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梦羊的网站截止到今天12点将被关闭，在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急着赶着把里面的童话都复制过来，剩下很多影评，还有些大家的回复都顾不上了。

有点不舍，尤其是那些回复，不过，就这样吧~

哎。星星叹了口气。

哎。别针也叹了口气。

你为什么叹气啊？别针问。

每天在天上呆着，好无聊，好寂寞啊，我就落在了这里，不想回去了。……你为什么叹气啊？

我的主人的裤兜露了一个洞，我就掉在了这里。好无聊，好寂寞啊。别针说着，靠在星星的肩膀上。

以后我们两个就伴吧。星星说。

好啊。别针真高兴。那我们一起去散步吧。我最喜欢伴着星光散步了。

星星走得很快，别针走得很慢。

我背着你走。星星把别针抗在背上，别针刺溜一下滑下来了。

还是我签着你的手。别针想套住星星的尖角，可惜它瘦了一点。

正在它们苦恼的时候，来了一个小姑娘。

咦？这里有一个漂亮的胸针！小姑娘说，可惜它坏掉了。

小姑娘把星星和别针捡起来小心地捧在手心里。

好可爱的小姑娘啊，别针说。

我也喜欢她。星星说。

小姑娘试着用别针穿过一点点星星的小身体，又别在自己的胸前。

好了，修好了！

小姑娘戴着星星胸针乐不颠儿地走了。

星星笑了，别针也笑了。

它们觉得好开心啊。

秘密

/杨葱（考拉）

若干年来第一次在msn上打开和阿北的对话窗。

当时我正要写一部估计永远也写不完的书。是个少儿出版社的约稿，五十篇校园小小说合集，我稀里糊涂地答应下来，签了合同就抛在脑后，结果原本半年的约期被有Deadline强迫症的我一直拖到只剩小半个夏天。

赶紧回家找小时候的东西。翻箱倒柜折腾了半天，找到影集一册，贺年片一大包，虎头蛇尾的日记若干本，其中一本还扣着忘了密码的密码锁。

我爸看着满屋狼藉抱怨：“你不是特能编吗？还要看这些？”

“不是那么简单的。”我正捣鼓密码锁，心想实在不行只能给锯断。

怎么跟我爸说呢，写故事最好玩的地方还不是编，得真有那么一件事，一个瞬间，一幅画面，一个人……你想从心里拿出来，摆在日光下，讲给别人听，可是不能直接说出来，要在上面修修剪剪，改装变形，包裹再包裹，掩盖再掩盖，……最后，你似乎把这事说了，可是又什么也没说，它藏在故事里变成了一个秘密，等待被人猜出来。

我想写的是藏着秘密的故事。

如今才发现小时候作一个好孩子好学生有多无聊！等我把自己能想到可以拿来写写的素材一一列举，50的数目还差得远呢，没办法我开始骚扰msn上的同龄好友，一个个逼问过去，给我讲讲你小学中学时的故事吧！校园里好玩的人，有趣的事，无论如何忘不了的！

就这样在某天下午顺手打开了阿北的对话窗。

阿北是我的中学同学，他原本不在我的故事里，一个不喜欢也不讨厌的人，是记忆的淘汰机制最先模糊掉的影子人物，若不是几年前他加了我的msn，我和他，应该不会在这个世界上再有任何瓜葛吧。

阿北的回话很快过来：“我没有什么值得写的故事，不过我倒认识一个好玩的人。”

“说说！”

“是我小学同学，一个胖乎乎的高个。

“有一阵他脸上长痘痘，他妈老要给他挤，他就是不让，他妈坚持，他就说一个五毛，他妈说五毛就五毛，然后赚了两块钱和我一起打游戏……”

我对着显示屏笑出了声，我说阿北你要是不忙就好好给我讲讲他的事，有多少听多少。

“还是那年夏天，我们去打红白机，一块钱一个小时，他又没钱了，也没痘痘可挤，就骗家里说去洗澡，拿到一块钱。

“我们打完了游戏，路过我家，他问我，你家有水管么？我说废话当然有，我把他领到我家，他在水龙头底下把脑袋冲湿了。然后就回家去了。”

我发过去一个企鹅咧着大嘴狂笑倒地的表情。

“如果你喜欢，还有很多，不过我要下班了。明天再聊！”

没等我回应，阿北的小绿人灰掉了。

其实这个人的故事不是我需要，或者说不是编辑需要的那种。可我还是想听，我的生活里没有这样的人，他像是我喜欢的那些电影小说里的人物，扔在人堆里绝没有人多看一眼的相貌，高个儿，背却永远直不起来似的，走路擦地，比较壮，但还不至于是个胖子。眼睛不大，不爱和人对视，坏笑的时候也许心里正难过，表情难过的时候心理坏笑着，很聪明，但是成绩不好。

“他挺聪明的其实，但不爱学习，成绩一塌糊涂，我们在一起就是玩儿，除了玩儿还是玩儿。”

第二天一上线，我看到阿北的留言。

给他发了个闪屏震动。

“好，继续讲。还有一次，他让我和他一起四处搜集别人扔的电线，然后拿到楼顶烧，烧了整整一下午，夏天，人都热成了屎，最后烧出一个铜疙瘩，拿去卖了两块钱，接着去打游戏。”

“人都热成了屎。”

“嗯，没错。我记得我们后来有点中暑了，晕晕乎乎地开始说梦话。他指着云彩说：那些棉口袋里头装的都是雪，如果能够得着，把口袋撕了，咱们就能凉快了。”

“诗人呀……他家里干什么的？”

“他家是知青，他爸是个作家，没名的那种。和他妈离婚了，娶了一个当地人以后搬走了。他还有个姐姐。

“他不爱让我去他家，不过有一次，他告诉我去他家玩儿，我说玩什么呢？他说可以潜水。然后掏出来一个潜水镜。我就颠颠儿地跟他去了。结果他说你等着，然后从厨房——他们家厨房是一个平房，家是另外一个，中间是院子——然后我一看他把他家的水缸挪啊挪的挪出来了。据说是有点漏了，他妈准备让他扔呢。然后灌满了水，把衣服脱得只剩内裤，自己戴个眼镜进去了，过了好一会儿冒出来，把眼镜给我，说，该你了……

“水缸漏的水把我们放在地上的衣服都弄湿了，为了等衣服干，我在他们家呆到挺晚，后来停电，我们就在院子里唱歌，他姐姐喜欢小虎队，就唱青苹果乐园午夜时分别徘徊，唱着唱着他突然停了下来在黑暗里问我：I love you我知道不过冬秋no是啥意思？唱完小虎队，他独唱无地自容，唱完说他以后要做摇滚乐队的鼓手。”

“后来？”

“明天再说，我有点事得走了。”

关上电脑才意识到，我都没问问阿北现在在做什么。

即使翻遍了所有那些陈年旧物，和阿北有关的只有班级的集体照和三张贺年卡。

贺年卡一年一张，最普通的那种，里面的祝词除了落款的时间不同别的一模一样。

洋葱：祝你新年快乐。阿北

接下来是个周末，阿北在和我约好的时间准时上线。

“阿北，都忘了问你，你现在做什么呢？”

“干活挣钱呗。”

我没再多问。接着听阿北讲“他”的故事。

“他有个毛病，很坏很坏的毛病，他特爱说一句话，‘哎，你知道么，’然后是‘某某死了。’这某某一般都是有几天忽然不来学校的人，或者我们都认识的出差的邻居。他会像模像样地编各种或离奇或正常的死法。即使我习惯了，知道他在骗人，还是经常会被吓一跳。”

“阿北我喜欢上他了。”我突然忍不住地说。

“……你还是先听我讲完吧。”

“他喜欢我们班上一个女生，他喜欢人的方式也特奇怪，见到真人就远远跑开，一句话也不说，但是在底下说人家的坏话。比如她写作文好那都是抄的，她穿衣服太难看，她的牙白因为是假的，辗转传到那女生耳朵里，女孩子给气得趴在桌上哭，他在这边乐。

“后来这女生有三天没来上学，他老毛病又犯了，和我说，‘哎，阿北你知道吗，某某死了，被水草缠住淹死的。我瞪了他一眼没理他。结果，几天后，我们知道这女生真的是游泳出事了，死了。

是老师在课堂上告诉我们的，我当时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后来呢？”

“后来他就老实了，再也没开过这种玩笑，也不贪玩了，学习越来越好，总之变得很正常。”

“再后来？”

“再后来初中我们全家搬到北京。就和他拜拜了。”

“那你们现在还有联系吗？”

“偶尔。他还真做了一段时间的摇滚鼓手，现在在倒腾买卖。也在北京。”

“我想见见他。”

“当真？”

“当真。”

“你会失望的。”

“……”

“好吧，给你他电话。”

晚上，我拨通了阿北给我的号码。

听上去怎么都是一个胖子的声音。

“我是阿北的中学同学，现在正写点东西，他和我讲过你的故事，我想见个面，和你当面聊聊行吗？”我像背课文一样紧张得不行。

“啊？我能有什么故事啊？”对方难听的笑声让我一下子沮丧到谷底。

“就是你小时候的事儿，和阿北一起烧电线，玩潜水之类的。”我仍抱着一丝希望。

“哈哈，这些也算事儿？都是阿北的主意，我就是跟着他，瞎闹呗。”

“那游泳淹死了的女同学，你还记得吗？”

“什么？谁死了？我们班同学都健在。”

“那挤青春痘换钱呢，是不是真的？还有你爸你妈是不是离婚了？”

“放屁！胡说！那是他爸他妈！”

我愣在那里不知道说什么好，很多事情，即使你做了一千种假设，实际发生的总是第一千零一种。

第二天没在MSN上见到阿北。

第三天也没。

我又打通胖子的电话，问他要阿北的电话号码。

他这次倒是心平气和，说阿北当摇滚鼓手的时候他们还有联系，后来阿北做买卖去了，两个人也不再联系，他的手机也变了，新的没有。

阿北是个怪人。胖子说。从小就很怪。

我说完谢谢准备挂断电话。

对了，你是不是就是杨葱啊？胖子忽然问。

是啊，怎么了？

我当然不怎么。你应该去问问阿北。

问阿北……可是阿北在哪里？

初三的集体照上，阿北在最后一排男生里木呆呆地站着，太过刺眼的阳光让每个人的五官都曝光过度，我无论如何也看不清他的长相。

阿北送我的贺年卡过了这么多年还散发着好闻又廉价的香味——那会儿的贺年卡都是这个味儿。

打开来，他把我的名字故意写成了洋葱，嗯，那会儿同学们都这么写。

他的字有点往左歪，连成行后又一块儿往右上斜，我想象着他写字的样子，可是想象不出。

阿北，我从来不认识阿北。

只是某天下午他给我讲了个故事，里面藏着他的秘密。

/疾走考拉

见到斑马以前，我没有任何愿望，安静得像一张白纸。

这只美丽温柔的怪兽站在一本图画书上，我目瞪口呆地看着它，然后撕下来折好偷偷放到了兜里。其实那张站着斑马的纸页几乎已经散掉了，只连着一点点，我稍稍往外一拉，一点声响都没有。

现在我不再是个一无所有的人，我有了一个愿望。

1

斑马所在的地方应该是动物园里最舒适的。矮矮的木栅栏含蓄地把它们包围，里面有高低起伏的草坡和小湖泊，长得煞有介事的热带植物一丛丛地点缀湖边。

我歪着头，瞧啊瞧。

它们很像马，又决然不同。在我的心里头，它们应该是上帝恋爱时的作品，才能这样俏皮，甜蜜，神秘，美丽。后来爱情飞快地跑掉了，留下它们，没来得及解开的一个谜。

谜一样的斑马。

一连11天。11。我在阅览室里的书上看到过，11个星期可以养成一个终生不变的习惯，11遍你能记住一个单词，一辈子不忘。11是个和永远相关的定律。我和苹果也没有逃离它。在第11天上，我忽然意识到，身边站着的这个男孩子也和我一样每天都来看斑马。他一直拿着一个巨大的黑色相机，相机遮住了他的脸，别人他谁也不看谁也不关心，除非挡住了他的视线。其实他并不急于按下快门，更多的时候，相机似乎只被当作望远镜。

一个人如果喜欢了什么，真的喜欢了，一定会变得很好奇，整个世界似乎倒退到了婴儿阶段，一切都像新鲜的刚刚挤出的牛奶，到处都是鲜美纯白的问题，天为什么是蓝的，雪为什么往下落，梦为什么会醒。。。。斑马是黑条纹白底色还是白条纹黑底色……

“你说斑马是黑条纹白底色，还是白条纹黑底色？”

苹果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和我心里的念白完全重合。

很奇怪，很多事情，听说想象和真实去做有那么大的出入，那么那么大，这个傻呼呼的问题如果真要回答清楚可并不简单。

我盯住一头正在吃草的中等体型斑马，顺着想象中的黑条纹一路看过去，直到它的屁股，黑色开始变得纤细，清淡，渐渐收尾，穿过白白的圆滚滚的鼓胀着的屁股，最后和另一个方向的白色相交叠，我用力跟随的黑条纹不见了，我不甘心，从头再来，这下子仿佛跌进一个奶油和巧克力扭成一团的漩涡中心，头晕目眩。

然后，啪地一声，我听到自己和地面相撞的声音。

一阵钝痛，凉凉的，疼痛细胞就像正在冲锋的军队，千军万马以最快的速度占领我的身体。我拼命咬紧牙关，拒不投降，可眼泪是逃兵，我的身体稀释了，它们变成了水，从眼眶中逃跑。

有一刻我睁开了眼睛，苹果被推推搡搡的人群挤得东倒西歪，装满了斑马的相机从它的手里掉落，摔在地上，盒盖被撞开，无数只斑马从苹果的相机里奔逃出来，站立的，吃草的，小憩的，愤怒的，做梦的，失眠的，他们从催眠中清醒，无数条白条纹，无数条黑条纹，无数个黑条纹消失的白色旷野，无数个白色流星划过的黑色夜空。。。。。。

2.

她从这里逃跑了，11天，我们找过很多地方，但没想到她会去动物园，真的没想到。

非常谢谢你。

没什么大事，极度营养不良。她一分钱也没有，不知道这些日子都是怎么过的。休息几天就好了。

其实，是她这里不太好……不不不，是自闭症。

你懂吗？

她不愿说话，不是哑巴的不能说……怎么说呢，打个比方，她和外界沟通的接口，坏掉了，想法是有，但全堵在里面。里面。

那是我老师的声音，他的大嗓门啊，关着门也能听见。可是他在说谁呢？

好像是我哦。

他们在说我。

那么，在和谁说呢？

我支起身子，歪过头去，从门上的小窗里我看到了苹果。

苹果挂着他的相机——现在应该只是个空盒子了。

我笑了。笑出了声。

我的老师不再说话。苹果走进来。我一眼看到苹果手里的苹果，也许还有香蕉，还有橙子，还有别的什么，但那些无所谓，我只看到了苹果，红红的心形的美丽的家伙，她们是活的，不然怎么会有肚脐和通红通红的脸蛋。

我喜欢苹果，我喜欢的所有东西都叫苹果。

我们拥抱了一下，又亲吻一下，不，是两下，然后我们握了手。

可能我们真的拥抱了，亲吻了，但也可能是假的，不要逼我确定。我的记忆靠不住，它们和想象靠的太近了，太近了。也许我应该邀请苹果到我的脑子里坐一坐。就像蓝熊在包老克的脑子里，我的脑子一定不会比包老克的无聊。

包老克，我说。

苹果惊讶地看着我。

她说话了。苹果大声地叫着。我的老师马上从隔壁跑过来。

说什么？

她说包老克。

包老克？老师摇摇头。

我的老师一定没看过蓝熊船长的故事，他的十三条命是阅览室里我最喜欢的一本书。

除了包老克，我还会说斑马。

然后我就说了，斑马，斑马，斑马。

我一连说了三头，三头在我面前列队。

也许你们可以摆个pose，让这个男孩子把你们抓到盒子里。

不，斑马们说。

你们是黑底色白条纹还是白底色黑条纹？

这是个秘密，斑马说。然后他们就跑掉了，带着一身的条纹，一条也没落下。

告诉我吧。这个句子从我的神经末梢漏掉，顺着口腔和喉咙，最后变成了声音。

告诉你什么？苹果温柔地问我。

我笑了。第一次想说点什么，但只有一秒钟。我阿乌一声把这个念头吞进去。我的嘴巴就像这个世界最沉重的大门，

这是你的吧。苹果从兜里掏出一张彩页。是我的斑马！

这个送给你。苹果又掏出一张纸，不对，是一张照片。我认识。上面有一只斑马，比较小的一只，抬着头的，很漂亮。

只有这张没有曝光。苹果说。

我想了想，我没有礼物送给苹果，我最宝贝的东西，就是那一页画着斑马的彩页。

苹果说他还会来看我。

我假装没听见，眼睛一直瞅着窗外。

3．

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苹果站在斑马面前，冲我笑了，我也笑了。

按下那个钮，苹果说。

原来他并不是对我笑，而是对着我手里的相机。

我作的另一个梦是和苹果骑在一只斑马上。

苹果说跑慢点，我就摸摸斑马的黑条纹，苹果说跑快点，我就摸摸斑马的白条纹，这些条纹缠在一起，像两个恋人，不可分离。

我做的最多的梦是苹果真的又来看我了。这个梦晚上也作白天也作，作的太多了，我也搞糊涂了，不知道到底是梦还是现实。

苹果坐在我床边，给我削苹果，我们一起看苹果新拍的斑马照片。

偶尔我会对苹果说出一个词，从我每秒钟产生的亿万句话中漏掉的一个狡猾的小尾巴，苹果会如获至宝地抓住它，猜测我的脑海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但我永远不会让他知道，永远不。

就像斑马永远不让人知道那身条纹的秘密。

     那天，鹿还是一个人来的。上次的聚会也是，上上次的还是。我们已经见过了Monkey的女朋友，霏霏的男朋友，沙洲的女朋友——虽然每次都不同，只有鹿的男朋友，好像压根没有这么一个人似的。或许这正是我暗自的期待吧。

    鹿长着一张典型的童话面孔，不是说多么美丽，鹿的童话气质统统在她的眼睛里。那是一双轻信的眼睛。轻信别人，也让别人轻信。并非贬义，在这样时代，可以轻易相信是种本，起码我这样认为。

    鹿轻信的眼神把一切变得简单，让周遭事物呈现出本来面目，就像施了魔法的镜子，谁都可以在鹿的眼睛里照见自己的心。我想，也只有拥有这样眼神的人才能自由地出入一个恍若云端之上的童话世界。

    “你最喜欢哪篇事？”鹿在QQ上这样问我。

    “《小银和我》、《胡萝卜须》。”我说。

    “这两篇的作者都是在远离童年后，用一颗满是怀的成人之心回味童年的点滴记忆，一些的快乐和很多的悲哀。”

    鹿喜欢听这样故作深沉的念白。

    严讲我在童话论坛里混多半是冲着那里的人去的，喜欢童话的成年人大多善良而简单，有人说他们就像一群植物，至多不会复杂过单细胞动物，其实，在那些轻快悠扬的幻想背后，沉淀的不止是快乐。

    “你最喜欢故事呢？”我反问鹿。

    “宫泽贤治的《风又三郎》。”

    我仿佛看到鹿的眼睛里闪烁着喜悦的光。

    风又三郎。让我想到一个人。也是童话论坛的网友，这个家伙只在鹿的帖子后跟帖，说的都是些温情洋溢的话，而且好像对鹿很熟悉。明显也是鹿的崇拜者。

    接下来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很快，鹿的头像熄灭了。

    其实很多时候我都欲言又止，除了网络，我们的相见都是在聚会中，也不是说没有两个人独处的机会。但是该说什么呢？该怎么说呢？大家都看出我对鹿的情愫，但谁都没有说破，这样一群本来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只是由于童话的爱好凑到一起，还是简单纯净些好。弄不好以后大家相见多么尴尬。

    我就是这样一个多思而胆小的人。

    那天的游戏中，鹿输了，输了的人必须玩讲真话作为惩罚。想到那个竞争者风又三郎，我无论如何不能坐以待毙，鼓起勇气问鹿，有没有男朋友。

    鹿很痛快地说：“有。”

    我的脸马上有了变红的征兆，鹿的回答痛快得出乎意料，反倒让我不知所措起来。男朋友的话题很尴尬地悬在半空，没了下文。等到鹿洗手间的时候，朋友们纷纷责怪我提问没有水准。“应该问‘你的男朋友是个什么样的人’之类一举两得的问题。”沙洲说。

    但是这个人为什么就像根本不存在呢？

    半年多的时间，论坛每个双周聚会，他从未出现过，哪怕我们玩得再晚，也没有一个像是来自男友的电话打给鹿，鹿都是一个人来，一个人走，问到和鹿最为要好的霏霏，也说和我们样从未见过。

    鹿又输了，这次是大输，要回答每个人一个问题，大家冲我挤眉弄眼，Monkey提议让我做代表，把六个问题一起问掉。六个鹿必须说真话的问题。

    在那样怂恿和暗示的气氛中，我的脸皮一下子厚到无所畏惧。

    “你和你的男朋友经常见面吗？”

    “是。”

    沙洲发出了嘘声，他提醒我不要问一般疑问句。

    “什么是一般疑问句？”

    “就是以用是或否回答的问题。”鹿抢着说。

 大家都笑了，这个问题也被算作一个问题。

    我举起面前的冰咖，一饮而尽。

“他是做什么的？”

    “上学。”

    “和你一般大？”

    “不，他十。”

    啊，大家都愣在那里。不会吧，鹿和一个中学生谈恋爱。

    现在还剩两个问题。

    “你爱他？”

    “是的。”

    “你们以后会结婚？”

    “不会。”鹿平静地说。

    “因为他已经不在了，嗯，没有了。”

    空气一下子凝固起来，鹿的表情却自然轻快。

    那个晚上，鹿说了他的故事。男孩子和鹿青梅竹马，从幼儿园到高中都是同学，高二的时候男孩遇上了一场车祸，鹿继续长大，男孩则永远十六岁。

    “在走出他的影子之前，我没法喜欢别人，”鹿说，“因此，就诉别人我已经有男朋友了。”

    我想，当鹿决定告诉我们一切的时候，她已经准了要接受新的感情。

    向鹿坦诚心扉是在当晚的网上。

    可能只是几秒等待，我的心紧张得几乎要冲出胸膛。鹿的头像开始跳跃，我闭着眼睛把它点开。感谢上天，是一个微笑的小人脸。

    有一个简单的字：好。

    和鹿一起的日子，说句心里话，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快乐。本来以为，这样一个单纯轻透的女孩子，可以让烦躁奔忙的心安静下来，是再好不过的伴侣。实际上，鹿的轻透自成体，与我无干，仿佛在她的四周笼罩着一层透明薄膜，你看得见她，却触不到她，或者只是自以为触到了而已。如果说，有一天，鹿在我眼前飘上天空，我也不会奇怪，她本来就应该是生活在云端之上，我则仿佛是鹿和这个世界上联系的一根纽带。

    我还是喜欢鹿的。

    鹿最爱捧着书倒靠窗的沙发上，整个世界都随着鹿打开书本的动作安静下来，不忍心打扰她，只有风吹着书页发沙沙的声响。每这个时候，当我在一边静静地欣赏着读书的鹿，种种不快就烟消云散。

    她习惯在自己的世界里独自微笑。

    一天，鹿的眼神不似往常那样漫不经心，看得出，她有话和我说。

    “我想出门旅行。”果然。

    “好啊，好啊。”我高兴地附和着，出去走走，应该对改变鹿的性格有好处。

    “再过些日子，等我的学校放假吧。”

    “不，我实在等不及，就这个周末好了。”

    “你知道，我周末要复习考试。”

    “我一个人去就好。”

    鹿不像在赌气。她的语气温柔，让人不忍拒绝。我还能说什么呢。

    直到今天，我对鹿的突然离去也不觉得诧异，潜意识里，事情就应该如此作结，那是一个少见的大风天清冽的寒风隔着窗都能听到尖锐如哨的声音。鹿背好背包，和我告别，我想挽留她，望着鹿明净的眼睛，又一次欲言又止。

    如今，那一刻空气的味道、风的流动韵律仍然在我的记忆里，想来当时已有预感，这一次，鹿不是出门旅行，而是永远离我而去。

    在鹿走之后，我在论坛上看到了鹿的留言。

    “谢谢，对不起，无法改变我自己，去找风又三郎了。”

    是那个家伙！

    我目瞪口呆地坐在电脑前，好半天不知道该做点什么，终于到的第一个动作是查风又三郎的资料，以前已经查过的，当时空白一片，现在依然是，慢着，他的IP，怎么这么熟悉？这不就是鹿的IP吗？

    翻出风又三郎有的留言，仔细地读，终于明了，风又三郎真的只是鹿的马甲，这个人的语气则就是鹿的心目中那个永远的十六岁男孩。

    鹿模仿着他的语气，执拗地要他和自己一起长大。我想起坐在电脑前的鹿，脸上那喜悦快乐的表情。原来鹿始终不曾忘记他，终于还是离开了我。

    我没有流泪，我想，鹿选择了她觉幸福的方向。我甚至期望，那个男孩子还在这个世界上，哪怕是只有鹿能感知的世界一角，用他们的方式，在一起。

    也许是我的童话看多了。傻乎乎的鹿呵，其实，只要你觉得幸福，我怎样都是愿意的，即使是让我开你。

一切都要从黑猫的到来说起。

自从父亲突然出走后，罗伯伯一直对我家很照顾，其实是对我母亲，而我，我想不过是爱屋及乌而已。他经常给我们送来各种各样的礼物，大多十分实用。黑猫是其中一件。罗伯伯说，我不在家时，黑猫可以给母亲做个伴，平时也可为这个家增些快乐的生气。

无论以什么样的标准，黑猫都是一只顶出色的猫。身材颀长、柔软，脸型端正­——这对于猫的长相至关重要，决非尖嘴猴腮之辈。一双眸子发出深不见底的光，仿佛能洞察一切。

然而说起他的毛色，倒是一件奇怪的事。

它被胡伯伯抱来的时候已经三个月大，浑身墨一样的黑，所以得了黑猫这个名字。但很快，他纯黑的毛里均匀的长出了许多白色、黄色的杂毛。虽然颜色比不上从前那么纯，但是却比以前显得亲切可爱的多。

毕竟，我不喜欢纯粹的黑猫。倒不是因为厄兆的迷信，只是，他们总会让我想到诸如冷冷的黑夜，泛着潮气的噩梦等等孤独恐怖的事物。我能想象黑猫若是逃窜到夜色里，你绝对寻他不着，就好像他根本就是黑夜的一部分。

这个看法在见到黑猫的第一眼我就大声发布给母亲听。每一件罗伯伯带来的礼物我都会吹毛求疵的挑些毛病出来。母亲只是笑笑并不理会。

黑猫却仿佛听懂了似的，他的目光与我略带敌意的眼神直直相对了足有片刻的光阴。

很快他就不可思议的长出了颜色温柔的杂毛。

我当时觉得自己的想法非常傻气，即黑猫是为了我改变自己的毛色。

没过几天，黑猫就很轻易的适应了这个只有两个女人的家庭。我指的适应还不包括诸如在哪里大小便，在哪里吃饭，睡觉等等生活细节，这些事对黑猫来说根本称不上问题。一个手势，一个眼神，他就明白了。或者干脆就由他自己作决定。肯定是合理又周到的。

我说的适应是，黑猫明确自己应充当的角色。

白天的时候，我去上学，黑猫永远呆在母亲视线所及的地方，又绝不有一丝一毫的干扰。他有时梳理着自己，或是拿我们为他准备好的草编小老鼠磨爪子，更多的时候，它安静的卧在一个舒适的地方，专注的看着母亲在书桌前工作，收拾屋子，或是在厨房里为我准备饭菜。而当母亲休息的时候，比如下午午睡前坐在沙发上阅读的时候，黑猫会一窜窜到母亲膝盖上，任由母亲抚弄。最后经常是猫和人一起进入梦乡。向我描述这些场景的时候母亲就好像在说一个孝顺的孩子，温柔的朋友。

我们养的猫简直像狗一样善解人意。母亲说。

黑猫虽不会说话，但是有它的存在，为母亲排解了许多因寂寞带来的忧伤。

这一点，我还是感谢胡伯伯的。

胡伯伯是父亲从前的同事。一个离了婚的单身男人。我总以为，许多“施舍”之后，他该要求母亲的报答，然而，想象中的求婚并没有真的发生，他也并没有什么出格的行为。只是一如既往的对母亲好，对我好。有时我甚至觉得他是真的喜欢我，不只是因为母亲。

胡伯伯是父亲最好的朋友，按说好朋友应该在人性上保持一致，我想不通，抛弃妻女的父亲怎么会有胡伯伯这样的朋友。

晚上，等我放学回到家，无论我是多么轻手轻脚的上楼，开锁，门一打开，黑猫永远端坐在门口望着我。

这个时候它表现出的活泼劲儿跟母亲对于白天的描述全然不同。

它一见到你就疯了。母亲笑着总结。

我放下书包的第一件事永远是陪黑猫玩耍。

戴上我的手套熊和它搏斗数十会合，或是争抢一个小球，再或者就只是摆弄它，咯吱它，挠它的肚皮，掀它的脚爪。一切简单的接触，猫和人都乐此不疲。

无论游戏如何激烈，黑猫从未真正弄伤过我，只有一次，我戴着手套熊，黑猫的爪子穿透了毛绒，我呀的一声叫，手伸出来看见上面一道浅浅的红印。

黑猫立刻停止了攻击，一动不动的站住，紧紧望着我的手，它的目光温柔、歉疚并带着一丝不知所措。直到我把它抱在怀中。

有时候母亲会加入我们的游戏，那时这幢房子就会很难得的，溢满欢乐的笑声。

然而再快乐，猫和人的游戏也永远只是一种奇怪又孤独的游戏。

父亲走后，我和母亲睡在一起，母亲睡的不沉，经常有起夜的习惯，她说，不止一次，看到我睡熟后，黑猫轻快的一跳跳到我们的床上继续他的睡眠，有时甚至可以感觉到它在梦中颤抖和辗转反侧。

不管怎样，陪伴母亲，给这幢房子增添些生气。胡伯伯说的，黑猫都做到了。

二

在黑猫来到我们家半年的时候，事情有了变化。一是黑猫开始频频外出。二是我的身上，开始出现猫的影子。

那天放学回家，像以往一样，黑猫听见了我的声音，端坐在门口迎接我，并发出他特有的低沉的喵喵叫声，不同的是我非常确定这一次自己明白其中的意思。黑猫对我说：我想出去走走，放心，一会儿就回来。

我愣了有几秒钟吧，惊骇使时间定格。我几乎下意识的把门打开一条缝，黑猫马上灵巧的钻了出去。

随后我说服母亲每晚放黑猫出去散步。

“动物如果没有一点野性，就不是动物了，和毛绒玩具有什么区别？”

“它要是被人抓走怎么办？”

“怎么会，黑猫这么聪明，除非拿了超乎寻常的工具，否则休想抓住它，只要它不想让你抓住。”

再说，他是一只黑猫。

母亲同意了。

每天晚上，看到黑猫对着门喵喵叫，我们就会为它把门打开。它很乖，从来都会按时回来，

至于它到底去了哪里，做了什么，我们不得而知。

但是自从那次以后，我再没有听到黑猫对我说过什么。慢慢的我相信那不过是我的错觉，幻听之类的。

沫问我喜欢他什么，我看着他，认真的思考这个问题，想起曾经有一个电影，男主角问了相同的问题，女主角抚摸着他的脸说，我喜欢你因为你有这样的眉毛，这样的眼睛，这样的鼻子，这样的嘴唇……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喜欢你，因为你是你。

所以我不知道该怎样回答沫。

“喜欢你，没道理。”这是一句冰淇淋的广告词。

我们都笑起来，开怀的那种。在小区静谧的夜空里显得很嚣张。

和沫拥抱的时候，竟看到黑猫在沫的身后看着我。

黑猫不喜欢沫，它几乎喜欢我和妈妈带到家里的一切朋友，只除了沫。

它的不喜欢用行动表示。

第一次是手臂，很长的血道子。当时沫只是想为它挠痒。

这一次是小腿，结结实实的一口，清晰的牙印渗着血丝。在沫和我亲吻的时候。没有道理。

沫疼的可以，它顾不上主人的面子，一把拎起黑猫就要拳脚相加。

“别打它！”我嚷。

“为什么，你看看它给我咬的！”沫激动的像个孩子。

黑猫凄惨的叫着，沫下手很重。

我扑上去，拼命抢过黑猫。紧紧抱在怀中。

沫忽然平静下来，紧盯着我说，你知道吗，我发现你们俩个长的很像。真是太像了。

也许是开玩笑。

沫走后，我抱着黑猫站在镜子前，的确很像。脸型，和眼睛。

我试着喵的叫了一声，那声音让我害怕。

第二天早上醒来，母亲告诉我昨晚在梦里喵喵叫。

啊，不会吧？

你小时候也经常这样的。母亲很慈祥的笑着。

我脸上的恐惧表情，母亲一定以为是玩笑。

黑猫第二次把沫抓伤以后，不安的感觉像不断收紧的绳索一样令我窒息，我不害怕结果，叫人紧张的是真相降临之前的悬念。

事实上，黑猫让我难以名状的感到亲近，亲近到恐惧。我相信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些隐秘的变化一定和它有关，抚摸它的时候，我会颤抖，胸中会发生温暖的战栗。

三

暑假到了，我拼命说服妈妈去南方旅游。

“黑猫怎么办？”

“交给胡伯伯。”

“你胡伯伯出差去了。”

“那就托给邻居。”

妈妈买足了猫粮，并按一天两块钱算，给了邻居一些钱，托他家照顾黑猫。

“晚上一定放他出去散散步，它不会丢的。”母亲再三嘱咐。

当我们的旅途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母亲打回电话去询问黑猫的情况，对方告知，它在某一个晚上出去后，再也没有回来。

听到这个消息，妈妈很难过，我却感觉松了一口气。这似乎才是我劝妈妈旅行的目的。

事情并没有我想象的简单。

回到家的当天，当胡伯伯把我们送到楼下的时候，妈妈的声音一响起，草丛里立刻窜出来一只健硕的黑底花猫。很脏，毛发凌乱，但那不是黑猫又是谁？

它一下窜到妈妈的怀里。扭头看着我。

我热烈的劝说妈妈扔掉黑猫。理由是它在外面这么长时间，身上肯定带着虱子。

妈妈最爱干净，但是最后还是下不了决心，只是拿来热水反复给它浇了很多遍。

此时的黑猫已经是一只十分健壮的大公猫，它再不对我们以前的游戏玩具表现出任何兴趣。更多的时候，它在房中徘徊，从一间屋子到另一间屋子。就像一个困在牢中的袖珍猛兽，或是一个权力者巡视着它的领地。

妈妈问我为什么用那样的眼神看着它，

我说怎么了？

妈妈说像看着一个人。

我知道逃避或焦急都没有用，真相会自动找到你的。

这天晚上母亲出去做客，家里只有我和黑猫。

陌生又熟悉的语言再次在我身后想起。

“有些事情你应该明白了。”

“什么事？”我反而不再慌张。

“你并不是人类懂吗，你有一半的血统是猫，或者可以说，你是另一种叫做人猫的生物。”

“那妈妈呢？”

“她只是一个女人。”

这个消息并没有让我觉得像个噩耗，当然更不是喜讯，生活之美在于变幻莫测，确定发生的，接受就好。

黑猫告诉我猫其实是一些喜爱流浪的人。时间长了，一些变成了纯粹的猫，一些又留恋人的生活，于是与人生活在一起。人猫就是这样产生的物种。他们同时可以以两种形态生活，猫，或者人。但是它们正在退化，如我，可能永远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也就一生忘掉了猫的天性，退化成为真正的人。

退化，黑猫是这么说的。

“这么说我的父亲就是这样的人猫？”

“一定。”

“我明白了。”

“然后？”

“然后什么？”

“你不想和我走吗？变回猫。我可以帮助你。”

“不。做人很好。”

“傻瓜，做人是这世上最坏的选择，如果可以选择的话。我来这里就是想带你走。”

黑猫在房里来回踱着步，

我冷笑。

“为什么，难道你爱上我不成？”

“当然我爱你，”黑猫停住脚步，抬起头：“我就是你父亲。”

…………

三秒钟后我见到了三年前不吭一声走掉的父亲。

我们有着相同的脸型，和眼睛。

我不知道该哭还是笑。

母亲回来的时候看见我神情恍惚以为我一定是着凉了。她安排我早早上床睡觉。

我睡不着。

黑猫呢？

它想出去，我就放它走了。母亲说。

父亲告诉我，爱上母亲才让它决定以人形生活下去，然而，自由是它的天性，无法违抗。它对不起母亲但是没办法。

“总有一天你会不想做人，虚伪，苍白的生活不是我们能忍受的。但是那个时候，如果你离开，你会以伤害你爱的人为代价。”

“你对沫充满敌意就是因为这个？”

“我不想你重蹈我的覆辙。”

“不，我不会离开。”

“天性又怎能违抗？”

这是父亲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第二天，黑猫没有回来。

四

再次听到熟悉的喵喵声是一年以后，妈妈忙去打开门，黑猫像从前一样灵巧的钻了进来，不同的是，此时它已经恢复成了浑身墨一样纯粹的黑色。而且，后面还跟着一只白色的母猫。

妈妈高兴极了，给它们到了一碟牛奶。两只猫很享受的喝的一提不剩。

黑猫像从前一样各屋巡视了一番。白猫就卧在汤盘前快乐又安详的等着。等到黑猫视察完毕，白猫顺从的爬起来，跟在它身后一前一后朝门口走去。

“你的决定没有变？”黑猫扭转过头来说。

我点头。

事实上，我和沫准备下一个春天结婚。我身体里的那只猫正在慢慢消失。

黑猫很平静的与我对视。然后慢慢回转头去。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黑猫消失，就像茫茫夜色的一部分。

我有种预感，这一次，父亲不会再回来了。

不久，母亲和胡伯伯接了婚。

而我，就像所有平凡的女人一样生活着。和沫的婚姻平淡而幸福。没有大喜亦无大悲。沫说我唯一坚定而有主见的地方就是坚决不愿养猫。我害怕再碰到我的同类。哪怕是普通的猫，它们的眼睛里也仿佛藏着许多秘密。

女儿出生后，我经常彻夜失眠，似乎总有细小的令人心悸的喵喵叫声从她的小床传来。还好，只是我的幻听。

当她长到三岁的时候，我确定她的身体里已经没有一点猫的血统。因为我没有看到父亲那样的脸型和眼睛。

直至我把一切似乎完全淡忘了。

今天傍晚，和沫散步，站在小卖部前的花坛边看着他买冰淇淋。忽然一只野猫在我的身边一闪而过，它喵喵叫着，仿佛一个声音轻轻的问我：嗨，你好啊？

这声呼唤立刻把我带到了多年前的那个黄昏，我回想着消失了父亲身影的那场夜色，以及我未曾拥有就永远失去的另一种生活。

也许，我本该做一只猫。

注：是给一个时尚杂志定制的星座爱情故事，有的地方为了迎合星座的特点有点牵强，不过在那些工作性的写作中，这一篇自己还是比较喜欢的。

 一

不知道是不是所有天蝎座的人都喜欢沉浸在往事的回忆中。

我总是想起那个春天的30米，没准儿什么时候，也许躺到床上刚刚闭上眼睛，或者一觉醒来；也许吃冰淇淋正吃的入迷，或者弯下腰去系鞋带……往事的图景说来就来了，我只好停下正在干的事，专心致志的出神。

嗯，30米吧，也或许短些，记忆里总是很长，长到我走的有些紧张，又再次平静。

你决定站在原地，看着我走过去，可是这段距离比你想象的要长，于是你有点不好意思的把目光移开……午后的阳光热辣辣的打在你我身上，一点也不暧昧，就是那么通透的炎热，应该有些风，不然我不会记的余光里柳枝的嫩绿是飘摇着的。

30米吧，蝎子向金牛走过去，脸上洋溢着傻乎乎的微笑，一只手搭着凉棚，又放下，间或捋了捋飘乱的头发——这样说来，确实是有风的。

就是这么开始的……

记忆总是到了这里就倒过去重放，再重放。自从我们分手以后，这段30米的距离更频繁的出现在我的脑海里，不知重走了多少遍。

有一种人可以因为一个美好的开始就认定接下来的整个事情只能是美好的。

如果不去参加学校的记者团，不在一大堆校庆任务里分到采访校友组，如果不是抽到了你做我的第一个任务，不是我的采访搭档怕热不肯来，我又怎么会一个人，如此这般的从校门到你等我的车站，走过那段美丽的三十米认识你。

我仔细的推理了一番，发现每一个如果都是那么脆弱飘忽，而只要任何一个关节出了一点问题，蝎子和金牛就不会相遇。

二

金牛座的你小时候的理想是当画家，现在则是一个优秀的平面设计师。而我还是个大三学生，我们整整相差了九岁。

星座书上说金牛座的主星是主管爱与美的金星维纳斯，所以此星座的人具有明显的艺术倾向，但因为重视安全感，所以他们多半会选择受雇于人。不能像大多数艺术家那样，在成名前必须忍受三餐不继或生活困顿无着的苦楚。

所以你才没当上画家。我拿着星座书，分析给你听。

当时我们正窝在学校的长椅上分吃一个蛇果，你把蛇果叫“那种特红特好吃的苹果”。

你哈哈笑了，说：“行了吧，什么星座啊，你那个小脑瓜，成天就知道胡思乱想。”

也许吧，每只天蝎都愿意相信相信神秘的东西。

没有实现小时候的理想，却一点也不影响你的优秀。

一只标准的金牛原来可以这么酷。沉默，敏感，才华横溢，有漂亮的眉毛，沉稳的目光和爱思考的习惯。不过金牛一般都是美食家，你却一点也不贪嘴，喜欢和我一起吃牛大。

牛大是一家牛肉面馆。离我们学校很近，差不多成了我们的校外食堂。你下班早的话，就到学校找我去牛大吃饭。你要一大碗牛肉面，一杯豆浆，我要一份木须炒面，两杯豆浆。还有公共的五串羊肉串，谁吃得快谁吃三串。有时还有一盘金针菇。我俩总也吃不厌。

我们总坐在一个四个人的位置，从那里既可以看到窗外，又可以瞥到电视，我一直怀疑这家餐馆的领班是迪克牛仔的歌迷，电视里总放着“老爹”的现场。那次你一边和我抢最后一串羊肉串一边说迪克牛仔有着真正男人的嗓音，沧桑，伤感，还有点单纯。

我觉得你也有这样的声音。

三

表面上金牛沉稳的甚至会让有些人觉得他们呆板无趣，其实金牛座的男子很浪漫，这不是开玩笑。只是要看得出他的浪漫，得花上一段时间，标准的金牛座对感受相当敏感，而你呢，也得是个心思细腻的人，细心体会，才可以感觉出他的浪漫有多迷人，

你喜欢在电话里给我念你从书里看到的好东西，有的幽默有趣，有的美丽伤感，我还记得那次你读给我的余华的一段话：“我年轻时曾有过梦幻迷离的生活，那时候我相信故事和人生都是不确定的，他们都像随风飘散的烟一样，不知道会去何处，也不知道会在何时再次相遇。谜一样的生活，月光般清凉的世界，还有阵阵战栗的感受……”听着你的声音，我握着话筒闭上了眼睛。

你经常带着我在傍晚的时候跑到故宫角楼去。坐在护城河边的石台上，看着护城河平镜般的水面，近处遛弯的老人和远处铺满天空的晚霞。我们一人手里拿一个煎饼，你是小米的，我是绿豆的，吃了一半以后我俩交换。

正是一天最美的时候，天边泛着粉红、黛蓝、浅紫以及许多我无法命名的颜色。大地渐渐陷入沉默，沉默中天边溢彩流光，水面倒影如画，太阳告退，星座升起，晚风袭来，草叶摇晃。蝎子靠着金牛的肩膀，他们不说话。

我知道，“像许多人隐藏自己，为了让一个人发现”你把你的浪漫藏着，不是形式的游戏，金牛的浪漫是灵魂的波澜。

蝎子就这样爱上金牛，从第一眼的钟情，到后来的渐渐和深深。

四

有人说金牛的危险性一开始看不到，但时间会告诉你。久而久之，可以在他们身上发现“野心”两个字。对公牛而言，以退为进，以静制动，他们比谁都拿手。表面上，公牛文静且讲理，保守而友善，一旦等你卸除敌意献上爱意，他就开始操控局面。

渐渐的，我确实发现了你的大男子主义。

那天我穿了条七分裤，

“下次穿裙子吧，我喜欢你穿裙子。”你温柔的说。

“以后别戴帽子了，我不喜欢你戴帽子。”依然温柔低沉的声音，然而火辣辣的太阳下，你一把摘下了我的亚麻小帽，不容商量。

“可是我觉得戴了很好看。”

一直以来我都是个任性的小孩。总是习惯性的说不。没有人能命令我。

刚上大学时喜欢一个男孩，他也中意我，我们第一次拉着手，心怦怦跳着，在夜晚的校园里散步。男孩忽然踌躇满志的说：我要好好改变你，首先是帮助你的学习……

我愣了一下，抽出了手。这段感情就此拉倒。

可是这次碰见你，骄傲的蝎子变了。

那一个夏天我只穿裙子，帽子也送了人。

因为有爱，蝎子为了金牛而改变。

毕竟我们有那么多一样的地方，都喜欢罗大佑，许巍、秋天，喜欢炭火烤的羊肉串，喜欢坐在角楼下面护城河边吃煎饼胜过坐在星巴克里面喝咖啡，喜欢那个叫做德克萨斯—巴黎的电影和它的音乐。牛说这个音乐简直能让人捂着心口倒在地上。蝎子听了只有不停的点头。

然而，为什么你从未把我介绍给你的朋友，为什么你已经那么深的渗透进我的生活，我却始终在你的控制之下，似乎始终停留在你的世界一个枝节的末端。为什么你从来不曾说爱我。

难道真的如书上所说，金牛座其实是个最不能轻易托付感情的星座。倒不是因为他们花心或劣根性，而是这个星座的人实际上都有一些深不可测的心机，他们会花很长的时间思考及观察你，只为了做出正确无误的决定，来确定你会不会是那个与他共渡一生，享受他准备好的一切事物的那个女孩。如果是持久战，竖白旗的通常是金牛座的对手。除非他能相信你。这一起，只因为他是一个在感情上绝对不轻易冒险，也绝不容忍失败的人。

那天在角楼下面，我把这段话念给你听，我多希望你哈哈的笑着，说我幼稚，胡思乱想，但是你什么也没说。

就因为我比小九岁？你知道为这我要承受多大压力吗？我那么相信你，可是现在你还不相信我对你的感情，还要考验我是吗？我说。

不是这样的，可是毕竟你还小，你还会变的知道吗？

听到这句话，蝎子的天空顿时变成了白的，对于感性的蝎子，她们相信爱情，也都相信凡是真正的爱情就有结束的时候，就像一朵花会凋谢，一枚蜡烛会熄灭，但是它们还是固执的开放，还是执著的燃烧。

就在这一刻，我对你的爱情结束了。

尾声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终于到了2002年的最后一天，我一个人去听罗大佑的演唱会。

齐豫和罗大佑合唱爱的箴言的时候，我一下子不行了，这是我们都喜欢死的一首歌，想给你打电话，让你听这歌声，可是我害怕，害怕听到对面的冷淡，害怕那是一个格格不入的时空，在煎熬一样的犹豫中，歌声结束了。我的泪水流下来。到处是欢呼，是尖叫，是挥舞的手臂，蝎子静静的坐在人海里，外表冷漠而笨拙。

就在这个时候手机响了。

“干什么呢？”你每次打电话都是这样开头。

“……”

“我查了，金牛座的人都固执，认准的事就会坚持到底，现在我认准你了。相信我好吗？”

电话里一样很吵，他几乎是嚷出了这句话。

“你在哪？”我对着手机喊。

“回头看看吧。”

回过头去，正好有绚烂的灯光扫过，你站在位子上，冲我招手。

嗯，我们之间大概有30米吧，30米的前世今生……

考拉：这篇小文我特别偏爱，写的时候一气呵成，一读在读，很多人都以为是真实回忆，其实菜心儿只是一个午后温暖的臆想，或者说，菜心儿就是我自己吧，现在的我看着十岁的我，那么遥远的童年，梦一样……

今天是学校歌咏比赛彩排的日子，正式的比赛将在三天后举行。

站在学校礼堂的舞台上，七七的心跳得像面小鼓，他可是领唱！没想到站在舞台上会这么紧张，秋秋唱完了，把麦克风递给七七，可是突然，在心里预习了几十遍的旋律不在了当初的位置，七七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他涨红了脸，递到手里的话筒像个可怕的怪物，它一定是把七七的声音吞掉了，吐出另一种声音，歪歪扭扭奇形怪状地窜到空气里，窜到每个同学的耳朵里，然后他们就开始笑，连指挥的千笑老师的嘴角都忍不住在颤抖。

七七忘了自己是怎么唱完那两句歌词的，也不记得后面接着唱歌的同伴的声音，他呆呆地站在舞台上，跟着大家把整首歌唱完，木木地走下台。当他终于哭了出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跑出了学校的大门。

七七跑得飞快，可是那些笑声，还是夹在风里，撵过来，女孩子的，男孩子的，甚至还有要好的秋秋的，七七捂住耳朵，可是细细索索的笑声，怎么甩也甩不掉，反而越来越多，越来越响，漫天都是。

“七七走调了！”

“跑调了七七！”

不想回家，十字路口正是红灯，七七索性扭头向镇上的图书馆跑去。虽然他知道如果回到家里，妈妈一定会安慰自己，疼惜地拥抱他，然后七七可以把自己扔到床上，就像考试没考好的时候，美美地睡上一觉，第二天，一切都会过去的。

可是这次不一样，今天，是七七的世界末日。

有很多很多书的地方一定是安宁静谧的。记得很小的时候跟着妈妈去图书馆，七七首先看到一个大大的“静”字。

“妈妈，这是什么意思啊？”七七大声问。

“嘘……”妈妈冲七七比划着，“小声点。”

“为什么？有人在这里睡觉吗？”七七说。

妈妈笑了，“是的，你看那些薄博厚厚的书，每本书里都有一个故事在睡觉，你要轻轻地把它打开，它就会把它做过的最美的梦讲给你听。”

……

七七撞倒了什么东西，险些绊了一跤。

原来是一棵树。

已经过了开馆的时间，院子里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七七索性坐在地上，靠着树干，现在终于可以大声地哭了。

树冠里，发出了沙沙的声音。

七七仿佛听到了谁在说：“对不起，对不起。”

他站起来，四处望望。

“是我呀。”眼前的树轻轻摇晃着枝丫，这时可没有风呢。

“是你。是你吗？”

七七摸摸树干，他想起了八重樱，并不觉得特别惊奇。

“是我，刚才真对不起，撞到你了，撞疼了吧？”

“啊，没事儿，是我自己撞到你身上去的，不要紧。”
“一定很疼吧，所以你才哭得这么伤心。”

“不，不是因为这个。”七七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

七七背好书包准备走了，路灯都亮了，再不回家，妈妈一定会着急的。

“别，先别走。”

树的声音很轻，很细，不像七七想象的，是苍老沙哑的，吱吱嘎嘎的声音，动画片里演的不对，七七想。

“能帮我个忙吗？”

七七停下脚步，看着树。它猜不到一棵树会需要别人帮忙做什么，难道它也像八重樱那样想看看自己的照片？

“秋天到了，我快要结果了。不过我不是一般的树，我的果子也不是一般的果子，他们是非常奇妙非常特别的海豚果，一旦它们成熟，就会变成海豚从树枝上飞到天空中，一直飞到远方的大海里去。”

七七睁大了眼睛，看着树。

“你觉得有点可笑对吗？”

七七摇摇头。

“这么说你相信我？”

“我当然相信了。我还见过旮旯里的小女巫，见过爱跳探戈舞的大狼，还有和你一样会说话的樱花树……”

嗯，嗯，树使劲点头。“如果是这样，你就可以帮我了！”

树高兴极了，如果把树根从地里拔出来跳舞，就像女孩提起裙子那么容易，树一定会这么做的。

“帮你做什么？”

“请你为我唱三天歌吧！果子要成熟，还少这最后一样重要的东西，就是真心相信的人类的歌声。”

“啊！”一听到唱歌，七七条件反射地厌恶起来。

“可是，我……”他后退了几步，刚刚有些淡忘的不愉快的回忆一股脑地都回来了。

“是真的！我真的能结出那样的果子，每次有人坐在我的树冠下，经过我的身旁，我都会问他，你好，能为我唱首歌吗，我的果子就可以成熟了，可是没有人听到我的声音，即使听到了，在他们看来，也就是树叶的沙沙响。今天，我好像真的等到了啊。”

树兴奋地摇晃着树枝，抖落的叶片落在七七的面前。

“我是很想帮你的，可是我，我不会唱歌。”七七低下头。

“哈哈，别不好意思，这里没有别人，你随便唱什么都可以的。”

“不不不，你别说了，我真的不会唱歌，我讨厌唱歌。”

说完，七七呜呜地哭起来。

“今天我们排练来着，下周学校里要办歌咏比赛，我第一次在台上唱歌，结果紧张地大跑调，所有人都笑话我……”

树的枝丫垂下来，包围着七七。就像一个大大的拥抱。

“我明白，不过，唱给我听吧，如果没有舞台，没有麦克风和观众，你就不会紧张，不紧张就不会走调了，真的，让我帮你听听。只唱一小段，小声哼哼也行。如果你实在不想，也没关系，我不会怪你的，真的。”最后一句话，树说得那么温柔，那么温柔。

“那我可以闭着眼镜唱吗？”七七问。

“当然可以啦。”树说。

七七把眼泪擦干，闭上眼睛。

静静的。好长一段时间之后，树林里响起了一个小男孩独自的歌唱，七七小心寻找着旋律，每一次呼吸都聚精会神，是清澈，羞涩，有些忐忑迟疑却又清澈美好的歌声。

“如果全世界的女孩子都拉起手，跳一个回旋舞……”

七七的眼前出现了一团炫目的光亮。隐隐约约，随着七七的歌声轻轻摇曳的光晕。

第二天，图书馆的管理员惊奇地发现，有一个小男孩，在闭馆之后，一个人在后院对着一棵树唱歌。哦，后来他明白了，镇上的小学校要组织歌咏比赛呢，这个小孩儿一定是来练习的。

七七的歌正唱到一半的时候，有人从小花园里经过，是一对年轻的情侣，拉着手，有说有笑。七七立马紧张起来，声音变得僵硬。他听到了笑声，虽然也许是善意的，也许跟他一点关系也没有，不过七七的脸还是红了，声音越来越小，心里犹豫着到底该不该唱下去？

七七偷眼看了看树，七七忽然觉得，树正看着他，那些上扬的树梢，就像一个个咧开嘴的微笑，树上的果子已经比他们初次相遇的时候大了好几圈，它们在风里轻轻地摇摆，好像满含着快乐的期待。七七想象着果子成熟，变成海豚飞上天空的情景，声音又变得自然圆润了，他忽然发现这么多天自己第一次睁着眼睛唱歌，而且一点没有走调，一点没有不安的感觉。七七高兴极了，仿佛他的心一下子通过了一条幽暗的隧道，来到了一个光明的地方。在他动人的歌声中，本来圆圆的果子已经有了些许海豚的形状，泛出淡粉色的光彩，

第三天终于到了，这是最后的一天，最关键的一天，树正等着他呢！

放学后七七一路小跑，赶到花园里。

七七在树边休息了一会儿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他数着树上的果子，一共有19枚！这么说，一会儿就会有十九只海豚飞上天空，七七唱起了歌，他全身心地沉浸在自己越来越自信的歌声里，忽然，粉红色的果子慢慢变成了蓝色，蓝得透明，海豚的轮廓越来越清晰，透明的膜像肥皂泡一样啪地一声打开，海豚们的尾巴尖和树杈紧紧地连在一起，它们的小身体挺得直直的，额头像月亮一样圆润光洁。

当七七的歌声结束了的时候，她们睁开了眼睛，缓缓向夜空中飞去。

树被一团灿烂的蓝光包围。

有几分钟，也或许只有几秒钟，非常短，短到整个世界除了七七没有第二个人见到这神奇的景象。一对情侣正在亲吻，管理员老爷爷正低头锁门，他们不知道自己头上的天空瞬间被笼罩在蓝色的光芒里，一群美丽的海豚正从树梢向着夜空飞去。只有七七，看到了这一切。

不过，对于树来说，已经足够。

几分钟也或许是几秒钟后，海豚消失在茫茫的夜空里，连同蓝色的光芒。整个树林重新陷入墨色的沉静，只有远处的路灯发出微弱安静的亮光。

七七仍旧呆呆地站在原地。

直到远处有人喊她的名字，妈妈的声音还有千笑老师的声音。

“妈妈，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七七看着妈妈着急的表情才意识到今天的时间已经很晚了。

“我先去了学校，千笑老师说你们早就排练完了，我们一块儿出来找你，又碰到了图书馆的伯伯，他说你在这里练歌呢。”妈妈一点没有生气。

“真好听，不骗你，我真没想到我的儿子唱歌这么好听呢。”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了。七七，本来我还有点担心你，不过现在完全没问题，你明天一定会唱得很好的。”千笑老师拍着七七的肩膀。

第二天，七七他们班取得了歌咏比赛的第一名。

七七想第一个把好消息告诉海豚树。

可是怎么也没想到，树不见了。七七他想会不会是夜晚边城白天的关系，记错了地方。七七把图书馆的后院跑了好几圈，可是，树真的不见了，原来的地方长满了青草。

树到哪里去了呢？七七不能说服自己相信这只是一个梦。

海豚树消失后不久的一天，七七在图书馆童书阅览室里发现了一本书，书名就叫《海豚树》。他惊喜地代开来，里面讲了一棵树，不顾别人的嘲笑一心相信自己可以结出会飞的海豚果，后来，这棵树在一个小男孩的歌声里证明了自己，也完成了心愿。

七七想起了妈妈的话：每本书都在图书馆里安静地睡着，做着甜美的梦，一个梦就是一个动人的故事，等着讲给唤醒它的人听。

看到结尾树上的海豚飞上夜空，七七微笑着合上了书。

海豚树不甘心只在书里把自己的梦讲给别人听，它把它的梦实现了。

美好的事物永远不会消失，它们只是在冬天凝结成冰，还会在春天融化成水。

                                                                        ——题记

“下雪了！”

一个冬天的早晨，妈妈的话像咒语一样让赖床的七七从床上跳起来。

七七揉揉眼睛，窗外的世界真白啊，白得辣眼睛。

你一定有过类似的经历，雪花飘在手上，即使小心翼翼地捧着，可它就像最害羞的小姑娘的笑容，倏地一下子不见了。而那些落在衣服上的雪片，你凑近去，数着它们精致的棱角，1，2，3，4……刚刚数清，它们就飞走了。

天空上一定住着这样一个喜欢剪纸的天使，美丽的雪花就是他得意的作品，可是他太害羞了，不想让别人拥有它的杰作，只准我们看一下，就一眼，然后，嗖！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种容器，可以将雪花完整地呈放。

秋水镇有个传统，每年下第一场大雪的时候，家家户户都要堆雪人，镇上还要举行雪人大赛，由居民投票选出的雪人冠军，将被放在冰柜里展示一年，直到第二年冬天选出新的雪人冠军。

七七喜欢雪人，他有好几本图画书都是关于雪人的。有一个雪人带着小男孩在夜空中飞翔遨游，第二天男孩子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美很美的梦，可是这一切又似乎真地发生过；还有一个雪人叫雪孩子，它的朋友小兔睡觉的时候，炉子里的火苗窜出来，烧着了整个房子，雪孩子冲进小屋，救出了小兔淘淘，可它自己却融化了。

我的雪人又会有什么故事呢？七七端详着他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堆出的雪人——矮墩墩，胖乎乎，黑色的眼睛和上翘的嘴角，很普通的一个雪人，和往年一样，可是七七怎么也看不够。

晚上，七七爬上他的小床，想透过窗子和雪人说声晚安，没想到，雪人竟然不见了。院子里空荡荡的。七七穿上羽绒服，戴上滑雪帽，轻轻走出房间，这才发现不光七七的雪人不见了，左邻右舍的雪人也都不见了踪影。

这时在不远处的街心花园里，七七看到了一些白茫茫的影子，还有谁在大声喊话。

“躲开阳光，远离火苗——跟我一起念孩子们。”一个雪人站在一队雪人面前说。

“躲开阳光，远离火苗，红彤彤暖呵呵的东西不能要，寒冷的夜晚才是最美妙。”

雪人们拉长了声，像在背校训。

喊话的雪人首领的两根黑色树杈做的眉毛高高翘了起来，险些，不，还是掉到了地上，一个小雪人赶紧跑过去捡起来，无限崇拜地递到他手上。

这时七七认了出来，雪人首领就是去年镇上的雪人冠军高尔夫。

“你们要记住，一般的雪人只能活上一个冬天，还不包括那些可怜的连一个冬天都捱不过去，他们大多因为没有遇到一个好主人，或者说，是交友不慎！我手上这本书就清楚地记录了一个雪人的悲惨遭遇。”

七七险些叫出声来，高尔夫手里的书正是他最喜欢的雪人故事《雪孩子》。

“这个雪人的主人非常马虎，睡觉的时候忘了关炉子，雪人为了救他牺牲了自己，而他，整个过程，一直坐着美梦，你们想想看，冲进一个红彤彤找着大火的屋子，是什么感觉！？”

一些雪人发出了尖叫声，感觉上雪人应该是不会打冷战的，事实证明并非如此，七七看到很多雪人都狠狠地哆嗦了一下。

“不说这些了，你们还是先介绍一下自己吧，叫什么还有你的主人是谁。”

糟了，七七想，自己还没来得及给雪人起名字呢。

“我叫贝多芬，”打头的雪人说，“我的主人是个发烧友，他说我的名字来自一位伟大的音乐家。”

“嗯，不错，”高尔夫说，“不过你最好不要被你的主人传染，没有什么比保持体温更重要。”高尔夫对自己的幽默感很满意，大笑了几声，雪人们也跟着笑了起来。

七七的雪人没笑，马上就轮到它发言了。

“我的主人是七七，一个小学生。我现在还没有名字。”

高尔夫摇了摇头，“一个没有名字的雪人意味着什么？”

雪人们不说话。

“意味着……意味着，它没有得到主人的爱！”

高尔夫一边大声喊着话，一边在雪人的队列前走来走去。

“如果一个雪人没有得到主人的爱，那又意味着什么呢？”

高尔夫停下来看着它的队伍。

“意味着主人对它不满意，不想在它身上花费更大的功夫，意味着它不可能在镇上的雪人比赛中获胜，意味着它一定会在春天的第一缕阳光下融化掉。他肯定活不过这个冬天。甚至连一个星期，三天，都说不定，他的主人一旦腻歪了，随时会推它一把，在它身上最软乎的地方踹上一脚，再制作一个新的雪人。

七七躲在灌木丛后，急得他真想跳出来，他只是还没想到一个绝妙的好名字，他喜欢他的雪人啊！

高尔夫的脸上毫无表情，“我的主人制作我用了三天的时间，我的眼睛是最高级的黑色围棋子，我的嘴巴是深海里的珊瑚枝杈，我的帽子就是主人的帽子，我的胳膊是价值万元的高尔夫球杆。当然，只有这些，不足以让我在去年的雪人大赛里取胜，要记住，一个雪人存在的根本在于，它必须能带给别人快乐，如果你不快乐，你就不是一个漂亮的雪人，你就不是一个真正的圆滚滚的冒着冷气的好雪人。”

“所以，”高尔夫停顿了一下，“有一个爱你们的主人，做一个快乐的雪人，你们就成功了一半。”

“别难过了，小家伙。”高尔夫走到七七的雪人跟前，“也许你的主人是爱你的，虽然他没来得及给你起名字，但也许，他在你身上安排了什么特别之处，你的眼睛是什么做的？”

“应该就是两块普通的黑色石头。”

“你的嘴巴呢？”

“我想就是一根树枝。”

“啧啧啧，不是我打击你，听上去真有点糟糕，”高尔夫又打量了它一下，“那你身上这一排纽扣呢？别告诉我它们就是真的纽扣。”

“是的，是真的纽扣。”七七的雪人用小得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

高尔夫叹了口气，转而面向大家。

“好了小家伙们，雪人大赛还有一周的时间，你们加油吧，让你们的主人快乐，施展你们的魅力。希望你们都能——至少——活过这个冬天。”

第二天一早，七七起床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到他的雪人面前。

哎呀，雪人的眼睛掉了，七七从雪地里捡起来，重新按在它的脸上，可是马上又掉了下来。

“你不喜欢我给你找的眼睛？”

“嗯，”雪人说，“还有鼻子，嘴巴，都不喜欢。”寒冷的，冒着冷气的声音，似乎从遥远的地方传过来。

“好吧，我来想办法，我一定要努力，让你得到雪人比赛的冠军！”昨天晚上跟在雪人后面回家的路上，七七已经下了决心。

“可是我连名字都没有。”

“可可彩，从现在起你有了！”

可可彩点点头，它喜欢这个名字。

可是接下来怎么办？家里并没有围棋，也没有高尔夫球干，如果把妈妈的项链拆了，妈妈一定会生气的。

找来找去七七翻到了柜子里放的一盒红蜡烛，那可不是一般的蜡烛，它们都被做成了漂亮的心形，七七和妈妈一直舍不得点。

七七捧着蜡烛心给可可彩看。

“我没找到更漂亮的眼睛嘴巴给你，但我找到了这个。”

“这是什么？”

“一颗心。”

“做什么用的？”

心，每给人都有，我们高兴的时候，就说开心，难受的时候，就会伤心。

七七小心地把红色的蜡烛心埋进了可可彩的身体里。

“现在你觉得怎么样？”

“好像挺舒服的——可是，七七，别人是看不见我有了一颗心的呀。”

“没关系，可可彩，很多美好的东西都是看不见的。”七七拍拍可可彩的胸脯，可可彩笑了，不对，是心里想笑。

“快把我的眼睛给我按上吧，不然我都没法子笑。”可可彩说。

七七还给可可彩拿来了自己最喜欢的条纹围脖和滑雪帽。

现在，可可彩看上去棒极了。

雪人大赛评比那天，秋水镇民主选举的评委会走到每条街道参观。雪人们千奇百怪，有的眼睛是用黑珍珠做的，有的手上拴了一只宠物狗，还有一家人做了好几个个雪人，拿着吉他，‘打’着架子鼓，组成了雪人乐队……

“今年的雪人都很有创意嘛。”南瓜镇长喜笑颜开。

大家走到七七的家门口。

左看右看。

南瓜镇长：“七七家的雪人看上去好传统啊，七七，你没给它增加任何创意设计呀。”

“当然有！其实我的雪人最特别啦！”七七说。

“哦？评委们停下脚步，围着可可彩转了好几圈，可是还是看不出来。

“我的雪人可可彩，他有一颗心。”

“什么？”

“嗯。我给它装了一颗心，虽然从外面看不到，我喜欢我的雪人可以喜欢我，喜欢我的家，就像我喜欢它一样。”

人群里发出一阵掌声。

经过认真商榷，评委会主席南瓜镇长宣布：“今年的雪人创意十分丰富，雪人们做着各种职业，有各种各样的爱好，而且，他们的五官越来越昂贵，精美，逼真。不过，在这所有的创意中，我第一次看到这样的一个雪人，纯朴，而高贵，他的主人没有做更多的装饰，而是给雪人装了一颗心，希望它能分享，感觉到人类的爱和欢乐。我想，这位创作者的做法体现了我们雪人比赛热爱生活分享快乐的初衷。我们一致决定七七的雪人可可彩获得秋水镇第五届雪人大赛的第一名……”

可可彩赢了！

这是七七和可可彩一起度过的最后一个晚上，明天可可彩就要离开了。作为冠军的奖励，明天，它将被放置在一个精美的恒温玻璃冰柜中，代替高尔夫，在秋水镇展览馆展出一年。

七七坐在可可彩身边。他们的眼前是秋水镇迷人的夜晚，只有在这个时候，可可彩的声音才能被清楚地听到，那声音真得太辽远太冰冷了，可是又是那么得温柔动听。

“七七，我不想走，”可可彩轻轻地说。

“没关系，我会经常去看你的，你是冠军哦，可可彩，一定很高兴吧。”

“嗯，高兴了一会儿，不过现在觉得空荡荡的，一个人，在大玻璃柜里，离开你和伙伴们……”可可彩说着，“其实，你知道吗，七七，我不羡慕高尔夫，一点也不，我最羡慕你给我讲的雪人，可以带着男孩飞上天空的，还有那个从火中把朋友救出来的，他们可以帮助他们喜欢的人。可是，我什么都为你做不了，即使你给我装了一颗心。”

“你说得不对，可可彩，我每天睡觉的时候，不和你说声晚安就睡不着。”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那我更不想离开你了，七七。”可可彩说。

“可是你不害怕吗？”

“害怕什么？”

“每个雪人都害怕春天呀，第一缕阳光照到雪人的身上，雪人就开始融化了，一天比一天小一点，一直到……”

“不，我知道不是那样，我们虽然不见了，但并不是消失了，我们变成了水，水又蒸发到天空，在空中变成了云，飘阿飘啊，七七，你给我念的故事书里是不是这么写的？”

是的，七七点点头，雪孩子就是这样变成了天上的云朵。

“我也要变成那样一朵云，从七七的屋顶开始，在天空里飞翔，去很多很多的地方，等明年冬天，下第一场雪的时候，我还会回来的，降落在七七的院子里。到时候，我们就能再见了。”

七七什么也不想说了，他只是拥抱了可可彩，那么冷，又那么温暖。

这一年的春节，七七和妈妈像往年一样回外婆家过节。

等他们回来的时候，可可彩已经不见了，在房前的院子里，躺着一根小树杈，两颗玻璃球，几枚扣子，还有一颗红红的蜡烛心。

/疾走考拉

忘了从哪一天开始，大家打招呼的时候都把“早上好”改成了“春天好”。

是啊，春天来了，真好。

春风吹翘了人们的嘴角，杨树结了满满的一身“毛毛虫”，在春风里一吹就劈里啪啦往下掉。

春天还有一个格外的，特别的好，那就是——春天可以春游！

秋水镇的樱花公园平日里游人稀少，只有每年三四月份，樱花盛开的时节，公园会举办一年一度的“樱花节”，就像今天，七七学校组织他们来樱花公园春游赏花，这时候的公园简直就像一个课间休息时候的大操场。

千笑老师本来想带着大家找到园里最大的八重樱，参观留影以后再集体午餐，可是，当一个门外挂着巨大的花朵状的风车，出售零食和纪念品的小卖部出现在队伍正前方，多大的樱花树都不重要了，孩子们一拥而上，千校老师也只好妥协。

“现在自由活动，吃午饭，一个小时后在风车下面集合。”千笑老师宣布。

可是七七已经迫不及待地想看到那棵公园里最大的樱花树，他第一个吃好了饭，偷偷离开大部队，一个人去看老师说的园里最大，最美的樱花树。

即使刚才的路上已经看到了各种各样美丽的樱花，单重，双重，白色，粉色，白里透粉，粉里透白……七七还是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这棵樱花树，有普通的三棵那么大。独自站在那里，只有它自己，就好像在举行一场盛大的演出。

缀满了枝丫的紧簇花团是她美丽无双的舞衣，空中飘落纷飞的花瓣像它抛出的轻纱，而那些被雨水嵌进泥土里的残花落瓣，点点粉红洇散开来，就像她拖沓的裙尾。

真是太漂亮了。

樱花树前立着一个铜制的铭牌，上面写着：八重樱，又名牡丹樱。锯齿缘，互生；花朵大，白色至深粉红色，数朵丛生，悬垂开放，花瓣多而密，具淡香味，花梗长而光滑。七七只看懂一句话：“八重樱就是樱花中的牡丹。”

 “七七，想不想单独拍一张，我来帮你照。”

原来千笑老师也来了。

八重樱三面被栏杆包围着，只有一面开放，聚集了很多的游客，排着队和樱花树合影，每个人都笑得好开心。

轮到七七了，千笑老师冲七七挥挥手。

七七有点害羞地走到大树下，刚才若有若无的香味一下子浓郁起来，巨大的花盖笼罩在他的头顶上，整个天空都成了粉红色。

“七七，看我哦，笑一笑……好啦。”千笑老师冲七七比划着OK。

这时下一个排队的游客已经迫不及待地冲了上来，就在七七准备离开的时候，他听到一个声音说：“等照片洗出来，给我看看好吗？”

七七以为是哪个同学和他开玩笑，可是身后并没有人。

他又转到树后面，甚至往树上看了看，难道是在树洞里？七七仔细寻找着树洞，直到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我就站在你身边呀。”

“啊，你是谁呀？”

“我是八重樱。”

“喂，那个小孩，让一让。”拍照的人冲七七挥手。

七七弯下腰，转到树后面，紧靠着树干坐了下来。粗大的树干把他遮得严严实实。

“你真的是樱花树吗？”

“没错啊，就是我。”

七七还是不能相信，他用手挠挠树皮，又摸摸树枝。

“哈哈，你不要咯吱我，我的痒痒肉很多的。”

这下七七相信了。

“我说，你的照片洗出来，给我看看好吗？”

“照片？”

“是呀，你刚才不是和我合影了吗。我也想看看照片上的自己呀。”

“哎呀，真是的。”七七还是第一次想到这个问题。

“我和许多人都提过这个请求呢，可是只有你听到了我的话。”

“今天我已经拍了四十五张照片，算上前些日子的，这个春天一共拍了四百一十二张了。但是我一张也没看到过。每年春天，开花的时候都是这样，大家冲到我面前，笑得那么开心，我也会努力地把枝丫伸展地更好看一些。然后咔嚓一声，只一秒钟的功夫，他们就心满意足地走了，再也不看我一眼。”

七七点点头，照相的人还真是这样的。

“只是几秒的功夫，他们拥抱着我，脸贴着我的树干，嗅着我的花，拽着我的枝条的时候有点疼。但我还是很高兴，看到他们笑的样子。在我的身边，人们永远笑着。”

树的话匣子打开了就不想关，他说个不停，终于有一个人能听懂他的话了呀。

“多想看看我在照片上的样子啊。也想看到你们在我身边的笑脸。”

“我答应你。”七七说。

“我拜托千笑老师洗一张大大的照片，到时候拿给你看。”

“真的吗？”树不放心。

“真的。”

“你得保证。”

“我保证。”

树不说话了。

似乎他还是不够放心。

“我和你拉钩吧。”七七站起来，把自己的手指钩在八重樱一条细细的枝条上。

“说话算数，一百年不许变。”

拿到照片那天，天气很冷，好像春天被人按了后退键，一夜之间退回到了冬天，白天时断时续的小雨刚停下。空气里还有嗖嗖的凉意。公园里人很少。七七在纷纷离开的游人中逆流而上，他怀里揣着一个小纸筒，一路小心地保护者，里面装着一份重要的礼物。

八重樱身边并不冷清，一个戴白色帆布帽的男孩正在写生，他身后还站着个穿粉红裙子的女孩。

七七走到八重樱跟前，把两张大照片举得高高的，一张是他和樱花树的合影，还有一张是全班同学在树前的合影，树的怀抱真大，把七七他们二十个人都能团团围住，他们簇拥着树，二十多张灿烂的笑脸。

好安静的片刻。

“原来我就是这个样子的。”八重樱的声音满心喜悦。

“谢谢你了，七七。”

“小朋友，你在干什么呢？”红裙子问。

“我在给树看我们的合影。”七七回答。

“给树看？”

“是啊，如果你和你的朋友合影，一定会送给他一张留作纪念的，对吧，可是那么多人和树合影，都没有人送给树一张。”

七七把自己和八重樱的合影拿给红裙子和白帽子看。

“树说想看看自己在照片上的样子，我就给它拿过来了。”

白帽子和红裙子笑了。

“那我给树画的肖像，也给他看看吧。”

白帽子一边说，一边把画架掉了个方向。

几片花瓣从枝条上飘落。

“八重樱说它很高兴，说谢谢你们。”七七说。

“哈哈，是嘛，你跟他说不用客气哦。”红裙子说。

白帽子和红裙子就像突然回到了小时候，在大院里玩过家家的年纪，他们那会儿似乎懂得一切语言，盖房用的沙子堆里藏着的小贝壳，墙头上的猫儿，隔壁大婶种的丝瓜，自己珍爱的布娃娃和小熊木偶，它们说的话，他们都能听懂，后来，也说不清是从哪一天，对这些奇异的语言，他们都生疏了，忘记了，他们明白，不过都是游戏，是想当然的，是幼稚可笑的，是只属于小时候的……大人们管这叫做长大，不过现在他们甘愿再变得幼稚可笑一次，就当是个游戏，可是个多么美好的游戏呀。

“对了，”女孩子叫了一声，“差点忘了，让这个小朋友帮我们照一张合影吧。”

七七指挥着男孩拉着女孩的手，依偎在八重樱的怀抱里。

太棒了，七七按下了相机的按钮，可是似乎出了点小故障，相机发出奇怪的声音。女孩子跑过来一看，一脸失望。

“没胶卷了。”

“没关系。”白帽子说，“我们多看看它吧，不能留在胶卷上，就留在记忆里。”

“来来来，小朋友也过来。”红裙子和白帽子把中间的位置留给了七七。

三个人坐在对面的草地上安静地望着八重樱，不是为了选择角度，光线，照下美丽的照片。也不是在观察颜色，透视，花瓣的纹理。

只是静静地欣赏。

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

只是它一个，站在那里，就像在举行一场最盛大的演出啊。最盛大的时候，也是花期快要结束的时候。

三个人看着树，看着满树的花，好像要把这一刻的情景，连同雨水的清新，空气中的花香，鸟鸣，暮晚时分的阳光，深深印在他们的眼睛里，记忆里和心里。

临别的时候，八重樱告诉七七，这一天是它整个花季最幸福的时刻。

第二天，细心的游客在八重樱的铭牌后面发现了一张照片，上面是一张小男孩在树前的留影。还写着：送给八重樱留念。

开始只有一张，没想到渐渐多了起来，人们纷纷把自己和八重樱的合影贴了上去，有的还是一个人跨越很多年的两张甚至更多，现在端庄的女士那会儿还是个竖着羊角辫的小丫头，现在慈祥的老爷爷曾经也是个意气风发的青年，而八重樱，还是一颗矮矮的，细细的小树苗。

多好的创意啊，管理员告诉了园长，院长马上把工作布置了下去，每棵樱花树的前面都设立了一个橱窗，人们可以把自己和樱花树的合影贴在里面。

樱花树和我们一起长大了，曾经的小女孩说。

如果樱花树能看到这些照片，也一定很高兴吧。老人们说。

是啊，八重樱当然高兴了。即使冬天最寂寞的时候，它也有了那些照片的陪伴，也不再孤单。不过要问他最喜欢的是哪张，呵呵，聪明的你一定能猜到的。

/疾走考拉

（发《中国校园文学-春蕾号》7/8期）

黄昏的十字路口。

有位老人一动不动地，仿佛突然失去知觉，变成了一尊雕像。

绿灯亮起的时候，一个路过的少年轻轻挽起他的臂膀。

“我扶您过去吧。”少年说。

老人摇摇头。

慈爱却又十分坚定的表情。

绿灯又变成红灯。潮水般的行人停住了脚步。

少年挽着老人的手，他们的面前车流交错，汇聚成一片红的黄的光的海。

从前，这里也是一片海，花的海。

叫做夕的少年曾在同样的日暮时分站在这里。

那是他一生中最美的黄昏。

1．

当高高的花海朝着自己摇晃着分出一条小路，夕以为会冒出个什么小动物，他很是好奇又有些忐忑，举着一块小石头，做好了自卫的准备。

怎么着也没想到，跑出来的，是个人。一个和夕年龄相仿的女孩子，刷地出现在夕眼前，不太像真的，又确实是真的。村里的女孩子，夕都认得，学校里的也全部面熟，可是这一个，夕肯定自己从未见过。有些人，只要看见一次，就不会忘了，怎样的一双眼睛啊，笑起来像晃动的湖水，映着日光，夕不禁眯起了眼睛。

你是谁啊，夕傻乎乎地冒出这么一句。

你先说，你拿着石头干什么呀？女孩笑得爽朗，两汪湖水起了更大的波澜。

没，没什么。夕才想起来丢掉手中的石头。也跟着笑。

两个人在笑声里一下子熟悉了似的。女孩子走近来，一把拉住夕的手。

“咱们一起玩吧。”女孩说。

夕嗯了一声。

可是玩什么呢？

“要不，你等我，我回家取风筝去，咱们放风筝玩。”

“风筝？”女孩的大眼睛里满是不解。

“你没玩过？风能把它带上天，我们拉着跑，它会像鸟一样飞。”

夕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女孩子却摇摇头：

“还是别去了，我只能呆一会儿，一会儿就要回去了。”

哦，只能玩一会儿。一定是从城里来郊游的小姐了，爸爸妈妈正在某个地方等着她呢吧。

夕又嗯了一声，领着女孩子蹲在大树底下。

“你看，蚂蚁搬家呢。”

女孩子撇撇嘴：“这有什么好看，我一个人的时候都看腻了。”

“你经常一个人吗？”

女孩子没有回答，应该是默认吧，夕想。

喜欢看蚂蚁搬家的，都是些寂寞的小孩，就像夕，经常一个人玩，一个人看蚂蚁搬家，一个人放风筝，一个人在花海里跑……说不上来，夕忽然对眼前的女孩子有了种奇妙的亲近感。

“要不，我们玩过家家吧。”女孩子没有一个不喜欢这游戏的。夕有时会被隔壁的小卉拉过去参加，小卉说，过家家怎么能没有“爸爸”，可是男孩子们都觉得和女孩子玩过家家很没面子，不过毕竟出场的时间很短，夕乐于配合一下，让小卉高兴。他只要说上几句，我回来了，我要吃了，这窝窝头味道真不错呀，就行啦。

虽说不是自己喜欢的游戏，为了让眼前这个女孩子高兴，他觉得偶然勉强一下也没关系。

女孩子惊讶地看着夕用泥土掺着花瓣揉了些窝头馒头形状的泥团，放在大片的叶子上。

“他妈，我回来了，那就吃饭吧。”夕压低嗓门说。

女孩子咯咯笑起来。

“说话呀，该你了。”

“说什么？”

“你就说，他爸，窝窝头在这呢，趁热吃吧。”

“他爸，窝窝头在这呢，趁热吃吧。”女孩子使劲忍住笑。

夕抓着花瓣泥窝头，吧唧着嘴，吃得很香的样子。还不停地说，嗯，好吃，真好吃啊。

女孩问，怎么好吃呢？

这个台词，小卉以前倒没说过，

夕想了想，“比我妈做得还好吃。”

话一出口，两个人笑得前仰后合。

不知不觉，天都擦黑了。晚风泛着凉意，花海在风中荡起一排排浪花，沙沙的响声，反而让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

我们来比赛好不好。女孩子腾地站起来。

比什么呢？夕问。

咱俩来赛跑，看谁先穿过花海。

夕笑了，心想谁会赢这还用问吗。

输了的人要答应做一件事。女孩子说。

没问题。夕爽快地答应着。

女孩子来喊一二三，刚喊到二就嗖地跑了出去，不许赖皮呀，夕叫着赶忙跟上。

所谓的花海就是野地里的一大片花，怎么长起来的谁都说不清，反正自夕记事的时候，这里的花已经茂盛如一汪小海。村子里的人也不知道这花叫什么，红红的，开得碗大，花秆比五六岁的孩子都高。村里的老人都叫这里花海子。

夕经常来玩，但深处并没有进去过。此时，夕不住地挥舞着手臂，可高高的带着刺的叶子还是打在夕的脸上，脚下也一深一浅的。那女孩子呢，不怕吗？夕使劲撇头去看，若隐若现地，还能看到她的身影，像个什么呢？反正不像人呢！跑的真快，真熟，仿佛都在这里跑过多少趟了似的。夕有点担心自己会输掉比赛。如果输了，会让我做件什么事？夕捉摸着，倒并不担心，反而有点甜蜜的意思，似乎无论为这个女孩子做点什么，都是乐意的。想到这，他倒是有点愿意输掉比赛了，不知不觉地放慢了脚步。

总算出来了，夕大口喘着粗气。一下子蹲坐在地上。脸上还有点疼。可是，奇怪啊，女孩子呢，背后是刚刚恢复了平静的花海，远处是清清荡荡的土坡，再远处就是冒着炊烟的村子了，很多人家点起了灯，像落在地上的星星。不早了，夕使劲地四处寻找着，可别跑丢了，那么个仙子似的小女孩。她爸爸妈妈会不会着急？

突然夕被一对凉凉的小手捂住了眼睛。然后便是一阵清亮亮的笑声。

你输了你输了。

夕松了一口气，也没在意，女孩子怎么就突然出现在身后了呢？

你跑得可真快啊，夕佩服地说道。

女孩背着手，得意地望着他。

不知为什么，从来都很大方的夕，觉得脸上有点红。好像女孩子看穿了他故意慢跑的秘密。

那么，你赢了，说吧，让我做件什么事？

你要答应我……女孩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从今往后每年花开得最好的那一天，你都要到这里来看我，陪我玩，不管我变成什么样。

哦。。。。一年以后啊，夕想，也是，城里的小姑娘，住得又远，功课又紧，不能随心所欲地出去玩。

可是，不管变成什么样，又是什么意思呢？

好吧，我答应你，可是……

那么再见了，后会有期。还没等夕说完，女孩子就不见了，她刚才站着的地方只剩下清凉的月光。

2．

第二天，夕把花海里遇到奇怪女孩子的事说给小卉，小卉撇撇嘴：瞎说，我才不信你呢，城里的小姐就是来玩也不会一个人到那么僻的地方去。我奶奶说了，那片野花年头可长了，里面有花妖，小心被花妖捉了去把你当肥料。

夕还想辩驳，小卉赌气似的，扭脸走开了。

她才不是害人的花妖，要是，也是个花仙子，夕的心里想。

人的一生会许下多少誓言？那些关乎明天的约定，当分秒朝夕累积成岁月苍茫，又有多少将随风散去？

一年过去了。

村子里发生了很多变化，公路通了车，工厂也建了起来，夕的哥哥姐姐都准备到厂子里去做工。村里人个个高兴，日子是会越来越好的。可是这一切，对夕来说，都不必放在心上。没人知道，他守着一个奇妙的誓言，只希望时间快点过去。

从第一朵花开的那一天开始，夕每天都去花海里瞧瞧，女孩子说了，等到花开得最好的那一天，她就回来了。

以前，夕还从未这样在意地看过花的成长，看她们从一个娇小纤细的花苞，一点点长大，盛开。从婴儿一样轻轻地呼吸，到可以冲着太阳热情地微笑。每一朵花都像一个人，都像那个和他约定的奇妙女孩。夕看着她们长大。

这天，夕早早从学校赶来，带着他做的最好的一个风筝。

老远就见大树下站着一个女孩子？是她吗？只一年过去，似乎长大了不少，城里的女孩子，长大的都要快些吧，夕的心里胡乱的想着，脸上挂着惊喜的笑容。

这就是风筝吗？女孩子问。就好像上次见面只是三天前。

她的声音安静了许多。笑容有些憔悴，可眼睛还是那样的明亮。

风筝很争气，飞得高高的，夕手把手地教女孩子。女孩子就像每个第一次放风筝的人一样，对手上要使出的力气，完全没有料想到，稍微一松劲儿，就有股力量要把风筝抢走似的。

“风的力气真大啊。”女孩子感叹着。

天黑下去的时候，夕只好收起风筝。两个人都不想就这么道别，夕又提议，我们再赛一次跑吧，你不在的时候我可练习来着。

不想跑，就走走吧。女孩子说。

于是他们就肩并着肩，走到花海里面。

奇怪，花朵们似乎自动分开了一条路，夕满心讶异，难道是自己长高了，记得上次竟是打到脸上的叶子和花径啊。

其实，我并不是人呢。女孩子静静地吐出这样一句话。

嗯。夕答应着。心里头一紧，又觉得并不出乎意料。

他想起小卉和他说过的话。

“奶奶说，那片野地里的野花年头可长了，有花妖，小心把你捉去当肥料。”

他还是不由得站住了脚步，盯着女孩子的眼睛。

“我是这里的野花幻化的人形，花开花谢的精华积累到一起，在花开得最旺盛的时候，就有了我。”女孩子悠悠地说。

“我是这花海子的孩子，但一年只有这一天的生命。”

“那明天呢？”

明天？就没有我了，花的生命又会从新开始一个轮回。你看，过了今晚，花就要谢了。

夕望着身边，那层层叠叠的花朵正以最热烈的姿态盛放，是多极致丰盈的美啊，因为她们知道，秋天越来越近了，也许今晚热烈的盛开过后，明晨的第一阵秋风里，她们就将凋谢。

我也不知道明年还会不会有我，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

最近花开得没有以前好了，也许明年我会变成个满脸树皮的老太婆。也没准，是只蚂蚁呢。

女孩子笑起来。

夕却笑不出来。

“我都告诉你了，你还会信守诺言吗？明年还会来看我吗？”

女孩子低着头，摆弄着绿色的裙裾。

嗯。我会的。夕郑重地点了点头。

那早点回去吧，后会有期啊。

夕睁大眼睛，他怕一眨眼女孩子就不见了。可是，女孩子真得再次消失，没有给夕留下告别的时间。

夕恍然若失地望着满目的花朵，花海轻轻荡着微波。

那天过后，夕再也没有见到花海子里的女孩子。

3．

隔年夕升上了中学，功课越来越紧，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去野地闲晃，花海里女孩的身影，像年少时很多亦真亦幻的回忆，渐渐地变淡了。又有一个女孩子，进入了夕的世界，她是活生生，暖洋洋的，虽不似阳光明艳，却也不会随着月光消失，他们让彼此远离寂寞，他们的双眼如一面小小的镜子，映衬着彼此最美的童真与青春，她，就是给他做过掺着花瓣的泥窝头的小卉。

不过每年盛夏，夕还会独自一人往花海里走走。可是第三年，还有后来的一年又一年，夕记忆力里那个有着湖水般双眼，在月光下荡漾着花香的女孩子，再也不曾出现。

有这样的时刻，夕静静地坐在他和女孩看蚂蚁的大树下。猜测着，也许女孩子是变成了什么别的形状了呢。她不是说过，如果花开得不好，灵气不够，她会变成蚂蚁也说不准。

想到这里，夕低下头，打量着脚下的蚁队。

这时，一片树叶轻轻落在了他身上，是盛夏的落叶啊，夕把它拾起来，夹在书里，也许，明天，叶子就消失了呢，那就说明，这就是女孩子变的。

第二天，叶子并没有消失。夕也仍然平静地期待着来年。

到了第七年的时候，和夕一起来的还有小卉。夕把小卉带到这里，是有话要对她说。

“我不想进工厂，想考到城里去读大学。你也一起考好不好？”

小卉半天没有说话，再抬起头已经满脸泪花。

“我没有你学习好，我考不上的，夕，为什么把我带到这里，你还没有忘了那个城里的小姐吧？”小卉哭着跑了。

城里的小姐，，，，，，夕有些恍惚，他从不曾忘记。如果要能在临走前再见她一面，那么美好的梦，如果确定不是一个梦，该有多好。

想到这里，夕发现，花海真的一年不如一年了，自从修了路，建了厂，野地越来越少，现在连花海也被染指，只剩下以前的一半大小。

照这样下去，真的再也见不到了啊。

在黄昏最后一缕阳光里，夕靠着大树，轻轻合上眼睛。

有人咳嗽了一声。

请问，是在等人吗？

夕一惊，眼前站着一位仿佛有两百岁的老婆婆。

老婆婆看着夕惊讶的样子转过了身，背对着夕说，你等的朋友，托我告诉你，她在这里住不下去了，想请你帮她搬家，她已经看好了一处地方，就在那边的山坡上。

夕望过去，是一处向阳的小山坡，老奶奶的话他一点也听不懂，又好像全都懂了。

可以吗？

老婆婆转过身期待地望着夕。热切的目光里简直流露出少女般的神采。

嗯，夕点头。

那么，后会有期。老婆婆微笑着鞠了个躬。

夕忙起身还礼，他知道，等他再抬起头，老婆婆一定会消失不见。因为，夕知道她就是花海子的孩子啊。

夕走到花海里去，他首先看到了一朵花，开得最大最饱满的，那么，就是它了，夕径直朝着这朵花走去，小心地连根挖起，捧在手心里，一口气爬上了对面的山坡，那里根本没有路，夕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的，手被荆棘刮得火辣辣的疼，可是，就好像有人带路似的，夕转了几弯，很顺利的来到了一片开阔的山坡。确实是个好地方，土好，阳光好，但路途艰难，就没有人，也没有吃花的山羊。夕把花种在了这里。连同小卉送他的手帕，细心地裹在花茎上。

那么，就在这里好好的住下吧，来年可要更茁壮啊！夕大声地说。

晚风中摇曳的花叶轻轻摇摆呼应着夕的召唤。

这个夏天，夕如愿考取了大学，离开家乡。

不久，小卉在信里说，那片野地被公路穿过，野花都被攫掉了。但奇怪地是，挺远地方的山坡上开了一样的花，老人们说，这花有灵气，一定得护起来，能给村子带来好运气。

以后小卉的每封信里都会告诉夕野花的情形，最后一封信里，小卉告诉夕，她要嫁人了。

夕的心里空荡荡地疼，多年来心里种着的一棵花，被硬生生拔掉了。

从此夕的心里再没有什么牵绊。读完大学，他又去遥远的异国他乡读研究生，博士生。回国后，夕做了老师，结婚，生子，把父母亲搬到城里和自己住到一起。

又一转眼，夕已经变成了老人。

夕的故乡之行，是为安葬父母的骨灰。人说叶落归根。

几十年没有再见的家乡已经变成了城市，一个夕完全陌生的地方。但是，这十字路口边的大树，夕认出来了，不就是童年时看蚂蚁搬家的树吗？往事如风，顿时席卷了他的心神，与小卉的初恋，花海里的少女，每年夏季的誓言，一幕幕都在眼前，他怎么能不停下脚步？

4．

绿灯又亮了，老人朝少年点点头，这一老一小牵着手，走在如潮的人流中，和对面而来的相汇聚。

夕阳红艳，如一朵盛放的花，晚霞则是四散的花香，和夕阳同名的老人抬头望着天空，仿佛看见了他梦里的那张笑脸。这张笑脸先是小卉，然后成了花海里的少女，不是在空中，晚霞的幻影里，而是在对面的人流中，走在中央的，穿着红裙的女孩子，不就是她吗？当然是，怎么不是呢？两汪湖水般的笑眼，轻快地穿过人流，就和初次见面时一个样。正朝着自己走过来。

夕的心怦怦的跳着，她还记得自己吗。像梦一样。

女孩走到夕的面前。

我们一起玩。

夕的嘴唇颤抖。

女孩的手却是伸向少年。

可是，我不认识你呢，少年说。

一定是你忘了。我们见过的。女孩子的声音不容置疑。

夕想说什么，又觉得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女孩子一只手拉着少年，另一只高高的挥动着，清亮亮的声音飞向夕：再见了，后会有期啊。

夕再也忍不住眼泪一下子落下来，接下来的路，他循着一个方向，走下去，走下去，他的步伐渐渐加快，直到一道栅栏挡住了他。

对不起，现在公园关门了，请明天再来吧。管理员很客气地拦住了夕。

这公园里是不是有一座山？

是的，在那边，管理员用手指着，您绕过去，从外面也看得见。开着很好看的花呢。是我们县的特产，叫夕照花，因为开起来像黄昏的晚霞嘛，最近看花的人特别多，还有从老远的地方来的，，，，看您不像本地人，也是来看花的吧，花期快结束了，不过您明天还来得及……话还没说完，夕已经跑起来，他按照管理员指的方向，绕着公园跑着，迎着落日最后的，微末的余辉。

夕照，夕照，夕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然后他惊呆了。真的是那座小山，虽然改变了一些形状，但夕仍然认得出来，向阳的山坡上，开满了花，就是小时候野地里的那种不知名的花，就是他挪走又种下的花。它们每一朵都竭尽全力地盛放着，所有的生命力，所有的光彩，好像要把阳光也吸过来，要把晚霞也吸进来……

起风了，夏天傍晚特有的，带着暖香的风，花们轻轻的摇曳，一朵挨着一朵，一朵晃着一朵，像海上的波浪，像情人的叹息，像失去了就不再回来的昨天。

老人想起了很多人很多事，直到最后，所有的回忆定格在一个画面上，那是一个叫做夕的少年，站在故乡的花海面前，花丛中沙沙地想着分开一条小路，少年的心兴奋而忐忑，他的手里高高举着一块小石头，日暮时分的阳光晃得他睁不开眼睛。。。。。

 /疾走考拉

我的故事里有一个窗子。

老奶奶就坐在窗边的摇椅上，轻轻的一摇。身下的摇椅就发出嘎知嘎只的响声。

快停下的时候，老奶奶就再一摇。

于是，嘎知嘎知……嘎知嘎知……

这声音也像我一样又老又没有精神了，老奶奶想。

椅子确实很老了，当它还是一棵大树的时候就认识老奶奶，不过它现在还不知道。

那时老奶奶还是个淘气的小姑娘。

小姑娘喜欢爬树。

爬上去就不肯下来。

在树上呆着真好悠，小姑娘想，小鸟这样近，木头这样香，树叶沙沙响。

大树也喜欢老奶奶，阿不，是小姑娘。

小姑娘头上的绸带像蝴蝶，小姑娘的笑脸像花朵，小姑娘的笑声像泉水。这三样东西都是大树觉得最美好的东西。但是大树没有脚，没法走到有蝴蝶，花朵，和泉水的地方。

大树多想让小姑娘一直在树上不下来啊。

后来小姑娘变成大姑娘，大姑娘又变成了老奶奶

大树呢，大树变成了木头，木头又变成了摇椅，躺在冷清的家具店里。

一个中午，老奶奶来到家具店，想给自己选一把椅子。

您坐上试试嘛，可舒服了。漂亮的导购小姐热情极了，一定要向老奶奶推荐摇椅。

老奶奶就坐了上去。

那时，椅子还没老到会发出嘎知嘎知的声音。

确实很舒服啊，老奶奶笑了。

除了看见自己的小孙女，老奶奶很少能这么开心的笑。可是现在儿子很少带小孙女回来了。

老奶奶把摇椅放在了靠窗的位置。

这里可以第一时间看见小孙女从院子的门口跑进来。春天到了，还可以看见好看的树在风里摇晃着树枝。

看着看着，老奶奶就想起自己小的时候很喜欢爬树。喜欢呆在在树上不下来，小鸟那样近，树干那么香，树叶沙沙响。

想着想着，老奶奶就哼起了她小时候爱唱的歌。

如果摇椅可以流泪的话——我想是可以的，一首诗里写过一根在夜晚哭泣的木头，而摇椅就是木头做的——那么我就这样写：

老奶奶的摇椅轻轻的哭了，哭的很伤心，因为它一听到那歌声就知道，老奶奶就是当年的小姑娘，蝴蝶落在头发上，笑脸像花朵，声音像泉水的那个小姑娘。

我也不知道摇椅为什么那么难过。也许是他想起了自己还是一棵大树时的情景吧，也或许是别的。

老奶奶可听不出来摇椅在哭，她只是觉得今天的嘎知嘎知的声音不像以前。

哎呀，椅子不会是要坏了吧，等下次儿子回来可要让他帮我修修。

其实老奶奶也不知道自己的儿子什么时候回来。她放慢了摇椅的速度，抚摸着扶手。心想可别把自己的老朋友坐坏了啊。

在老奶奶的抚摸下，摇椅渐渐止住了哭声。又恢复了平时的声音，嘎知嘎知……嘎知嘎知

老奶奶就开心地笑了。

疾走考拉

有一头象，它在花心里出生。这并不奇怪——即使大海也有小的时候，小到一枚水滴那么小——小象会长大的，那是以后的事。

1．丑小鸭一样的开始

六七片蓝色花瓣，用淡淡的清香包裹着小象的身体，像和风一样柔嫩，比印度王室的大床还舒适。

“这就是纸婉的花精吗？长得好奇怪啊。”

小象还没有睁开眼睛，玫瑰先看见了它。

旁边的花们再怎么伸长了脖子也看不着，急着向玫瑰打听。

“它比别的花精都要胖……。”

“这不算什么，刚出生的baby都是肥嘟嘟的。”百合打断了玫瑰的话。

“不不不，它简直就是个……肉球，而且，它有四条腿，和……我看看，它好像没有翅膀！”

“什么？没有翅膀？”

“oh my god。”郁金香险些昏过去。

“却有一个长鼻子。”玫瑰慢吞吞的补充。

“长鼻子？！”郁金香真的晕了过去。

在这些闹哄哄的声音中，小象慢腾腾的睁开了双眼。

它先看见了蓝的天，白云，然后，一片红红的，那是玫瑰花的脸。

“你好，小怪物。”玫瑰说。

小象试着站起来，

一阵风吹过，纸婉花轻轻地摇晃着，小象又跌倒在花心里。这会儿它看清楚了，自己的小床是一朵蓝色的花，花瓣就像孩子用皱纹纸叠成的小碗。

“哎呦，我们的小怪物还挺着急。”玫瑰轻笑着，和周围的花打着哈哈。

“请别这么说它吧，它可是我的守护花精啊。”蓝色的纸婉花终于开口了。

“噢呦，蓝纸婉有意见了。”玫瑰边说边拨着身上的刺，发出轻佻的声响。

“可是，你也瞅见了，它确实是个小怪物啊。”

“它只是刚刚出生，等长大一些再看吧。”纸碗用花瓣怜爱的轻抚着小象的头。

没有人喜欢的小象花精渐渐的明白了一些事情。

别的花精都长着透明的翅膀，在花丛中翩翩飞舞的样子好不漂亮。可是，自己却没有翅膀。

每天早上，蓝纸婉会小心的弯下腰，弯的低低的，好让小象下到地上，每到这个时候，周围的花朵们就开始议论纷纷。

“还真没有见过这样古怪的花精，用走的而不是飞。”

“纸婉，千万小心你的腰。”薄荷担心的说。

小象几乎每天都要偷偷的哭鼻子，在月亮升起来的时候。

蓝纸婉知道小象的心思，用只有它们俩听得到的声音说：“睡吧，我的小精灵，你只是与众不同，我为你骄傲呢。”在纸婉花轻柔的抚摸里，小象翻了个身挂着泪水进入了梦乡。

2．美好的转机和一个阴谋的诞生

花精们起得很早，它们要提上小桶到花田的各处收集露水，清晨的露水浇到花的根部顶有营养。

小象发现，它的长鼻子比小桶还好用，只要用它轻轻一吸，不大的工夫就能收集好多。

玫瑰羡慕的看着纸婉。

“蓝姐姐，你一早喝的露水足是我的两倍。”

纸婉的脸红了。

“别给我了，也给玫瑰姐姐一些吧。”纸婉轻轻地对小象说。

善良的小象把鼻子里剩下的露水都给了玫瑰。

“小怪物”的称呼换成了“小家伙。”小家伙的四条腿结实有力，可以把花根部的泥土踩实。它的长鼻子收集露水比花精的小桶又快又多，它的大耳朵在晚上就变成了摇扇，帮助花们驱赶小虫。

而且，它的心肠好，对自己的守护花纸婉就不用说了，只要有余力。小象对其它花朵也一样体贴照顾，就连它奇怪的外表，时间久了，花们也觉得挺可爱的。

当幸福像天使飞临，不幸就像它羽翼上的风紧跟着到来。

在花们的眼里，小象甚至胜过了那些长着翅膀的漂亮花精。玫瑰开玩笑说，它愿意拿十个会飞的小花精换一个小家伙，玫瑰花精听见了，气得翅膀差点没震碎。嫉妒就像一种可怕的花粉一样在花精当中传播开来。

这天下午，趁着花们午睡，领头的玫瑰花精召集了十几个小花精商量对策，太阳下山前，它们有了一个可怕的计划，连太阳都扯过一朵云彩生气的遮住了脸。

夜里，等花儿们都睡着了，小象听到一阵急促的扇动翅膀的瑟瑟声，它轻轻掀开纸婉的花瓣，玫瑰花精、百合花精、还有五六个别的小花精都按照约定等着它呢。

“来吧，我们把你弄下去。”玫瑰花精小声说。

花精们一个抱着小象的鼻子，四个抱着小象的腿，还有一个拽着小象的大耳朵。

小象缓缓地从空中降落到了地面。

整个花田都睡着了，花朵们散发出与白天不同的迷离香气，馥郁而忧伤，小象还从来没有欣赏过夜晚的景色，星星在墨蓝的天上排成了各种图案，一个勺子似的小星群，勺把正对着它的鼻子尖。很快，花精们飞出了花田，飞出了它们采集露水和玩耍时到过的最远边界，小象有点紧张，不过，它信任它的朋友们，它们不正在头顶为自己带路吗，再说，一个秘密的任务让它更加心动，玫瑰花精说了，在它们要去的是一座魔法树林，里面藏着一眼甘甜的泉水，花们喝了它肯定能开出最美的花朵，而这眼珍贵的泉只在夜里流水。如果能给自己的守护花一个巨大的惊喜，这还不够给它足够的勇气吗？小象美滋滋的，盯紧了花精们透明的翅膀，它们在夜色中闪着萤火似的光。

3．魔法或者是别的什么

不知道过了多久，路越来越难走，空气一下子阴森森的，周围响起了奇怪的声音，也许是蟋蟀或者失眠的知了，但在小象听来，都成了可怕的怪物发出的声响。

“玫瑰花精……”小象向着隐约的荧光喊道。

没有回音。

小花精们的影子被高大的树木挡住越来越看不清楚了。

“玫瑰花精，百合花精，你们等等我啊。”小象紧跑了几步，用最大的声音向天空呼喊。

可是它只听到了自己的回声。

小象怕极了，它在原地绕了两圈，希望能认出来时的路，可是四周黑洞洞的一片，摇曳的树影就像张牙舞爪的妖怪拦住小象的去向，它撞在树上，一头倒在草丛里。

当小象睁开眼睛，透过树梢的缝隙，它看到了满天的星星，啊，星星！小象记得来的时候，那颗勺子尖上的星星冲着自己的鼻子尖，那么现在，回去的路就应该冲着相反的方向。

这个时候下起了雨，眼前的一切一下子变得模糊不清，树影、妖怪们也不见了，淅淅沥沥的雨声是纸碗花最喜欢的声音，小象不再害怕，既然能来，也一定能回去，下过雨的早上露水最新鲜，我要赶着回去给纸婉送露水去。小象认准了星星的方向，撒开腿，使出浑身的力气跑起来。

小象真是太小了，它涉过大河一样的溪流，攀过密林似的灌木，爬过小山似的土坡。小象努力的使出它小小身体里所有的力气，向着迷雾树林的外面跑去。

也不知道这样跑了多久，当星群隐退，朝霞染红天际的时候，小象发现不知不觉地，眼前的世界起了变化。一切好像都变小了，从前无比高大的小草现在踩在它的脚下，夜里把它绊倒的石块看上去只是个小沙粒，风吹过树林间的沙沙声也不像从前那么遥不可及。还有花儿们，它们现在那么小，小的连小象的尾巴尖也盛不下。这是怎么了？

原来，确实有神奇的事情发生了，不过不是世界变小了，而是小象变大了。

现在，它已经真正成为了一头象。

小象被自己吓坏了。飞扬的尘土告诉她跑得有多么快，眼前的树木告诉她长得有多么大。

只一会儿的工夫，小象已经看到了花田。

与其说是花田，不如说是一块小小的花圃。

小象走到花圃跟前，就像一朵厚厚的乌云。

玫瑰，百合，紫菀，都惊呆了，所有的花精都躲了起来。

小象看了看，又扭头跑走。

等它再回来的时候，哗的一声，新鲜的河水洒在花圃上，干了好几天的花朵们饱饱的喝了一顿。

4 到广阔的世界里去

纸碗花看着小象，它还是那么善良，可爱，但是，纸碗明白，它再也不能在自己花心里的小床上睡觉了。

“小家伙，你长大了，你的世界也会变得更大，去过更有意思的生活吧。”

“什么？你说什么？”百合花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让小家伙离开我们吗？要知道，现在，它可以作整个花田的守护花精。”所有的花们都在抗议。

“不，我不走，我是你的守护花精。”小象情不自禁的往前迈了一步，一下子踩坏了好几朵花的叶子。

这下花们不说话了，小象真的太大了，大到不再属于花朵的世界。

小象扭头朝树林跑去，也许那个神奇的地方藏着一切问题的答案。

即使在白天，树林里也像晚上一样黑。寂静加重了黑暗的浓度。

如果你真的会施魔法，就把我变成原来的样子吧，小象冲着树林的深处焦急的呼喊。

“可是，这就是你的样子，大海也有小的时候，即使你在花心里出生，你终会长大的。”树叶沙沙的响着，树木交错仿佛在为小象让开一条道路。

光线越来越亮，地势越来越开阔，小象走出树林，它曾以为纸婉的蓝色花朵就是它最幸福的天堂，但是，眼前的世界让它睁大双眼。

那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广阔平原，最远的地方和蓝天连在了一起，这样的景象是花心里的小象从未见过从不曾想象过的。

而更不可思议的是，就在这平原上，数不清的和小象长得一样的动物正悠闲的踱着步，这不过比它还要巨大。

原来我不是花精，更不是一个怪物。

象群中最威严的一头公象朝着小象跺了跺脚，特殊的语言通过大地的振动中传到了小象脚下。小象发现自己完全能明白这奇怪的说话方式。

它们在召唤着它过去。

小象想起了纸婉，它犹豫的回过头。这个时候，一阵神奇的风穿过那巨大的魔法的树林，风中飞舞着无数纸碗花的种子，它们飘过魔法的树林落在小象脚下的原野，迅速发芽长大开花，一下子，整片原野都盛开着温柔美丽的蓝色纸碗，它们环绕着小象，轻轻摇曳。随风摇摆的叶子，就像道别时挥舞的手帕。

太阳就要落山的时候，小象穿过眼前的蓝色花海，朝着象群，朝着那个广阔的世界跑过去，纸碗花的芳香在平原上飘荡，久久不散。

/疾走考拉

鲁克失踪了。

被子没有叠，桌上放着一杯喝了几口的茶——那是鲁克的早餐，然后是一张黑色金色相间的传单，躺在地上，熊大捡起来，深吸了一口气。

奇异果马戏团诚征：

魔术师助理

要求：健康聪慧、勇敢敏捷的白兔，能够随机应变，任劳任怨，且热爱魔术事业。

……

鲁克去马戏团应聘了吗？

可是，怎么会不告诉自己呢？不对，一定有哪里不对劲。

熊大顾不得多想，他从大衣柜里找到闲置了很久的西服外套，带上了可以吃上五天的馅饼就出发了。他要去找他的好朋友，现在全世界只剩下这一件事情。

有没有人听说过奇异果马戏团？

熊大走了两天两夜，问了无数人，最后，当他问一队正在野餐的蜗牛的时候，一只趴在树叶上打盹的毛虫搭话了：我知道，前两天还看过他们的演出，不过他们是巡回表演，现在应该已经离开了。

熊大：去哪里了？

毛虫：你带上我，我就告诉你。

毛虫趴在鲁克的肩上。

好吧，我们该往哪里走？

往那边，毛虫指了一个方向。

兄弟，你要去找马戏团做什么？看演出吗？

实际上，我是去找人。你看演出的时候见到一只白兔吗？

没有，我没看到。

真的？

真的。

可是，你为什么费这么大的力气要找这只兔子？

因为他是我的好朋友。最好的朋友。

如果他失踪了，永远找不到了，你会怎么样呢？

我想我会一直找下去。

就这样走了一天半。。。。。。

你真的知道他们下一站在哪里演出是吗？

是的，毛虫说。

熊大有些怀疑，因为他们的路正通往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地方，香草森林。

第二天，熊大走到了森林的边缘，小鸟说，这里没有什么马戏团来过。

熊大坐在地上哭起来。他怎么能不伤心，鲁克不见了，马戏团也找不到，如果自己有他的朋友一半聪明就好了，如果他也看过那么多的书，也许现在会有些好想法，可是，可是，怎么办呢，要是再也见不到鲁克，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别难过了，毛虫缓缓地爬到鲁克的肩头，也许我可以代替它做你的好朋友。

不，谢谢你，好朋友是无法代替的。

但，也许，我和他很相像。

你和他很相像？

熊大抹了一把泪水扭头看着这个几乎看不到的小东西。

我没有看出你们两个有哪里相像。

也许，我们只是长的不一样，但性格，爱好，都差不多，你知道，胖胖黑。。。。。。

胖胖黑？这是熊大隐秘的小名，毛毛虫怎么会知道？

鲁克，其实我就是鲁克呀。

熊大张大了嘴巴。

是魔术师把我变成了这个样子。他们把我抓走，什么魔术师助理，是道具，一点也不好玩，于是我就逃跑，于是就被他们变成了毛毛虫。

熊大破涕为笑。

没关系，我们去找他们，我让他们把你变回来。

不可能的胖胖，他们已经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也许去了五年前的芳草森林也说不准，不过摩法师说那解药需要三种东西，三种任何人都不可能同时想到的东西，连他也难弄到。

那怎么办？熊大又想哭了。

没什么，毛虫很好的，你来照顾我，给我做一个舒适的窝，我可以爬着看书，坐在你的肩膀上陪你钓鱼，看日落，等到时机成熟，也许我还会变成一只蝴蝶。其实你知道吗，我早就厌烦做一只兔子了，能体验不同的生活是宝贵的财富啊，就让我做毛虫吧。

重要的是我们还在一起。

是的，我们还在一起。

那一晚，毛虫鲁克在熊大的怀里睡得很香。他刚吃完熊大的蜂蜜烤饼，嘴上还沾着蜂蜜。虽然只有一小小点，但他已经很饱了。也许明天一早睁开眼睛，鲁克又变回了鲁克。想到这里，熊大留下了一串泪水。就在这个时候天空下起了蒙蒙细雨，然后一个奇迹发生了，熊大只觉得身上越来越沉，那感觉不像是一只毛虫，而像是一只兔子压着自己。。。。。。为什么不可能呢？如果那摩法所需要的解药就是雨水，蜂蜜，和熊的眼泪。

从旋转门里走出来才发现，竟然忘了脱掉演出服，我浑身雪白的，晃着两只长长的耳朵，恍如一只被PHOTOSHOP修改后过于瘦高苗条的兔子，一个人走在中秋夜的大街上。

刚才的尴尬场面犹如一个意外的水洼，而此时，狼狈如同湿漉漉的影子跟随着我。问题在于，舞台上的灯光那么亮，亮得人什么也看不清，什么也想不到，所有的台词都仿佛被我一口吞掉了，再也吐不出一个字……

几个孩子围着我笑，带着期待的笑，大概他们以为我是分发月饼的促销员吧。结果从口袋里摸了半天，只有几根道具用的胡萝卜，他们仍然很欣喜的接了过去，想来从兔子手里接过萝卜的礼物比月饼更符合孩子的逻辑。

月亮很大，又圆又亮，能看到上面温柔的起伏着的山脉，就好像她今天也有了表情。不过能这么清楚的看月亮的日子越来越少了，或许星星和月亮就是下一个要消失的物种。

很孤单，真的。白兔服倒是让我看上去挺有节日气息，天真夸张的打扮比一个嘴角上翘的唇型更显得快乐，我的回头率颇高呢。

演出失败，家还是要回的，即使连任何可以受宠的动物植物也没有的空无一人的家，

汽车站上的人不多，为了不让自己那么显眼，我一屁股坐在海报栏旁边的椅子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只记得迷迷糊糊的听见，一个声音在喊我：“快上车了，快点。”勉强睁开眼睛，面前停着一辆大巴，环顾四周早已空无一人，肯定是末班车了，一边在心里感谢着列车员，一边想也不想得上了车

“先生，看一下你的月票？”刚刚坐定，售票员就走到跟前。

“我没有月票，买张票吧。”我低头翻着钱包，余光看到售票员竟穿着和我一样的兔子服。大概就像圣诞节的时候家乐福的员工都穿着圣诞老人的职业套装，我不禁钦佩他们的敬业精神和乐观态度，尾巴尖的绒毛着实做的很逼真呢。

“这趟车没有临时票卖的，圆月之旅一票通，你没有吗？”

圆月之旅？原来是这样的月票啊。

我抬起头，用惶惑的眼神从新看他。

竟然他并没有穿着兔子服，他压根就是兔子。

一惊之下，放眼看去，满车坐的都是兔子，白花花的一片，风儿吹过，飘扬的都是耳朵。也包括我的一对，看来是被误会成同类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啊？”

没等售票员回答，前面的一对耳朵一动，声音先传了来。

“去月亮上移民啊，很早以前那里就有了一只，听说过得很幸福。”

“今天是圆月，不在今日更待何时。”

“哦，为什么是今天？”

“傻孩子，今天的月亮最大啊，每年中秋都有一批兔子出发，今年兴许就是最后一批呢，难道你以为咱们回到一个月牙上挤着住吗？”

车厢里传来一片笑声，大小兔子纷纷转过头来善意的打趣我。

售票员似乎不在在意我是否有票，也笑着走开了。

“是一个人？”

坐在身边的兔子低声问我。

“是的。”

“不如我们结伴，我也是一个人。”

忽然有些不知所措。

“这趟车真的是到月亮上去？”

“当然。”

“什么时候返回？”

“不回了。我们都是要移民去的。”

“月亮上要好一些，没有嚣张的人类，或者听说仅有一个孤独的女人，听说，听说而已。”

我的后背有点发凉，前胸却觉得一阵舒缓。

月亮上没有人知道我在演出中忘了词，没有人看到我的尴尬和狼狈，跑到月亮上去，开始新的生活，那样就不用面对尴尬的明天了啊。

然而，真的就这样离开？

车开得越来越快，我声称晕车，和邻座的兔子换了靠窗的位子。窗外漆黑的夜很是浓稠，车子如同一道凛冽的光刀劈开夜色。

我确信此时还在地球上，无人的荒野中能看到远处水泥的城。

“过一会儿就会变上行的，你要系好安全带。”

现在下去还来得及，我对自己说。

然而，金黄色的月亮竟向个无底的圆孔咒语，一旦看到入口就再难转身。

就在我和最后一点犹豫搏斗的时候，一阵巨大的后座力，车已飞起。

于是无可挽回的，我坐在装满兔子的车厢内，向着月亮飞去。

和风的合影

初夏的傍晚，一团小小的风在空中吹阿吹阿，最后落在一座小房子的窗台上。

叫做鲁克的兔子，把椅子搬到打开的窗前，一面读书，一面享受着外面恰到好处的清凉温度和徐徐的微风。
直看到太阳下山，光线渐暗，书上的字一个个沉进黑色的河里，鲁克还在坚持，让人激动的结尾就快到了啊。可是，偏在这样的时候，风把书页一个劲地乱翻。
这就是不切实际瞎浪漫的结果，鲁克想着，把书合上，还是该老老实实回到屋里在灯下看书去。
你别走啊。一个声音在说。
是熊大吗？
不对啊，这个时候，他还在河边钓鱼呢。
是谁？谁啊。
是我，在这儿在这儿。
书页被风翻得沙沙响。像里面藏着一只最灵巧细小的手。
鲁克打开书，明明什么也没有?
j就是我，就是我。
难道是风？
对啊，我是一团小小的晚上的风，打天那边的海上来，现在到你家窗台歇歇脚，做做客。
鲁克愣住了。
不欢迎啊？
书啪地合上，把鲁克的手夹的生疼。
唉悠，当然欢迎了。你好。
来，和我聊聊天。
鲁克不知道该往哪里看。你在哪啊？我看不见你，怎么和你聊天啊。
你看不见我？
然后，
只见桌子上的稿纸飞到了地上，椅子上的瓢虫张开了翅膀。床帘飘荡。水杯跳舞。
看到了看到了。鲁克赶忙抢着把桔子汁一饮而尽，打翻了就糟了，桌上的故事才写了一半。

这么说，你从海上来？
是啊。
那你见过鲸鱼啦？
当然。我什么鱼没见过。你就住在这里？
对啊。
一年四季？
基本上吧。
不可想象。
为什么呢？

不能想象，不翻过高山，不跃过小河，不把姑娘的草帽吹掉，不把树叶摇得哗哗响，就这样呆在
一个房子里，一动不动，有什么意思吗？
恩。。。。。。。可是，我不会飞啊。
嗯，这个我倒忘了。

那么，不会飞有意思吗？长着两个长耳朵，毛茸茸的身体，有意思吗？
还好吧，可以躺在软软的床上睡觉，做梦，可以吃到好吃的萝卜馅饼，可以坐在窗前读书，可以……
和好朋友聊天啊，靠在它温暖的怀抱里打盹阿，总之，虽然不能向你这样自由的飞来飞去。
日子过得也还不错。
切，这些有什么意思？

这是什么？
墙上的镜框晃来晃去。
啊，这是，我和熊大的合影。熊大是我的好朋友。
屋子里静悄悄的，没有声音。
你，你还在吗？
在，我在看呢，这个不错，可我没有，没有这样的照片，没和什么人拍过合影。

你别难过啊，要不，我来和你合照怎么样？鲁克想起了从疯狂小铺邮购的相机。他现在用得可熟了，还学会了自拍。

熊大回家的时候，看到鲁克向着窗外挥手，大声嚷嚷着：如果你回到海上，见到鲸鱼，一定要替我问候它啊。
鲁克，你在和谁说话啊？熊大张望着。
鲁克笑了，今天我认识了一个新朋友。
谁啊？我怎么没看见？

过两天给你看他的照片。
不过现在，鲁克的脑海里已经把照片洗出来了。
照片上，鲁克靠着窗台，耳朵呼呼地朝向一边，而窗台上的书，书页翻卷在空中，就像一只准备起飞的鸟。

照片的背后，鲁克准备写上：鲁克和来自海上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