裳，把她打扮得漂漂亮亮。
　　开始做准备工作。先是装修。我从没干过装修的活儿，可是我决定自己干。看一些相关的书，上网查资料，去城里观察那些精致的小店，准备工具和建材。然后，一有闲暇，我就呆在店里瞎琢磨。花了近两个月，一间还算满意的小店装修完毕。然后与妻子去昆明进货，挂上童装，贴上标签。某个赶场天，打开门，阳光照进我的小店，我突然有种眩晕的幸福。
　　服装店开业后，妻子忙坏了。不是生意好，而是开了店就得有人看店。我和妻子都在中学教课，任务都很重。店开了之后，我才发现自己不是当店员的料，不会拉顾客，遇到讨价还价的，我就蹙。要命的是，我总是记不住商品的价格。之前是贴了标价签的，明码实价。可是顾客特别厉害，总是要还价，而且还的价钱远远低于我的进货价。顾客大多是小镇上的熟人，我不懂得如何跟他们周旋。妻子于是决定把标价签撤了，看货还价。这样一来，每一件熟悉的商品在我面前都变得陌生起来，我一个人在店里的时候，有客人问价，我只得打电话问妻子。几次之后，我便被妻子“开除”了店员资格，只得躲在家里当“老板”了。这么一来，妻子就只能一个人忙，教课、看店，去学校的时候，只得把门关了。好在我们小镇三天赶一回场，闲天没人，不用开门。不过一到赶场天，时间的弦就绷紧了，妻子怨声载道。没考虑过雇店员的事情，生意不大，顾客也少。虽然我们小店的货不比城里的差，卖的价钱比城里还低，可是有钱的都去城里买，这里是偏僻之地，他们因而怀疑我的商品；普通人倒是瞧得上，可是他们希望价钱跟地摊上卖的一样；因此，雇店员的话，我得倒贴工资。
　　小店不死不活的，渐渐失去了生气。对进货也失去了信心，担心存货一天天多起来，处理不掉。有几次妻子说，我们把它转给别人吧。我点头，又摇头。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记得装修时的激情，我一个人关在小店里忙到深夜，不愿睡觉。我装修出来的小店是全镇最漂亮的，当那些母亲带着孩子走进小店的时候，看着他们欢喜的神情，我就觉得自己做了一件有意义的事情。当孩子试穿着新衣服站在穿衣镜前，脸上带着羞怯的表情，我感觉自己也是一个穿上了新衣裳的孩子。有时候，窄窄的街道上并无一个行人，我坐在我的小店门口，时间孤独地流淌，我的心如止水。我知道我不适合做一个生意人，实际上我也并没想过要赚钱。我只觉得在这个小镇上应该有这样一间精致的童装店，我希望它能够给我带来快乐。
　　快乐之最在于我的女儿。小店的生意不好，却正好方便了她。十岁的小女孩，正是穿什么都像花朵的年龄。因为货物积压，妻子也不吝把最漂亮的衣服往女儿身上穿，哪怕女儿衣柜里的衣服越堆越搞，已经快没有空间了。
　　朋友叫我把小店转让或者出租，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实在要开，就转行，开餐馆，或者卖摩托，小店挨着农贸市场，可以搞成个蔬菜水果店或者干菜批发店。我笑笑，说如果转行，我还是要开书店，什么赔本我就干什么。

　　　　　　　　　　　　　　　　　　五

　　我从前的学生，浪浪，女，在云南艺术学院读书，学的是声乐专业，即将毕业，来我们学校实习了。算起来，她跟我爸爸一辈，可是，她从前有点怕我，现在还怕。原因除了我上课比较严肃之外，估计跟有一次上课时发生的小插曲有关。我要求学生不穿高跟鞋进教室上课，可是有一天她偏穿着进了教室。我叫她脱掉，她不脱，我蹲下去抓着她的脚，把鞋给她脱了，一扔，鞋飞到墙角去了。
　　浪浪学的是声乐，可是我们学校并不缺音乐老师，甚至现有的音乐老师工作量也严重不够。我知道她喜欢跳舞，就叫她组一个学生舞蹈队。小镇上从来没有过舞蹈队，老年秧歌队也没有。虽然我对舞蹈并不感兴趣，可是并因为我不喜欢，它就不能存在。乡下虽然远离城市的繁华，可是有些东西，也要渐渐有才行。浪浪腼腆地答应了，于是当天就行动起来。先是准备场地。场地是现成的，新食堂楼上有个闲置的三百余平方米的大厅，正好派上用场。然后选舞蹈队员。采用海选的方式，把每个班级的学生都叫到大厅去，教他们做一些基本动作。忙了近两天，选出了二十多名队员。女生多男生少。学生从来没玩过舞蹈，觉得很新鲜，可是也很放不开。有几个条件比较好的学生，参加了两次，被周围的同学取笑，只好不来了。队员一天天减少，最后剩十来个，尤其是男生，全跑了。
　　舞蹈训练正式开始后，食堂楼上的大厅因为另有他用，我把老教学楼的一间空教室改做了舞蹈训练室。反正人少，一间教室足够。于是开始布置。我恍惚记得电视里的舞蹈室比较复杂，有很多训练器材。问浪浪需要些什么，我尽量提供。或许是她本就知道乡不能跟城里比，就说不需要，如果可能话，在墙壁上安一排镜子。我说这简单，我马上去做。去找卖镜子的邱木匠，那里却只有普通玻璃，又问了几处，都没有镜子卖。恰好会计要去县城出差，就叫他顺便买几块大镜子回来。我给了他尺寸，至少一米二高，两米宽。他极不乐意，说那么大块的玻璃，班车上不好带。其实我也知道不好带，可是我说我不管，一定得买来。他怏怏地去了。傍晚时分，镜子居然买回来了，谢天谢地，完好无损。第二天去请黄木匠安镜子，可是如何把镜子安在墙壁上，黄木匠似乎也没办法。不是差工具就是差材料，忙活了一大晚，才把镜子固定好。站在镜子前一照，我的身子东倒西歪，黄木匠把镜子安成了哈哈镜。可是已经固定好了，不好重新来，只好将就用。
　　训练时间是中午一点到两点和下午六点到七点这两段课余时间。没想到我这学生还真卖力，每次都提前到教室，教得也有板有眼。我偶尔去看看，打点杂。没被选上却又有兴趣的学生，也常常来站在门边看热闹。镇上的人听说学校搞了个舞蹈队，有的也来瞧，有几个还跟着学。学校有几个老师，也来跟着跳。
　　我叫女儿也去玩。女儿上六年级，由于小学与中学的作息时间不一致，因此她只能下午参加。不过小家伙学得勤快，小小的个子夹在一群中学生里头，特抢眼，动作做得也还利索。我于是有点沾沾自喜。
　　浪浪来实习，我以为是一个学期，后来才知道只有不足一个月。原计划搞一个文艺晚会，最初叫她排舞蹈，就是为晚会准备的，可是时间太少，搞不成了。不过舞蹈队的事情不能半途而废。虽然学校懂文艺的少，可以做舞蹈老师的更是没有，她一走，舞蹈队就夭折了；可是没关系，我并非是真要搞一支舞蹈队，我只是想让她教学生们跳跳舞，在这个小镇上播下一点文化的种子。不管会不会发芽，起码也是播下了种，有个希望。当老师的，就图这点。小镇缺少文化氛围，没有书店，没有文化站，偶尔从乡广播站的喇叭里传出的音乐，也只是《那一夜》或者《老婆老婆我爱你》之类的歌。夜晚从黑灯瞎火的街道上走过，耳朵里充斥着哗哗啦啦的麻将声。偶尔有人凑在灯下装做看报的样子，走近一瞧，原来手里捏着的是一张关于六合彩玄机的“谜单”。这是我不能改变的现实，可是我希望能听到动听的声音，看到令内心温暖的景象。
　　记得电影《一个都不能少》里那个让人心酸的情节。那个小魏老师只会五音不全地唱半首《娃哈哈》。浪浪走了之后，我的舞蹈队如果继续保留，她们也只能永远跳一只舞了。可是，我还是决定让舞蹈队继续存在，只会一支舞，那就跳一支吧。或许有一天，她们跳第二支、第三支的。
　　一个月很快就过去了，我记得浪浪临走那天的情景。她和学生认真地把那支舞跳了三遍，有两个老师也参加了。我用相机记录那些稚嫩的动作。终了，舞蹈队合了影，队员也跟她们的老师每人合了张影。她们摆出各种造型，脸上显出灿烂的笑。然后，她们围拢来，争相看留在相机上的影像，它们的表情，是多么好奇与认真啊。我站在旁边，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
　　我的乡下的舞蹈队，我的乡下的孩子们，站在你们面前，我多么脆弱，就用浪浪教你们的那支舞，舞动你们的青春吧。

师生合影留念

左：浪浪（老师）右：学生

看给她们录的ＤＶ，老师和学生多么认真

左：吾家小女李鱼儿  右：老师浪浪

（发特区文学09年第二期）

我见过阿桑，在电视里

像一株生长的植物，不够漂亮，可是

安静，一如我秋天爱上的那盆蔷薇

然后阿桑死了，源于一场隐秘的伤

我曾经患过一种病。寂寞，几近灭亡

与爱情有关。沉默的表达方式

死于午夜的水依附身体，浸入肌骨

冰凉的疼痛。一场骤雨洗劫午夜

归于平静。过程悄无声息

阿桑的朋友说：他们

不知道阿桑病了，那么大的雨

流过午夜，没有痕迹，大梦初醒。

并非肿瘤长于隐秘之处，羞于言说

阿桑让病痛安静生长，泛滥成美丽之花

安静地受伤，不让你知道她的疼

这可以理解为：一朵花的生命历程

春天的大地喧哗无比，她看见

另一个季节，一直很安静

　　老六在写诗

远处，街灯微亮

出租车穿过冷夜

挑着两朵灯笼照路

翠湖睡了

跳鱼儿钻出水面

想跟我说话

午夜微醉

三个微醉的人凭于围栏

其中一个在回忆

他与翠湖的童年

老六坐在黑暗的花台边

拿出纸笔

记录一首诗自然流动的过程

　　与孙世祥有关的话题

我们的声音穿过啤酒瓶

四个活着的人：韩老、老六、小彭和我

提及死去的诗人孙世祥，诗歌《发拉》

我曾经多次读过那首诗，读到流泪

有一次，《法拉》变成粉笔字

爬上龙海中学48班的黑板

我一遍又一遍地念，我叫学生们念

“……三两株白杨独吊斜影

老鸹归飞的凄厉

暗示你未来抱雪守缺的岁月”

他们不懂。我像一株白杨立于讲台

多么孤独啊，一个诗人的内心已经洞开

可是有多少人能走进去

说这些的时候，韩老与我举起酒杯

离开酒吧时，他唱了一首歌

或许是满族话，我听不懂，啤酒瓶也听不懂

后来韩老送我回云大宾馆

我们走过先生坡。先生坡很暗

我们的脚踩出的声响搅不醒午夜

韩老再次说到孙世祥：

“那个诗人，他死得太年轻”

我突然就看见，黑色的翠湖之上

一条鱼跳起，落下，淹死于湖中

背着花格子编织袋，皮肤黝黑，操一口

贵州口音。其中一个在我家门口

讨水喝。我们正要出门，而货郎

把包放在大门口。没人理他

可是他的话却把我们全家都粘住了。他说他叫

李发强，而他的父亲叫李隆科，哥哥叫李发明

我看着这个与我同名的人，而他父兄的名字

为什么也跟我父兄的名字一样？

太巧合了，母亲大笑，放下锄头

打开货郎的口袋，买了一床蚊帐和三床被套

又把火捅开，热饭给李发强吃

后来我听说，在另一个村庄

三个货郎的名字变了，姓张

与那个村庄的三个人恰好同名

骗子！母亲笑着说，骗了我一顿饭

很多年后想起这件事，母亲还在笑。我

也跟着笑。直到最后一次，我才笑不出来

曾经叫李发强的货郎被人暗杀在另一个村庄

死的人不是我，可是我觉得很多年前

我和他就有某种无法言明的关系

她的头发微黄

脸骨瘦削

眼睛大大的

多么像你

我悄悄跟上去

她背着背箩

穿过环城南路

在农贸市场门口的巷道边

停下来

我看见樱桃

红红的樱桃

像你小小的乳头

她站在背墙边等顾客

看提着菜篮子的人

从面前走过

她的嘴唇蠕动了一下

想说话

可是没有说

我站在角落里

终于站上去

买了一斤樱桃

接樱桃的时候

我想摸摸她的手

我知道不是你

香草

那是1994年的五月

改革开放的春风把你吹去了深圳

把那个安徽男人也吹去了深圳

还给你们吹出了两个孩子

老大叫陈云东

读初二

在谈恋爱

还沉迷于网络游戏

去年春节你把他带来云南过年

他叫我李叔叔

在我的电脑上玩游戏

跟女生聊QQ

说的都是爱呀情的事情

我看着他

越看越像我的儿子

　　阿桑病逝师兄张智成情绪崩溃

　　歌手阿桑6日早上因乳癌病逝，这个消息传出震惊演艺圈，曾经和阿桑同公司的师兄张智成听到消息时，当场痛哭情绪无法平复。
　　本名黄嬿璘的阿桑，因为歌声很沧桑，唱片公司为了帮她取个比本名更好叫的小名，从她的歌声中想到了“桑”，就取名叫阿桑。阿桑的个性低调，自己的私事从不愿让人知道，曾经是阿桑的唱片宣传，也是在阿桑走后才知道这件事。
　　曾和阿桑同公司的张智成在得知阿桑走后，情绪一直无法平复，取消了所有通告，还在部落格上写着“桑！你回来啊！师兄我好难过！”张智成的经纪人欧洁表示，原本有庆功宴也往后延，张智成的情绪很不稳定。
　　根据欧洁透露，阿桑生病的事可能连她内地的经纪人黄艳都不知道，日前遇到黄艳时，还希望可以帮阿桑安排一些通告，可见阿桑生病都不愿身旁的人担心。
　　【阿桑人简历】
　　中文姓名：黄嬿璘
　　英文名字：JUDY
　　籍贯：台湾 云林
　　生 日： 02 月 28 日
　　星 座：双鱼座
　　血 型：O型
　　学 历：南强工商影剧科
　　家庭成员：父、母、哥哥、姐姐、弟
　　喜爱的歌手：Sherry Cole、陶喆
　　喜爱的音乐：乡村摇滚、抒情摇滚

　　【代表作】
　　《寂寞在唱歌》、《一直很安静》、《温柔的慈悲》、《叶子》、《受了点伤》、《疯了》、《让我爱》、《你要离开一些时候》、《如果爱你只有这一次》、《我不想》、《保管》、《开车》、《野百合也有春天》、《看透》

　　看到这个消息，大吃一惊，难受！

　　阿桑是我最喜欢的女歌手，喜欢她的《一直很安静》、《寂寞在唱歌》、《受了点伤》、《疯了》。

　　曾经以她的歌《寂寞在唱歌》写过一篇散文，发在《青年作家》上。发在《佛山文艺》上的小说《寻找冷斯花》的结尾，我也提到了那首歌。一直在关注她，希望她能够出新专集，没想到等来的，却是她的死讯！

　　现在贴那篇《你听寂寞在唱歌》，以纪念阿桑妹妹！

　　　　　　　　　　　　　　　　　　你听寂寞在唱歌

　　　　　　　　　　　　　　　　　　《青年作家》2006年第12期

　　　　　　　　　　　　　　　　　　　　　　李发强/文

　　　　　　　　　　　　　　　　　　　　一

　　写下这几个字，雨开始把秋天打湿，黄昏一步步逼近，就要踩到我的心口上了。
　　乡下的秋天其实来得很明显的，譬如天开始变暗，雨开始变细，风有点冷，叶子有点凄凉。譬如眼睛开始变瘦，看一江秋水向东流。
　　譬如我的诗歌有点忧伤。
　　我坐在电脑前写诗。夏带走春，秋带走夏，然后，冬的手就伸了过来，毫无声息。季节与诗该是不相关吧，要不我为什么不能把他们联系在一起呢？凉了，加一件衣服，暖了，就脱一件，如此而已。而我的诗，一如既往地变换着姿势忧伤。
　　在电脑前写诗。从前我多么畏惧电脑，对键盘上的按键讳莫如深。而现在呢，我竟然离不开它了。难怪妻说，电脑才是我的老婆，而她只是我的保姆。淡然一笑，把这话忘掉。许是离不开电脑了，有好几次离家无法接触电脑，脑子里竟常常想着，准备写点什么，拿起笔，思维沉寂，无法变成文字。可是一面对电脑，梦想和现实就很快变成了规规矩矩的小四号宋体。
　　多像一场爱情。一旦爱上，就不易忘记，不管对方爱不爱你。

　　　　　　　　　　　　　　　　　　　　　二

　　不知道阿桑是一个怎么样的女子，可是竟然就喜欢上了她的歌。比如现在，她的《寂寞在唱歌》就在我的电脑里反复播放了几十遍。歌声忧郁，稍带点安静，适合这样的夜晚，这样的心情。
　　其实也不只阿桑。还有很多歌或者曲子，中文的，英文的，吉他的，钢琴的，抑或别的什么语言、什么乐器演奏的，也喜欢。读书那阵曾疯狂喜欢过流行乐，常因为一个小节的旋律或一句歌词就喜欢上一首歌，甚至唱那个歌的歌手，然后，想方设法卖他（她）的专辑。再后来就淡了，那些熟悉的旋律逐渐远去，烟尘样遛走，不留一点痕迹。不是不喜欢，而是没了心情。日子渐渐腐朽，心渐渐坚硬，像石头，阳光也不能把它唤醒。
　　然而终究还是又恋上了。某个夜晚我坐在电脑前，她给我听一首曲子。那首外文歌浪一样激着我的心，那个与我不同肤色不同国籍的小男孩一直在我耳边反复吟唱。于是我毫无准备就掉进海里了，我溺水而亡。其实我不懂外文，甚至不知道那孩子是用什么语言唱的，可是我还是轻易就被那声音和旋律俘虏。我对她说，你知道吗？这是杀人的音乐。你为什么要给我听这个？
　　后来我才我才明白，音乐是不杀人的。我伤在另一把刀下。

　　　　　　　　　　　　　　　　　　　　三

　　该说说我的爱情了。
　　我说的是我的宋体字里的爱情。
　　好几个朋友都不喜欢我写的爱情小说，尤其是那些重新演绎的童话、古代的无厘头爱情。他们说，那么好的一只笔却用来写那些文字，可惜了。他们恨铁不成钢的叹息声像长者的箴言，让我总是边写边责备自己。你到底在干些什么？我问自己。
　　写作的时候，心一会儿重，一会儿轻。尤其是那些小心翼翼从心口上爬出来的文字，它们探头探脑地怕被人发现，又想被人发现。这是多么奇怪的心情！一个朋友读了我的《唐朝的那些爱情》说，你真的很会虚构爱情故事，居然把李白跟杨玉环扯在一起了。我说，爱情的发生是不需要理由的，而且，你怎么知道它就是虚构的呢？
　　上网的时候，我不爱单独和人聊天。有几回，那些女人没完没了地向我倾诉她们的爱情，她们的遭遇，一聊就是几个小时。有的甚至要求，要我把她们的故事写成小说。我烦了，开始躲藏起来，不轻易说话。一个午夜，我坐在电脑前发呆，一个女人加了我ＱＱ，跟我说我的小说。她说，那些故事是真的吗？我说你以为呢？她说我觉得是真的。我的手突然就飞快地打起字来，告诉了她很多小说里没有的情节。我不知道对方有没有看我打的字，可是我依旧不厌其烦地打字。我终于明白，午夜很寂寞，我是多么需要倾诉。
记得很久之后她才问我一句：那么你爱她吗？我发给她一个笑的表情，然后考虑该怎样回答。许久之后我说：爱情不是自己可以左右的事情。

　　　　　　　　　　　　　　　　　　　　四

　　从前很喜欢留长发。在师专读书时，我的头发是全校男生中最长的，后来到乡下教书，在学校里，我也留长头发，一度时期，比妻子的还长。小镇很小，很多人是见不得这样的“异类”的，乡长就敦促过我要我剪掉，学校的党支书也明确向我表态：如果不把长头发减掉，入党和评先进就没门。可是这些都不曾影响我的长发在教室里晃荡。有几个男生也学我把头发留得长长的，不过后来被他们的班主任揪去剪了。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长头发。我总觉得我跟这个小镇的居民格格不入，可是，我又必须跟他们融在一起。十二年了，不容易。说实话，我并不爱这个小镇，可是我竟然在这里生活了十二年。我并不爱它，并非它的贫穷，并非它的天气不好，民风不淳朴。当初我就不喜欢这里，也有选择的余地，可是我竟然就选择了这里。然后，就是一步步的煎熬与绝望。我知道我的生命中最美好的时间将在这里消耗掉，而再剩下的日子，更加渺茫。我的长头发在这个小镇逐渐被人习惯，失去了飘飞的意义。
　　在一天清早的时候我走到一个蹩脚的理发师那里，我说老板把我的头发剪掉，越短越好。理发师拿着剪刀，一脸愕然。他说这么好的头发为什么要剪掉，我说总要剪掉的。我听见剪刀在我的头顶上不自然地歌唱，我感觉理发师的手在轻微地颤抖。
　　真可惜。他说。
　　妹妹读初中的时候，我是他的老师。一转眼，她已经进大学了。有一回跟她聊天的时候她说：二哥你知道吗，那时候，很多女生都喜欢你呢。我说为什么，她说因为你的头发。
　　我浅浅一笑，声音竟有几分沧桑。

　　　　　　　　　　　　　　　　　　　　五

　　我说过我不爱这个小镇。
　　其实小镇还是很有特点的，四围是山，而且青绿；镇子就在山脚一隅，平平仄仄，远离尘世的喧嚣。离我所居住的小学不到五百米的地方，有一个瀑布，倘是仲夏，水源充足，那瀑布便是铺张得很宽的带子，看上去也挺美的。下面的水潭不大，可是水极清亮，深浅适中，而且隐蔽，适合裸身洗澡。可惜小镇的晴天不多，加上瀑布潭水处背阴，水很冷。很多年前与妻去过一回，再不敢洗第二次。可那些孩子不怕，前天我就见几个孩子蹲在水潭边，身体瑟瑟发抖，牙齿打架，可是依旧想钻到水里去。见我过去，才提着衣服裤子一遛烟跑了。他们像是小学高年级的，或许是七年级的新生也不一定，要不怎么会怕我？
　　我是一个人去瀑布的，原想拍点风景，没想天气突然阴下来，加上是秋了，水小，那瀑布瘦瘦地挂在崖上，楚楚的感觉。周围的树叶，红绿相间，高树已被周围的居民砍来做柴了，因此，原本密密的林子现在显得有点稀落。远一点的山坡上衰草连天，一些白色的小花凌乱地开着，怕冷的样子。于是没了拍的心情，就顺着溪水一路往下，直到它跌下更深的山崖，变成另一条更为寂寞的瀑布。
　　镇子四围的山，数东边的最高。其他几面都上去过了，比如北面，就曾经带女儿上去过。可是东边的山很高，山上更是荆棘丛生，不易上去。今年夏天的某个中午，我准备了一瓶水，爬上山顶。很陡，荆棘很多，我身上被刺抓破了好几十处。到山顶的时候，发觉上面果然人迹罕至。山顶长满怪石，杂草随意地铺着，很原始很干净。天空很高，寂寞又至。下山时竟发现一条毛路，原来我不那么费力就可以穿过荆棘的。
　　回家的时候有同事问我从哪里来，我说从东面的山顶。他说你真可以，那样的地方也去。这巴掌大的镇子，没有什么地方你没去过了吧？而另一个同事是这样对我说的，他说，你不要成天呆在电脑前写什么了，那么多写文的有多少人写得出成果来？多跟大家吹牛、打牌、喝酒吧。这个朋友写得一手好毛笔字，不过最终也没当成书法家。
　　谁说这个镇子我已经走遍了？我像一个来到城市打工的乡下人，始终无法走进城市的内心。

　　　　　　　　　　　　　　　　　　　　　　六

　　我给一个朋友说，我写不下去了，我就要崩溃了。
　　我说我感觉特别寂寞。
　　那个朋友的诗还算有点名望，前几天刚获得省政府颁发的省文化艺术一等奖。他很自负，蜗居小县城，可是不可一世。很多年前，他也是那个小县城里的另类。他说，他写诗都是写来玩的。可是我知道他写诗不仅仅是玩。
　　有一个夜晚我疯子一样骑着摩托车跑六十公里的乡村公路去县城，然后闯进他的办公室，拉另一个也玩诗的朋友一起喝酒。我们在小酒馆里喝得头昏脑胀。我们不谈诗，我们只谈女人，谈腐败，谈我们都认识的某个人，谈天气，谈酒的味道，谈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我早已戒烟，可是我还是抽了两支。不就两支么，回家后，一切照旧，不抽就是。
　　午夜时分我们离开了小酒馆。喝醉了的，就睡觉吧，没喝醉的，可以写一首诗，或者，看着天花板，什么事也不做。

满嘴的香持续到端午，我们找来艾草和菖蒲

你端坐大门口，扎艾狗。用一株蒜，一片刀口肉

七月半，祭祀先人，烧一摞纸钱

你叫我们磕头作揖，你的目光严肃、深沉

八月中秋，月有阴晴圆缺

一顿团圆饭，你吃到夜色冰凉，月落西山。直到

十月十二，阳光铺开，乡村吉祥如意

这是你的节日，祝寿的亲人和亲戚

堆满屋子，你站在角落，用目光找寻

几个越来越面生的儿子和孙子

他们的车，停在村口，司机在里面玩手机游戏

春节，大雪满山，二叔和三叔被一场雪

冻在昆明，几个打工的孙子，冻在更远地方

你望眼欲穿，盼来在县城工作的四叔

烟花腾空。你站在院子里看，夜色打湿了眼睛

在饭桌面前，我忘记你的牙已经掉光

忘记为你夹一筷柔软的菜，忘记为你夹最后一筷菜

盼啊盼，今年春节，我们终于团圆了，除了你

腊月二十五你过世，五天的道场把你的子孙留在老家过年

你睡在泥土里，像往常一样不说话

奶奶，春节已过，二月溜走，三月到来

那些盼望团圆的乡下节日已不是你的

只留给你一个百花盛开、细雨纷纷的

清明节

我看到的仅仅是一座废墟。

陇家大院坐落在彝良县龙海乡的红岩村。一条河大院前流过，水清如镜。那条河其实算不上河流，至多是条溪水。可是溪水也有暴戾的时候，一九九五年的那场大水冲走了红岩的大半条老街，陇家大院的围墙也只留下一点残存的痕迹。

我对陇家大院心存虔诚。半个多世纪之前，是陇氏家族的显赫时代，其子嗣陇高显和禄国藩远渡日本留学，加入中国同盟会。前者考入日本岩仓铁道学院学习工程技术，毕业回国，随陈其美等人组织北伐。后在铁道部任职，一九一七年在勘测滇桂铁路时不幸感染瘴气，回北京治疗不愈而谢世。其灵柩被发回龙海，安葬在邰家林。禄国藩本名陇高耀，是陇高显之胞兄。因过继给其姨母禄氏，改名禄国藩。早年与其弟留学日本，并加入同盟会，曾参加云南重九起义，任警卫大队长；护国起义时任支队长、练兵处长、团长等。后任边防督办，云南宪兵司令、防空司令、警备司令、云南省参议员。新中国成立后，任云南省参事室主任。

龙海深处乌蒙山区，天气苦寒，交通不便，信息闭塞，而陇氏家族却演绎了令龙海人叹羡的奇迹。我并非羡慕陇氏家族的显赫，我在想，清末时期的乱世，偏居一隅的陇大老爷就能有远瞩高瞻的思想，实属不易。而陇氏家族的子嗣也书生意气，两个不满二十的少年走出重重大山和层层雾气包围的偏僻之地，远度重洋，需要的不仅是勇气，更需要远见卓识。

我站在陇家大院铺砌整齐的石板上。阳光浓烈，顺着石板一级级爬上阶梯，在屋檐下止步。我看见陇大老爷端坐于大门之前，表情肃穆，而背着枪的团丁们站于两边的厢房前，他们的影子淡没于历史的阳光里，渐次隐逝。

陇高显的墓穴如今尚存。近一个世纪过去了，陇家曾经的辉煌依旧流传人世，其显赫的家世成为众多人心里的一个梦。人们把陇氏家族显赫的原因归功于风水，因此，在那座旧墓周围，一座座新坟巍然耸立，把当年骑马坐轿或者用双脚走出穷乡僻里远度东洋的陇高显夹在角落里。陇高显要是泉下有知，不知会作何想。他英年早逝，遗体葬于故乡，怕只是因为叶落要归根。而如今，与他争风水的后人绵延不绝，邰家林的墓地已成为死者们的闹市。

红岩的陇氏家族已全部外迁，只留下一座孤零零的院子。解放后，那座院子经历了人生起伏般的复杂变迁，大院分别作为供销社、学校和村委会使用。如今，院子的主人姓杨。深深的庭院里，有的墙壁已用石灰粉刷成新鲜的白，窗子被改成了玻璃窗，大门两边红底金字的春联光彩夺目。大院里细致的物件早已散落民间，成为故作高雅之人手眼中的玩物，我的眼里只剩一座废墟，我只能透过陈旧的屋瓦、精致的雕花、光滑的石柱、古老的石梯、规则的青石板去遥想一个家族的历史，一个时代的变迁。

大茶树

自红岩田坝往上走两公里，就到大茶树。大茶树是个地名，这个地名缘自一棵树。

我去过朝天马原始森林，曾惊讶于那些巨大的树，然而当我见到红岩大茶树的时候，心里满是震撼。随便围了一下，我们一行五个人，无法把它围抱完。作家黄代本见了我所拍的图片，猜测树龄已有上千年。树有近三十米高，树干嶙峋，而盘虬卧龙般的枝桠纵横交错，显得苍劲有力。已是初春，周围桃花和梨花开得正旺，而大茶树似乎无动于衷，尚未从冬眠中睡醒。抓一枝握在手里，细看，有隐隐的花苞鼓起来。树枝太苍老，看上去似乎每一截都是枯枝，而实际上，每一股枝条上都含苞待放，于是想像，待到春意浓，满树花开的景象，定是绚丽多姿，繁华无比。

名虽为茶树，却据说有专家鉴定过，并非茶树。究竟是什么树，周围的人说不明白。我打电话问在林业局工作的叔叔，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树太大，桠枝向四围延伸，盘曲嶙峋，牵牵连连，低处有几枝承受不住自身的重力，于是压下来，触到了地面，有人在那一处的周围用网子围了一圈。

树左边紧挨着树身的地方，建有一座小庙。因树干太粗挡住了庙，得转过去才能看见。庙里塑了尊菩萨，庙前插满燃存的香烛，还有祭酒。纸钱和香烛把庙前的墙体熏得漆黑，正是春耕时候，虽没见有香客，可是从残存的香烛来看，平素来这里膜拜之人一定不少。小庙房顶的瓦上长满杂乱的枯草，庙宇算不上陈旧，看来修建时间不会太长。不过可以想见，在这棵大树边，早就有人烧香磕头了。

大茶树以大出名，可是在田坝一带，它的名声之盛，更因为它神秘的传说。据说当初有人欲在其旁建一牛圈，却诸次不成，刚建的石墙第二日便神秘垮踏，后来把牛牵过去，牛也莫名死亡。自此，再没人敢亵渎那棵树。大茶树还有很多传说，那些传说在村人的口中越说越悬乎，最终那棵树成了一棵神树。到大茶树时，见有人用保护网把触地的枝桠围起来，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截至听了传说，才明白村人是在保护神灵，以期得到神灵的护佑。

人是畏惧神的，而鸟不一样，每一棵大树都是鸟的天堂，因此在大茶树尖上，便有了树枝做的鸟巢。我想，大茶树生长在人烟如此稠密的村间，却始终保持着完好，很大程度上应归功于村人的迷信。因为迷信，这棵树历经了数百年甚至上千年的沧桑，却依然活着，这让人感慨万千。

忆起老家的一棵大树来了。那树已有好几百岁，阴翳的树下曾是我幼年时代的乐园。可是，大树最终被一个愚氓的村人用炸药从根部炸翻了。老树倒在河谷里，树身早已腐烂。跟大茶树不同，那只是一棵普通的树，与村人顶礼膜拜的神灵无关；它只是我一个人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