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必须承认，我很无知，因为我始终不明白艺术足球的真谛是什么，直到今天，看到了巴塞罗那伟大的晋级，我突然明白了：足球，原来是这个样子踢滴！你只懂得用脚踢，难怪晋不了级，艺术足球，就应该用一切手段，包括胳膊（比如94分钟打到胳膊肘上的那个球），比如直接用手拍（皮克禁区内用手把球踢出危险区域），反正肯定不会被判点球，巴萨你就大胆的用手踢吧！

  什么？你说一场比赛不能说明问题？？看来，你对巴萨艺术足球的传统很无知，比我还无知了！虽然我不是巴萨球迷，对巴萨的艺术足球史相当无知，但06年3月29日，巴萨梦之二队对葡萄牙二流球队本菲卡时，莫塔禁区内用手挡出了西芒的传中，裁判毫无反应，这是俺看到的巴萨第一次用手踢球表演，恕我无知，之前巴萨是否有用手踢球的光辉历史，我确实一无所知。不过我还知道，那年梦之二队对米兰时，舍瓦一个毫无问题的球被吹掉，巴萨近五年来淘汰英超球队的仅有的两次（加上今天早上的是三次）对切尔西，对阿森纳，都是11打10。

其实，最有名的手球还是新一代球王梅西在07年西甲中表演上帝之手，用手打进球并被判有效，艺术足球的拥趸们都在为此欢呼，伟大的新一代球王就是这么诞生滴。看看，上帝之手都这么相似，你不马拉多纳传人，谁马拉多纳传人？所以，实例证明，用手踢的艺术足球，在宇宙第一艺术球队中，是有同样伟大传统滴。

  今早看完比赛，上床睡觉，朦胧中，突然做了个梦，瓜迪奥拉接受记者采访，当被问到用手踢球的问题时的情景。
   记者：“比赛中有几次有争议的点球判罚，你是怎么看的？”
   瓜迪奥拉：“有吗？我没怎么看清楚。这个也许有。”接着冷笑一声：“某只球队居然也敢称艺术，没学会用手踢，根本算不上艺术，难怪昨晚被淘汰了！”
   转过身，瓜帅露出了6颗牙齿的标准笑容：“巴萨艺术，用手踢球，一旦拥有，别无所求！”
   旁边，艺术足球的球迷惊天动地的呐喊：“手球无罪，艺术有理，千秋万载，一统欧洲！”

   突然，闹钟响了，我被惊醒，出了一身大汗，彻底顿悟了艺术足球的真谛，艺术足球，果真神仙放屁——不同凡响！

   这是一场在逆转奇迹与反逆转精神之中反复回荡的比赛，谁也料想不到，比赛不到半个小时，主场1：3落后的利物浦已经入两球，一个诡异绝伦的任意球，另一个则是上一场的英雄，伊万诺维奇险些变成了罪人，送给了利物浦一个点球，2：0，只要再入一球，利物浦就有可能上演超级翻盘，05年的冠军杯超级大逆转此时在所有人脑海中回荡，难道真要上演几十年一次的逆转奇迹？切尔西球迷紧张无比，利物浦球迷在狂喜期盼，这样的氛围中，比赛半场结束。

  然而，这才是惊心动魄的时刻刚刚开始！上半场有些慌乱的切尔西在下半场6分钟内突然发力，阿内尔卡与德罗巴的少有配合打开了雷纳的大门！切尔西的猛攻获得了连续的定位球，阿莱士又突出奇兵，用自己招牌式的直接任意球扳平比分！2：2！！顽强的切尔西并没有就此罢手，75分钟，巴拉克、德罗巴和兰帕德连续精妙配合，最后兰帕德推射破门，3：2！！一场超级逆转就在人们的眼前！！当我们还为切尔西即将上演的大逆转赞叹，切尔西球迷在狂喜之中时，场上风云突变，利物浦在两分钟内，先是81分钟由卢卡斯折射入网，接着，82分钟里埃拉下底传中，库役特头球破门！！第一个利物浦的2个进球用了9分钟，第二个切尔西的梅开二度用了6分钟，这一次，梅开二度仅仅用了两分钟！！！此时，两回合总比分6：5，如果利物浦再入一球，一场超级逆转就将上演，然而一切还没有完，切尔西球迷在7分钟内忍受着可怕的煎熬，而利物浦球迷则是在期盼奇迹中祈祷，突然，第89分钟，一切结束了！兰帕德门前16码的射门，球在撞击了左右两侧立柱之弹入网窝！！ 比分4：4，总比分7：5！利物浦要想再逆转必须连进两球，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然而最后时刻，恩格戈的射门在门线上被埃辛头球挡出，还是让已经饱受心脏折磨的球迷再次惊魂。最终，在第94分钟，这场足以载入欧冠史册的比赛才宣告结束。

   希丁克和贝尼特斯在战术和指挥上的拼杀，虽然在这场进球大战妙手迭出，但不是这场比赛之所以成为永恒经典的主要原因。表现在这场比赛中两队球员的意志、精神、技术和配合，都已经发挥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逆转与反逆转，失误与超级发挥，梅花间竹的进球，激烈的拼抢……一切都构成这场完美大战的动人元素，于是，我们也就有了这样一场足以浓缩了一生喜怒哀乐的比赛。

   也许对两队的灵魂人物——队长杰拉德和特里来说，没有参加这样一场超级大战，是一种遗憾。也许我们应该设想一下，如果他们都能出战，比赛将会是一种什么模样。但完美的比赛也会有那么一点残缺，最后，谁晋级都已经不再重要，能够见证这样一场动人心魄的比赛，不就足够了吗？

   身为切迷，对利物浦的超级表现应当起立致敬，你们用最好的表现为希尔斯堡惨案的罹难者以纪念，即便出局，也足以告慰他们。当然，更为切尔西在这样一场比赛中的表现感到自豪，因为可以大声告诉所有人：这，就是我为什么支持切尔西的原因！恭喜切尔西，恭喜足球！！
  
                             ——于比赛结束后不眠夜草就

    在择偶乃至最后反悔的过程中，最明显不过的显示出柳湘莲的轻佻反复。柳湘莲与薛蟠结拜兄弟之后，在返乡的路上遇到了贾琏，贾琏趁机为小姨子提亲，且看柳湘莲说出自己的择偶标准：“我本有愿，定要一个绝色的女子。如今既是贵昆仲高谊，顾不得许多了，任凭裁夺，我无不从命。” 漂亮，是讨老婆的第一标准，所谓贵昆仲高谊云云，显然有结交四大家族这座大靠山的意思在内。甚至将家传宝剑作为定亲信物慷慨相赠。然而，等到回到京城，亲事已经定下，他又开始不放心了，向贾宝玉打听起未婚妻的详细情况。连贾宝玉都劝：“如何既许了定礼又疑惑起来? 你原说只要一个绝色的，如今既得了个绝色便罢了。何必再疑? ”这时，听说尤三姐是贾珍的小姨子，原先“绝色”的择偶标准抛到了九霄云外，“我不做这剩王八！”贞节变成了择偶第一要素了！闹着就要退亲。当初“任凭裁夺，无不从命”的允诺抛诸脑后了，还要讨还当初的定亲礼，不是轻佻，怎么会如此草率的作决定，作了决定又轻易反悔？岂不知江湖道最讲究千金一诺？况且，他柳湘莲也不是三贞九烈的大侠，十七回上早说过：宿花眠柳，无所不为，本身又是社会边缘人，居然还有如此作态和想法，岂不可笑？

   另外，贾宝玉在向柳湘莲介绍尤三姐的过程中起了很坏的作用，这已经被许多人所诟病。“我在那里和他们‘混’了一个月，怎么不知？真真一对尤物，他又姓尤。”一副轻薄狎昵的口吻，我在贾宝玉部分中说过，贾宝玉更像是个“戗花使者”而不是护花使者，此处的话是他一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轻佻个性的体现，倒也不足为怪。

   柳湘莲向尤三姐讨要订婚信物，尤三姐终于看清了眼前此人的真面目，他本就不是值得尤三托付一生的良人，这种事无法解释更无法强求的，她轻率地将自己的一生寄托在这个自己并不了解的人的身上，而如今希望与梦想全部破灭，只有用一死明志。可笑亦可恨的是：柳湘莲看到尤三姐的自杀，又后悔起来,可惜她这等的“标致刚烈”，最恋恋不舍的还是尤三姐的容貌！如此反复无常，三天一个主意，如果尤三姐不死呢？多疑的柳湘莲能相信她吗？尤三姐曾经的过往迟早会传入他的耳朵中，他能受到得了这样的舆论压力？王熙凤对此事的评价就是“这个人还算造化高，省了当那出名儿的王八”。表面上的风流不羁与骨子里对权势的谄媚和多疑，退一万步来说，离不开四大家族庇佑的他如果真咬牙娶了尤三姐，如果余情未了的贾珍再来纠缠尤三姐，柳湘莲会怎样做？恐怕也未必敢得罪这个宁国府的大老板，贫贱夫妻百事哀，没有什么正经营生能力的他很可能进退两难，也许他会又一次奋起，将对方打个落花流水然后携眷外逃，可之后怎么办呢？所以他当时拒绝当这个剩王八，恐怕就是出于这种考虑。哪怕尤三姐真的和过去一刀两断，以柳湘莲之多疑，他们俩也必然会在无休止的猜疑、算旧账中生活。

   在当时的社会状态下，尤三姐曾经“竟真是他嫖了男人，并非男人淫了他。”有过这样惊世骇俗的经历，还想重新回归普通人的生活，怎么可能不付出代价？曾经的过往必然会让她陷入无穷的流言蜚语、谣言中伤之中，碰上柳湘莲这个外表洒脱内心多疑之人，不可能有好的下场。即便在今天，她那样的经历未必要去死，但活着恐怕也不会快乐，谁会在意她心里是如何的坚贞刚烈呢？

　
     尤三爱的不是柳湘莲，而是她自己的梦想，而今梦想已经破灭，生存已没有意义。所以死亡可能是最好的选择，象张爱玲笔下的虞姬说的：“我比较喜欢这样的收鞘。”至于柳湘莲，以他反复轻率的个性，即便一时冲动，斩尽万根烦恼丝，也难保不重入红尘，继续那无所不为的生涯，如同脂评给我们留下的谜一样的暗示：训有方，保不定日后做强梁！

　　尤三姐与柳湘莲的悲剧，可以说是红楼中仅次于宝黛爱情悲剧的恋爱故事，不过透过这段故事，除了谴责那个把尤三姐逼上绝路的社会之外，我们更可以窥探到人物的性格才是决定悲剧的必然性。尤三姐放荡的过去已然是一种自戕般的行为，再将自己的终身幸福托付到一个根本不了解的人的身上，走上绝路只能说是一场命运轮盘赌的输家。

　　尤三姐的出身不高，是贾珍的妻子尤氏继母的二女儿，因为尤氏要料理贾敬的丧事,便将自己的继母连同她的两个女儿一起接到宁府看家。尤氏姐妹在此之前的生活不得而知,但显然早已沦落成为贾珍父子玩弄的对象了，这从贾蓉在他祖父贾敬热丧中在尤二姐面前的无赖行为就表现的很明显。更无耻的是，贾琏偷娶了尤二姐之后,要主动挑破“妹夫反倒是作兄的”尴尬,索性要把三姐配给贾珍,来个大杂烩。面对贾家两兄弟得寸进尺的霸占,尤三姐第一次展现出她愤怒和泼辣，她指着贾琏痛斥:“你不用和我花马吊嘴,清水下杂面,你吃我看见”，“你别油蒙了心,打量我不知道你们府上的事,这会子花了几个臭钱,你们哥儿俩拿着我们姐儿两权当粉头来取乐儿,你们就打错了算盘了,我也知道你那老婆太难缠,如今把我姐姐拐了来做二房,偷的锣儿敲不得,我也要会会那凤奶奶去，看她是几个脑袋几只手,若大家好取和便罢,倘若有一点叫人过不去，我有本事把你们两个的牛黄狗宝掏出来,再和泼妇拼了这命,也不算是尤三姑奶奶!”这段话尖刻泼辣，一扫大观园的酸文假醋，慵懒萎靡，大开大合，大闹大悲。是红楼中少有的痛快文字。

　　　在男女关系问题上，一切以男性为中心的占有、玩弄、欺凌、糟践观念占统治地位的时候，三姐能掌握主动，以功为守，六十五回写尤三姐“无耻老辣”，“竟真是她嫖了男人，并非男人淫了她”，令人咋舌。也着实火辣地来劲，男可以嫖女，女也可以嫖男，有点“性解放”先驱的意思。不过，传统社会的荒谬逻辑在于：它造成了尤三姐的性格经历，却又以这性格经历为借口践踏她的幸福。这样一个女子，自然不容于传统价值观，哪怕是在今天21世纪，世俗对她的看法也不会好到哪里去，所以她的毁灭也是必然的。

　　尤三姐表面的放荡与内里的坚贞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但她在自己的终身大事上，却显得实在过于草率：“五年前我们老娘家里做生日，妈和我们到那里与老娘拜寿．他家请了一起串客，里头有个作小生的叫作柳湘莲，他看上了，如今要是他才嫁。”原来是因为柳湘莲英俊潇洒、武艺不凡，又是特别容易讨女孩子欢心的浪子性格，顿时让当时情窦初开的尤三姐深陷其中无法自拔，如今日杨丽娟之与刘德华，追星的梦想一直延续下来。非君不嫁了。尤三姐对柳湘莲的一往情深，也相差仿佛，可她真的了解柳湘莲这个人吗？

　　尤三姐为什么会对一个只见过一面的柳湘莲如此痴情？我想除了柳湘莲生得一副好皮囊之外，他自己也是曾经“眠花宿柳，无所不为”的，出了名的无行浪子，不会对自己曾经犯下的个人生活错误太过计较；柳湘莲父母早丧，没有公婆计较儿媳不太光彩的过去，柳湘莲“优伶”的身份（起码尤三姐是这么认为的），在那个时代算是操持贱业，与尤三娘的社会地位相差不大，这些，也许都是尤三姐属意于柳湘莲，决定在这个污浊的红尘中找到一个能够接纳她、和她相依为命的伴侣。连贾琏这个人品很一般的世家子弟，都能不在乎姐姐尤二姐的婚前失足，和尤二姐十分恩爱，尤三姐自己对幸福的渴望也就可想而知了。

　　但问题是，生的一副好皮囊的柳湘莲并非值得托付终身的人。相比较女性形象的光彩夺目，《红楼梦》中男性的形象可谓是黯然失色，也许是曹雪芹要显示出男人的“浊臭逼人”，整部《红楼梦》中，男人能够与其中女性形象相提并论者寥寥无几，这里不是说形象塑造不够生动，而是其中的性格光彩，远远被女性形象所压倒。前人论及柳湘莲，大多称其为红楼中不多见的“奇”男子形象，事实上，从书中对柳湘莲的描写来看，空有爽侠之名，实则轻佻多疑、反复无常，并不比书中大多数的男性形象好到那里去。尤三姐轻易地就将终身的幸福押宝到这个人身上，本身就埋下了悲剧的种子。（待续）

   
     《红楼梦》之所以能成为一门专门的学问：红学，与《红楼梦》是一部未完成的作品有不少关系，为了探索曹雪芹真意而产生的探佚学，就是最好的例证。本文到现在为止，基本还没有涉及有关探佚、考证等红学方面的内容，但谈到后四十回，就不能不谈有关探佚学方面的问题。通常认为《红楼梦》后四十回为高鄂所作（近年来质疑为曹雪芹原稿的呼声渐起,但主流意见依然是高鄂续写），违背曹雪芹的原意成为后四十回备受指责的首要原因。事实上，根据红学家们考证出来的三十回真本红楼梦的结局，高鄂的结局有的违背了曹雪芹原意，确有不妥，如香菱被夏金桂迫害，最终含恨死去，改成了夏金桂下毒反误中毒而死，香菱被扶正，显然有悖真实的情理逻辑，落入了俗套；但有的却是真正的补充的原文的不足。

   贾宝玉性格改变，由极恶读书居然去读了八股文，最后考中了举人，在某些人看来，这不成了由封建叛逆转为了向“封建妥协”，贾宝玉的光辉形象大大受损。然而，事实是：正是这样的改动，才让贾宝玉的形象真正有了光彩！是真正挽救了贾宝玉的形象！

    按照红学界公认的观点，曹雪芹原来的后三十回安排的贾宝玉结局是：贾宝玉等被囚“嶽神庙”，流落街头，宝玉“寒冬噎酸齑，雪夜围破毡”，最后走投无路，撒手人寰，出家当了和尚。我前面分析过，贾宝玉并非所谓的反封建的先锋叛逆，而是无责任感的富贵闲人，对其他人、对家庭毫无负责的态度，林语堂先生曾经说过：前八十回中的贾宝玉只不过是个“永不成器、纵情任性的多情茜纱公子而已，无甚足观。”如果按照探佚得到的结果，那么贾宝玉也是在山穷水尽之后，无可奈何之下，没有了贾府的大树可以依靠，身无长技的他除了做乞丐（八七版红楼据说就是根据曹雪芹原意拍的结局，最后沦落为乞讨为生），就只有遁入空门，才是最佳的逃避方式。那根本不是为情而遁，也不是“与封建家庭决裂”，纯粹就是混饭吃，试想如果贾府依旧，他是不是就不会遁入空门，继续他没心没肺的“富贵闲人”生涯呢？

   高鄂续书中的描写，才最能体现贾宝玉最终负担起大厦将倾的贾府的责任，即便我们可以站着说话不腰疼的说贾府是罪恶渊薮，“除了门前的两个狮子都不干净”，但贾宝玉不能！他是这个家族的希望所在，当家族即将毁灭时，贾宝玉终于挺身而出，去做了自己最不愿意做的事情：读八股中举，从而挽救了自己的家庭，这才是最合乎人性、最有逻辑的选择！而当贾府“家道复初”之时，怀着对爱情的破灭和家族的叛逆，贾宝玉为了内心的自由和反抗黑暗现实，而毅然出走，斩断尘缘。贾宝玉的形象至此才算真正走向涅磐从而升华，才能担当“叛逆”的评价。高鄂在这里的安排，反而在曹雪芹原意之上。这也是我们看到八七版红楼梦贾宝玉最后沦为乞丐时，反而觉得难以接受的原因。

   因为对曹雪芹的过于崇敬，让人们陷入到了一种惯性思维之中，仿佛曹雪芹的才是好的，高鄂违背的曹雪芹的原意，就是篡改，就远不如原来的后三十回。这种思维误区依旧是当今红学界的主流。

   第五回关于全书大结局的判词写道：“为官的,家业凋零，富贵的,金银散尽；有恩的，死里逃生；无情的，分明报应。欠命的,命已还,欠泪的,泪已尽。冤冤相报实非轻,分离聚合皆前定。欲知命短问前生,老来富贵也真侥幸。看破的,遁入空门，痴迷的,枉送了性命。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按照曹雪芹的原意，贾府应当一败涂地，落得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才是。这也成为很多人对现在的后四十回大加抨击的理由：不够惨，不够“干净”，死得太少，发配的不够远，待遇太好……然而一味以悲惨为卖点，其实更非高明。历史上抄家灭族、株连九族的贵族不计其数，如果这样写，固然悲惨，但远不凄美，更不是艺术创作的上乘，我们看到八七版红楼梦里木讷、肮脏的乞丐贾宝玉，就更能体验这出悲剧的伟大了？
  
    我们再看高鄂续书中的结局安排：大故迭起，破败死亡相继，尤其是家族之星宝玉的背叛，捻灭了贾家唯一的希望；主人翁们表现的所有的美好与追求，一概破灭，最后的画面，是惨败凄凉，全家笼罩于死气中，甚至整个世界都到了末日——这氛围，与原作“树倒猢狲散’、“忽喇喇大厦倾”之意境，气韵相通，效果一致，即便凑出了“兰桂齐芳，家道复初”的所谓团圆，然而大观园风流云散，众女儿或死或离，群芳欢声笑语的时光已成不可重来的梦幻，千红一哭，万艳同悲的氛围弥漫不去，才真正达到了“言有尽而意无穷”的艺术效果。

    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我们有这么多的红学家，有了这么多的探佚成果，为什么探出来的“佚文始终无法写出满意的续书，两百年间为什么一直不能出现真正符合曹雪芹原意，而取代高鄂续书的作品。因为“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未必就是最好的艺术。

　　也许是中国人对权谋和阴谋的特殊嗜好，高鄂的续书也被打上了“阴谋”的论调。高鄂续书居然被认为是乾隆和和珅为了篡改和破坏《红楼梦》的流传而授意的毒计，将”伟大的反封建”作品渐渐引向了“才子佳人”小说，“他们的伪续是中国文学史上的最大的骗局……伪续使雪芹这一伟大思想家在乾隆时期的出现横遭扼杀，使中华民族思想史倒退了不啻几千几百年……”这样耸人听闻的论调如果仔细看过后四十回，就会知道实在是离题万里，不着边际。

　　前八十回中，根据高鄂、程伟元编订的程乙本和现存的脂评本基本一致，没有刻意删节的情节，文字改动较大的如尤三姐从“淫荡”改为较“贞烈”，也与政治无关。最重要的是，后四十回揭露的黑暗面也不少，如果按照“宣教王化”的改编，这些文字完全算得上“大逆不道”了：

　　第九十九回“守官箴恶奴同破例 阅邸报老舅自担惊”，塑造出一个李十儿的恶奴形象，看他诱导贾政收受贿赂的话：“百姓说，凡有新到任的老爷，告示出得愈利害，愈是想钱的法儿。州县害怕了，好多多的送银子。收粮的时侯，衙门里便说新道爷的法令，明是不敢要钱，这一留难叨蹬，那些乡民心里愿意花几个钱早早了事，所以那些人不说老爷好，反说不谙民情。便是本家大人是老爷最相好的，他不多几年已巴到极顶的分儿，也只为识时达务能够上和下睦罢了 。”“老爷极圣明的人，没看见旧年犯事的几位老爷吗？这几位都与老爷相好，老爷常说是个做清官的，如今名在那里！现有几位亲戚，老爷向来说他们不好的，如今升的升，迁的迁……”将官场肮脏的潜规则揭了个底朝天！看其对官场黑暗的反映，尚在第四回“葫芦僧判断葫芦案”之上，如果真的是“宣教王化”，竟然有这么“负面”的描写，高鄂、程伟元不怕龙颜大怒？

   第一百零五回“查抄荣国府”中，西平郡王、北静王包庇贾家，将十恶大罪中的“私用御用之物”和重利盘剥这样的严重罪行，轻轻揭过了，这种上下包庇的官场丑恶行为，居然也敢写出来昭告天下，高鄂和程伟元实在是有负皇命，也不怕跟着受牵连？

   前八十的流光溢彩与后四十回显得黯淡无光的文字比起来，确实有上下床的差别，但无可否认的是，前八十回只见伏笔，未见呼应。在八十回结束之时，只见“风月繁华”，未见绝大悲剧。其时宝玉尚未提亲，骗局未成，黛玉未死，故事尚未转入紧张关头(黛玉死，钗嫁，玉疯)；中心主题尚未发挥(宝玉斩断情缘，贾府繁华成为幻梦)；全盘结构(贾府败落，各人下场)尚未写出；初回伏线未见呼应。所谓草蛇灰线，只有伏笔，而不见于千里之外，那么红楼梦一书，尚难称伟大。一部风花雪月、饮酒赋诗的风情录，没有世事沧桑沉痛的总结，依然称不上上乘。而是高鄂最终让一悲剧完整，读后四十回，板滞或者有之，灵气也许缺乏，但对前文伏笔的照应之细密，令人惊叹，其大厦将倾、灯昏将尽的氛围更是与前文一致，更难得的比如夏金桂撒泼、贾政为官和李十儿欺上瞒下、黛玉焚稿断痴情以及宝玉应考诀别等等，描写十分细腻生动，有很高的艺术价值。

   有一个现象不能不引起我们注意：四大名著普遍有前半部比后半部精彩的现象，《三国演义》到关羽被杀，至多到诸葛亮去世，之后姜维九伐中原，三分归一统索然无味；《水浒》越往后越乏味，因此才有金圣叹“腰斩”水浒之举；《西游记》更甚，到三打白骨精，故事情节已经发展到顶峰，之后的劫难不过是前面的反复重复而已。曹雪芹的后三十回已然无法得见，但从后世探佚的角度来说，起码情榜就是比较没有意义的情节，看《水浒》上好汉凭借实力名气和好勇斗狠可以评石碣排位，《封神演义》能够因为神力法术评比神仙座次，可情榜呢？难道感情也能分个上下高低？用情深更靠前还是用情专更重要？抑或是干脆多情排第一？所谓情榜，有不如无！

  曹雪芹的《石头记》诞生之后，只是“友人间评阅传抄”，“巨家兼有之，然皆抄录，无刊本，曩时见者绝少。”而一直到高鄂、程伟元的整理修订百二十回《红楼梦》问世，才大流行起来，大江南北竞相翻刻出版、阅读、研究，获得了“开天辟地、从古到今第一部好小说”（黄遵宪语）” 的最高评价。不要忘记，为前八十回续书的有不下百种之多，唯有高鄂的后四十回真正得到了读者的认可，经过了无数的筛选淘汰，认可了高鄂对于曹雪芹艺术构思的继承和发展，套用一句已经很俗的话来说：是读者最终选择了一百二十回的《红楼梦》，承认了高鄂对《红楼梦》的贡献。

     通常的观点认为，贾宝玉性格中最具闪光点的是他的叛逆精神，在上一篇中，我们已经分析了这十分廉价和口头上的叛逆是多么不靠谱。现在就分析一下他的另一个性格闪光点：对女性(确切地说是少女)的尊重和爱护。
 
   贾宝玉语出惊人：“这女儿两个字极尊贵极清净的，比那瑞兽珍禽、奇花异草更觉稀罕尊贵呢”，人们小厮们的“浊口臭舌”说都说不得，“但凡要说的时节，必用净水香茶潄了口方可，设若失错，便要凿牙穿眼的……”，当然，最有名的话是：“女儿是水做的骨肉，男人是泥做的骨肉。我见了女儿便清爽；见了男子，便觉浊臭逼人。”（第二回）他还认为：“原来天生人为万物之灵，凡山川日月之精秀，只钟于女儿，须眉男子不过是些渣滓浊沫而已。”

   他的日常行为举动倒也算实践了他的观点，在女孩堆中帮这个关窗、为那个倒水、给这个留吃食、照顾这个、护着那个、撕掳丫头小姐的口角争执……难怪大观园中的女孩儿把他看作是护花使者。然而，我们在仔细阅读《红楼》之后，却惊奇地发现：前八十回中，一半的“女儿”的悲剧都和贾宝玉直接相关！在真正需要贾宝玉挺身而出，去保护女儿家的时候，贾宝玉的表现简直是戕害女儿的间接凶手！

     茜雪，宝玉跟前的大丫头之一，一个第八回就被撵出贾府的女孩儿。她为什么被撵出，说出来难以置信，竟是宝二爷因为一杯茶的缘故。第八回描写宝玉回到绛芸轩，半醉中接过茜雪捧上的茶，吃了半碗，忽又想起早起的茶来，便问茜雪，茜雪回答：本来留着，因为宝玉的奶妈李嬷嬷要吃，就给她吃了。我们看看宝二爷的表现：将手中的茶杯只顺手往地下一掷,豁啷一声,打了个粉碎,泼了茜雪一裙子的茶。又跳起来问着茜雪道，‘他是你那一门子的奶奶, 你们这么孝敬他?不过是仗着我小时候吃过他几日奶罢了.如今逞的他比祖宗还大了.如今我又吃不着奶了,白白的养着祖宗作什么!撵了出去,大家干净!’”然而最后被撵走的不是李嬷嬷，而是茜雪！第二十回和第四十六回证明了，茜雪竟然就真的因为这杯茶被撵走了！之后也没见过贾宝玉因为撵走茜雪之事有任何的愧疚和想念 。宝二爷的少爷脾气一发作，什么女儿最尊贵之类的理论早抛至九霄云外了。

    如果说茜雪被撵还不够明显的话，第三十回金钏儿因为他的调戏被逐和袭人挨窝心脚，将贾宝玉逃避责任，实为“戕花使者”的特性几乎表现的淋漓尽致：

    第三十回，炎夏中午，别人都睡午觉之时，贾宝玉闲极无聊，转悠到王夫人屋中挑逗丫鬟金钏儿。说“我和太太讨了你，咱们在一处吧？”调戏金钏儿，然而被假寐的王夫人“翻身起来，照金钏儿脸上就打了个嘴巴，指着骂道：‘下作小娼妇儿！好好儿的爷们，都叫你们教坏了！’”然后口口声声说找金钏儿的妈妈来带她出府。在这个最需要贾宝玉挺身而出，为自己的过错（主动调戏金钏儿）承担责任，做护花使者之时，贾宝玉的表现让我们大跌眼镜：“见王夫人起来，早一溜烟去了”。半点担当也没有，更没有将这事放在心上，而是又去看龄官画“蔷”去了。活脱脱画出一幅自私和自身利害考虑的形象。

    好吧，即便贾宝玉看见王夫人如同耗子见猫，不敢争辩，那么得知金钏儿被撵之后，派小厮如焙茗辈带点东西去安慰下总不是难事，也该考虑到。我们知道，金钏儿之所以自杀，是因为觉得实在太冤屈，被主人撵出来没法见人。她这个弱女子，只能用生命证明自己的清白。如果贾宝玉能去安慰一下，或者承担点责任，金钏儿也许就不会投井自尽。可宝二爷没有做任何救济行为，他去偷窥龄官花蔷，因为被雨淋给了袭人一记窝心脚，和晴雯吵架，逗晴雯撕扇子，唯独没想起过因为他的过错被撵出去的金钏儿。直到金钏儿死去，他的“撮土为香”的把戏，让人感觉可悲复可恨！

     更让人齿冷的是，贾宝玉似乎从来没有过对自己过错的反省，金钏儿的死也不过是在她生日时“不了情暂撮土为香”，从来没有思考过自己在金钏儿的死亡中应该负什么责任，祭祀一完，恰遇平儿遭打，贾宝玉又跑去为平儿理妆去了——不费力能讨好女孩儿家的事他总是做的很到位：“今日是金钏儿的生日，故一日不乐．不想落后闹出这件事来，竟得在平儿前稍尽片心，亦今生意中不想之乐也。”

   很多人都知道，贾宝玉搞过同性恋，他与秦钟、蒋玉函的关系经过艺术化之后，不那么明确，但其中同性恋的色彩很浓重。我们姑且把蒋玉函当作贾宝玉的蓝颜知己，他们俩交换汗巾（即裤腰带）的事由忠顺王府的长史揭发之后，贾宝玉如五雷轰顶，一五一十全招了。蒋玉函私自长期外逃藏匿，并且买田置房居住。如果不是把你当至交，蒋玉菡会告诉你自己的所在？贾宝玉倒好，为了自保就出卖朋友，蒋玉菡找了这样的朋友，除了叹息自己有眼无珠之外，还能说什么？

   尤三姐自刎的悲剧中，贾宝玉也没有起过什么好作用。柳湘莲在草率决定娶尤三姐为妻，宝玉得知之后，一向以尊重女性标榜的贾宝玉竟酸溜溜地评价尤三姐说“真真是个尤物”，柳湘莲正是听了贾宝玉带有轻薄口吻的说法之后，决意悔婚，才使刚烈的尤三姐无法忍受此等侮辱，绝然自刎在柳湘莲面前。贾宝玉在其中的作用实在说不上光彩，但仅仅是惨然，可曾见他有一丝一毫的悔意？
　　

   脂批中的“情情”贾宝玉，在抄检大观园中，又一次遗憾的以“戕花使者”而不是“情圣”的面目出现。说起来，抄检大观园的起因就是晴雯和芳官为了帮宝玉糊弄贾政查功课，编造出有人入园惊吓了宝玉。最后被撵走的，恰恰又是晴雯，芳官！真真是对“情情”的莫大讽刺！怡红院是抄检的重灾区，那位平时在丫鬟们身上关怀最多的怡红公子，却在恹恹弱息的晴雯被撵出去时，不敢多言一句，多动一步，只是“心下恨不能一死”，透着一股子假惺惺。死且不惧，还怕为晴雯仗义执言两句？

　　那个时时不忘主尊奴卑的贾探春，拼力护住自己的丫鬟，迎春懦弱，所以无法保全司棋，惜春冷心，故坚决撵走入画；贾宝玉呢？只知道“倒在床上大哭”！还不如袭人，且不说真心还是假意，好歹出了个主意：“你果然舍不得他，等太太气消了，你再求老太太，慢慢的叫进来也不难。”这句话并非纯粹安慰，贾母对晴雯素来很喜欢，王夫人在不得不告知贾母撵走晴雯时，便谎称是得了“女儿痨”，还是趁贾母高兴的时候才说，如果向贾母求情，晴雯起码不会如此悲惨地死去。

　　当晴雯抱屈残喘于脏炕上，贾宝玉却只有能力偷三掖四、慌慌张张地跑去递一碗脏茶水、换内衣、留指甲做纪念，该做的能做的实实在在帮助晴雯的事情，他却一点都不去做，比如安慰晴雯可以改日重回大观园，鼓舞晴雯求生的勇气；找医生给晴雯诊病（第五十一回中给晴雯治病时，就说簸箩里放着好多银子，随便一块就有二两多，况且他的财物也不少，拿去当点钱，完全不成问题），晴雯的兄嫂极为势利，但身为贾府的二少爷，摆出撵茜雪或者踢袭人的架子训斥一番，或者找王熙凤平儿传个话，晴雯的兄嫂想必也不敢再落井下石，要不干脆另外花钱找个妥帖的人照顾晴雯，甚至可以学贾琏偷偷在府外养二房的故智，暂时在府外安顿下晴雯；王夫人只是想把晴雯撵走，也并非如王熙凤一般非要置晴雯于死地。只要动下脑子，办法多的是。然而，他什么都没做，一点有实质性意义的帮助都没做。

　　纨绔子弟毫无阅历，遇事除了哭泣之外，一筹莫展；极恶读书，不知道从前人智慧中吸取智慧，学点迂回战术、金屋藏娇之类的办法，只知道高谈阔论“仕途经济”就入了国贼禄鬼之流的屁话，临事百无一用，又从不反省，难怪《西江月》中有这样四句话：纵然生得好皮囊,腹内原来草莽。潦倒不通世务,愚顽怕读文章。纨绔子弟的无能形象活生生展现在眼前。

   前八十回中几个重要的悲剧，“千红一哭”、“万艳同悲”的结局就由贾宝玉这样一手造成了，我们不由得要问一句：贾宝玉，究竟是“护花”还是“戕花”？他是不是也是“千红一哭，万艳同悲”的元凶之一呢？？

　
  贾宝玉最大的性格缺陷就是毫无责任感，老祖宗对他极其溺爱，把这个孙子当作“心肝”、“命根子一样”来珍视。于是贾家的事情，几乎跟贾宝玉无关：贾妃回家省亲，一干人等忙得四脚朝天，“荣宁二府中因连日用尽心力，真是人人力倦，各各神疲”，王熙凤“只扎挣着与无事的人一样”，看宝二爷呢？“第一个宝玉是极无事最闲暇的”，“只和众丫头们掷骰子赶围棋作戏．正在房内顽的没兴头”（第十九回）；他老子贾政狠揍了他一顿之后，因为有贾母的庇护，反而更得意了，“日日只在园中游卧，不过每日一清早到贾母王夫人处走走就回来了，却每每甘心为诸丫鬟充役，竟也得十分闲消日月。”（第三十六回）

    平时家中全都是女人操持家务，到了出大事的关键时刻，你连他的影子都找不到——很奇怪，没有人认为宝玉应该在此时做点什么，他也同样把这种责任自动剔除；贾府一步步走向败落，我们看到帮手的有什么贾璜、贾珩、贾芸、贾芹、贾菖、贾菱之辈的远房，或谁的兄弟谁的舅舅之类的外人，可看看探春宝钗理家时，他宝二爷都在做什么？不但一分一毫的忙帮不上，反而劝说探春：“谁都象三妹妹好多心，事事我常劝你，总别听那些俗语，想那俗事，只管安富尊荣才是。比不得我们没这清福,该应浊闹的。”他也知道自己该“浊闹的”！可他都做了些什么？一向与王夫人不和的尤氏立刻出言讥讽：““谁都象你，真是一心无挂碍，只知道和姊妹们顽笑，饿了吃，困了睡，再过几年，不过还是这样，一点后事也不虑。”

   读过《红楼梦》的都知道，贾宝玉极恶读书，但却又见闻广博、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都知道，可谓“不学有术”。他知道三百六十两银子才能买来的奇怪药方、能用“依弗纳” 治晴雯的鼻塞头疼，风、冷、存食、走困等等毛病不好，海西弗朗思牙的“温都里纳”——金星玻璃，还有《文选》、《离骚》中的奇花异卉，从古到今的才女贤女美女烈女苦女妒女等等等等他更是如数家珍，可另一方面呢？他家的银子放哪里他不清楚，一两银子有多大他也不知道，最厌烦四书八股文，一塌糊涂这倒无妨，可经济仕途学问一概排斥，看他的诗文都是风花雪月，比之林黛玉、薛宝钗、史湘云远逊。而最糟糕的，是他的祖母对他的无条件的溺爱，贾府正处于末世运偏消的衰落之中，可他那位聪明的老祖宗根本没想过让他能够立业、担当门户，终于培养出了一个“潦倒不通世务，腹内原来草莽”的窝囊废。

    可惜的是，此时的贾府已经“呼喇喇似大厦倾，昏惨惨似灯将尽”，正快速向一条无可挽回的倾覆道路上走去。安富尊荣的贾宝玉没法继续享受下去了。红学家们一致批判高鹗违背了曹雪芹的原意，让贾宝玉去读书中了举人，而不是“寒冬噎酸齑,雪夜围破毡”，栖身狱神庙，然后看破红尘，撒手悬崖（这基本为红学家所公认）。我倒觉得，如果抛开一向尊曹贬高的倾向，这一安排反倒是对贾宝玉形象的一种挽救。如果家族败落，走投无路之时才出家为僧，“与封建家庭决裂”，试问他此时不出家，无一技之长的他还能做什么？这只会让贾宝玉的形象彻底沦落。而按照高鹗的安排，他终于在家族危难之时，做出了一种虽无奈，但却是真正负担起责任的选择——读书中举，为重振家门而努力。并且在家族复兴有望之时，才绝然与家族断绝关系，背叛封建家庭，这才是最合理、最合乎人情的做法，也真正让贾宝玉的形象有了思想和行动上的提高。

　　事实也证明高鹗在结局上的安排的成功，两百多年以来，有许多人都曾经耗费精力试图重新按照曹雪芹安排的结局来续写后四十回，然而其艺术效果始终不如人意，尚不如高鹗的续四十回，这其中有种种原因，但不可否认的是，曹雪芹对贾宝玉的这种结局安排很难说的上是更合适，这一原因不可忽视。
　　
   换个角度来看，假设一下，如果贾宝玉像绝大多数红楼梦续书一样，来一个大团圆结局，又能如何呢？如果贾府没有败落，贾宝玉娶了林黛玉为妻，木石姻缘好梦成真，就真能幸福吗？

　　贾宝玉确实对林黛玉痴情，但痴情不等于多情，正像晴雯判词中所说的：“寿夭多因毁谤生,多情公子空牵念。”贾宝玉之多情，近乎滥情。见了姐姐，就忘了妹妹，他的人生理想就是群芳众艳，都在自己身边，大观园里的所有女儿，都簇拥着他，大家说笑玩闹，不知东方之既白才好。。“我此时若果有造化，趁着你们都在眼前，我就死了，再能够你们哭我的眼泪，流成大河，把我的尸首漂起来，送到那鸦雀不到的幽僻去处，随风化了，自此再不托生为人，这就是我死的得时了。”注意，是你们，而不是林黛玉或者任何一个“女儿”，家中的丫头，他个个上心，缠着鸳鸯要嘴上的胭脂吃，挑逗金钏，为逗晴雯高兴撕扇子，为平儿受委屈流泪，知道香菱不容易……甚至没见过面的傅秋芳、抽柴草的女孩儿，二丫头、袭人的表妹也都记挂着。如此多情，为这么多姐姐妹妹们着忙，难怪林黛玉会忧郁成疾，那么悲戚凄苦。女人的爱情是不容分享的，如果娶了黛玉，依然这个性子，林黛玉能忍受的了？“世外仙姝”即便能够满足，可玩艺他还牵挂着“山中高士”呢？贾宝玉就能感到幸福吗？

     黛玉泪尽而逝，固然可悲，宝钗嫁给一个不负责任的宝玉，难道就不更可悲？也许贾宝玉当初娶她是迫于无奈，但责任却是应该承担的。谁都知道，自古以来中国
的男女婚姻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说白了，绝大多数的婚姻都不是心甘情愿的，但那时的离婚率可比现在低得多，因为对彼此的责任，特别是男人应当负担一生的责任！贾宝玉呢？“悬崖撒手”，好了去了，可丢下的宝钗呢？肚子里还有你贾宝玉的孩子！贾府败落之后，她一个弱女子怎么办呢？无论我们怎么拔高贾宝玉的思想和人格价值，他对宝钗永远有愧，永远都有一份还不清的情债和无法负担的罪责。
 
    现在，我们重新回过头来看看第三回上的那首《西江月》：“富贵不知乐业, 贫穷难耐凄凉。可怜辜负好韶光,于国于家无望。天下无能第一,古今不肖无双。寄言纨绔与膏粱:莫效此儿形状!”我们还认为这是“似贬实褒、寓褒于贬”（高中语文课本的评价）吗？

   为什么我们喜欢贾宝玉，因为每个人心目中都有一个“贾宝玉情结”，每个中国男人心目中都有“富贵闲人”的梦想。住在满是美貌少女的大观园，不需要为任何事负责，不用学习工作，每日只与姐妹丫环们一处，弹琴下棋，作画吟诗，描鸾刺凤，斗草簪花，低吟悄唱，拆字猜枚……这样的好日子，令男人们眼馋心热。   
 

   年岁越长，每次读《红楼》都有不同的感受，渐渐品出异样的气息：这样天天“无事忙”的贾宝玉，他可曾忙过一点的正事？不务正业，能成为日渐倾覆的贾府大厦的合格掌舵者？他靠什么来挽救贾府？或者起码的，去挽救大观园，或者大观园里的女儿？？他是背叛封建家庭，还是毫不负责的逃跑？？在浊世混迹二十余载之后，我开始以我之俗心，来读通灵宝玉之“灵”。

   
   如果贾府不是“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结局，而是一直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盛，贾宝玉会和他的家庭决裂吗？贾宝玉娶了林黛玉，就真的会幸福？贾府抄家败落之后，他如果不遁入空门，还有什么别的道路可走吗？

    最恶读书是反封建？

 
   贾宝玉身上有两点最为学者称道之处：一是对女性的尊重，一是叛逆性。前者将再下一篇讲述。先谈谈贾宝玉的“叛逆”。许多学者一致公认贾宝玉的“叛逆性”：封建思想的叛逆，封建家庭的叛逆，封建社会的叛逆。仔细读《红楼》，我们就发现这所谓的“叛逆性”近乎一钱不值。谁年轻的时候没有点叛逆心理？只要这也看不惯，那也不对心，你要我做的事情我偏不做，就足够了。对封建的社会和贾府，贾宝玉的确是叛逆的，他讨厌官场以及攀附风雅、虚伪狡诈、弱肉强食、恃强凌弱等那个社会所培植出来男人的行为准则，他深恶痛绝。不过相应的，即便现代也有很多的“愤怒青年”（愤青这一词汇现在已经是惯常用语，诞生于1956年英国戏剧家约翰·奥斯本的名作《愤怒的回顾》），因为对社会的一些不公平现象而愤怒和叛逆，这种叛逆如果没有真正的行动，就没有任何价值。这种叛逆，我们现如今通常会归结为青春期冲动。

　   贾宝玉谈论起“文死谏、武死战”来，可谓头头是道，说“有昏君方有死谏之臣”，“武将那武将不过仗血气之勇， 疏谋少略，他自己无能，送了性命，这难道也是不得已？”文死谏武死战是沽名不知大义，说起来很类似于今天骂倒一切的“愤青”，鲁迅先生曾说过：“我们自古以来，就有埋头苦干的人， 有为民请命的人，有舍身求法的人......这就是中国的脊梁！”历代都有文死谏的文臣，其中不乏沽名钓誉之徒（比如明朝的某些谏官），但岂可一概而论？况且，贾宝玉是个“夜间常醒，又极胆小，每醒必唤人。（第七十七回）”还要晴雯守在外床保护的人，有何资格批评“文死谏，武死战”之人？王夫人一盛怒之下撵走晴雯，他“自不敢多言一句，多动一步（同上）”，连王夫人都不敢谏，上战场只怕当即尿了，空言大义之徒，亏得还有很多人将他奉为“反封建的叛逆形象”，真想请教一句：他真有胆子去“反封建”么？在他老封建的父亲贾政面前，恐怕就噤若寒蝉了罢？

　　　　
　   贾宝玉是很聪明的。小小年纪，就认为八股文章只可诓功名混饭、不可代圣立言。那些峨冠礼服贺吊往来都是虚礼，经济仕途上的人不过入了“国贼禄鬼”之流，他管他们叫做“禄蠹”。没有识见和聪明，能形容出这样惟妙惟肖的传神之语？

　　不过细究起他为什么发表这些言论来，我们可以发现，事实上他借此逃避“仕途经济”的原因恐怕更大一些。讨厌读书，准确地说，讨厌读当时所谓的“正经书”是贾宝玉给人的第一个深刻印象。书中贾宝玉尚未出场，就借林黛玉之口说：“黛玉亦常听得母亲说过,二舅母生的有个表兄,乃衔玉而诞,顽劣异常,极恶读书, 最喜在内帏厮混,外祖母又极溺爱,无人敢管。这被后来的评论家认为是“反封建”的叛逆精神，显然有故意拔高的嫌疑。

   贾宝玉也喜欢看书的，不过喜欢看什么书？“把那古今小说并那飞燕，合德，武则天，杨贵妃的外传与那传奇角本买了许多来”，宝玉“一看见了便如得了珍宝”（第二十三回）。看到这里我们如梦方醒！原来贾宝玉和时下的中学生喜欢看武侠、言情小说并无二致，飞燕、合德说的是汉成帝和赵飞燕、合德姐妹淫乱的逸事，武则天、杨贵妃的故事也多涉及淫秽事（第五回中描写秦可卿屋中的摆设时，即用赵飞燕、武则天和杨贵妃的故典来暗示其淫乱），一直是古代艳情小说津津乐道的一个主题，显而易见，爱读这种书，和“反封建”是扯不上多大关系的。

　　放在今天，如果某个孩子从小不爱读书，偏偏喜欢看武侠小说这一类闲书，甚至是色情文学，恐怕也没那个家长会喜欢这种“叛逆”，即便这位家长是红学家，我们也会说这孩子“不学好”，肯定不会赞赏他的“叛逆精神”。况且，我们就算真的说“极恶读书”也能称得上反封建，那其“叛逆”精神也有限的很。他再叛逆，也不过就是说四书之外杜撰的太多，也没有敢对儒家学说的根基“四书”提出过质疑。我们重新看他在书中第三十六回中关于“文死谏，武死战”的言论就会明白：贾宝玉反对的并非是封建制度或者皇帝，甚至说“  那朝廷是受命于天，他不圣不仁，那天地断不把这万几重任与他了。”本质上，与董仲舒“天人感应”，为封建统治张目的“天命”学说毫无二致。他所反对的，不过是认为文臣武将的死法比较愚蠢而已。朝廷是受命于天的，要是不圣不仁，老天怎么会把天下交给它？这种十足的书呆子言论，还不如他看不起的那些“国贼禄鬼”之流！
 
   他肆意嘲笑抨击“禄蠹”，却根本不曾考虑，自己正在享受的荣华富贵，自己优哉游哉的“富贵闲人”生活，是搏命沙场、追求功名利禄的曾祖用生命的赌注换回来的！林黛玉都担心贾府会“后手不接”，他的回应却是：“凭他怎么后手不接，也短不了咱们两个人的”，活脱脱一个饱食终日、无所用心的纨绔子弟公子哥儿，一句话噎得林黛玉无话可说，转身找宝钗说话去了。一边享受着祖宗的俸禄带来的享受，一边大放厥词抨击“禄蠹”，简直是对贾宝玉的一种讽刺。

  如果贾宝玉真的要知行合一，抨击那些一心扎进仕途经济的并成为权位金钱奴隶的人，就该一开头就遁入空门，撒手人寰，可他偏偏又还要接受祖宗余荫，养尊处优。既要反封建当叛逆，又根本离不开封建贵族的生活，倒是真的想问问：他出了发牢骚讲怪话还能做些什么？

     如果我们将《红楼梦》作为一个整体来看待，会很容易的发现，第五十四回“史太君破陈腐旧套　王熙凤效戏彩斑衣”是贾府由盛转衰的转折点。在此之前，贾府中内部矛盾冲突并不激烈，此后却愈演愈烈，其直接起因是王熙凤因为争强斗智，用心过度，得了下红之症，于是李纨、探春、宝钗三人协力大观园事务，到了第五十八回，一位老太妃薨逝，贾府高层——贾母、王夫人、邢夫人、尤氏要入朝随祭，此时的贾府群龙无首，原先被高层和王熙凤压制的势力开始蠢蠢欲动，“因此两处下人无了正经头绪，也都偷安，或乘隙结党，与权暂执事者窃弄威福……且他们无知，或赚骗无节，或呈告无据，或举荐无因，种种不善，在在生事，也难备述。”贾府中的矛盾冲突骤然增多，奴仆之间矛盾斗争的公开化与表面化，这也是贾府开始衰落的一个信号和表现。
 
   从学戏的小戏子们和老婆子的冲突开始，到七十四回抄检大观园，矛盾冲突此起彼伏，原因一是高层贾母、王、邢、尤等人不在，王熙凤处于病中，原本被压制的山头势力反扑，开始争权夺利；二是探春改革后的弊端造成关系紧张。主流观点论及探春改革时，多半是持肯定态度。但不可忽视的是，探春承包到个人的改革，也造成了承包后因为利益关系造成的人际关系紧张，厨房中的柳嫂子一语道破：““今年还比往年？把这些东西都分给了众妈妈了，一个个的不像抓破了脸，人打树底下一过，两眼就黧鸡似的”（生怕别人摘花摘果）。紧跟着因为用柳条编篮子就有了“嗔莺咤燕”的一幕。王熙凤和她的助手平儿此时麻烦不断。其最根本的原因是以贾府内最大的两大派系冲突激化——贾赦、邢夫人借机发难，企图从王夫人、王熙凤一脉手中争夺贾府掌控权。除了前面分析的司棋、秦显家的大闹厨房之外，在第七十一回，邢夫人故意当众给王熙凤难堪，把个凤姐气得“憋得脸紫胀”，“由不得越想越气越气越愧，不觉的灰心转悲，滚下泪来。”

   抄检大观园的导火索绣春囊事件也是邢夫人手下发现，微妙的是，原先一手遮天地王熙凤被剥夺了权力，抄检的权力转移到了邢夫人的嫡系王善保家的手里。可见，邢夫人一派在争夺贾府掌控权中有了一定的收获。

   王夫人的主要大将是王熙凤，而王熙凤处在一种微妙的“有权无势”的状态，她的权力是贾母和王夫人赋予的，在出现对她的不信任提案（王夫人认为绣春囊可能是她的东西）的时候，权力就没有了。而王熙凤在之前做事太心狠手辣， 一旦落难，墙倒众人推。她机关算尽逼死尤二姐，却让丈夫贾琏彻底与之离心离德。根据她的判词和脂评的透露，王熙凤在后三十回中应当是“一从二令三人木，哭向金陵事更哀，”也就是被贾琏休弃的结局。
那么原书的后三十回中应该有这种权势逐步被剥夺的过程，不过在现存四十回中，我们没有看到相关的描写了。

    赵姨娘贾环与王熙凤、宝玉的矛盾，是另一种派系冲突，也就是后一辈的嫡庶之争。赵姨娘和贾环在贾府中地位极低，甚至一个大丫头袭人也比赵姨娘的待遇更体面些，纵观前八十回，甚至贾环的亲姐姐探春都没有跟贾环交流过一句话，在这种压抑环境和困境下长大的贾环，其实比贾宝玉更有“反抗精神”，只不过在曹雪芹贬斥意味的描写下，我们更觉得厌恶而已。赵姨娘和贾环几乎一出场就给主流派系制造麻烦，这是下一代的派系冲突的延续，笔者会在赵姨娘与贾环篇中再行论述。

   我们从贾府之中，看到了主子之间的冲突，主子和奴仆之间的冲突，奴仆之间的冲突，还有父子冲突、嫡庶冲突，妻妾冲突……贾府在这众多的矛盾中也更加急速向下败落，家族本是同命鸟，大难临头各自飞。探春在抄检大观园时的一段话可谓诛心之论：“你们今日早起不曾议论甄家，自己家里好好的抄家，果然今日真抄了．咱们也渐渐的来了．可知这样大族人家， 若从外头杀来，一时是杀不死的，这是古人曾说的‘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必须先从家里自杀自灭起来，才能一败涂地！"

　　这句话直到现在，还可以震撼我们的心灵，给我们这个热衷于内部争斗的民族一次回声悠远的警钟长鸣！　

　　在贾府走向衰亡的过程中，如果家族内部能够同心协力、团结一心，也未必不能渡过危机。正所谓“三人齐心，其利断金”。不过贾府则秉承了我国传统文化中一向善于内斗的特性，内部矛盾极多。贾府内上辈与下辈的交争，嫡庶亲贵的交争，正房与偏房的交争，主子与仆役的交争；主子与主子交争，兄弟与兄弟交争，姊妹与姊妹交争，妯娌与妯娌交争，丫头与丫头交争，仆役与仆役交争……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就有山头，若论起山头之多，只怕不在成分复杂的梁山泊之下，还有一点不可不注意，那就是其他三大家族因为与贾家的政治联姻，其影响力在贾府内部的山头中，体现的非常明显。

   贾府中的核心人物当然是贾母，这位“老祖宗”在贾府有一言九鼎的作用，是贾府的最高统治者，颇为类似“太后临朝”。她是贾府大管家王熙凤的总后台，同属于贾母派系的还有一个就是手下首席大丫鬟鸳鸯，身为享乐主义者的贾母，可以说“外事问凤姐，内事问鸳鸯”，不处理具体事务，但是一到关键时刻却能掌控大局，第七十三回查抄聚赌，雷厉风行，显示出精明强干的一面。

   贾府中的主流派系是贾政之妻王夫人，内侄女王熙凤。虽然王熙凤是长房嫡系子孙贾琏的媳妇，但贾琏并非邢夫人所生，贾琏夫妇反而都更与二叔贾政一家更加亲近。在贾母的支持下，王夫人和王熙凤以二房身份而执掌一家之权。

   不能不注意到的是，四大家族的联姻在贾家权力架构上的作用，以及对个人心态的微妙影响。贾家是钟鸣鼎食之家，虽然根子上已经腐烂，但是表面上还是以礼仪为先，但为什么出现二房掌权现象？除了贾赦邢夫人两人无德无才无能外，邢夫人之家贫寒无依，根本无法和权势逼人的王家相比，王夫人、王熙凤还有寄居于贾府的薛姨妈，是贾府中实力最庞大的山头，无论从能力、人员还是政治利益考量，王夫人和王熙凤一系把持家务都是理所当然的。

   但同时我们也就注意到了这样一个局面：贾母和王夫人并非同一条战线上的，平时虽然雍雍穆穆，一团和气。暗地里，贾母实际上并不信任王夫人，甚至担心王夫人这一派系正在算计她。最明显的表现是第四十六回贾赦想收鸳鸯为妾时，得知事件原委的贾母勃然大怒，请注意，此时她发怒的对象
偏偏是王夫人：“你们原来都是哄我的！ 外头孝敬，暗地里盘算我！”正如探春所言，大伯讨妾，怎么会和婶子商量呢？贾母发觉失言，立刻改口打圆场，这实际表明，贾母的心中对王夫人一系的忌惮。原因也不难理解，贾母出身史家，而此时的史家已然先贾家而败落（史湘云在家中需要靠针线活补贴家用就是明证），史家对自己在贾家的权威已然没有帮助，加上年岁已高，无法体察到下面的具体情况，有王、薛两家支持的王夫人不受信任也就在情理之中了。还有几处表现，将在贾母章中专门分析。

　　王夫人一系最大的对立面当然是贾赦、邢夫人一派。贾赦是典型的败家形象，最大的特点是好色，年纪一大把还要左一个右一个把女孩子收入房中做小，其次是依官作势，横行霸道，为了几把古扇就把石呆子逼得倾家荡产，家破人亡，他的老婆邢夫人则是三个特点：刻薄、愚钝，婪取财货，如果贾府由他们两口子来治理，只会败得更快。但贾赦邢夫人不这样想，他们对王夫人一派系以二房而掌握大权甚是不满，更不满意贾琏和王熙凤两口子倒向王夫人一边，因此也数次挑起争端，包括因为石呆子扇子的事情揍贾琏，抄检大观园事件等，企图夺回权力。贾赦之所以非要收鸳鸯作妾，除了对鸳鸯的美色垂涎之外，恐怕更重要的还因为鸳鸯是贾母的最重要的干将，甚至比贾母都清楚财政收支情况。将鸳鸯收房，也有算计老太太的私房钱和了解动向的政治意图。因此，贾母在得知贾赦要收鸳鸯时才会怒气冲天：“我通共剩了这么一个可靠的人，他们还要来算计！”可见一眼看穿了贾赦好色之外，算计自己的企图。

　　　
　　荣国府中还有不可忽视的一派就是赵姨娘和贾环，作为伺妾和庶子，在贾府中可谓是人憎狗嫌。曹雪芹在塑造这两个人物形象时很可能夹杂了自己的憎恶感，《红楼梦》中的人物基本上超越了“好人完全是好，坏人完全是坏”的写法，但在赵姨娘和贾环身上，我们基本上看不到什么闪光点，处心积虑就是要破坏王夫人这一主流派的生活。推油灯想烫瞎贾宝玉的眼睛，勾结马道婆给王熙凤和贾宝玉下蛊，在贾政面前煽风点火致使宝玉遭毒打……成为贾家多次闹出纷争的不稳定因素。(待续)

   直言不讳更是奴才大忌。虽然焦大以一片赤胆忠心，对贾府现状发表了痛心疾首的严厉批评，但在主子眼里，这就叫逾制，不知好歹。就像永乐帝朱棣在靖难之后，面对方孝孺的指责无话可说时的流氓逻辑一样：这是我朱家的家事。（你这是多管闲事！）方孝孺落得个诛十族的悲惨下场，焦大则是马粪填嘴，远远得打发了庄子上去。有忠心的远远不如会表忠心的，方孝孺虽是饱学大儒，但在奴才学上的修为和焦大基本处于一个档次，可见奴才之学为大矣！

　　看看真正会做奴才的，赖大家的表现，赖大家的走势和贾府恰恰相反，正在蒸蒸日上。贾府中的奴才也分很多种，正所谓宰相奴才七品官，赖家的权势在贾府已经可以算得上大半个主子了：赖嬷嬷是服侍过贾府老主子的老妈妈，赖大是荣国府的大管家，赖二（赖升）是宁国府的大管家，都是贾府中极为关键的实权派，赖大的儿子赖尚荣因为贾府的举荐，已经外放了县令。赖嬷嬷此时比少主子们还有脸面些。在老太太那里议事时，少主子们只能站着伺听，而赖嬷嬷尚可坐一小杌；还能开口教育贾宝玉淘气，宝玉也不敢回言。赖大和赖二还在正月十八和十九日先后在家宴请贾府的主子们。

　　　奴才做到这个份儿上，按理说也到顶了。可赖嬷嬷在主子面前，依然谦卑做小。第四十五回赖尚荣外放当官，赖嬷嬷向凤姐、李纨的表态就体现了十足的奴性，她转述了自己教导孙子的那番话：“小子，别说你是官了，横行霸道的！你今年活了三十岁，虽然是人家的奴才，一落娘胎胞儿，主子的恩典，放你出来；上托着主子的洪福，下托着你老子娘，也是公子哥儿是的，读书写字，也是丫头老婆奶子捧凤凰是的，长了这么大，你那里知道那奴才两字是怎么写，只知道享福，也不知你爷爷你老子受的那苦恼！熬了两三辈子，好容易挣出你这个东西！从小儿三灾八难，花的银子，照样也打出你这么个银人儿来了。到二十岁上，又蒙主子的恩典许你捐了前程在身上，你看那正根正苗，忍饥挨饿的要多少。你一个奴才秧子，仔细折了福！如今乐了十年，不知怎么弄福弄鬼，求了主子，又选出来了。县官虽小，事情却大；作那一处的官，就是那一方的父母。你不安分守己，尽忠报国，孝敬主子，只怕天也不容你！”
　
　　做奴才就要懂得恰当的时候表态，赖嬷嬷的“表态”可谓恰到好处，看看这段谦卑到极点的话，也就大致可以了解为什么赖家能够崛起了。　　　　   
    功勋卓著的义仆最后落得被赖二呼来喝去，马粪填嘴的下场；赖大家的已经成为奴才中的主子，还荫及子孙，并且家里有了一个“有好几处惊心骇目”的花园，赖嬷嬷已经混得比一般的少主子还强。可见，功劳多大是不重要的，忠心在这里也没多少分量，是不是会看眼色、识进退的“乖奴才”，才是最重要的。
 
   所以说，在贾府中，奴才学先讲明背熟，是最要紧的。

     不要以为贾府的管家、仆妇、丫环、小厮们才是奴才，事实上贾母、贾赦、贾政、王夫人、王熙凤也都是奴才，唯一的主子，是那位不露面则已、一露面就决定命运的“当今”。为了避免文字狱的迫害，一涉及这位“当今”，书中就歌功颂德：称功颂德，眷眷无穷（第一回）、体恤先臣（第二回）、至孝纯仁，体天格物（第十六回）、仁孝过天（第六十三回）……不过第十六回在贾元春进封贤德妃、贾政被诏令进宫之时，我们才真正感受到这位“今上”的肃杀：本来一件大喜事，但入宫前突然降旨，“唬的贾赦贾政等一干人不知是何消息”，手忙脚乱起来，而贾政等奉旨进宫后，“贾母等合家人等心中皆惶惶不定”，贾母尤其地“心神不定”……直到确证非祸乃福——贾元春“晋封为凤藻宫尚书”，又加封了“贤德妃”，贾母等“方心神安定，不免又都洋洋喜气盈腮”……到了第一零五回时，查抄宁国府时，来抄家的锦衣府堂官赵老爷却“满脸笑容”，西平郡王也“用两手扶起，笑嘻嘻的说”，带来的却是抄家的大灾难。所谓的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皇权故意将雨露或者雷霆搞得神神道道，秘而不宣，加官进爵和抄家流放仅仅在“当今”的一念之间，也就无怪乎贾府威风凛凛的主子们在这位真正的“主子”面前，战战兢兢，俯首帖耳。　
 

　　当然，我们主要讨论的还是贾府中的奴才。奴才和奴隶是不同的，奴隶缺少的是自由，奴才缺少的，却是人格与尊严。奴隶们以反抗为手段，获得自由为目标，奴才们的愿望则是做个像主子一样的“奴才”。

　　所以，《红楼梦》中根本没有那么多的“反封建”，更多的是奴才们如何勾心斗角成为像主子的奴才的过程！这种心理如此根深蒂固，以至于贾府中最常见的就是类似于“斯德哥尔摩综合症”的集体无意识（指犯罪的被害者对于犯罪者产生情感，甚至反过来帮助犯罪者的一种情结。）。

　　　袭人被公认为是贾府中最有奴性的奴才，而被认为是最有反抗精神的晴雯，实质上奴性也并不少。《红楼梦》中给她的判词是：心比天高，身为下贱。她的性格中根本的一点是想“攀高枝”，一个能够成为主子的奴才而已。如果说她对袭人的“夹枪带棒”式的攻击是对奴性的不逊，那么“多早晚闹着要去了？饶生了气，还拿话压派我．只管去回，我一头碰死了也不出这门儿。”（第三十一回）又作何解释？第五十二回撵走坠儿时，居然是晴雯做主下的决定：先是拿“一丈青”乱戳坠儿的手，疼得乱哭乱喊，然后又说“你只依我的话，快叫他家的人来领他出去”，一副主子的做派，王夫人说她“轻狂”，也并非完全没有道理，如果真成了“主子”，只怕比赵姨娘不逞多让。

   贾政曾经说过：我家自祖宗以来，皆是宽柔以待下人，这话也基本可信。贾府中的奴才们的生活待遇远超一般的农民和城市贫民，如果仅仅从吃穿来衡量，贾府的奴才们在那个时代过的是幸福生活，有机会还能混到高级奴才（也可以算半个主子）的地位，所以，晴雯、司棋等人因为各种原因被撵出贾府之时，一个个寻死觅活地都不愿意走，晴雯的死大部分应该算是撵走之后心理作用和没有及时救治，金钏儿甚至因此而跳井。按理说，为人奴婢是最糟糕的境遇，如果获得自由正好得偿所愿，但我们看到《红楼梦》中“撵出贾府”却成了最可怕的惩罚。可见，这种奴性已经深入骨髓！

   戴权是谁？如果没有细读《红楼梦》，你也许根本记不起这个人，他在第十三回《秦可卿死封龙禁尉  王熙凤协理宁国府》只露过一次面，贾珍因为儿媳秦可卿死后，大事操办超豪华葬礼，出殡的儿媳灵位上不好看，所以想捐个官，于是找上了大明宫掌宫内相戴权，这所谓的“掌宫内相”，其实就是掌宫太监，这位炙手可热的人物在脂批中就说的很明白戴权即“大权”也。

    小时候看贾珍与戴权交涉捐官这段只有600多字的情景，并没有什么感受，但在社会上历练多了，再看此段，才发觉戴权之言，简直是字字见血，溜光水滑，极为值得玩味：

   戴权一出场,就显示出了"大权在握"的权势之盛:"先备了祭礼遣人来，次后坐了大轿，打伞鸣锣，亲来上祭”，一个太监戴权打伞鸣锣坐大轿，权势之盛可见一斑。

   贾珍提出要与贾蓉捐个前程的话，戴权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但在传统观念里，老朋友了，提钱不亲热，况且权势人物总要摆出耻于谈钱的嘴脸。作为权势滔天的“大权”，这件事自然难不倒戴权，且看戴权是怎样和贾珍达成交易的：哦，这是为葬礼上风光啊？贾珍忙道是。咱俩是老交情了，好说！正好有个肥差，5品的龙禁尉现在有两个空额，刚刚昨天给襄阳侯的三兄弟捐了，1500两银子送我家去了。还剩一个，永兴节度使冯胖子要给他儿子捐一个，我还没答应呢，咱们的孩子既然要捐，那当然给咱们自己孩子了。什么？送吏部还是我家里？你到部里又要吃亏，直接送我家就完了。
  
   一席话里包含了几层意思：一，我能帮你办成这事，你算找对人了。二，我是冲着咱们的老交情办的，你看，这龙禁尉可抢手，一共就两个名额，现在只剩下了一个，为朋友两肋插刀，节度使那边我就不套他的交情了，因为咱们感情好嘛！连孩子都是“咱们的”（倒不知一个太监，怎么来的贾蓉这么大一个孩子）；三。当面不好谈钱，谈钱太伤感情了，但先告诉你，襄阳王那个报价1500两，以咱俩的交情嘛，前番那个我都没答应，冲着你是老朋友，我就答应你了。你就给1200两银子就可以了。
  
    既表明了自己的确实是“大权”在握，又不动声色地将龙禁尉的“价格”报给贾珍，达成了交易赚了钱，还让贾珍觉得欠了一个不小的人情。这段话之自然、得体，知己知彼，表现出设身处地为对方着想，好处一分不少，还赚得了人情，表明了此公深谙官场上的人情世故，当然，这买卖官职的勾当，肯定不是就这么一次两次了。

   尤其值得玩味的是，戴权称呼节度使为冯胖子，称呼户部堂官，也就是一把手为“老赵”，一个相当于国务院人事部部长的一品大员，在戴权口中不过是“老赵” ，节度使之职从宋代开始就逐步演变成为虚职，元代就废掉这一官制，《红楼梦》提到此官职，应该是小说笔法。但节度使一直为十分尊荣的官衔，戴权公公也直称为“冯胖子”，如此狎昵，可见于朝廷上层官员关系之密切。至于这个龙禁尉的五品官，甚至不用劳烦戴权亲自去办，找一个小太监去和“老赵”说一声就办妥了，难怪脂批上说“奇谈，画尽阉官口吻。”

    联想到顺治曾经严令太监“非奉差遣，不许擅出皇城”，“职司之外，不许干涉一事”，“不许招引外人，不许交结外官”。顺治十二年（一六五五年）更命工部在交泰殿立铁牌：“朕今裁定内官衙门及员数、执掌，法制甚明。以后但有犯法干政，窃权纳贿，嘱托内外衙门，交结满、汉官员，越分擅奏外事，上言官吏贤否者，即行凌迟处死。”曹雪芹在此刻画的戴权，可谓对顺治打击宦官势力的一个绝妙讽刺。

  　宦官是代替皇权行使权力的最特殊的势力和工具，因为宦官无法生育，孑然一身，难以形成势力网，更不可能篡夺皇权，所以是皇帝最放心的人，因此成为传达皇帝旨意的人，在宦官势力猖獗的时代，比如东汉，唐代和明代，甚至权势滔天，可以公开卖官鬻爵，成为皇家官职的职业买办。也正因为如此，我们看到《红楼梦》中的戴权卖官，丝毫不会对这段情节的真实性产生质疑。

   所谓捐纳，即平民通过捐纳财物来获得官职；生员可以通过捐纳财物成为贡生和监生；也可以得到低级官吏的虚衔或实任，官吏通过捐纳财物可以晋级。捐纳制度更是由来已久，从秦汉时期就已经出现，史书记载，秦汉两代，每逢军兴、河工或灾荒，统治者每多举卖官爵，以增加政府财政收入。《史记·秦始皇本纪》中就曾经记载：公元前243年，因蝗灾，秦始皇嬴政令“百姓纳粟千石，拜爵一级”清代捐纳制度与科举、世袭（恩荫）同为清代选官的途径之一，始于顺治朝，完备于康熙、雍正、乾隆三朝，冗滥于咸丰、同治两朝，终于宣统朝。一个政府将自己手中的权力和官职以明码标价地形式公开出卖，其后果显而易见，腐败通常是一个政权的最大敌人之一，捐纳制度可谓是给腐败的火上浇油。花银子买个官儿的人，极少有治理一方水土的高尚抱负。对于这类人而言，捐钱做官只不过一宗买卖。投出去的银子，除了要收回成本还是要追求最大利益的。于是乎，大贪特贪。又用贪来的银子捐个更大的官儿，贪更多的银子。如此。这笔生意做得才不亏。

   很快，贾蓉的履历送来了：曾祖将军，祖父进士，父亲世袭将军，贾蓉呢？什么都没有，仅仅是个监生，也就是国子监学习的学生，可以想象，贾蓉这种不学无术之徒这个监生的资格也肯定是捐纳而来，只有光宗耀祖的三代辉煌，而对于贾蓉的能力，品性，学历，以往的业绩呢？什么都没有！人作为趋利性的动物，当然不会做赔本的买卖，花大钱买来官难道是为了治国平天下？保土安民？开玩笑，当然是为了刮地皮把买官的“成本”加倍回收。
  
    最后，１２００两的银子可以不送到吏部，而是送到戴权公公的府上，朝廷从捐纳中赚取的银子又经过了戴权公公的盘剥，最后，贾珍还要待服满期之后，带上自己的儿子，到吃得满嘴流油的戴权公公那里叩谢，

    戴权的威势，应该不是对太监严格控制的清代中前期的描绘，而是对权势滔天的明代太监的影射。清代著名史学家赵翼在《廿二史劄记》考证了明代宦官聚敛骇人财富的史实，并揭示出权力与腐败的关系“是可知贿随权集：权在宦官，则贿亦在宦官；权在大臣，则贿亦在大臣。此权门贿赂之往鉴也。”“贿随权集”四个字可谓一语中的。

    曹雪芹对太监是没有什么好感的，《红楼梦》中另外出现的几个太监，虽然没有戴权的权势，但伸手索起贿来，一点不比戴权气势小。第七十二回《王熙凤恃强羞说病  来旺妇倚势霸成亲》中，夏太监要买房子，因为钱不够，就派个小太监来贾府“借”二百两银子，还说“上两回还有一千二百两银子没送来,等今年年底下,自然一齐都送过来。”可见明借实要的银子已经很多次，贾琏说起了另一个周太监：“张口一千两.我略应慢了些,他就不自在。”这种公然索贿连个名义都不需要，简直与抢无异，难怪贾琏抱怨：这一起外祟何日是了！”要知道，探春在大观园内搞改革，费尽心机，弄得“个个像乌眼鸡似的”，这样的代价，才不过一年多出４００两银子而已！敢来“国丈”家如此明目张胆地敲诈，一方面证明了贾元春虽然身为贵妃，也并不得宠，另一方面也证明了太监势力的气焰嚣张。
 
　　为了躲避文字狱，曹雪芹在书中反复描写“圣朝”“天朝”如何繁荣昌盛，但透过文中细微的描写，我们看到了一条条像“大权”在握的戴权一样的蛀虫，在悄悄地啃噬着它的基石，就在众人对“康乾盛世”的欢呼声中，被慢慢掏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