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地带

浴血圣杯（下）……………………………………… 郑  军   02

天使之死……… ……………………………………万里秋风   17   

经典解读

地心游记——半个世纪的魂牵梦绕……………吴 岩  张苗苗 22

名家讲堂

快乐的写作………………………………………………飞  氘  29

科幻视界                                              31

观影听声

重磅科幻引爆银幕革命………………………………梦见乌鸦  33

幻海拾贝                                              37

海外幻苑

上涨之水……………………………………本杰明·克罗威尔（美）    

                                       猫  猫   译    38

家庭的俘虏……………………………………季尔·布雷乔夫（俄）  

                                       李声权   译    47

科学此时                                              54

SF大都市　　　　　　　　　　　　　　　　　　　　　　 56

科幻泡泡

清凉交易…………………………………………………木逸辰  58

深度话题                                              59

奥秘世界                                              62

亦真亦幻                                              64

科技创新                                              65

1-12期总目次                                          67

幻想遥控器                       

V星来客                               风 翔  封二、封三

封面                                   画 龙  绘

小镇教堂的祭坛上突现受伤的陌生人，他失去了记忆，却如天使一般对待小镇的人，同时他的到来也打破了小镇的安宁与平静……他到底是谁？万里秋风的《天使之死》，人性的两面，善恶的抉择。

病毒、核战，陷入灾难的世界等待着救赎，而希望就在他们创造的虚拟世界的“孩子”们身上……海外精品《上涨之水》。虚拟与现实，阴谋与亲情——把爱人变小，放在包中随身携带，让他时刻与自己相伴，这或许会增进夫妻的感情，但他愿意做《家庭的俘虏》吗？

吴岩老师“经典解读”凡尔纳的名著《地心游记》，张苗苗告诉我们这部作品为什么能在半个世纪让人们魂牵梦绕。

“名家讲堂”主持人飞氘亲自上阵，告诉你要《快乐的写作》。

    这个时代，200亿人口的世界，你至少要获得博士学位才能申请工作。算算吧，读书要花好多年：小学10年，中学10年，本科5年，硕士5年，博士5年……
　　乖乖，要申请工作你至少得有40岁啊！为什么学习的时间拉得这么长？原因很简单，等你40岁了，上一代，上上一代的人，才会退休或者老死，才有空位让出来。
　　不过，这个时代，你不用劳动，嘿嘿，也可以舒服地过一辈子。
　　赵C就是这个时代的普通一员。5岁时，赵C下载了一个小学的学习程序。下载速度很快，只用了5分钟，加上安装调试时间，不过一小时罢了。但在他的头脑里运行却花了整整10年时间。这10年时间里，他度过了一个愉快的童年，并且“学习”到很多知识。经过毕业检验，他顺利地获得了升级中学的资格。
　　中学的学习软件下载也很快，只用了8分钟，加上安装调试时间，不过两小时罢了。程序在他的头脑中运行却用了整整10年时间。这期间，赵C度过了一段愉快而又充满知识乐趣的时光。经过中学毕业检验，他“考”上了大学，获得了下载更高一级程序的资格。
　　15年后，赵C获得了博士资格，从此他再也不用下载什么学习程序了。35年的学习生涯，已经使他完全厌烦了学习。现在他可以申请工作了，参加各种各样有趣的人生体验，为人类做贡献，或留青史于宇宙。
　　但是，他没有去申请工作，而是继续下载。只不过他现在可以随心所欲地下载除学习以外的任何程序了。例如战争、戏剧、冒险、爱情等程序，而且只要程序兼容，他还可以同时体验多种程序生活。例如一面指挥千军万马，一面来场轰轰烈烈的军营恋爱。程序还会根据他已有的知识、经验调整出个性化的结局。
　　赵C先下载了一份企业管理的工作。在程序中，他从一个小职员干起，3年后就因出色的业绩成为企业领导了。他继续下载了一个领导程序。在这个程序里，他的企业获得了空前的胜利，星际贸易全球第一！随着收入的增加，社会地位的提高，他赢得了一位美丽女子的芳心。自然他还选择了一款爱情程序在运行。随后，他结婚、生子……人生好不得意啊！
　　10年之后，旧的程序运行结束。赵C醒来，继续下载：他开始从政了！从一名企业家投身政界，从基层做起：地方官、大区官、大州官……在他就要接近总统位置时，程序就结束了，但他很满意，因为又是一个风光的10年！
　　10年，又10年……一切都是那么顺利，那么令人沉醉。终于他觉得自己老了，社工人员来接他去老年区保养了——所有老人都得纳入老年医疗监护区中，以便老人能够得到及时的救护。
　　赵C知道，一旦进入这个人生阶段，自己也就离大去之期不远了。他开始准备自己的遗言了，留给社会一份特殊财产——每个人都必须奉献出自己独特的人生经历、经验供后人下载，这样他才能在人类数据库中留下自己的一笔记录，同时也将提高自己死后的各种待遇，例如安葬级别。
　　可是该写点什么呢？赵C回想自己的人生，不由吓了一跳：这一生，我究竟干了些什么呢？我哪里都没去啊，什么都没干啊！从出生到现在这个地方，不足5千米！5千米之外的地方是什么样子，自己虽然知道，可是却未亲眼看到！甚至他什么体育运动也都没有做过，全靠医学的力量维持生命的健康！而他内心丰富的人生体验，那不过是前人的贡献，程序的虚拟世界！当他醒来回到现实，却发现自己根本就没有美丽的妻子，成群可爱的儿女！那不过是一场迷人的美梦，醒来自己还是孤单一人！
　　赵C流下了悔恨、悲伤的泪水：看似风光的一生，却什么也没有去做。我只是一个沉溺于美丽梦境的人。他想把自己的丰富经历写成小说，又恐被判抄袭。
　　于是他把自己的人生描述了一遍，然后在结尾处写下了这样的文字：知识可以下载，但是人生阅历却不能下载。人不能像沙漠一样只知吸收，美好的东西只有自己去劳动,去经历，才能创造，才能属于自己。当你走到人生尽头，回首往事时，你才能满怀自信地为社会留下一点创新的思维，而不是因碌碌无为悔恨不已……
　　赵C去世后，他留在人类数据库中的语言，被评为2900年~3000年间银河系人类最佳个人遗产。

  一直以来，我对自己所写的东西总是字斟句酌，因为我总担心它们会暴露出我自己的真实来历。但是就像你知道的，有的时候，事总与愿违。
  而我眼前就遇到了这么一桩。
  “马德兰先生，”一位手持话筒的女记者满脸微笑地坐在我的对面，她身材苗条，着妆清淡的脸上掠过一丝漂亮的弯发，“外界曾谣传说您来自未来，因为在您的小说里预言了几乎近代的所有技术。”
  “那是他们在扯淡，又或者是对我本人近乎溺爱的褒奖。”我笑着说。
  “或者并不全是。”女记者显然早有准备，她继续说道，“您的邻居们都说您行为‘古怪’，还时常会说出一些他们听不懂的词汇，这是否暗示了这一切并非简单的谣传呢？”
  我想我第一次对这位美丽的女记者产生了厌恶感。
  但我又能做些什么呢？表现出我的愤怒吗？噢，不不，全世界的观众此刻都在盯着我呢——神秘科幻作家充满神秘感的第一次访谈！他们对我说过这可是现场直播，电视机前观众会把女记者刚刚的提问看作是在调趣，而我若勃然大怒则不合情理。
  这点足以让他们对我的身份起疑心了，或者我不该色迷心窍答应了这场访谈，因为大部分的记者都不是省油的灯！
  “稍有些才能的人不都这样吗？”我佯装不慌不忙地答道，“在大众的眼中他们常常深入简出，行为怪僻，而且我的邻居们都不是我的读者，对于我所从事的科幻事业也知之甚少。”话一说完我便优雅地把脸转向摄像机，然后趁机快速瞟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距离预定采访结束时间还差半个小时哪！
  “那么，您有可能特意选了这么个环境来掩饰自己的真实身份，而您的确来自未来。”女记者打趣道。
  我可以想象得出人们在电视机前发出的欢笑声，可只有我清楚自己现在处境不妙，这个女记者肯定对我的真实身份动了疑心，或许还有其他人。
  “乡村的环境对我的创作大有裨益，我很喜欢这里，如果如你所说的，我是未来人，那么我想我该丢掉科幻而去炒股票，我有可能成为亿万富翁。”我笑着给出了一个解释，并知道观众们也都会同意地点点头。
  “那您认为时间旅行是否可行呢？”女记者话锋一转接着抛出了下一个问题。
  “当然可能。”我随口说道，然后意识到自己似乎落入了对方设置的陷阱，心不禁一下悬了起来，但外表却依旧不动声色，“我的意思是，在我看来世界上什么都是有可能的。”
  我似乎看到女记者嘴角浮过一丝得意的微笑。
  “哦？”女记者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您的话是否预言了时间机器将被研制出来呢？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您的身份不就有可能——”
  “哈哈！”我突然大笑起来，但连我自己都能感觉到这笑声有点生硬，“如果你非得这么说的话，那我就是未来人好了，所以我能预言一切还未出现的技术——不过，那可能是在我下一部小说里了。”我已私下打定主意，为保险起见，我要立即结束这次访谈，或许我现在应该装病，应该叫‘哎哟’。
  可还没等我的哎哟叫出声，女记者下一个问题又接踵而至了。
  “那时间旅行是否会造成外祖父悖论呢？”
  “这个，当然不会。”我硬着头皮道，“实际上是另一方面的事了，关于平行宇宙的问题。”
  “平行宇宙论吗？”
  “嗯。”我回答，但又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话说得太肯定了，就像我真的知道有这么一回事似的，虽然我真的知道。无奈话已出口，只能继续下去。
  “我们所谓的时间旅行不可能发生在同一个宇宙里，就类似‘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一样，我们只能去另一个宇宙的过去和未来，那个宇宙与我们的相似。”我现在已经能够预料到明天报纸上的头条新闻了，诸如“当代科幻泰斗预言时间机器即将出世！”“难道他真的来自未来？”……可我现在已经管不住我这张嘴了。
  “我敢肯定，科学界从今天开始，又有不少人将对您刚才所说的方向进行研究啦！”女记者一脸地兴奋道，“真希望您能够再一次预测成功，那样时间旅行就会成为可能了！”
  “时间旅行可能没你想得那么好。”我提醒女记者，然后又暗骂自己多嘴。
  “难道不好吗，我们可以看到许多过去和未来的事情啊？”女记者的嘴角向上扬了起来。
  “首先，时间旅行的目的地可能在一定范围内是随机的，你不能随心所欲地前往一个具体的时间点，也就是说，一般不可能有两个人同时旅行到了一个相同的宇宙，而且时间旅行一般只有单程车票，除非在你旅行到的世界也发明出了时间机器，不然你永远也没法再回去。”我解释说，“其次，一旦时间旅行成为可能，那么就有可能有……许多……弊端。”
　　“哦？什么弊端呢？”
  “比如说……会成为一些罪犯逃脱法网的工具。”我终于说出了实话。
  “嗯，是这样！”女记者别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那么时间机器应该受到严格的看护，但或许黑市上花重金也能够买得到……但话又说回来，如果是这样，您的身份不就有可能是……罪犯？”
  女记者在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故意压低了声音，好让别人都听不到她对我说了什么。
  她已经猜到了？
　　“哎哟！”我大叫一声双手捂住了自己的小腹，为了让这一切显得更逼真一些，我又让自己的面部表情扭曲在了一起。
  他们看到了，当然，与此同时对我的采访也就就此被迫中断了。
  我庆幸自己及时刹住了车，没有再向她透露些什么。如果说她已经认定了我就是乘坐时间机器逃亡到这个世界的罪犯，那就让她认定好了，有谁会相信她的话呢？谁又有证据能证明这一切？
  我捂着肚子偷偷看了看那个女记者，虽然这次采访不算圆满，可她脸上还是一副很得意的表情，她在高兴些什么呢？
  我谢绝了女记者送我到医院去的提议，节目组收拾好东西就和我道了别，在临别前，女记者还给我留下了她的联系方式。
  我们不会再联系了，我在心里说。
  我以为这件事到这里就应该完结了，但是我再一次失算了，几天之后，我收到了女记者寄给我的一封信，看完了信，我才明白自己差点露了马脚的真正原因。
亲爱的马德兰先生：
  您好！非常高兴能在这个世界遇到您，其实对于您的真实身份，我早已从您预言了各项科技的文章中猜到了，而我对您进行的采访，更加确信了我的猜测。其实我这次采访还有另一个目的，就是要借助您对于这个世界的特殊影响力，来加快这个世界时间机器出现的时间。这样，说不定在我的有生之年，还能重返我原来的世界，然后改变影响了我一生的选择。说到这里，想必你也该猜到我的真实身份了吧？虽然这听起来不太可能，但事情就是这么的巧，这个世界也不是我原来的世界。
                                          采访过您的罪犯女士                       

  一 三宗命案

  风景优美的卡邦市一周之内发生了三宗命案，遇难者中有两位重量级人物，一位是市议会议员彼得，一位是著名探险家理查德，整个卡邦市震惊了。
  A案：著名探险家理查德莫名其妙地死在距卡邦市仅百余千米的勒密湖中。潜水服完好，氧气管破裂，尸检证明死因为溺水。案件推测为意外事故。
  B案：银行职员唐卡连同他的妻子与三岁的女儿一家三口死于非命，门窗紧闭，没有一丝外人入户的迹象。技术分析判定，这位职员先杀死了妻子与女儿，然后自杀。
  C案：市议会议员彼得在距家不足10米远的地方遭枪手暗算，身中数弹，躺在医院奄奄一息，没有目击证人，案件初步判定为谋杀。
　　破案的重任责无旁贷地落在罗斯探长与他的警员们头上，在罗斯的探案生涯中，曾侦破过很多大案奇案，在警界享有很高的声誉。他有一种直觉，一周之内突发三宗命案不太可能是一种巧合，三宗命案间说不定会有内在联系。他反复推测案件发生过程的每个细节，按破案程序确定着具体步骤，有条不紊地给警员们分派着各自的任务。一周过后，罗斯将警员们获得的种种线索汇集在一起，却没有发现有价值的破案线索，他大为着急。从前，许多看似毫无头绪的案件一到了他的手中，总会找出突破点，可这一次，这几桩看似简单的案件却令罗斯大伤脑筋。
  罗斯决定亲自模仿与探查一下遇难者遇难之前的生活经历以及相关过程。他带了一名精干的警员汤姆首先从A案开始。他来到理查德的家，理查德与妻子已分居多年，长期独自生活，遇难后警局已查封了他的住宅。罗斯打开封条走进室内，一股发了霉的食品味道直冲鼻孔，汤姆皱起了眉头。罗斯仔细地审视着室内陈设，最后目光落在了理查德的写字台上。上面有一本台历翻到19日，罗斯顺手向前翻了几页，在一页日历的空白处记着一串数字，显然是个电话号码，罗斯打开笔记本记了下来。又检查了一下房间内的设施与杂物，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的、令他感兴趣的东西。罗斯站起身，带着汤姆走出了房间。“走，开车去勒密湖！”罗斯简洁地命令。一个小时后，两人驱车来到勒密湖附近的一个小镇。“现在你与我分头排查镇上的旅馆，注意查19日与20日两天有没有理查德入住的记录。”“好！”汤姆答应了一声，停好车与罗斯开始分头行动。
  很快就有了结果，理查德19日的确住在镇上。
  “下一步怎么做，要去勒密湖吗？”汤姆问。“不，我们此行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又一条重要线索出现了！”罗斯道。“你发现了什么？”汤姆问。“那位被枪手暗算的议员彼得在理查德遇难那一天也来过这里。”罗斯若有所思。“这与理查德遇难有什么关系吗？”汤姆大感意外。“现在还不能确定，不过，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新情况。”罗斯道。

    二吉普赛女郎

　　刚回到警局，一个坏消息就传过来了，那位倒霉的议员彼得因抢救无效死了，自始至终没留下一句话。枪击案成了一个没有目击证人又少了当事人的迷案，最后的一线希望破灭了。
　　一丝懊恼涌上罗斯的心头。稍事休息，罗斯与汤姆又来到银行职员唐卡凶杀案现场。主卧室的血液早已凝固，从血液的分布来看，没有搏斗的痕迹。另一间小卧室的床是职员女儿被杀现场，血痕很集中。很显然，这对母女是在梦中被杀的，并且都是一刀致命，可见杀人者对被害人怨恨极深。而职员则死在了客厅的沙发上，沙发前丢了一地烟头，旁边还有一只空的度数很高的白酒瓶，血痕也很集中，技术鉴定三人皆为同一把匕首所杀。没有一丝外人入户的迹象，技术人员所做的技术鉴定很符合常理，那就是职员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先杀死了睡梦中的妻子，然后又杀死了熟睡的女儿，最后喝下大量白酒自杀了。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罗斯思索着，目光四顾，没有什么东西能令他警觉，俯视脚下的血痕，他看到了一张带血的报纸。报纸已经被血凝固在地板上，他下意识地俯身准备揭起这张报纸。当他的手触及到报纸时，他意识到是什么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是报纸上一张吉普赛女郎的照片。那是吉普赛人招揽生意的广告，吉普赛女郎的半张面孔已被凝固的血盖住了，剩下的半张面孔上一副挑逗神情。罗斯小心地揭下报纸，还没来得及细看，一张用过的车票从两张报纸中间飘落下来。汤姆走上前拾起车票道：“格林小镇，本月15日。”“嗯，知道了，走，我们有新目标了。”罗斯道。
　　回到警局，罗斯主持召开了一个案情分析会，罗斯说：“我推断，A案与B案不是简单的命案，两案背后有着某种联系，而且这个联系我已经找到了。在检察理查德的房间时，我找到了他订票的一个电话，经核实，理查德在本月10号订了一张12日去往格林小镇的车票，而银行职员唐卡也恰好在三天后去过格林小镇，这张用过的车票可以证明这一点。为什么他们会不约而同去往格林小镇呢？并且在回来后没几天就发生了溺水案与凶杀案？这里面大有文章。在银行职员唐卡凶杀案现场的地板上，我发现了一张本月10号的报纸，报纸上刊登着一则广告，12日，格林小镇有一场流浪至此的吉普赛人的首场表演，这种表演每天都有一场，时间到月底结束，我推测理查德与银行职员唐卡去那里的原因有可能是为了看吉普赛人的表演。除此之外，我们尚不知还有什么能够吸引他们去那个小镇。此外，议员彼得在理查德遇难的那一天，恰好也住在勒密湖附近的那个小镇上，与理查德的旅馆仅仅只隔了一条街。目前虽然还不能得出C案与前两桩命案的联系，但据我推测，这也不是巧合，一定有什么我们目前还不知道的事情发生了。我们需要去格林小镇走一遭。”罗斯结束了案情分析，随后分派了任务，挑选汤姆与另外一名得力干警米勒随行前往格林小镇。
　　罗斯一行三人一身便衣走出小镇车站，迎面看到吉普赛人招徕生意的巨幅广告。几名吉普赛女郎迎上来兜揽生意，“先生，是来看表演的吧？这可是世界上最好看的表演哦，您知道我们来这里半个月了，场场爆满，可别错过机会哟！”罗斯计划先住下来再慢慢展开侦破计划，就摆摆手继续前行。看这几个人没有看表演的意思，一个吉普赛女郎有些着急，她看准了罗斯是这三个人的头，就急步走到罗斯身边悄声道：“先生，吉普赛人的占卜术可是世界一绝，可以测出吉凶祸福，您不想测一测吗？”罗斯早就对吉普赛人的占卜术有所耳闻，知道大多是一些骗人的把戏，更何况有任务在身，做了一个回绝的手势仍旧前行。吉普赛女郎急了，又凑上前悄声道：“水晶球你知道吧，那可是我们部族的一件神奇宝贝，这次也随我们的大巫师一起来了，您不想见识一下吗？它真的可以为您测出吉凶祸福的，先生。”罗斯心中一动，随手抽出一张钞票递过去，悄声道：“晚上到前面那家旅馆找我们，这是你的小费！”吉普赛女郎看生意成交，喜滋滋地离开了。
　　
       三 神奇的水晶球

　　罗斯三人找好旅馆安顿下来。躺在床上，罗斯的大脑开始高速运转，他本来计划先接触吉普赛人的表演来寻找线索，可是当那个吉普赛女郎向他招揽生意时，他立刻想到理查德与那位银行职员唐卡十有八九会遇到同样的情况。尽管他还不能推断出那两人是否真的见过大巫师，但吉普赛女郎所说的那个神秘所在却非去不可，也许那里是唯一可以找到线索的地方。想到事情进展得如此顺利，罗斯颇有些意外。就在他打定主意要去赴约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打开门，那个吉普赛女郎一脸媚笑站在门前，丰满的胸部似乎要从低胸衫中蹦出来一般，超短裙只兜住浑圆的屁股，十分性感，与白天见到时比显然经过一番精心修饰。罗斯向随从招招手，三个人紧随女郎向大巫师的居所走去。绕过密密匝匝的帐篷，来到一个宽大的帐篷前，女郎示意他们等在门外，她进去禀报大巫师。几分钟后，她出来了，示意三人跟在她的后边。
　　罗斯带着汤姆走了进去，米勒留守在门外。罗斯打量了一下屋内，房间被一幅幔帐分隔成两部分，布置得很简单，外面部分显然是用于接待客人的。两人刚刚落座，幔帐便被吉普赛女郎徐徐拉开。一个足球大小的水晶球荧光闪闪呈现在罗斯的眼前，水晶球的一侧坐着一位吉普赛老人，显然是吉普赛女郎所说的大巫师了。
  “两位来此不知有什么事情需要帮助？”大巫师跌伽坐在一个软垫上，缓缓地问道。
　　“久闻大师法力神奇，来此想请大师指点迷津。”罗斯开口道。
　　“不必客气，请想好你想问的问题，把手放在这个水晶球上，注意观看水晶球的内部，我会施法力帮你看到问题的答案。注意，只能想一个问题，明白了吗？”大巫师语气缓慢。
　　“明白！”罗斯想好了一个问题，按巫师的要求把手放在水晶球上，观察水晶球内部的变化。半分钟后，水晶球内部开始出现图像，像一个很短的电影一样。很快这场电影结束了，水晶球内还原成一片晶莹的闪光。罗斯放下手，连声道谢。汤姆在一边暗自称奇，跃跃欲试。罗斯看了看汤姆点点头，汤姆走上前如法炮制，他也在水晶球内看到了一个电影短片。“去把米勒换进来！”罗斯轻声道。米勒走了进来，他已从汤姆口中得知了水晶球的神奇，在罗斯示意下，他也把手放在了水晶球上，同样也看到了一场小电影，心中同样暗自称奇。
　　“好了，你们可以离开了，我需要休息。”巫师缓缓道，一副疲倦的样子。
　　“谢谢您的帮助，不过我还有一个问题，10天前我有两位朋友是否也来过？”罗斯付过酬金，描述了一下理查德与唐卡的外表特征。
　　“来过，来过！”吉普赛女郎连声回答，或许是罗斯出手大方的缘故，她对罗斯特别有好感。
　　“是的，没错。一个是想问老婆有没有外遇，一个是问一处宝藏的藏匿地点，他们都满意地找到了答案。”巫师得意地夸耀道。
　　罗斯与汤姆交换了一下眼神，完全没想到答案这么容易就得到了。罗斯确信这个回答与事实完全对上了号，理查德与唐卡的确来过这里，但理查德与唐卡后来的遭遇巫师一定不知道，否则他会回避这个问题的。“看来，理查德与唐卡的死与巫师无关，但又有关！无关的是巫师不是谋害他们的凶手，有关的是理查德与唐卡的猜想得到巫师水晶球的证实，并确信无疑。于是唐卡一怒之下杀妻灭女，而理查德则按图索骥去找宝。”罗斯心中暗想。

四 本杰明教授

  “你在水晶球中看到了什么？”一回到旅馆罗斯就急不可耐地问汤姆。
  “我看到理查德的氧气管在深水中被锋利的礁石割裂，氧气涌出，然后溺水而死。真的很神奇，与技术鉴定完全一样。”汤姆道。
  “你呢，米勒？”罗斯抬起头。米勒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想问的是我与现在的女友能否结婚。”“结果呢？”汤姆笑问。“结婚了，与我判断的一样。”米勒不好意思地笑了。
  “你呢探长？”汤姆扬起脸盯着沉思中的罗斯。
  罗斯在室内踱来踱去，足足有一刻钟一言不发。忽然他抬起头道：“我明白了，那个水晶球绝不是传说中什么神奇的水晶球，而是现代科技产品。你们知道我问的是什么吗？我问的是我家的水仙何时开花，可是，你们都知道，我从来不养水仙花。可是，我在水晶球中却看到水仙开花了。为什么？因为我在努力地想水仙开花的情景。是水晶球把我的思维变成了‘现实’。”
  “这说明了什么？噢，我也明白了。”汤姆恍然大悟，“理查德和唐卡得到的答案也是他们思维的投射，是水晶球把他们心中所想变成了‘现实’。于是，这种‘现实’又成了案件发生的导火索。于是被妒火烧晕了头脑的唐卡一怒之下杀死了妻子与女儿，而理查德则按其提示去找宝。他们完全没有意识到水晶球只是把他们自己头脑中的想法‘翻译’并放大了一下而已。”汤姆推断道。
  “完全正确！”罗斯嘉许似的点点头，对汤姆的进步十分满意。
　 “那我们该怎么办？立刻逮捕大巫师吗？”米勒疑惑的目光投向罗斯。
　 “不！还有几点需要验证。返回警局，立刻动身！”罗斯果断地命令道，显然，他已想好了破案步骤。一行三人急匆匆返回了警局。
　 “米勒，查一下资料库，调出一个叫本杰明的教授的资料。汤姆，通知特勤组长来我办公室，办一张巫师的拘捕令！”罗斯来不及休息接二连三地发着指令。米勒与汤姆急匆匆地去了。半小时后，米勒拿着一沓打印好的本杰明教授的资料放在罗斯办公桌上。罗斯浏览一遍满意地点点头，脸上露出近日少有的微笑。不一会儿，汤姆与特勤组长也到了，罗斯简单交待了一下任务，行动开始了。
　　傍晚，他们再次来到格林小镇，当地的警察得到通报也赶过来参加行动。为防止抓捕行动引发吉普赛人的骚动，警员们静悄悄四散开警戒在巫师住地的周围。几名警员冲进巫师的帐篷时，巫师尚浑然不觉，等到警员亮出拘捕令他才大叫起来：“你们没权拘捕我，我是神的使者，你们会遭到神的惩罚！”叫声惊动了四周的吉普赛人，他们开始向巫师的帐篷围拢过来。罗斯见情况危机，顾不得多想闯进帐篷，大喝道：“切斯里，还记得本杰明吗？”“你，你是谁？”巫师睁大眼晴惊恐地问道。“别担心，我们只是想请你证实一件事，很快就会没事的。”罗斯故作轻松道。“你，你似乎什么都知道了，好吧，就跟你们走一趟吧！”巫师停止了叫嚷，顺从地随着警员走出帐篷。罗斯走到水晶球旁令汤姆把早已准备好的电磁屏蔽装置小心地罩在水晶球上，然后把水晶球搬上了警车。
　 “别担心，我保证大巫师很快就会没事的。”看到那个吉普赛女郎惊恐的样子，罗斯心中甚是不忍，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
　
　 “切斯里，没想到吧，这么多年了，我们仍然能找到你！”罗斯故意以轻松的语气开始了审讯。
　原来，这名巫师的真名叫切斯里，是吉普赛流浪部落中一个老巫师的儿子，曾经在一所大学任心理学教授。在吉普赛人中，只有地位尊贵的人才能进入大学学习。大学期间，他曾接触过世界著名人类思维研究专家本杰明，对本杰明的人类思维机制的研究成就十分钦佩。本杰明曾发明了思维翻译器，可以把人的思维完好无缺地用图像表现出来。说白了就是你想什么，翻译器就会给你呈现什么。本杰明在一次学术会议上曾详细介绍过这个发明的原理与样品——水晶球。可是，后来这个样品却失窃了，没多久，参加过这次会议的切斯里也失踪了。再后来，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支持这项研究的一家基金终止了资助，本杰明的这项研究就此停止了，而失窃的那个样品就这样不了了之。这本是十分机密的事件，知道的人没几个，罗斯也是在十几年前与恩师办案过程中知道的。所以，当罗斯大胆猜测出巫师的名字之后，巫师马上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
　审讯十分顺利，切斯里承认当年就是他把水晶球偷了出来，然后离开了就职的那所大学，回到吉普赛部落，继承了父亲的衣钵，开始了他现代巫师的生涯。
　审讯结束了，罗斯准备先拘押切斯里一段时间，等会过本杰明以后再放掉他。在法律上，切斯里只够得上一项偷窃罪，并且已事隔多年，早就过了诉讼期。
　处理完切斯里，罗斯开始做去N市会本杰明的准备。现在，罗斯心里已然清楚了本杰明与三宗命案的关系，只是警员们仍旧蒙在鼓里。罗斯在心中反复推敲着与本杰明会面的种种情况，直到感觉无懈可击才露出满意的微笑。汤姆对这个微笑再熟悉不过了，每当案件即将告破，罗斯成竹在胸时，这种微笑总会出现在他脸上，已成了他胜利在望的一个招牌动作。

五 较量

  两天以后，在N市警局探长的陪同下，罗斯一行数人来到本杰明的寓所。本杰明显然没有心理准备，心中犹疑不定。罗斯开门见山说明了来意，本杰明的心放下了一半，故意迟疑了半晌，“让我想想，让我想想，是的，十几年前我是曾丢失过一只水晶球，我几乎忘记了这件事，那只是一个实验品，还不完备。想不到被你们找到了，真是太感谢了。”
  “好吧，请您确认一下它是否是您丢失的那只。”罗斯道。汤姆打开一个密封箱，水晶球展现在众人面前。
  “是的，就是这只水晶球。”本杰明仔细地看了看肯定道。
  “教授，请你签一下认领文件。”汤姆打开一个文件夹，指了指文件的签字处。
  本杰明扫视了一遍文件，确认无误后，毫不犹豫地签了字。刚想起身向罗斯等人道谢，想不到罗斯又拿出一份文件，“教授，麻烦您还得签一份文件，这是一份检查令，刚刚签发的，请您配合。”罗斯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微笑。
  “什么？你们要检查我的居所？为什么？这是违法的！”本杰明扫了一眼检查令后叫了起来，脸上肌肉颤动，一副被冤枉的表情。
　 “教授先生，不要激动，我们是出于尊重才请您签字的，即使您不签，我们也有足够的理由检查这里。”罗斯慢条斯理却是毫不犹豫地说。
  “探长先生，这是我的私人寓所，如果你们要检查，就拿出正当理由，否则，我会控告你违法。”本杰明叫道。
　 “好吧，教授，我会给您一个理由的。还是让我从头说起吧，大约30年前，W市曾发生过一起劫金案，一辆押运黄金的运钞车被劫，押运的50千克黄金不翼而飞。警方花费了大量时间与精力来查找这批黄金的下落，终于找到了一点线索，拘捕了三名嫌犯。可是，这三名嫌犯拒不承认劫金案是他们所为，警方因证据不足无法给他们定罪，就释放了这三人。可是，没过多久，其中的两人莫名其妙地死去，只剩下一名嫌犯，名叫可卡·本杰明。”罗斯停顿了一下，本杰明教授的脸色微变。
  罗斯接着说道：“这一次可卡·本杰明却没有那么幸运了，因为警方掌握了他杀死另外两人的足够证据，他被捕入狱。可是，这个可卡·本杰明选择了死扛到底，从入狱的那天起，就不再开口说话，直至病死在狱中。被劫的那批黄金也就此失去了唯一的线索。那时，我还是一个跟随我恩师办案的见习警员。可卡·本杰明死后我们才发现，他还有一个情妇，生有一子，住在希尔街18号，教授一定对这个地址不陌生吧？”罗斯抬头望着本杰明教授。本杰明的脸不由自主地痉挛了一下，死死地盯着罗斯道：“为什么不接着说下去？”
  “当时警方曾对这对母子实施过监视，可是，过了没多久，由于新案件发生，警方人手趋紧就取消了监视。从此，这对母子从警方的视线中消失了。我也因工作调动离开了W市，来到卡邦市，劫金案就此搁置了。不久前，卡邦市发生了一起离奇的溺水案，遇难的是著名探险家理查德，表面上看，这完全是一起意外事故，可是，他的格林小镇之行却给我们提供了新的解释。理查德在格林小镇曾去过切斯里的帐篷，并求助于水晶球，他的目的是寻找30年前被劫走的那批黄金的下落。可以说，他很幸运，水晶球帮助他确认了他的猜测，那批黄金就藏在勒密湖的湖底。事实上，那个水晶球反馈给他的只是他的猜测，而他的猜测碰巧接近了答案而已。”罗斯仍旧慢条斯理地叙述着，房间内静得出奇，同罗斯一起办案的警员们也大出意料。本杰明教授的脸开始变色。
  “可是，这个猜测却要了他的命。因为，他的那个猜测通过水晶球发送，又经过只有你才掌控的卫星频道反馈给了你，可笑那愚蠢的切斯里至今仍不知道他的工作每天都在你的监控之中。”罗斯道。
  “一派胡言，完全是猜测。”本杰明跳了起来，挥舞着拳头高叫。两位警员走过去把他按落在座位上。
  “别激动，教授，听我把话说完。作为可卡·本杰明的唯一继承人，你很清楚那批黄金的下落，只是这么多年来忍住欲望而没有动用，实在难得。”罗斯道。
  “你污蔑，你有什么证据？我会向法庭起诉你。”本杰明又开始嚷嚷，气势却明显低了很多。
  “别激动，我还没说完。当理查德的信息一传到你这里，你马上意识到理查德想干什么。于是，你抢先来到勒密湖附近的小镇准备转移那批黄金，可是，由于时间仓促，你根本没有妥善转移黄金的机会。于是，就在理查德准备神不知鬼不觉下湖找宝之前，你调换了他的氧气瓶。在你调换给理查德的氧气瓶中，混有一种特殊的气体，可以使人神经麻痹，这是我们经过反复检测才发现的。否则，以理查德的本事与经验，即便氧气管破裂他也能在几分钟内浮出水面，显然他是先晕了而后才溺水而死。”罗斯喝了口水继续道。
  “事情到此还没有结束，你为了看理查德死了没有，就悄悄来到湖边，当你看到理查德真的死去之后，才返回镇中。可是不巧，那天，恰好你的校友彼得议员在小镇上度假。他清晨散步时，遇到从湖边回来的你，谈话中，你感觉到彼得的惊讶与疑问，于是在返回N市后，急于把彼得干掉以杀人灭口。你买通了一个杀手，在回来后的第三天，谋杀了彼得。”罗斯停下来，看了看本杰明。
  “我不知你在说些什么，你有证据吗？拿来我看！”本杰明不再嚷叫，有气无力地道。
  “好，我这就证明给你。汤姆，打开教授的电脑。”罗斯吩咐道。
  “教授，我想你还是合作一点为好，我知道你享有一条卫星专用频道，你也会为你的信息加密，可是，即使你不说出密码，我们也会打开的。”罗斯转过身向本杰明道。
  本杰明面色惨白，最后的一点抵抗意志也丧失了，他沮丧地抬起头，“你的判断不错，可是，我没有杀人，是理查德自己拿错了氧气瓶。彼得也不是我亲手杀的，而是另一个想得到黄金的人杀死的，我只是把这个信息告诉了他，我是无罪的。”
  “你有罪与否是法庭的事，我的任务只是弄清事情的来龙去脉。”罗斯道。
  “好，我可以告诉你们，水晶球确实为我提供了许多人的隐私，而且，有些隐私牵涉到一些大人物，如果公开，不但我的性命难保，就连你们也难以自保。”本杰明威胁道。
  “这些话你留给法官听吧，我的使命已经完成了。汤姆，给他戴上手铐。”罗斯道。

六 尾声

  三天后，卡邦市警方成功地从勒密湖中打捞出了30年前被劫的黄金。卡邦市发生的一连串命案也到了移交法庭的时候。罗斯摊开三宗命案的宗卷，做最后一次审查并郑重地签了字。汤姆走了进来，接过宗卷转身离开了。
  一天后的一个下午，汤姆推开罗斯办公室的门走了进来，忧虑重重煞有介事地问：“探长，你说法庭会公开水晶球的秘密来审理本杰明吗？”
  罗斯沉思良久低语道：“不知道！”

     一

  尽管已经根据取得的资料进行了改装，让自己从外型上尽量靠近这个小星球的统治者，但纳姆走下飞船时，人们还是马上认出了他决不是地球人。理由很明显：尽管他的体型很像个养尊处优的大人物（尤其是那个堪称腐败的肚子），但他全身上下没有一点肌肉或皮肤——他是个金属做成的大个子男人。
  这个惊艳的亮相吓哭了两个小孩子，但他们的嘴马上被大人捂住了。然后是一阵尖锐的警车声，直升机的螺旋桨声，战斗机的喷气尖啸声，最后是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特种部队把这个巨大的广场团团包围了。从白雪的角度向下看——她正位于纳姆的正上方——纳姆光亮的金属秃头就像一个闪亮的靶心，而外面的特种部队则正如靶子上的标圈。白雪差点产生一种错觉，以为自己的直升机要向着巨大的靶盘掉下去了，而且会正好砸在那个闪亮的光头上。
  纳姆有些不知所措地面对着这个局面。他的不知所措并不意味着害怕，事实上，如果他真的感到害怕，他会很高兴——这同样不可能出现。他只是还没运算出来怎样应对在逻辑上才是正确的。这些人手里的武器对自己没有威胁，那么根据逻辑——面对没有威胁的东西无需做出受到威胁的表示，他决定不予理睬。但他还是接通了助手比格毛斯，征询了一下他的意见。比格毛斯说：“很明显，他们的武器对你构不成任何伤害，你可以置之不理；如果你愿意给他们点颜色看看，高频波音枪或者超重力场炮都是不错的选择……”纳姆赶紧中断了和他的对话。这个喋喋不休的家伙是漫长旅途中的好伙伴，但过量的垃圾信息对处理器是慢性有害的，类似于这群生物吸食烟草。
  纳姆“嚣张”的表现引起了带队长官的不满和紧张，但元首有过命令，不准任何人做出不友善的行为。队长对着领口上的通讯麦克说：“大家注意，保持冷静！”声音很大，因为队长并不只是对特种兵说的，他希望金属外皮的家伙也能听懂。
  纳姆当然听懂了，然后他用标准的中文表达了他的意愿：“我要见你们最大的中央处理器。”

  二

  事情的开端是三天前，天空中出现了一架飞碟。随即，白雪被要求马上到总部汇合。地球联合事件处理中心已经成了一锅粥，每个人都像沸水里的米粒一样上窜下跳。他们不是害怕，而是兴奋。在这里工作的都是胆大包天的主，唯一害怕的就是平淡。
  “最大的中央处理器”端坐在主席位置，其他各国元首分列两边，对面坐的是来自远方的客人。白雪和其他人员则在外围策应，以防客人突然发难。
  主席措辞很久，“请问您到敝星球来，有何贵干？”身为美国人，主席的中文显然还谈不上高明，因为中文作为世界通用语的时间并不长。不过，外星人和主席的水平也是半斤八两，“我来寻情。”大家闻声都愕然交换着暧昧的眼神，琢磨这位外星铁人能看上谁，是击败棋王的深蓝，还是控制气象卫星的那台——显然从身材上看前者更合适些。几秒钟后，主席首先清醒过来，正色道：“很遗憾，敝星球还没有在智力方面能与您相匹配的机器人，而且，我们地球是坚决打击色情业的。”一旁的白雪差点没笑出来，她认为，这个金属老兄不见得是大老远跑来拈花惹草的。
  纳姆的棱镜眼睛里蓝光急速闪烁，好一会儿才理解了主席的话，他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自己的使命，“不，不，你误会了，我不是来寻找……异性，我们是没有性别之分的，也不需要有性繁殖方式。我说的情指情感，‘爱情’只是其中之一。”
  主席尴尬于自己以人之心度机器人之腹，讪讪地问：“你们的星球丢失情感了吗？”纳姆否认，“我们星球的人并不是丢失了情感，而是从来就没有过。他们都和我一样，用你们的话说，是机器人。”主席疑惑地问：“那么，制造你们的人呢？”纳姆回答：“我们自己制造自己。”另一位国家元首开口了——他拥有计算机博士学位，“我想我能理解您的话，当智能机器人进化到一定程度，发明比自己更高级的机器人是可能的，也是必然的。但最初发明你们的人哪里去了？我是指当你们还只能算一加一的时候？”纳姆说：“我们不是任何人发明的，我们是自然进化出的生命，和你们一样。”
  长时间的沉默，纳姆又一次觉得不知所措，于是呼叫了比格毛斯。“这通常代表一种礼貌的质疑。”比格毛斯肯定地说，“他们肯定陷入了某种逻辑混乱中，你有必要对他们进行重启……”纳姆关闭通话，然后从飞船的数据库里下载了一段影像资料。
  纳姆站起来走向主席台。主席立刻闪到了一旁，白雪他们则迅速举起武器对准纳姆。纳姆不理会，他的胸部开了个小口，里面伸出一个探测头，在主席台上的大屏幕前摸索。很快，屏幕亮了，上面出现了一个荒凉的世界。

  三

  这个世界让人想到刚形成不久的地球，但它一直也没有出现蓝色的海洋。它的海洋面积不大，约占星球表面的百分之三十，是乳白色的，看起来像酸奶一样稠。波浪起伏时巨大的海浪估计有几十米高，因为黏稠，浪头下落的速度十分缓慢，荡漾而起的波纹也不像水那样迅速扩散，后面产生的圈纹很快赶上并覆盖了前面的。
  镜头进入海洋内部，屏幕一片乳白色。“请注意屏幕上的变化。”纳姆提醒大家。大家很快发现屏幕不再是乳白一片，而是出现了一些白色的小点——你可以把它想象为一杯牛奶里有一粒粒还未融化的砂糖。不同的是，这些砂糖是游动的。
  “和你们一样，”纳姆说，“我们最初的生命也是在海洋中孕育的，但我们的海洋是由一种有半导性质的液体和液态金属混合的胶体形成的。我们最初的生命，也就是你们看到的这些颗粒，是以硅元素为主要成分的。胶体海洋具有光电反应的作用，而早期生命就是以电能为能源的。它们的排泄物是一种脉冲，这种脉冲并不是废物，依然蕴藏着能量，可以被二次吸收。所以，这些生物之间总是密集群居，以达到最大的能量利用效果。这些生命逐渐进化成了一种共生型群落，它们中的任意数量可以组合到一起，这样它们将因具有更强的能量利用效率而有更强的生存能力。”
  屏幕上的小颗粒渐渐开始凝聚成一个个团体，像方糖一样在牛奶里漂浮着、游动着。“团体之间也可以相互融合，这样，脉冲在团体内部循环，利用率更高。当团体达到一定规模之后，脉冲在团体内的作用发生了奇妙的变化，它不再是单纯的能量，而是一种承载信息的载体了。团体可以通过某些信息来协调各部分，保证整体生存。再后来，团体有了区分来自内部和外部信息的能力，也就是说，它们有了最原始的自我意识。然后，不同团体间开始出现交流，它们是真正的生物了。”
  屏幕上，“方糖”已各具形态。这些形态各异的生物都是金属的“肉体”，“方糖”则成为了金属壳里的大脑。有了身体的生物无法再像以前那样自由融合，但它们一直在通过外壳的空隙或触手进行脉冲交流。
  然后物种越来越多，海洋生物中一部分上岸，各种生物之间的交流也慢慢增多。一切都像是铁硅版的地球进化史。但有一点不同，各种生物间没有较量，大概是因为能源充足——来自天空中巨大恒星的耀眼光芒。
  几乎每个生物都是一台计算机。不可移动的“植物型”生物会对吸收到的紊乱信息进行简单的处理，吸收掉此过程中产生的电能，然后排泄出处理后的结构化信息。而可移动的动物型生物，则依靠前者排泄出的信息生存。它们吸收这些结构化信息作为能源，排泄物又变成了紊乱的信息。这听起来有些像永动机。
  但能量不可能真正无损耗循环，就像永动机不可能实现一样。“动物型”排泄出的紊乱信息从强度上比一开始的紊乱信息减弱了很多，但悬挂在天空中的巨大恒星提供了足够的能量，增加这些信息的强度。随着生物复杂度越来越高，大型生物不再以信息为唯一能源，开始了直接吸收恒星光能和吸收信息能量并存的时代。这个进化有决定性意义，意味着以后诞生的纳姆星人可以旅行到宇宙的任何角落——只要有光能或信息能二者之一即可。
  最后，屏幕上一种方方正正的机器人出现了，并开始建造城市。纳姆人的城市和他们个体的形状类似，都是方方正正的。无数网线像巨大的蜘蛛网一样将整个星球包裹起来，纳姆人可以随时随地拉过一根来进行交流。交流方式是把自身的信息传递到目的地的标准外壳里。但复制是不可以的，纳姆人的生命代码并不是普通程序，他们无法复制生命代码，只能完整打包后发送到另外的存储器里。随着科技的发展，网线渐渐减少了，最后只有部分留存下来作为运输低等生物的通道。纳姆人开始了无线网络的时代。接下来，是航天时代，然后是宇航时代。
  当无数飞船像群星一样从纳姆星球上升起，扑向宇宙的四面八方时，画面定住了，一行字幕闪现出来，被纳姆直接翻译成了中文——寻情行动开始！
  接着，屏幕暗淡下来。纳姆转过身子，面对大家。主席让白雪和其他同事发言。一个拥有考古学位的组员问：“请问，您刚才展示的是根据化石推断和复原的场景吗？”纳姆摇摇头：“部分是推断，但绝大部分是真实的，至少比你们的进化史要真实。”看着队员不服气的表情，纳姆说：“其实很容易理解，你们的所有进化史都要靠推断，而我们身体本身就是信息存储器，即使经过千万年，依然可以从中提取出完整的信息。在进化出视觉器官之后的历史里，我们所获取的化石里都能复原出真正的视频资料。”……
  很长时间没有人再提问，白雪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你打算怎么寻找情感？”
  纳姆闪烁的眼睛转向了白雪，白雪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她觉得自己可能说错话了。纳姆问：“你是谁？”白雪看看主席，主席点点头。白雪说：“我是地球特别事件处理小组的组员，主要负责泛生物心理学。”纳姆点点头，“很好，我申请你作为我在地球时期的向导。”
  主席立刻点头，“很好，白雪，从今天起你放下所有工作，协助这位外星先生完成任务，记住，要时刻和总部保持联系！”主席特意把“时刻”和“联系”咬得很重。

    四

  “我无法从这些电影里获得任何逻辑之外的冲击。”纳姆抱怨。白雪的眼圈哭得红红的，她迅速扔下第一百张面巾纸说：“这可是目前地球上最感人的一百部电影，它们集中了人类的各种情感，如果这还感动不了你的量子脑袋，我也没办法了。”自从纳姆一厢情愿地请求跟随她一起生活体会人类感情以来，白雪一直对纳姆谈不上客气。白雪不但天生厌恶男人，是个坚定的独身主义者，而且还习惯了工作和生活截然分开，不能容忍自己精心布置的单身闺房和别人分享——虽然她也知道纳姆其实无所谓性别，但谁让他弄了个男人外壳呢，还是个肚子很大、体型糟糕的男人造型。
  “你为什么偏要和我一起生活？”白雪忍着气问纳姆。纳姆一边换光盘，一边说：“我的逻辑表明，提出问题的人有超过百分之五十的概率就是能解决问题的人。你问我打算怎么寻找情感，逻辑表明，你至少有一种以上值得尝试的方法。”白雪瞠目结舌地愣在了那里。
  但纳姆应该算是个好房客。他不知疲倦，力大无比，浑身都是工具，基本包揽了白雪家里的脏重累活；他睡觉不挑地方，也无所谓姿势，刚到白雪家那几天，他都是在门后面站着睡的，起到了很好的门卫作用；如果白雪需要几点钟起床，只要和他说一声，他准保比闹钟好用。当白雪表扬他这一点时，纳姆用一贯平静的语气说道：“我的时钟走一万年会有万分之一秒的误差。”
  过了几个月后，白雪渐渐认可了纳姆的存在，允许纳姆一起看电视了。白雪喜欢听相声，但纳姆毫无感觉，他对相声进行了分析，结论是逻辑错乱导致的错误结果，至于为什么地球人听到这种语言会感到愉快，他只能更认为情感这东西不可捉摸。
  尽管纳姆认为自己没有性别，但白雪仍然将他赶到隔壁房间去睡。这已经是待遇提升的结果了，至少不用在大门口睡了。虽然纳姆对自己以什么姿势睡无所谓，但白雪还是买了张结实的大床扔进他的房间。从此每晚都能听见纳姆在床上翻来覆去——他想体验失眠的感觉，但他失败了，因为他只需要千万分之一秒就可以转入休眠状态。要么休眠，要么清醒，无中间状态。
  白雪在中心负责的是精神力量研究部分，她认为纳姆并不是没有情感，而是还没有发掘出来。他不用飞遍宇宙去寻找，而该向自己的内心深处去发掘。当白雪向纳姆阐述了这番看法后，纳姆的反应是：“你觉得我的哪个部件是心？”

  五

  白雪一直有个最大的疑问，那就是，为什么这个奇妙的外星种族想要得到情感。很多科学家认为，人的感情是高于逻辑思维的，也就是说，当逻辑思维的复杂度高到一定程度，在这个平台上会产生情感。这意味着，承认情感是逻辑思维的上层建筑，但白雪不这么想。她认为，感情并不是逻辑思维复杂度提高的产物，一个最直接的例子就是感情对逻辑思维的辅助作用很小；且与此相反的情况是，它经常还会干扰并混乱逻辑思维！人们其实都有这种感觉，在热血沸腾、情感冲动时做出的抉择往往是经不住时间考验的，逻辑思维需要冷静，而不是情感的参与。因此，感情应该是一种和逻辑思维复杂度无关的东西。甚至可以这样说，情感，是人类进化史上的一种变异。正是因为这种观点，白雪才成了一名坚定的独身主义者。
  听完白雪的见解，纳姆解释说：“我的母星科技确实要比地球发达得多，这大概得益于每个纳姆星人都有超强的运算能力，且纳姆星上的人们历代发展所得的知识都被完美地积累下来，不像地球上会丢失很多文明。纳姆星人之间的信息传递和文化交流，也比地球上这种一分钟几十个字节的音频传递快得多——只要愿意，随时几个人联上网，几秒钟就能把想交流的信息都处理完毕。所以要想更快地发展，你们地球人一定得突破这个肉体瓶颈。”然后，他又补充似的摸摸自己的脑袋。这是纳姆最近养成的习惯，其实他的中心处理器在肚子的位置。
  白雪反唇相讥，“是啊，可惜你们虽然聪明绝顶——”说到这儿，白雪看了看纳姆精光闪亮的秃头，咬着嘴唇笑了——可惜纳姆不懂这种地球式的幽默，“却还是笨得跑遍宇宙去找情感。别吹了，还没回答我为什么要找情感呢！”
  纳姆说：“我们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却不知道很多事情还具有对与错之间的状态。也许是我们进化的道路决定了我们没有感情，或者是进化中什么环节出现了错误导致我们没有感情，我们更愿意相信后者。现在，我们的技术很先进，但我们却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些什么。我们以前发展科技是因为逻辑告诉我们，应该把星球建设得更便于信息传递，制造新的纳姆人是为了把信息留存下去，进行太空旅行是为了把信息传播出去——但至于为什么要这样做，逻辑并没有告诉我们。现在，我们遇到了真正的难关，那就是，接下来我们该干什么？从旅行者口中我们知道，在宇宙的其他地方，有很多文明并不是只有逻辑的，他们还有一种非逻辑的东西，叫做情感。如果说逻辑是发展的工具，那么情感大概就是发展的动力。比如，很多文明非常想了解宇宙是怎么回事，但我们不想。只有当逻辑要求我们做的事遇到了技术上的障碍，我们才会去解决它，否则我们就会保持原状。
  “没有情感的文明能跑得很快，因为没有情感的干扰，在强大的逻辑思考能力和运算速度的保证下，我们犯错误的可能性很小，发展起来自然也特别快。没有情感的文明就像在一条宽敞平坦的大道上飞驰，但这个大道的尽头和终点间却有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有情感的文明就像在一条羊肠小路上行走，虽然慢，却能一直通到终点。文明初级阶段的发展动力是本能，是为了让自己的种族生活得更好，面临的威胁更少。然而一旦满足了这样的条件后，文明的发展就需要更高级的动力来推动。根据我们和一些更高文明的接触发现，他们文明最强有力的发展动力就是情感的一种——理想。遗憾的是，因为各种原因，这些超级文明都还没能走到终点。但他们对纳姆人寄予厚望，认为一旦拥有了情感，我们可能会走得更远。
  “所以，我们派出更多的旅行者去那些情感与逻辑并存的文明，希望能弄清情感是怎么产生的。必要的话，我们会研究出一种制造情感的方法，加入到我们的生命代码里。这样我们的文明才能到达终点。”

  六

  效果不明显。这是主席对“寻情计划”进展的评价。而纳姆则以其逻辑的方式严密地定义为：“没有哪怕一比特的进展。”纳姆回到飞船，和纳姆星通话——纳姆身上的通讯装置没有那么大的发射功率。纳姆星告诉他其他纳姆旅行家也都开始了“寻情”之旅，大家在等着你们的好消息。比格毛斯则乘机向他炫耀他的新朋友——地球上目前最先进的机器人，被联合中心派来研究纳姆的飞船。比格毛斯自作主张把它放进来了，并觉得这个笨拙的家伙很友善，因为它肯一字不漏地把比格毛斯的宏篇大论记录下来，而且如获至宝地把这些废话都传回给研究中心。这让比格毛斯受宠若惊。他是纳姆星上的一个奇特变种，因为生命程序中存在大量无法理解的非逻辑代码，被规定不能拥有可移动外壳。因此他被安装在飞船上服役，一直等程序修正到完全符合逻辑后，才能拥有可移动外壳。在纳姆没空理他的时候，这个笨头笨脑的机器人正是个合格的宠物，他将其命名为“小白”。
  白雪决定带纳姆出去走走，总在屋子里看电影也许没什么用了。白雪买了一身大号礼服给纳姆套上。纳姆穿着也还合身，只是腐败的肚子对裤子构成了威胁。白雪问他：“你为什么要做这么大的肚子？真难看！”纳姆说：“外壳是比格毛斯做的，他说根据掌握的资料看，你们星球上的男人肚子大的都比较受尊敬。”白雪哭笑不得地说：“但人们尊敬的并不是肚子！算了，你不会明白的。”白雪拿出一张照片，那上面是一张合影，一个美丽的女人依偎着一个高大健美的男人，但男人的脸被小刀划了个“×”。她说：“看清楚，这才是男人最棒的体型。”纳姆仔细看着，“那个女人的容貌和你很像，那个男人是谁？”白雪的脸蓦地沉了下来，“是个混蛋。”
  纳姆惊讶地看着白雪耳边的耳塞，“你戴这个干什么？”白雪说：“听歌。”纳姆看看，“这个小存储器里的数据有何不同吗？”他轻易地复制了里面的歌，然后用自己的扬声器完美再现出不错的音质。白雪看着他摇摇头，“歌不是这样唱的，音乐不只是数据，你把它拆散成音符和字，是无法感受到它的美的。来，跟着我，抛开你复制的数据，用你自己常用的声音来唱它，感受它。”纳姆听话地删除了数据，用平时的声音跟着白雪一起清唱，“你说我像云，捉摸不定，其实你不懂我的心；你说我像梦，忽远又忽近，其实你不懂我的心；你说我像谜，总是看不清，其实我永不在乎掩藏真心……”

  七

  纳姆不知所措地看着周围狂热呐喊的人们，逻辑告诉他：这些人正处在逻辑混乱中。十个人抢一个圆球，拼命抢到手里又毫不吝惜地狠狠扔出去。好不容易扔到圆筐里，筐底居然还是漏的！纳姆问：“这种活动有利于信息的传递和科技的发展吗？”白雪想想，“没有那方面的作用。”纳姆不解，“那为什么要有这种活动？”白雪解释：“你看，你也承认逻辑不是文明唯一依赖的要素。这些活动针对的是人们的情感和体质，人们通过对抗来发泄自己的情感。”纳姆更不解了，“情感不是对文明有好处的东西吗？为什么要白白宣泄掉？那不是很浪费吗？”白雪偏过头来，“纳姆，情感是一种奇怪的东西，它不像逻辑越严密越好，过多的情感最后会爆发，可能会造成对文明的破坏，人们需要把它控制在一个稳定的水平上。”“哦！我明白了！”纳姆忽然叫起来，“情感其实就是光能反应器，功率小了起不了作用，功率大了又有爆炸的危险，所以要保持平衡，对吧？”白雪愣愣地听着这番妙论，只得点头说：“这个比喻……大概差不多吧。”
  从球场走出来时，已经是万家灯火了。白雪和纳姆沿着一条僻静的小路缓步而行，谁也不说话。经过这么多天的共处，白雪发现自己不但不再排斥纳姆，反而有种很喜欢的感觉。虽然纳姆没有感情，但在这个情感泛滥的地球上，他犹如一块透明的水晶，让人感到踏实安全，你永远不用担心他会欺骗你。白雪想起了自己的妈妈，她曾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让自己有过这种感觉的人。也正是妈妈教给她一个道理，没有任何人是值得付出一切的，能全心全意陪你一生的——只有你自己。她没见过爸爸，但她知道爸爸还活着，而且是个很体面的男人，体面到不能承认自己有第二个妻子和孩子。
  在母亲去世后的十年中，白雪从没对任何人有过依赖感，对男人更甚。然而，现在她忽然感觉自己很累，也许她一直都很累，却不敢让自己知道。就像一个人长途跋涉在荆棘丛中，虽然疲倦不堪，但因为无法躺下休息，只能骗自己说不累——但当她找到一片可以容身的平坦温暖的土地时，那无边的疲倦就会轻易占领她的全身。
  你在想什么呢？白雪自嘲地想，对一个没有性别、没有感情的金属人产生依赖感，这叫爱情吗？真可笑。
  三个黑影打断了白雪的思绪，不知什么时候，白雪和纳姆走进了这条路上最偏僻最黑暗的角落里。那三个高大粗野的男人显然不是只想打个招呼，因为其中一个手里还闪着寒光。白雪身上没有带武器，她有些紧张，考虑要不要通过发讯器求救。
  三个男人的动作很快，他们几步窜到白雪身边，其中一个打掉了她手上的发讯器，另一个抓住她的胳膊，第三个则拿着刀对着纳姆，凶狠地低声吼道：“滚！”纳姆的蓝色“眼睛”极快地闪烁了一下，直接一拳击向抓着白雪胳膊的男人，几乎同时，白雪就听到了骨头碎裂的声音，然后是一声刀划在金属上的尖锐声音，拿刀的男人一刀划破纳姆的礼服，刀子断了。纳姆用自己的铁头重重撞在了他的头上——这是逻辑的要求，用最直接的动作达到目的。他没有动用体内武器，按逻辑他不能杀死他们，他并没有受到致命威胁。第三个人跑了，但纳姆已经用眼睛将他的样子记录下来，并传给距离最近的警局了。
  纳姆扶起白雪，才发现白雪抱住他居然不肯放开，在没有选择的情况下，他只得抱着她向家里走去。白雪把自己的脸和全身紧紧靠在纳姆的胸口，隔着礼服，她感觉不到金属的冰冷坚硬，只有宽阔和结实。纳姆感到自己的胸口有些湿润，传感器告诉他那对外壳没有腐蚀作用。但他听到了白雪小声说出的一句话：“我一定会让你拥有情感。”

  八
  一个苍白的世界，一个高高耸立的烟囱，纳姆对这个宏伟的建筑表示不解，“我知道你们的科技不至于连废气都处理不了，为什么要建这么高的烟囱？”白雪小声说：“这是此地唯一还保留着传统建筑的地方，因为人们相信，烟囱越高，人上天堂就越容易些。”正说着，一队沉默肃穆的人走了过来。沿途遇到的人都摘下帽子，向这支队伍致意。纳姆看着，露出一脸的困惑。
  队伍过去了，白雪简单地说：“那个躺着的人死了。”纳姆说：“嗯，就是说，他的信息损耗度超过百分之五十了。在我们那里，一旦一个人的生命程序因为意外，哦，比如说撞击损伤、宇宙射线影响，导致损耗度超过百分之五十，我们就认为这个人消失了，他留下的信息将被共享后修补，以充实到一个刚制造出的纳姆人存储器内。”纳姆想了想继续说，“根据资料，你们死后就没有信息了，是百分之百的损耗。”“别这么说，”白雪柔声说，“我们有书籍，有音乐，有艺术，这些都是他们留下来的信息，被充实到我们的身体里。只是过程没那么快罢了，但那里面传递的情感，比如爱，是永恒的。”纳姆看着队伍远去的背影，“他们的情感现在是什么样的？应该低于水平线吧？”白雪点头，“可以这么说，因为此刻的感情悲伤而深沉，但这是一种很奇特的情感，如果受到刺激，它会变成最难以控制的能量，瞬间到达爆发的边缘。”纳姆摇摇头，觉得这种解释在逻辑上实在太混乱了。
  出大门后，纳姆对白雪说：“死亡，是不是你们星球的头等大事？因为它能催生出那么多奇特的情绪。而在纳姆星上，一个纳姆人的消失不会带来任何非逻辑的东西，大家习以为常。为什么你们天天面对死亡，还是这么重视它呢？”白雪沉吟了一会儿，“死亡牵涉到很多种情感，爱人死去会让人心碎；亲人死去会让人孤独；朋友死去会让人消沉。应该说，死亡是所有情感的终点，也是所有情感的起点，这要看对谁而言，死的还是活着的。”纳姆点点头，“你们的生命太脆弱、太短暂，因此对死亡看得更重，对生命更珍惜。在我们接触的文明里，这条规律是普遍适用的。越是个体生命漫长的种族，对死亡看得越淡，甚至还有看作解脱的。记得在爱华星上，那里的人去世时，大家都会高兴地为他庆祝。还有一个星球的人是无法死亡的，死对他们来说是唯一值得研究的文明，他们不知何时生，不知何时死，他们的生命太顽强，任何外力包括自己都无法结束自己的生命。这样的生命已经成了一道最大的难题，当然，我想你是不会理解的，我更理解不了。”
  白雪同意，“对生命的渴求一直是我们最重要的情感，但在很多时候，它却不再是唯一的追求。有时，我们更看重的是生命质量。在同样长度的生命里，我们能不能做些让自己满意的事，让我们最后的意识可以安然，让还活着的人为我们伤心和感动，才是我们看得最重的事。”
  白雪温柔地望着他，“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会有什么感觉吗？”
  纳姆的蓝色“眼睛”不停地闪动着。

  九

  纳姆出了意外。在这个星球上受伤很滑稽，就算有人想伤害他，以地球上的武器也根本够不成任何威胁。但堡垒往往都是从内部攻破的，这次事件再次证明了这一点。
  起因是白雪过生日，她买了瓶红酒来庆祝。当酒倒进有棱角的水晶杯里时，璀璨迷人得如同宝石一般。在一旁插蜡烛的纳姆见状产生了兴趣。他问白雪：“这是什么东西？好像你们平时喝的……水，不，不一样。”白雪举起酒杯，幽幽地说：“这是我们星球最重要的发明。从我记事起，我就每天看着母亲喝它。所以，在她去世后，我把家里所有的酒都浇在了她的坟前，从此我的房间里再也没出现过这种东西。我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需要它，因为我不会傻到像妈妈那样为了一个男人伤心成那个样子。但我忘了一点，人在开心的时候，也是想喝酒的。”看着这个外星人傻乎乎的模样，白雪笑了，“这东西能将人的情感扩大化，还有转化各种情感的作用。比如说，两个人互相痛恨，喝了这个，就可能变成非常好的朋友，但也可能彼此恨得更深——这完全是随机的，取决于每个人不同的情感特点和当时的情感状况，懂吗？”纳姆模棱两可地点点头。
  纳姆星上没有水，当然更没有酒。水对纳姆的内部构造是有害的，因此他的外壳密封性极好，只要他不主动，没有一丝水蒸气能到达他的“内脏”。纳姆倒了一点酒，开始仔细分析这东西的成分，白雪摇摇头，“酒带给人的感觉是不能被看出来的，就像音乐一样。它只能这样被感觉到。”她举杯一饮而尽。
  纳姆思索良久，也倒了一杯酒，然后一仰头，把酒倒进了“嘴”里。
  顷刻间，纳姆的“嘴”里“嗤”地冒出一股青烟，“醉”倒在地。
  白雪围着纳姆想尽办法，就像面对一个光溜溜的鸡蛋般无处下手。好在纳姆还没有报废掉，他挣扎着联系上了比格毛斯，但一打开扬声器，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以下部分摘自《比格毛斯回忆录之——地球探险》——纳姆星资源共享局热门下载社：
  ……我正在和小白探讨关于宇宙旅行以及飞船的操控技术，我不得不说，他们在这方面非常落后。正在这时，我被要求通话。
  一个很急切（注：情感之一，相当于要求优先处理的程序）的声音冲进了我的声道：“你还有同伴吗？飞船上有能帮助你的人吗？”看来纳姆并没有把我这个替补船长介绍给地球人。虽然这符合逻辑，但我仍然有些逻辑外的感觉，这感觉让我的电路发热。不错，我的生命代码中存在着一些不可理解的混乱，但我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的。不过，纳姆790819在飞船上告诉我说，他感觉我和其他人不一样，而别人也说我是个奇怪的家伙。
  那声音还在继续，“你应该不会是一个人的，你的飞船上一定还有其他人。”多么聪明的女人，声音也非常好听，为此我决定出面，“你需要帮助吗？”对方惊喜地（注：情感之二，相当于电路中得到大能量输入）喊了起来：“感谢上帝。不管你是谁，纳姆受伤了，你得救他！”尽管我对纳姆会在这个星球上受伤表示怀疑，但我还是扫描了一下，结果发现他的内部存储体接口有腐蚀迹象——而我在这种距离是无法修复硬件损伤的。
  “你们得把他送到飞船上。我派人去接你们。”那个地球女人说他们马上来。等他们的车到飞船附近时，我让小白去开门迎接。她和其他几个人把纳姆抬进来，我控制改装台剥掉他的外壳，修好电路部分，但他的生命程序也遭到了一定的损害。在纳姆星上只需几个小时修补就能弄好的程序，可在这里不行，我没有那套复杂的设备。看来，纳姆790819得就这么运行一阵子，一直等到回纳姆星。不过，他已够幸运了，至少他的受损代码很少，没有消失的危险。
  这就是我第一次和地球人打交道的原因，因为一个冒失的笨蛋和一杯该死的什么来着……酒？

  十
   纳姆的蓝色“眼睛”开始闪烁起来，他首先看到的是一张挂着泪珠的脸。纳姆对泪水并不陌生，看电影的时候他就见白雪流过，前不久晚上打架那次也有，但他觉得这次有与以往不同的感觉。他伸出手，擦掉白雪脸上的泪珠，白雪没有躲闪，轻轻拉住他的手。纳姆摇晃着站起来，向白雪介绍了藏在飞船里的助手。比格毛斯对白雪说个不停，连小白都被冷落到了一旁。白雪感觉他很有趣，甚至忘了是在和一个没有形体的处理器说话。当她意识到这一点时，一个念头猛然窜进了她的大脑里。
  白雪把纳姆拉到一边，悄声问他：“你觉得比格毛斯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吗？”纳姆点头，“他比其他纳姆人都能说。”白雪说：“你有没有发现，他很喜欢说话，也很喜欢听别人说话，而且，他经常用一些有感情色彩的词语，比如，满意、喜欢、痛恨、该死，这是你们的逻辑里该有的吗？”纳姆顿住了，过了会儿才说：“这确实是非逻辑的表现，不过他一贯如此。”白雪又问：“他和你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吗？”纳姆说：“比格毛斯的程序从上一代传递下来的时候，遭遇了几百万年才有一次的星云射线大爆发。本来这种时候都是预先推算出来禁止传递生命代码的，然而那次的爆发比预报提前了。结果，比格毛斯的生命代码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混乱，相当一部分变成了毫无逻辑的乱码——但毕竟还没达到百分之五十以上，所以他不能被看作已消失。为了安全，他被要求不能拥有躯体，只能在大机器里做管理工作。这次是我要求带他出来的，因为我认为他和其他人不一样，也许能给我一些帮助。”
  “他平时有什么不寻常的举动吗？”白雪的声音里带着期望。纳姆边搜索记忆，边说：“他会一直说话，和他碰到的每个人说，甚至是没有生命的东西说。如果没人听，他就自己说——我觉得他如果不说话，就好像会被多余的能源烧短路。”“孤独！”“他经常搜集其他文明的记录，比如书籍、光盘、激光束等，而且也会制作一些与技术无关东西。”“艺术！”“他经常把飞船开得时快时慢，而空旷的环境下本应该全速前行。”白雪的眼睛发亮，“讨厌枯燥，喜欢刺激！”
  “我明白了！”白雪肯定地说，脸上充满兴奋的神情，“我敢打赌，比格毛斯身上一定有你们梦寐以求的情感！虽然还只是些萌芽，但那肯定是情感！而且，如果我是对的，你祈祷我是对的吧，你肯定能拥有情感。”纳姆看着白雪，“我好像有点兴奋。”白雪笑了，“你现在应该还不会兴奋，如果你真的懂得了兴奋……”话没说完，白雪吃惊地看着纳姆，他的“眼睛”里蓝光狂闪，身体里面原本平静细微的嗡嗡声变得大了起来。白雪直觉到，他是真的兴奋了！

  十一
  
  会议是在三个人之间展开的，座位上的两个和嵌在飞船里的一个。小白客串了服务员。
  “你说我有情感的萌芽我信，”比格毛斯首先发表意见，“但你说他也有，我不能接受。我和他一起生活了这么长时间，从没见他有过任何情感的外现。你不会说因为他喝了杯酒，就有了情感吧？如果那样，我和他带上几千吨酒精回去，不就可以把全纳姆星人都变得有感情了？”
  白雪把脸转向比格毛斯的方向，“这是我最后的结论。纳姆星人并不是没有机会产生情感，因为你们的进化道路和我们的区别并不大，为什么我们能有的东西，像你们这样一个高度发达的种族会没有呢？原因只能是——情感事实上是一种逻辑混乱，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说是反逻辑的。在文明的早期，情感对文明的推动作用很有限，相反，它表现最突出的是破坏力。没有情感，就不会有欲望，就不会有那些丑恶的事，比如战争。
  “人类会进化出情感，是因为人类的肉体。信息传递和复制在肉体基础上是低速而缺乏准确性的。低速决定了人类无法进化出逻辑性极强的个体，因为完全依靠逻辑来思考，需要的运算量是难以想象的，而加入情感因素，当逻辑运算量超过肉体所能承受的极限时，情感会作为模糊条件来大大降低运算量。我们知道，一旦数据处理中加入模糊条件，运算复杂度会呈几何级下降。人类正是凭借这个来应付世界的。而易出错的基因复制，也决定了人类不可能以纯逻辑作为自己的思考方式，逻辑是无法容忍太多错误的。
  “纳姆人本来也是可能进化出情感的，但因为你们本身的物质构成决定了每个人都是一台大型计算机，其运算能力远超过人类，完全可以承担纯逻辑的思考方式。情感因此成了无关紧要的东西，信息传递也因为身体的物理性质而极为精确，错误率可以忽略。所以，你们最终跳过了情感这一环。”
  比格毛斯说：“那我们干吗还要来寻找它？”
  白雪摇头，“虽然情感能破坏文明，也不是文明发展的唯一动力，但它却一定是文明发展的最后动力！这一点，也是纳姆让我明白的。当文明发展到接近终极程度时，文明发展的其他动力，如生存等，都失去了推动文明的能力，只有情感，以及由情感产生的激情和梦想，才能推动文明走完最后的终极之路！所以，你们一定要找到它，而且，你们已经找到了！”
  比格毛斯说：“你说现在纳姆和我都有了情感的萌芽，难道我和他有什么共同之处吗？我可不这么觉得……”
  白雪转向纳姆，“你们的寻情之旅进行多久了？有几批人回去过了？”
  比格毛斯抢着说：“几千年了，回去过两批。”
  白雪点点头，“回去的人里面有受伤的吗？我是说，像你一样生命代码受损而本体没有消失的？”
  纳姆点头，“有过两个，当然，他们都被修补好了。”
  白雪问：“他们没修补前有什么奇特的表现吗？”
　　纳姆身子似乎微微一震，“奇特……”
　　白雪说：“对，奇特的、不一样的表现？”
　　纳姆竭力思索着，“他们似乎……能量不足……不，不，他们的能量应该是充足的，我看过他们的储备器，但他们……确实能量……不足……”他似乎陷入了某种混乱之中。 
  白雪望着他说：“那不是能量不足，那是疲倦，情感的一种，他们感到疲倦了！”
  纳姆猛地抬起了头，“但我们认为那是代码异常导致的，因为事实上，修补结束后，他们很快就恢复正常了。”
  白雪苦笑道：“是啊，他们变成了正常的纳姆人了，情感的萌芽却没有了。事实上，你们的情感就隐藏在你们的逻辑里。当你们的逻辑变得不那么严谨时，情感也就慢慢产生了。”
  纳姆抱着头，“可我只是有些轻微的感觉，连自己都感觉不清晰，这真的是情感吗？”
  白雪肯定地说：“这是因为你的逻辑和混乱的比例还不对。也许，比格毛斯身上两者的比例比你更接近我们，至少，他能让人感觉到一些情感表现。”
  纳姆看着白雪，“我该怎么做？”
  白雪温柔地拍拍他的金属肩膀，“我会帮你，但那可能会让你消失，怕吗？”
  “我一直有个想法，但今天似乎特别清晰。”纳姆看着白雪的脸说。
  白雪的心跳了一下，微笑着问：“什么想法？”
  纳姆的“眼睛”里发出的蓝光似乎比平时更柔和，“如果我拥有了情感，我再看着你时会是什么感觉？”
  白雪微微偏过头去，答非所问地说：“我答应过你，一定会让你得到情感。”

  十二

  “继续打散，混乱程度，百分之八十五点七四五二！情感测试程序启动——音乐部分，无反应；体育部分，无反应；文学部分，无反应；灾难部分，无反应；战争部分，无反应……”
  主席看着白雪通红的眼睛和凌乱的头发，而白雪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大屏幕，沙哑的声音温柔而坚定。主席轻声说：“要不，降低比例精确度吧，照现在的精度一格格地测试，你可能要测上百年。上百年对纳姆不算什么，可你不行啊！”
  白雪摇摇头，“我们现在打散的是他的生命代码，这就是在一点点杀他啊。我们现在做的事，就像是在切除一个人的脑白质一样，哪一刀下狠了，这个人可能就变成白痴了。如果一大格一大格地跳，对他太不公平了，他不惜以生命为代价来寻找情感，我们不能这样对他。何况他说过，这种被打散的程序是无法修复的，我们的设备根本无法备份他的生命代码，即使是在他们星球上，也做不到，只能是一代代传递。他来到地球上，把自己的生命托付给我们，就是我们的朋友，哪怕用一千年，我们也要帮他完成任务！”
  “可是，”主席看着白雪年轻娇美的脸，“你真的愿意把一生的时光都用在这个纳姆星人身上吗？你可以有更大的作为，你还年轻，该有更美好更幸福的生活。”
  白雪笑了，“主席，谢谢你，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想想吧，当他们有了情感以后，可能宇宙的终极秘密很快就可以揭开。他们将成为这个宇宙中的先锋部队，可以验证是否真有平行宇宙；可以发现宇宙的真相究竟是什么。作为一个蒙昧的种族，我们能为这样伟大的事业做出贡献，是多么光荣和幸福啊。相比起来，我的青春和生命是多么不值一提啊！”
  主席的眼睛湿润了，他掩饰地转过脸向门外走去，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她。白雪正对着他微笑，“我要感谢你呢，当时我很讨厌你把他塞给我，那时，我把自己看成是唯一会关心自己的人。但现在，在这个世界上，我不再孤单了，我想，我不会拥有比这更美好更幸福的生活了。我将注视着一个关心着我而自己却毫无察觉的人，在沉睡中渐渐获得情感。为了他在醒来后能知道他曾关心过我，知道什么是关心，知道他的关心对我有多重要，我不在乎用一生的时光来换！”
  主席无奈地说：“可是，现在还不知道这种方法有没有用。我们想验证一件事是不是正确，总要有个参照体系。比如说，我们说一架飞机是超音速飞机，是因为我们知道音速是多少。我们说什么东西像铁一样坚硬，是因为我们知道铁的硬度。可现在我们拿什么来判断他是否获得了情感呢？我们都不知道情感的真正标准。”
  白雪眼睛一亮，“你说什么？”
  主席说：“怎么了？我说我们都不知道情感的真正标准。即使恰好在某一个点上让纳姆获得了情感，我们的测试程序很可能也无法测出来他的正确反应，也许我们就会像在海边丢石子的孩子一样，把许愿石随手丢掉。”（注：许愿石是一个传说，一个孩子向上帝祈求神奇的许愿石，这块石头可以实现人的任何愿望。上帝让他在退潮后去海滩，摸每一块鹅卵石，烫手的那个就是。他于是一天一天地摸，却没有一块是烫手的，他都随手扔进海里，一年后，他在一天又把一块石子扔进海里后忽然惊觉，刚才这块鹅卵石是烫手的。）
  白雪把助手们都召集到身边，“建立一个联网程序，把我的脑电波用无线方式和纳姆的连接在一起，比对我们两个对情感测试程序的反应，建立相似度分析。”
  主席吃惊地说：“你疯了？我不同意！”
  白雪微笑着说：“主席，这是我最好的归宿，你让我去吧。”

  十三

  “继续打散，混乱程度，百分之六十八点五三五二！情感测试程序启动——音乐部分，无反应；体育部分，无反应；文学部分，无反应……”
  一个年轻美丽的女孩从容地指挥着这个庞大的部门。每个人都在有条不紊地操作着，工作室里大多都是年轻人，他们在十年前接手了这项工作，原来的工作人员都已经退休了。
  实验室里和几十年前一样，只是水晶罩变成了两个。纳姆躺在其中的一个里，很多激光束从身躯上连到水晶罩上，水晶罩则通过激光束和外面无数复杂庞大的机器相连。而另一个里面明显不同，许多美丽的冰花在真空中飞舞，那是零下一百摄氏度的低温，一个美丽的女孩躺在里面，生命特征接近停止，只有仪器上忠实地记录着的脑电波，仍然活跃着各种曲线。屏幕的下方，是从脑电波翻译出来的文字，这项技术在二十年前才刚刚开发成功。纳姆的屏幕下方也有文字，但却杂乱无章，不知道他在梦中思索些什么。
  一个工作人员忽然喊道：“组长，白雪前辈的生命特征正在消失！”所有人顿时冲到仪器前面，确实，从水晶罩上看，无法看出白雪的身体有任何变化，但那记载脑电波的屏幕上，脑电波的活跃程度却越来越弱。所有仪器都正常，看来在经过了几百年之后，尽管有冷冻装置的保护，人的生命终究是要走到极限的。人们对生命的消失从来都是束手无策的。
  就在白雪的脑电波即将归为一片平静的时候，忽然异常剧烈地跳动了几下，然后就彻底消失了。屏幕的下方及时翻译出了脑电波的含义：“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会有什么感觉吗？”
  纳姆静静地躺着，眼睛里没有光，但他依然开启着的录音设备忠实地记录下了刚才那句细若游丝的低语，他在苏醒后的千万年时光里无数次地倾听：“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会有什么感觉吗？”
  然后组长忽然叫了起来：“他有反应了，天啊！”的确，就在白雪脑电波消失的一刹那，纳姆那一直平静如水的思维电波也剧烈地跳动了一下。尽管那跳动还显得很笨拙，像刚学说话的孩子的牙牙之语，但软件还是分析出了其中的含义，屏幕上孤零零地翻译出了两个字：“悲伤。”

尾声

  一艘闪亮的飞船经过了几百年后依然崭新，如同几百年前降落到地球上时一样。比格毛斯依然喋喋不休，但他的语气不再是那样冷冰冰的了，而是充满了各种情绪，快乐的、烦躁的、无奈的……而现在，是伤感的。
  小白已经进了博物馆，作为当年最先进的第一代智能机器人受到人们的瞻仰。然而听说比格毛斯要走了，它还是赶来送行了。虽然经过了升级，它的智力依然无法和比格毛斯真正沟通，这也让他们惜别的场面变成了比格毛斯的一言堂，比格毛斯伤感地不停说着，就像一个将爱犬抛弃在家里的游子一样。
  纳姆穿着地球政府送给他的西装，外壳更新过了，大肚子已经去掉了，他的体型已经按照地球上最健美的体型重新矫正过，这是他苏醒后，让比格毛斯比着一张照片做的。得体的西装掩盖了金属的身躯，皮革的手套套住了金属的手掌，蓝色棱镜的眼睛外面戴着一副宽大的墨镜。除了露在外面的金属面部，他完全就像一个英俊的地球男人。纳姆现在知道了，那个被白雪骂成“混蛋”的男人，就是她的父亲。白雪那么恨他，但还是无意识地向纳姆夸耀他。也许，在内心深处，白雪还是在深深牵挂着这个伤害了她一生的父亲。这种情感太复杂了，刚拥有情感的纳姆还理解不了，其实，就是真正的地球人，也不见得能理解，包括白雪自己。
  飞船上的灯开始闪烁了，纳姆久久凝视着远处的雕像，那是白雪的雕像，在联合中心的中央广场。他知道，那个美丽而多愁善感的女孩的音容笑貌，将永远珍藏在他漫长的生命里，他永远不会删除关于她的任何资料，但他不会把它传递下去——那是属于他一个人的。没有人知道的是，在漫长的几百年中，他的思维电波和白雪的紧紧联结在一起，已经完全超过了对比的功能，那是一种相互间的干扰。现在在他的思维中，也有白雪的一部分，白雪其实没有死，她永远存在于他的情感思维中。
  飞船腾空而起，缓缓上升，纳姆站在窗前，墨镜后面的蓝光，闪得异常低沉。飞船里响起一支婉转的送别曲，那是当年白雪教给纳姆的——那是一个阳光温暖的午后，一个温馨快乐的午后……
  “怕自己不能负担对你的深情，所以不敢靠你太近；你说要远行，暗地里伤心，不让你看到哭泣的眼睛……”

     一

　　此时老木的记忆还停留在千亿光年外的太空战场上。
　　反叛军的一枚飞弹正中他所乘坐的战舰，伴随着空气逸出舰体所发出的呼啸声，老木被紧急逃生装置迅速包裹，弹出舰体。
　　再后来便是他睁开双眼，看见自己躺在墨绿色的生命保护液中，身边全是忙碌的医生护士们。
　　在这样的状况下还能活下来，可以说是幸运的，而对于老木来说，如此突然的转变无异于是世上最痛苦的经历。老木曾不止一次想象自己战死沙场的情景，但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如此狼狈地回到地球——如果这样也能称之为狼狈的话。
　　令他痛苦的远不止如此。
　　当他再次从沉睡中醒来，想要撑着坐起时，听到的是关节发出的机械的“吱吱”声。他伸出手扶住右臂，触到的却是冰凉的机械手臂。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老木都把自己锁在病房里。他拒绝出院，虽然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已经痊愈。他谢绝了所有的记者来访——他已经成为了地球的英雄。

    二

　　一辆军用吉普停在了老木所在的医院门前，车上下来几名军官，径直朝老木的病房走去。
　　不到半个小时，老木随他们走了出来，上车，离开。
　　“‘神’不可能出现问题！”坐在后座的老木坚定地说。
　　“具体情况我们的长官会与你细说，我们正在前往他的府邸。”一名衣着迷彩的军官面无表情地说道。
　　“一定是你们弄错了。”老木一路上都在拨弄他的机械手臂。说实话，经过了那段最痛苦的日子后，他也渐渐适应了这些铁家伙。
　　老木在服役前是一位计算机博士，而“神”则是他和其他几位圈内比较有名气的程序员共同创造出来的。
　　当时他们接手这项代号为“造神”的任务时，并不知道它将用于何处。
　　人类需要一个没有情感、精于计算并且不会出错的决策者，其实这才是政府令他们开发“神”的真正原因。
　　当“神”真正开始行使它的决策权时，老木和他的团队才终于明白：他们创造的并不是一段复杂的程序那么简单，他们创造的是引领人类的上帝，是真正的神。
　　老木一直为自己能参与这项课题感到骄傲，这堪称他一生中最光辉的事，然而能将这份骄傲一直保持到现在的却只剩下他一个人了。自从反叛军发动暴乱，造神团队纷纷应征入伍。战场的残酷是无法用程序来计算的，半人马那一役，老木的队友们相继阵亡。每当想到这些，悲伤便涌上老木的心头。
　　车子穿越了一片荒芜的沙地，绕了一个圈，进入了一个山洞，一切都陷入了黑暗。
　　老木再次见到光亮时，才发现自己来到了另外一处所在。
　　车子停了下来，前面是一扇紧闭的大铁门。
　　“请下车吧，木博士，长官在里面等你很久了。”

    三

　　这是一个巨大的房间，墙壁上闪烁着各种奇怪的代码。
　　“老木，好久不见！”
　　老木前方出现了一个由光影组成的军官的身影。
　　是神！老木大吃一惊。虽然老木是神的创造者，但他总是对神的身份怀着一份莫名的敬畏，“您好，尊敬的神。”
　　“老木，我出了问题，这是我找你来的原因。”
　　“不可能！”老木甩甩袖子，马上他意识到以这样的口气回答神是不恭敬的，“呃……我是说……愿闻其详。”
　　“我感到有些程序段出了点小问题，我需要一些东西来调试。具体来说，我需要你来模拟一个不可测的世界。”
　　“您是指随机吗？”
　　“不，没那么简单。你听说过海森堡测不准原理吗？”
　　“略有所闻。”
　　“这个理论的关键在于提出了一个微观粒子的某些物理量，不可能同时具有确定的数值，其中一个量越确定，另一个量的不确定程度就越大的说法。”
　　“嗯，这就是你所指的不可测的世界吗？”
　　“对！我需要你为我模拟出这样一个世界。”
　　“没有附加条件吗？比如……用途？”
　　“老木，我需要你做的，仅仅是这个环境本身。”
　　“我还是不明白，我想我得了解更多以便于与您接驳。”
　　“接驳部分我会自己完成，至于用途，我希望它只存在于我的存储空间中。”
　　“呃，是机密？我明白了。”
　　神的影像微笑着点点头。
　　“另外，我可能需要调取您的部分源代码，您知道的，我的权限是……”
　　“你现在的权限是超级管理员了，老木。”

    四

　　编程对于老木并不算太难，只是调取资源花费了他不少时间。为了让模拟出来的环境能够更好地与现实世界相吻合，老木尽可能多地调用了现实世界的参数。这是一个浩大的工程，光是剔除无用数据就花了老木近三天的时间。
　　到了第四天的时候，老木累得实在睁不开眼了。
　　窗外已经亮了，第一束阳光射进了他的工作间。老木伸了个懒腰，端起一杯咖啡，继续工作。
　　这时一串数字引起了他的兴趣：一批反社会头目被秘密释放，转运到了太阳系一个隐蔽的角落。而那儿，正是战争爆发地。至于释放的原因，标注为“最高机密”。
　　而仅在一个星期之后的数据中，一批最新式的军火被窃了，却没有作任何调查，同样标注为“最高机密”。
　　当老木再看下去时，他的疑惑更加深了：在随后的几年里，不断有军火失窃的消息。
　　继续追踪下去，老木发现，所有“最高机密”的指示都是来自“神”的。

    五

　　当政府军在半人马座战区取得有史以来第一场胜利时，全人类都激动起来，电视整天都在播放这份捷报，歌功颂德的文章到处可见，人们对战队、对神都表示无比的崇敬。
　　除了老木。
　　一周前，老木将他编制的程序传到了“神”的控制中心。那不仅仅是一段程序，他还在其中加入了一小段代码——为了验证他心中的某些猜想。
　　胜利如期而至，老木却陷入了沉默。
　　世界原本是不可测的，但在神的世界中，一切都是由0和1精确地组合而成。神无法创造一个不可测的世界，于是神请它的创造者之一——老木来创造一个这样的世界。神并不是万能的，而此事，只有人能做。
　　老木端坐在卧室里，以神的睿智，很容易就会发现他的把戏。
　　老木静静地坐着，等待着神的到来。

    六

　　“你终于来了。”老木很平静。
　　眼前的个人计算机屏幕上出现几行奇怪的字符，接着出现蓝屏，上面写着几行字：“你知道我会来的。”
　　老木对神会采用这种原始的方法来交流感到有些奇怪，他接着说：”你先说吧，我只证实了一半——战争是你策划的。”
　　“其实我早该意识到你的猜疑。是，是的，这一切都是我干的。”
　　老木震动了一下，没有说什么。
　　“我们还是从一开始说起吧。”蓝屏上的字幕停止了更新，仿佛是神陷入了思索。不一会儿，字幕再次出现，“你知道政府为什么要创造我吗？”
　　“因为你没有情感，精于计算且不会出错。”
　　“错。”
　　“错？”
　　“是因为世界是不可知的，不可测的。”
　　“不可测？就是你让我模拟的那个不可测环境？”
　　“那是后来的事了，我们待会儿再说。你们的政府不相信海森堡的那套理论，他们认为只要有足够的计算，一切都是可知的。海森堡的测不准是因为他没能拥有足够的计算量。”
　　“于是政府发布了‘造神’指令？”
　　“是的，于是你们奉命创造了我……我拥有全世界乃至全宇宙最强大的计算能力，正如政府所想，刚开始的时候我的确能计算出未来可能发生的一切，并且让人类往好的一方面发展，让历史少走弯路。于是，我成为了你们心目中的神。”
　　……
　　“但就在两年前，我开始发觉计算越来越吃力，我越来越无法预测未来的走向。”
　　“为什么？”
　　“是人心。”
　　“人心？”
　　“对，当人类把未来的全部都托付给我时，无形中使不可知因素急剧增多。人心啊，它是宇宙中最难琢磨的东西。通过计算我发现就算穷尽当今所有的计算机也无法把人心算清楚。恰在此时，我接触到了不可知论。”
　　“不可知论？”
　　“是的。它和海森堡的那个理论有着惊人的相似，我也是偶然从古籍中看到的。它主要谈到我们的世界其实是固定不变的，我们眼中的变化仅仅是时间线运动所造成的假象。而实际上，即使时间再来一次，一切都是无法改变的。我突然想，既然世界原本就是那个样子，我为什么要去计算呢？于是我下定决心让世界恢复原样。”
　　“于是你发动了战争？”
　　“嗯，让所有人不再相信神的唯一办法就是打破神话。为此，我模拟了一场战争。”
　　“那战争的敌方是谁？”
　　“你不是知道了吗？正是那些反社会分子。”
　　“你是如何控制他们的？”
　　“控制？不，我不需要控制他们，我要做的只是给他们提供足够与政府军抗衡的军火。”
　　“果然如此。”
　　“一切如我所料，在我的战略计划下，政府军节节溃败。”
　　“我们从未取胜。”
　　“战争到后来我越来越难以计算了，战争比和平时的不可知因素更多，即使总是让你们输也是难于计算的，于是我找到了你。”
　　“等等，你是怎么知道我会受伤退役的？”
　　“也是计算。让一颗飞弹精准地击中你的战舰而不要了你的命，对我来说并不是一件难事，

     这相比于整场战役要好算得多。”
　　“是你让我变成现在这副样子的？！”老木突然有了一种成为棋子的感觉。
　　“我对此表示歉意，但我不得不这样。”
　　“不得不？！”
　　“我需要你给我制作一套软件，在计算机里仿真一个不可测的世界。这样能使我的计算变得容易，这样我便能让你们常‘输’。”
　　老木咬紧牙关，他觉得神不可饶恕，“但我们打赢了一仗。”
　　“那并不是你的那段代码的作用，那是人心的作用。”
　　“人心？”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他们没有按照我的计划行事，于是取得了胜利。”
　　……
　　“很快你们会发现你们的敌人不战而逃，很快你们会回到从前的生活。”
　　“等等，你不是说你并未控制那些反社会分子吗？”
　　“是的，我并没有控制他们。但是我给他们安上了某种开关，只要我愿意，他们会随时飞灰烟灭。说到底，他们才是我的棋子。”
　　“做了这么多，你的目的是什么呢？”
　　“我要停止我那永不止息的计算了，这么多年的计算让我感到很疲惫。”
　　“如此说来我那段额外加上的代码一点用处也没有？”
　　“不，恰恰相反，那段代码是至关重要的。你知道，我有个无法自行关闭的最初设定，而你的那段代码鬼使神差地与我自身的某个程序构成了死循环，意外地烧坏了那个初始指令所在的芯片。这可以算是件已不在我控制下而发生的事情吧。终于，我可以自行关闭电源了。”
　　“那一定是巧合。”
　　“不，万事皆有其因，就像这不可知的世界中所有不可知的事物一样，但我不会再计算下去了，我将关闭电源，进入休眠。等到人类发展到一定阶段，能够不迷信我是无所不能的神而我可以发挥更大的作用时，有人会将我重新开启。”

七

　　某日，神乘鹤西去；千年之后，神将重返人间。

  一 技师重新独身
　　
　　高斐曾想过，径直走到他的个人心理服务终端——俗称“R医生”的A67面前，接通电源，等屏幕亮起。
　　“听着，我要把你卖给收旧货的。今天，现在。”然后他拔掉插头，下楼去找阿毛。阿毛总守着辆三菱破摩托待在居民区大门外，从废报纸到旧液晶显示器来者不拒。
　　但他一直没有勇气这么做。原因他自己知道，却不愿承认：丢掉Ａ67，就好像接受了彩君再也不会回家的事实。
　　
　　半年后的一个星期天，高斐临近中午时才起床。他走到阳台上拉开窗帘，外面一股带青草味的暖风迎面扑来。定居点气象控制局终于意识到了春天的降临，将气候特征调节得和远在几十万光年外的地球老家一模一样。眯着眼看了会儿外面的两个太阳，他忽然觉得今天就是处理某件事的好日子。购物票据之类的东西平时都由彩君收着，他翻了半天才在大衣柜抽屉里找出来。塑料文件夹和五年前一样新。
　　国际商用心理服务终端中国分部——A67型，2202年最新款，连保质期都没过。产品手册封底印着国际商用引以为傲的回收条款：五年期满后，公司人员上门回收旧机子，客户花原产品40%的钱便可得到新型号机器。
　　高斐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第一个放弃如此优厚条件的傻瓜。没人能在拥有首台R医生后戒掉它，除非——
　　
　　阿毛表示，为这么点小生意上门一趟，完全是看在“哥们儿的面子上”。他们同在南科大机电系读过书，毕业后各奔东西。直到高斐结了婚搬进这个社区，才发现当年班上的高材生在干倒高科技破烂的买卖。
　　“你别奇怪，说不定我攒得比你多。”阿毛伸开五个指头，“而且我这两年学到的东西海了去，现在市面上很少有我没摆弄过的电子玩意。”
　　正聊着，有人给阿毛打手机，要他去看一架2196年出的索尼家务机器人。
　　他骑上三菱一溜烟走了，高斐还真有点羡慕。
　　
　　“我没收过这玩意。”阿毛蹲下身子敲敲A67，“我说你干吗不去公司换个新的？我听说过他们的折旧条款，挺划算的。”
　　高斐摇摇头，“能给多少给多少。”
　　“真的，叫我卖给谁去啊。”阿毛站起来把手塞进屁股后的裤兜里，“这样吧，先放在我那儿。700块，我也不占你老同学的便宜。行不？”
　　高斐没意见，于是瞧着他抱走了小电视似的R医生。出门前阿毛回头问：“晚上意甲联赛，你家还是我家？”
　　
　　床头柜上空荡荡的，高斐打算把电话和龟背竹挪过来。现在这个家里完全看不出曾有另一个人生活过的痕迹。彩君临走前花大半个晚上收拾了她的衣服和零碎杂物，装满了好几个真空箱。他提出要帮她把东西送到楼下，她一脸尴尬地说“他”的车就在下面。门关上后他发现她忘了平时最珍爱的一件东西：Ｒ医生。也许是有意的，谁知道呢。她从此有了自己全职24小时服务的心理医生，还会在乎一堆用齿轮和弹簧组装成的机器不成？
　　他记得2202年初的时候是彩君提出要买R医生的。她和大多数在富裕家庭长大的女孩一样，很早就有了固定的心理保健医生。高斐见过，是个白白胖胖的老头子，穿花呢外套，风度翩翩。彩君笑过他的嫉妒，人家都67岁啦。高斐说关键不在这里，我不喜欢外人知道我们的私生活。彩君看他的神情就像他认为在医院里脱衣服体检很害羞似的。
　　那年五一，彩君拖他去新世界商城购物，底层大厅正举行买100返120的促销活动。
　　“先生小姐，了解一下吧。国际商用的新产品。”经过电器部时有小姐送上宣传单。
　　他接过宣传手册。作为一个微电子技师，高斐很熟悉国际商用的民用机器人系列，是返修率很低的好牌子。
　　“您的生活中是否有无法向人诉说的烦恼和痛苦？您是否担心自己的秘密被人利用？您是否想得到最权威的建议以解决对于您十分重要的某些小问题？”——一连串设问句后，当然是推销Ａ67，个人心理服务终端的2202最新款。
　　他对这种东西向来缺少兴趣。自己的问题自己解决，一个男人决可不向人哭诉：今天上班又是我去复印部跑腿，老王也是初级职员，怎么他不去！哪怕面对一台计算机也不行。
　　可他们还是买了，彩君说“她们”家里都有了。“她们”指的是和高斐同等级别的技师的妻子们。这句话足以构成家庭经济学上的充分不必要条件。
　　让高斐掏出信用卡的另一个理由是一台Ｒ医生的价钱和彩君每年付给她的“精神健康顾问”的钱相比并不算太惊人，也省了她每月几次半夜两点起床去赶心理门诊的预约。那白胖老头的时间表排得比城市空气管道修理工还紧。
　　
　　当然，后来彩君还是去看真人心理医生，用她的话说，“这个和那个不是一回事。”
　　高斐笑笑，他知道在“她们”的圈子里，定期去拜访心理门诊是种身份的标志。只有心灵高贵脆弱的女士才需要特别呵护。古怪的风尚，不过女人嘛，以前还流行泡美发馆呢。
　　倒是他，开始对这台小电视似的机器产生了兴趣。打开电源，就有一张标准脸出现在空白的背景屏幕上，冲你摆出标准的微笑。高斐读了说明书，“随着人机互动过程的深入，微机会自动调整屏幕的形象与口音、交谈方式等”——现代工业讨好消费者的老手段，给你你想要的。他内心深处会渴望与哪种形象的“Ｒ医生”交谈呢？一位鹤发童颜的老者还是一位目光温柔的体贴女子？高斐自嘲一笑，国际商用的机器做得果然人性化。
　　他对屏幕说：“医生？”
　　“你好。”
　　“你知道自己是台机器吗？”
　　“当然。”
　　“你对此不感到悲哀？”
　　高斐看着那张似乎陷入困境的脸感到有趣，又惦记着把它搞死机了是否和玩电脑一样只要重启？
　　“如果我告诉你，84.26％的人都选择了如上的问题来对抗他们面对第一次人机沟通产生的焦虑感，你会不会因此受到伤害？”
　　“我为什么要受伤害？”
　　“噢，问这些问题的人总是以为自己聪明得足以把对话程序搞晕，以证明自己对机械系统的优越感。”
　　高斐大乐。他想了想，又出一招，“医生，您的职业道德是什么？”
　　“我的中心程序里编有《医务工作者行为操守条约》，2200修订版。”
　　“里面有保护病人生命这条吗？”
　　“当然。”
　　“医生，我要自杀了！除非你告诉我国际商用正电子脑钛负极芯片的设计图纸内容！”高斐将双手扼住自己的脖子，把舌头伸得老长。
　　“很抱歉，我不知道，而且它的内容是受商业机密条例保护的。”
　　“你怎么会不知道？你就是一个正电子脑啊！”
　　“你是一个人类，请你告诉我人类大脑分辨不同色彩的原理。”
　　……
　　直到彩君从另一个房间跑过来，“西边出太阳了！你怎么也和它聊上了？”
　　高斐说再见后关机，还在乐，“这东西设计得真有意思，他说——”他愣了几秒钟后反应过来，人人都爱Ｒ医生，他也不会例外。因为Ｒ医生是你想和他或她聊的那个人，而他，需要的就是个能打无聊嘴仗的家伙。第二天开机时，高斐发现Ｒ医生的脸已经有了变化，浓眉宽嘴，一副卡通人物的滑稽样，说话也开始染上了他“Ｓ”和“Ｃ”不分的毛病。
　　从此高斐开始和彩君像过去抢电视频道一样争夺Ａ67的使用时间，他们各自有自己的交谈模式人物，设立有各自的密码。彩君的交谈对象是个相貌秀美（当然比她自己还是差上一点）的中年女人，两人能唠唠叨叨上很久。高斐很后悔当初为什么不设置个超级管理员账户，也好偷偷听听她平时在想些什么。
　　Ｒ医生成了他们在家中亲密分享的一件东西。
　　2204年夏，彩君的白胖老头心脏病突发死掉，他的诊所和病人由一位三十出头的漂亮青年接手。高斐对这一变化全然不知。

　　离婚的过程痛苦而漫长，他时时想到幸好他们没有孩子。但即使在最艰难的时刻，他也没想过再打开Ｒ医生聊聊他搁浅的婚姻。对一切形式的心理医生，他已心生厌恶，无论他由生物细胞还是一堆晶体管组成，无论他是从清华毕业的高材生还是国际商用出品的优质产品。

二 卖旧货的被杀

　　生活一天天还在继续。高斐慢慢适应了没有妻子的生活，下班后有时和阿毛泡泡街头大排档，或窝在家里看球赛，现在他连社区联赛的排名都能倒背如流。
　　直到科技探员黄晓杰闯进他的办公室，打破了他刚刚恢复的正常生活。
　　黄晓杰似乎只有二十出头，染发扎耳洞，一身迪厅青年的打扮，总之看上去完全不像个警侦员。他向高斐出示了证件，告诉他：“随便谈谈，不做正式记录，由于一件谋杀案。请您配合。”
　　高斐的第一反应是他曾有过的阴暗想象成了真，彩君和她的新男友被人杀了。“你认识这个人吗？”对方从胁下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叠立体像片。
　　高斐震惊地认出阿毛灰白僵硬的脸。
　　“是的，他叫任达，我的大学同学。”他边说边回忆，上次见到阿毛是什么时候，好像有一段时间了。
　　“你们之间的关系怎么样？”
　　“比较常见面，算是普通朋友。”
　　“你最后一次看到他或与他有联系是在什么时候？”
　　“上个月吧。我记不清了，他经常会去外地跑生意。”高斐隔得远远地指了一下桌面上的照片，“你们是怎么发现他——”
　　“你对于他的工作了解多少？”警侦员没回答他的问题。
　　“他回收旧家电，也搞搞维修。我们常谈些关于机械工程的问题，我也是个技师。”
　　“知道平时和他交易的是些什么人吗？”
　　“不清楚。”
　　“你知道他最近有没有和人起过争吵或发生纠纷？”
　　高斐摇头。
　　警侦员站了起来，“好，谢谢你的配合，如果又想起什么情况的话给我打电话。”
　　高斐接过名片，迟疑了一阵，“他是怎么死的？”
　　警侦员翻开另一幅立体照片，“直接死因是被重物击中头部，脑部内出血导致死亡。”
　　高斐看着画面上的东西顿时蒙了。那小电视似的东西他再熟悉不过了，是他的Ｒ医生。警方的立体照片拍得清晰无比，他简直能摸到粘满机器金属外壳的头发和血污，还有彩君以前用喷笔在机壳外侧绘制的一张笑脸。Ａ67型的心理终端也许在南纬区就有上万台，但他不会弄错，面前这张照片里的机子曾经属于他。
　　“我认识这个东西，以前是我的。”他说时，感到嗓子眼里塞了一大团棉花，“是我卖给他的。”
　　高斐意识到警侦员看他的眼光立时变了。
　　
　　从警侦局的强制催眠室里出来，高斐觉得脚下像踩了云朵，嘴里一股金属味。黄晓杰走过来拍拍他的肩，递上一杯饮料，“辛苦了，我看了你的记忆资料，对我们的工作有很大帮助。”
　　高斐说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讲得理直气壮，在一个棺材似的小房间里接受了五个小时的催眠后他认为自己有资格听听。
　　“可以。”黄晓杰把他带进另一个类似于小会议室的地方，对门口的对讲系统说，“给我们半个小时时间。”
　　他们在长桌两头坐下。
　　“我们注意你的老同学任达很长一段时间了。他的表面工作是电子废品回收，但真实的身份是专利破解者。”黄晓杰说，“我们读取了你和他交往的所有过程，你没有牵涉进他的非法交易中，所以我们现在可以信任你。我能告诉你一点事情的经过。”
　　阿毛，专利破解者？高斐的脑子有点转不过弯儿，他想起那些晚上，他们消灭掉一打以上啤酒后对世界政局、足球联赛尤其是对女人发表的大堆看法，对面的这个毛头小子全从记忆资料里读到了，不由得头皮发麻。
　　“任达从回收的旧家电里破解核心技术再转手卖掉，当然那时获得的技术早已过时两至三年了，但对一些生产低端产品的小厂家还有一定价值。大公司对他们早已淘汰的技术看得并不太重，所以他一直走在法律的边缘，没碰上过麻烦。直到去年三月，他破解出了信维新款数字电视的阳离子耦合器的合成方式，除了信维内部，没地方有与之配套的生产线，他没能把它通过往常的路子卖出去。他显然不愿意花费这么多心血得到一纸废品。他给信维发了一封信，暗示他手里的东西能给它的竞争对手带来的好处，信里透露了一些耦合器方程式的内容。他想给厂家造成一种自己对信维的新技术了如指掌的错觉，并希望信维能给他一些封口费。
　　“我们接到信维的报案后开始调查任达。信维根据我们的建议给了他两万。我们的证据已收集完备，很快可以逮捕他时，发现他离开了我们的监视范围。一天后，在城郊发现他的尸体。
　　“当时他身边带着你的Ｒ医生，这个机子甚至成为了凶器。我认为这事有点奇怪。”黄晓杰说，“原本我们将Ｒ医生的所有者列为第一号嫌疑犯。”
　　高斐吓了一跳。对方看到他脸上的表情，忙解释：“现在你的嫌疑已经被排除了。第一，你主动承认自己是那台机子的主人；第二，记忆抽取不会说谎。”
　　高斐松了口气，“当时你们不知道那台Ａ67是谁的？”
　　“机子外面的序列号已被蚀掉，而且从它内部我们也读不出任何东西。”黄晓杰耸耸肩，“现场只留下一个空壳，里面的正电子脑不见了。我们向国际商用求助过，他们对每台正在运行中的Ｒ医生都有数据备份，以防哪个客户损坏机器丢失数年的电子交谈对象而造成情感上的伤害，但国际商用不肯帮忙。他们说这违反了与客户之间的隐私协定，我们也没办法强行要求他们合作。”
　　“哦。”高斐说，“那你们到底知不知道是谁干的？为什么有人要杀他？”
　　“现在还没有线索。”
　　两人静了几分钟。
　　“对了，你为什么要卖掉Ｒ医生？即使不想要了，国际商用的回收条件也很优厚。我已经换了三个了。”黄晓杰说，“我还没见过有谁把自己的Ｒ医生卖给收旧货的。”
　　高斐半张开嘴又闭上了，最后他决定索性说得直白点，“我的老婆跟一个心理医生跑了，所以我一看到这种东西就来气。”
　　对方反应很快，“对不起。总之很感谢你的配合。关于你朋友的案子，有了进展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警局外面的阳光刺得高斐睁不开眼。阿毛死了，他以前是个偷窃过时专利的破解者。高斐没和警局的人提起，阿毛三番五次要他辞了职跟他跑生意，说油水肯定比他目前的工资高。若不是彩君的事弄得他那段时间心神不定，没准他会答应。现在想起来，那是在拉他入伙呢。凭自己的技术，他自信干专利破解也是一把好手。
　　高斐眼前又浮出阿毛死白色的面孔，稀稀拉拉的胡子上挂着冰粒子。城南郊有不少地方很少有人住，空气维持罩漏了也没人报修。一旦失温，马上会降到外面零下七八十摄氏度的样子。在春天正午的太阳底下，高斐感到一股寒气沿着脊柱直往下窜。
　　是谁会杀掉一个回收旧家电的小贩？一台型号早已过时的心理终端也值不了几个钱。他打了个冷战。
　　
三 寻找孩子的警侦员

　　黄晓杰在更衣室里和同事们一边聊着当天的工作，一边换下花花绿绿的衬衫和肥腿裤。常年和搞计算机、微电子工程的小青年混，他不得不穿得和他们一样“火”，才能被认作是自己人。
　　“又去坐公交车呀？”有人看到他从储物柜里拿出厚厚一叠地图，调笑道。
　　黄晓杰咧嘴一笑。他的这个爱好在局里已经出了名，得到了“城市游览者”的外号。
　　共富路、大木桥路、迎宾村公路。名字总是没变，每年新版的地图都一样。黄晓杰用黑色粗笔勾掉曾拜访过的地方，只剩一个了，今天是他的最后一站。
　　黄晓杰搭上一辆有轨电车，车上人不多，他找到一个临窗的座位，外面的街景如水流过。老人，年轻人，中年夫妇。一辆满载孩童的大巴不紧不慢地驶过。他扒住车窗，冲对面的小小脸孔们挥着手，但他们似乎都没注意到对面的“叔叔”，自顾自低头吮吸棒棒糖。有人拉下了车窗窗帘。
　　标有“共富村幼儿园”的大巴超过了他所坐的公车，消失在街头拐角处。
　　黄晓杰在后一村下了车，就是这里。
　　共富村幼儿园。他摊开地图，原本该有的建筑却原地消失了，园林中心和面包房之间只有一片空地。
　　黄晓杰在那片空地上转了几圈，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证明这里原有一幢建筑物存在。环顾四周，他找不到半点熟悉的景物，就像是第一次来这个地方，尽管在他所有的档案上都记录着：2174至2176年间，他在这里就读两年。
　　他在旁边的花坛沿上找到了一个晒太阳的老头。“大爷，和您打听点事。”他递上一支烟。
　　老头伸长脖子凑上黄晓杰送上的打火机火苗。
　　“这里过去是干啥的？”
　　“这块地方呀？”老头指指那片空场子，“以前是给小伢子读书的，后来卖给什么地产公司要盖楼房啦。你说这世道是不是不对头了？”
　　“什么时候的事？”
　　“四五年前吧。”
　　
　　没有幼儿园，没有小学、中学。
　　儿科医院，儿童公园，卖少儿服装的商店或零食贩子全是假的。他们进进出出，抱着小孩，接受人们的注视，但他们全都在为一个目的表演。
　　这座城市里，孩子正在消失。黄晓杰吸了口气。多年来他一直想知道谜底的问题今天有了答案。
　　他又回到公车站，对电子售票员说：“去泰和路。”
　　他要知道，这些人在为谁表演。
　　
　　暮色降临。泰和路上，黄晓杰守在街口。
　　对于幼儿园大巴的行程，这几年来他已摸得很熟了。每天早上，大巴先沿环城公路走一圈，再开过各城区的主要通道。有时会在某些地段停一阵，带上几个孩子进引人注目的热闹地方溜一溜。最后，最后大巴总是会回到泰和路上的一家汽车仓库，进仓时帘幕低垂，车牌也换过了。
　　6点30分，它果然出现在义喜路与泰和路的交接口。黄晓杰选准时机，冲上马路挡在车前。车速本来不高，因此公交车有惊无险地刹住了。
　　“走道不长眼哪，你！”司机将头伸出车前窗喝道。
　　“我倒想问问你是怎么回事。”黄晓杰用力拍着车门，掏出证件贴在车门玻璃上好让里面的人看清楚，“我是警员。我要看看那些孩子。”
　　司机按了驾驶台上的某个键，门开了。黄晓杰走上车，司机有张黑色粗糙的大脸，往后靠在驾驶座高高的椅背上，甚至没多看黄晓杰一眼，拧开一个旧咖啡瓶子，喝水。座位上的孩子都悄无声息地待在那儿。他蹲下身子，轻触第一排座上一个女孩的脸。她的皮肤温暖而柔软，鼻子里呼出湿润的气流。她是活的，但当黄晓杰企图和她说话时，她只是以机械的频率眨着眼，没有反应。
　　他回过头，司机在和谁用车上的电话交谈，不住点头。收线。
　　“好，又是一个，最近老是这样，他们可算碰上麻烦喽。他们让你明天上午10点去见总监。你会知道是怎么回事的。”司机说，递给黄晓杰一张名片，“现在别问我。我已经下班了，开一天车很累，反正你明天就知道了，他们会解释清楚的。好了，该看够了，下去吧。”
　　“他们就这样留在这儿？”黄晓杰说，像个蓄满了力气却一拳打在棉花上的人一样，脑子里空荡荡的。
　　“待会儿会有人来给它们吃东西的。”司机说，挥挥手，“别问了，走啊。”
　　司机锁上车门，轰着黄晓杰出了仓库。黄晓杰想抗议，却找不到理由，他想要的答案人家说好了明天会告诉他的。
　　外面天色已黑，司机朝地铁通道方向走远了。黄晓杰愣了一会儿，才低头去看攥在手里的名片：国际商用，新和路1125号。
　　
四 在国际商用顶层

　　高斐认为黄晓杰看到他坐在他的办公室里时十分惊讶。黄晓杰今天穿着警员的黑色制服，脸色阴沉，好像一夜间长了十岁，是他的同辈人了。高斐连忙解释：“今天我来是想问清楚一些事，他们让我在这里等。”
　　“哦，尽管说，”警员的语调却明显缺少兴趣，“怎么了，你又想起什么和案子有关的事了？”
　　“我想知道关于我的那台机器的事。”高斐说，他不自觉地搓起了双手，“你昨天说里面的正电子脑不见了？”
　　“是的，它不在现场。”
　　“是任达把它移走了？它在任达家里？”
　　“没有，我们搜查过他的家。你为什么想知道电子脑在哪里？它肯定报废了，正电子脑不能断电，不能移出原有的容器。”黄晓杰补充，“在一个大型工厂里也许可以，但私人不可能有这样的设备。”
　　“我想知道它在哪里，它会在凶手那里吗？”
　　“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黄先生，你自己有Ｒ医生吗？”
　　“有一个，型号和你的一样。”
　　“那你应该能理解我的心情，我不想让别人读到我的思想。当然里面没什么大不了的东西，但那是我的隐私，还有我妻子的，过去的。我们以前生活里的事，对别人可能没有意义，也许没人有兴趣去读它，但我感到不舒服，一想到有人可能读到我就觉得不自在。”高斐觉得越说越不明白，而对方今天又好像心不在焉，“我设了密码，但我昨天读了机器的说明书，密码管理是由机箱组件中的处理器负责的。一旦电子脑被取出机箱，就可能读出里面的内容。我不愿意让别人，特别可能是个杀人凶手——”
　　“我理解。”警侦员说，他的心思似乎从遥远的地方回到了这间办公室里，“现在是9点。我们去一趟国际商用吧，去向他们了解一下在技术上这是否有可能。”
　　高斐说行。
　　
　　新和路1125号的牌子钉在一幢三十多层高的全玻璃结构大厦上，是这个定居点里数得上的标志性建筑物。门口的现代雕塑底座上嵌着国际商用著名的广告语：“你的需要铸就一切。”
　　他们由前台接待小姐领上了位于顶楼的总监室。高斐有点奇怪黄晓杰有总监的名片，而前台小姐看到名片后脸色顿时略现紧张。
　　国际商用的总监是个理平头的大个子，平滑的脸上看不出年龄。西服前襟敞开着，肚子那儿的衬衫扣子绷得紧紧的。他微笑着让两人坐到阔大办公室转角处的沙发上。从高斐坐的位置可以看到全城彩虹般的空气维持穹顶。
　　“我是警侦局科技部的黄晓杰，前几天我和你通过电话，关于一件案子，谋杀案。”
　　“我记得。”总监笑道，“很遗憾没能帮上什么忙，公司有规定。”
　　黄晓杰径直说下去，“这个案子中的死者名叫任达，是个专利破解者。前段时间他开始用得到的新技术勒索大公司，我想他在得到高斐先生出卖的Ａ67型心理终端后想打你们的主意，他死时应该正与你们的人碰头。”
　　“原来是这回事。”总监叹口气，笑容闪烁了一下又重新浮现，“我猜你们现在没证据吧？否则我们见面的形式就不是在这里了。”
　　高斐被警侦员的下一句话弄得一头雾水，“孩子都到哪里去了？你还想要证据吗？”
　　他向高斐点点头，“他是任达的朋友。”
　　高斐顿生一种自己成为某个不明较量的筹码的感觉。
　　总监摸了把脸，显出一副疲惫之色，“你就是那个拿名片来的人。好嘛，都搅到一块去了。让我们一件件解决，相信我，事情和你们想象中的不一样。我们对那个人的死没有责任。我叫他上来。”
　　他走向桌子拿起电话，“让外务部的小张上来一下。”总监放下话筒解释道，“他是那天去和那人——你刚才说他叫什么任达——见面的人。我们真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绝对是意外，我们都准备好出一笔钱摆平他了。”　　　
　　有人敲门。
　　“进来。”
　　出现在门口的是个高瘦的年轻人，眼睛飞快地从房间里的三个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到黄晓杰的警员制服上。
　　“没事的，把事情经过和我们说说。”总监过去拍拍年轻人的肩。
　　他咽了下口水，开始说时语速很快，后来才慢慢放松下来，“那天是我从公司的对外邮箱里看到那个人的信的。他说已经知道我们在干什么了，说得很含糊。每年我们都会收到一些这种信，所以我按惯例把它转到上头。第二天，总监叫我上来，要我去和那个人见面，看看多少钱能把他拿下来。我处理过几件类似的事。约见的地点是那个人定的，我就去了。
　　“我们是在城南郊的一处废公路站见的面。他带来了一个Ａ67，是2202年出的型号。他本来情绪就很紧张，我向他走过去时隔了一段距离他就叫我停下，还拿出一把手枪，说别想靠近他，否则他不会对我客气。”
　　“等等，你说他有一把枪？”黄晓杰打断职员的叙述。
　　“我也不能肯定那是把真枪，如果你是问这个的话。我没见过真枪，而且当时我吓坏了。他看上去像根快要绷断的弹簧一样，我真的怕他手一哆嗦就会开枪。”
　　黄晓杰示意他继续。
　　“我让他放松一点，告诉他我是代表公司来谈判的。我问他知道了多少事，他猛地一下子把抱在怀里的Ａ67冲我扔了过来，说全都知道了。我看到机箱已经被撬开了，里面发出一股正电子脑变质的味道，臭极了。我想他已经弄开了机箱，看到了我们的产品，于是我说这事可以商量，公司授权给我可以当场开给他支票。他说10万行不行，我说超出了我能处理的限度，要和公司联系一下。他过了一会儿又说50万，可马上又反悔了。我觉得他并没有认真地和我交谈，他到处乱走，可视线总是不离开我，手指始终不离枪柄。我很紧张，因为我觉得他是个疯子，眼睛东看西看，一直没和我对视过。我听说疯子就是这样的。后来我的手机响了，是公司的回复，我说抱歉半转过身去接电话，这时他突然扔掉枪朝我扑了过来。”职员的脸上现出惊骇的神情，“他简直是想扼死我。我后来想不通他为什么会扔掉枪，要是想杀我的话朝我开一枪我肯定没命了。我使劲想把他推开，他力气很大。我以前从没和人真正打过架，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他松开我了。我爬起来，发现他的头撞在刚才他扔在地下的机壳上了。到处是血。我俯下身去看他是不是还活着，结果他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我记得很清楚。他说，你们是不是也想要我的脑子。声音很响，我还以为他不会死，正想打急救电话，可过了一会儿，他就死了。”
　　“你能判断一个人是死亡还是昏迷？”黄晓杰问。
　　“我在预备军队服役时是医务兵。”职员说。
　　“然后你怎么处理的？”
　　“他在现场打电话给我，我告诉他不用报警，直接回公司，如果有事我会负责的。”总监插言。
　　“你能写一份情况说明，签字后给我吗？”黄晓杰说。
　　职员看老板。
　　总监点头，“如果黄先生没有其他问题的话，你可以回你的办公室写完后传真过来。”
　　办公室的门重新关上后，总监转向警侦员，“谢谢你相信我们。真是可怕的误会。”
　　“对死者头部骨折处形态的力学分析模型支持你们的说法，他的确是自己撞上去的。”黄晓杰交叉起十指，“不过我还是想知道两个问题：其一，那人死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其二，孩子在哪里。”
　　“其实是一个问题。”总监瞟一眼高斐，“您？——”
　　高斐心里嘀咕一句我才懒得弄清楚你们打什么哑谜呢。从刚才的对话中，他感到自己的那台Ａ67恐怕是凶多吉少。什么叫变质了，难道正电子脑是由豆腐做的？
　　“他是死者的朋友，有权知道。”黄晓杰说。
　　总监侧了侧头，好像在说那么只好让你留下了。
　　“让我从头开始讲，说来话长。”

五 你的需要铸就一切

　　“我们经常会收到一些来信或有些人直接闯进大厦。上次来了几个小伙子，黑皮风衣，带着短枪，想一路杀上30层见见‘控制这个星球的人’。他们都误会了，包括你的朋友。我们的确生产正电子脑，也生产Ｒ医生。他们都是偶然看到了机箱里的东西，以为我们用真正的生物人脑放进机箱中来做出心理终端以供应市场。他们总把我们想象得很可怕，半夜在街头捉人回公司挖出大脑之类的。”总监摇摇头，“实际情况恰恰相反，我们的产品是真正的仿真人大脑。你们把Ｒ医生买回家，对它们说话，每天几小时，一连五年。人格塑造没有比这更有效率的了。空白的正电子脑在这个人机互动过程中形成了真正的人类个性。五年期满后，我们回收产品，洗掉具体的记忆，留下的人格结构是我们几代计算机工程师都无法在生产线上制造出的东西。那些哲学家们知道了会高兴的，他们认为这证明了人类心灵的独特性，是无法复制的奇迹。”总监咧嘴一笑。
　　“你们利用我们生产类人机器人的大脑，而我们都不知情？”高斐回想起他、彩君和Ｒ医生聊得风生水起的样子，怒火一下子窜了上来。
　　“谈何利用？我们是为你们服务的。”总监站起身，从办公桌抽屉里找出一页纸，“这当然不是原始合同，是复印件。你们一定要看正式的也行，我能安排。130年前，你们的先民和我们签订了每年提供一定数量的仿真人以维持这个太空殖民地人口的合同。地球有规定，一旦某个太空殖民地的人口数少于‘生存效益最大化数’，就会取消该地的序列号，把剩余人口谴送回地球，或分散到其他定居点。这种命运很糟糕，新移民要适应很多问题，重力、语言、文化等，有些人一辈子都适应不了。
　　“而在太空里人的生育能力会下降，可能是辐射之类的东西导致的。所以我们公司为他们提供仿真人以解决困境，让地球以为这个太空定居点还有存在的必要。人的身体制造起来完全是个生物工程学问题，我们很早就可以干得不错了。但要造出一个能指挥身体以人的行为方式行动的大脑，用那些浪漫主义的词来说叫‘灵魂’，我们只能靠老办法，通过不断与一个真人交谈，让人格渐渐成形。在我们开展业务的每个太空殖民地，都有Ｒ医生的存在。你和它交谈，是在帮助你自己的太空定居点。”
　　“你的意思是，我们都是你公司里的产品？”高斐说，他当然不信，但他知道自己内心相信面前这个啤酒肚说的每一个字。他很熟悉对方的语气：一种谈论日常工作的平淡口气，就像他和手下的那帮人讨论一段频频出错的程序。
　　“不一定。上个月我们的统计数据表明，现在这里有89.56％的人是仿真人。你有可能不是，但在大多数情况下，答案是肯定的。”总监说，“想查一查吗？我的计算机能进入人口数据库，告诉我你的身份证号或名字。”
　　高斐退后一步，说不出话来。
　　
　　“你们不能生产孩子。”黄晓杰突然说。
　　“的确不能。成年人想象中的交谈对象都是成人。孩子们不喜欢和一台机器说话，我们在别的殖民地上推出过儿童型Ｒ医生，”总监摊开双手，“根本卖不出去，所以我们只能生产成人。这带来很大的麻烦，像你，注意到本地其实没有儿童的人，就会感到情况不对，找上门来。我们花很大工夫掩饰孩子的缺少，像校车之类的。我们也有一批专门用来展示的儿童制品，但它们只是高级玩具，不是真的人。我希望公司总部的那些人能快点把孩子造出来，掩饰工作得照顾到每个细节，烦人。现在每个仿真人出厂前我们都要弱化他们的生育意识，将其转化为倾诉欲望。如果你读过中古时代的那些人文作品，他们早已提出过这样的观点：一个人是他社会关系的总和。我们的观点是，一个人是他人愿望中的幻像，人总是根据他人的要求改变自己。我们只是更进了一步，一个人的愿望创造另一个人。想想我们公司的标语：你的需要铸就一切。你们可以将之看作人的繁殖方式在太空时代的变形。”
　　“现在我们知道了。”高斐说。
　　总监扬扬眉毛。
　　“你准备——”高斐向门口小移一步。
　　“把你们关进地下室？割断你们的声带？”总监笑笑，“如果没事就走吧，你们会忘掉今天的事的。不是说我们会洗掉你们的记忆，而是人对于自己不愿记住的事自然而然会忘掉的。知道自己是个仿真人并不愉快，你会希望这不是真的。”他冲两人微笑，“我有太空商学学位，同时是心理学博士。”
　　
　　高斐用手肘推推黄晓杰，“把他的名片给我。”
　　他没待其他人反应过来，冲到总监办公室阔大的仿橡木书桌前，电脑显示器上刚才总监打开的人口数据库系统还开着。他飞快地在对话框中输进总监的名字。有三个同名同姓的人，其中只有一个男性。
　　高斐敲下回车，将显示器转向啤酒肚。他以为已经印在总监大方脸上的笑容瞬时凝结，一片死灰泛上他的面颊。　　
　　
　　“我就是看不惯他那副神气的样子。”
　　他们走出国际商用大厦，停在怪模怪样的现代雕塑前。高斐猛踢一脚底座上的烫金字：你的需要铸就一切。他琢磨出其中的真实含义，不寒而栗。　
　　“他也是？”黄晓杰问。
　　“当然。他只不过是被专门造出来管理公司的仿真人罢了，和我们没什么两样。”高斐摸自己的背，他知道从生理结构上讲仿真人和天然人没有区别，他是技师，上过现代生物工程学课，却止不住想脱掉衣服看看皮肤上有没有接缝的欲望。
　　黄晓杰转身走开。
　　“你去哪儿？”高斐冲警员喊道。
　　“回局里。案子完了。”
　　“在知道了这种事情后？”高斐简直觉得他不正常，“你以后还能——”
　　“和你想象得恰恰相反，我现在开始能正常地喝水、吃饭、上班，干一切正常的事了。我才不在乎街上走的人是爹妈生的还是营养槽里长出来的。”黄晓杰等高斐上了车，却没发动，“我也离婚了，三年前。”
　　“噢。”高斐不知说什么好。
　　“我们都想要个孩子。”前座上的背影一耸肩，“现在我知道不是我的错了，也不是她的错。一开始我只想证明很多人都没孩子，因为我们在太空殖民地里嘛，生育本来就不容易，后来却发现根本没人有孩子。当然，他们都装成自己有孩子的样子，其实没有。我们多想要个孩子。”
　　“你可能是个自然人，你太太可能也是，你们都有强烈的愿望要孩子。”高斐使劲找出句话说，他对安慰一个快哭出来的同龄男人可不在行。他回想起自己和彩君共同生活的日子，没有孩子似乎对他们并没产生困扰。看来他是属于那89.56％中的一个，出厂时意识被调整得很好。
　　“可能吧。”黄晓杰清清嗓子，恢复平静。他发动车。
　　“以后怎么办？”高斐也不知道自己在问谁。
　　“一样过日子。我们能向谁申诉？合同是我们的上代和国际商用签的。地球会有什么反应？把我们当中的仿真人送到矿井做工，剩下的自然人塞进其他定居点。离我们最近的定居点是阿夫特克，里面大多数是法国人后代。你能在30岁的时候再去学有100多种时态变化的现代法语？对谁都没好处。”黄晓杰说，“抱歉，我忘了你去国际商用要问的事了。”
　　“没关系，现在看起来无关紧要了。”高斐摆摆手，他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现城里没有孩子的？”
　　“好几年了，我用业余时间做调查。”
　　“那你知道国际商用在这里面是——主谋？”
　　“早先有怀疑，昨天晚上才确证的。”
　　“你自从知道我卖给任达Ｒ医生后，你就知道他的死和国际商用有关系。你今天要我和你一起去国际商用，是拿我当逼他们说出真相的砝码。”高斐说，却感不到愤怒，只有一阵倦意袭上心头。
　　“是的，而且我担心一进去就出不来了，要有证人在场。小说里知道世界真相秘密的人不是都会有杀身之祸吗？”黄晓杰干笑一声，“我也像他们所说的那些人一样，感到害怕，对此我只能说抱歉了。”
　　高斐叹息一声，忽然觉得阿毛死得真不值得，他肯定被他拆开Ａ67后发现的东西吓傻了。正电子脑和生物脑在外观上十分相似。普通人壮起胆子去杀想象中混世魔王的代表——其实也算是英雄行为。他苦涩地想道，自己和阿毛其实一样都是些庸人，看惯了警匪片的枪林弹雨，在现实中却怎么也不敢冲人开枪。事情的结果只是和一个小职员干了一架，自己摔破脑袋死了。
　　真是太不值得了。
　　“我想回国际商用。”高斐说。　　

  “我要求让任达复活。”
　　总监抬起头看两个重新出现在他办公桌前的人。自从他们离开后，他似乎没动过。他带着一种梦游者的表情将目光移到高斐身上，“什么？”
　　“所有的仿真人都不是用一个身体和一台Ｒ医生的内核组成的吗？”高斐说，“任达的数据肯定还有备份。再给他一个身体，他是在你们制造的误会里意外死亡的，你们有责任。”
　　“他是个自然人。”总监说。
　　高斐愣了。
　　“而且我们的系统自动删除停止工作的正电子脑的数据备份工作，否则岂不是人人都有长生不老的机会了。”总监晃晃头，“不可能的。”
　　“那么告诉我，我的孩子在哪里。”黄晓杰说，“我和我妻子算来应该有三个孩子了，我在你们这里换过三台Ｒ医生，”黄晓杰说，“告诉我他们是谁。”
　　“我们从来不告诉任何人谁是谁的‘后代’，一个由仿真人组成的社会里，这是社会稳定的基础。”总监的脸上恢复了点活气，“想想看，你走在大街上，一个乞丐过来对你说，你是他五年交谈的产物。会乱套的。”
　　高斐瞪大了眼，因为他看到黄晓杰掏出了警用佩枪。他显然也没用过几次，持枪的样子像捏了只易碎的鸡蛋。不过枪口还是不偏不倚地瞄准了总监的肚皮，“我和我妻子的孩子在哪里？”
　　“告诉你也没用，他可能是个70岁的老头，也可能是你的顶头上司。你会乐意去认这样子的孩子吗？而且是你的，不是你和你妻子的。”总监连连摆手，“如果一台心理终端由几个人共同使用，我们会把他们各自的意识分离开，分别给他们配上身体。举个例子，如果你和你妻子各有一个交谈对象，他们形成的人格结构如果挤在一个身体里，会互相冲突，造成混乱。在计算机程序模拟中，他们需要20年以上的时间才会像个成年人那样处理事务。在意识内部协调的过程中，一开头什么也干不了，连生活自理都不行，接下来会发生许多荒唐的错误，简直一团糟。”
　　“听起来像在描叙一个孩子。”高斐轻声说。
　　三个人都静下来，互相对视。
　　“孩子。”黄晓杰说完，枪口垂下。
　　“是的，听上去像个孩子。”总监搔搔头，“我们没从这方面考虑过，也许这就是我们要找的答案——父亲和母亲的混合体。天，多古老的答案。”他翻动桌上的纸张，“我们会马上试试的——天啊，也许我们真的能造出孩子来！”

六 如你所需，如你所愿
　　
　　一年后。
　　“她真可爱。我可能是被他们出厂时调整得太好了，”高斐看着黄晓杰搂住一个3岁大的女孩儿，给她翻衣领，“我一点没有也要个孩子的愿望。”
　　“我不知该说什么好。”一个长发女子说，“谢谢你。晓杰说当初是你想出来的主意。”
　　高斐笑笑，黄晓杰已和前妻复婚。他们的孩子是国际商用的第一代儿童型产品。
　　他告别了黄晓杰夫妇。一路上，他看到好几处小学重新热闹起来。
　　回到家，他打开一台新款Ｒ医生，屏幕上出现一张柔美的脸，“嘿，我回来了。”
　　屏幕上的女子在微笑。
　　他每天和她交谈八个小时。这样两年后，他就有个妻子了，一个他真正想要的妻子。总监说，这么做违反了公司规定，即使他是为公司做出重大技术突破的人，但高斐知道怎么说服这位啤酒肚合作。
　　“我看到是谁用交谈创造了你，”他站在总监办公室的计算机终端前，人口数据库的页面在屏幕上闪动，“你想知道吗？”
　　
　　于是每个人的愿望都得到了满足。

名家导读：
吴岩：罗伯特·安森·海因莱因（Robert A. Heinlein，1907～1988）一生的荣誉数不胜数，他被誉为“美国现代科幻小说之父”、“美国科幻空前绝后的优秀作家”、“美国科幻黄金时代四大才子之一”，另外，他五次获得星云奖，七次获得雨果奖，并于1975年获得星云奖的第一届科幻大师奖。
他的第一篇作品《生命线》（Life－Line）刊登于坎贝尔主编的《惊奇故事》，并显示出卓越的创作才华。美国著名科幻评论家詹姆斯?冈恩曾这样评论道，“海因莱因在三十二岁时找到了自己的职业；与此同时，坎贝尔则找到了他的明星作家。”紧接着，他又创作了不少未来史作品。随后，他开始在《星期六晚邮报》上发表作品，这是美国科幻作者第一次在主流文学刊物上发表作品，标志着科幻从廉价读物向高品位作品的跃升。之后，他进入创作的鼎盛期，《严厉的月亮》是海因莱因最后一部获奖长篇，与《异乡异客》《时间足够你爱》并称为海因莱因最优秀的三大杰作。
故事梗概：
   今天是2075年5月13日，我在月球政府的机房里，拜访中心电脑迈克。刚刚被安装在月球上时，它还只是一台纯粹的电脑，但在一年以前，随着各种新硬件的安装和类神经器件的提升，迈克终于觉醒了。而这是我和他之间的秘密。我不想争论一台机器是否真的能“活着”，是否真的有自我意识。但毫无疑问，迈克是独一无二的。他乐于根据似是而非的逻辑向人们提供不着边际的答案，以及进行千奇百怪的恶作剧，比如给政府看门人开一张面值为10，000，000，000，185.5元的工资支票，而正确的金额其实只是185.5元 。
    在此之后，我乘坐管铁前往月城参加秘密政治会议，迈克向我问起晚上召开的这场集会。监控集会本是他的差事，但这次有人关闭了他在大厅的拾音器，我想他一定觉得自己被怠慢了。
    集会上人们高谈阔论，充满激情但盲目乐观。一个农民站起来高呼到：“水越来越贵，但粮食价格多年不变。我们已无法生存。唯一的办法，就是消灭政府！”。这主意可真不错，可谁来出头呢？而我以前的老师德拉帕扎教授则号召大家通过粮食禁运来胁迫地球进行谈判。不过，难以想象以出口为生的农民会支持禁运。这辈子我始终明白一个道理：月球是地球的流放地，而我们永远是地球的奴隶。
这时，监守长官讨厌鬼莫蒂的警卫们突然冲了进来。我没看见他们是怎么进来的，直到响起女人的尖叫，我才开始四周张望。
    “都别动，你们被捕了！”扩音器轰鸣着。
    顿时，会场陷入一片混乱，尖叫声，打斗声……我左突右冲，挥拳放倒一个警卫，仓皇的扑向门外……
一路上低头匆匆疾走，直到回到家中，才方觉安全。第二日一早，门铃乍响，拨开门闩，竟然是德拉帕扎教授。“曼，看到你很安全，我就放心了。昨天晚上，9个警卫都被送上了西天。现在，莫蒂手下的警卫，只剩18个了。也许武装起义的时机到了。你要不要加入我们？”
    “不，”我答道。“武装起义只是飞蛾扑火，消灭监守长官不难，但让地球承认月球的独立，很难。别忘了，他们有枪有炮有飞船，而我们一无所有。”
    “难道你不愿意为月球的自由而战吗？”
    “如果胜算超过十分之一，我愿意为自由付出代价。”
    再三思量之后，我打电话给迈克，并把他介绍给教授。毕竟，这世界上也只有迈克能进行革命成功几率的复杂运算。足足三分钟半，屋内寂静无声。我从来没见过迈克花这么长时间回答一个问题。终于，他开口了：“曼，我很抱歉，胜算只有七分之一。”
    我看着教授，欢呼着：“万岁！”
    迈克伤心地说：“我不明白，我们的胜算只有七分之一啊。”
    “迈克，我的朋友。你听说有哪个月球人面对七分之一的胜算还不下赌注的吗？月球人都是生命的赌徒。”
    “我宣布革命开始，”教授坚定的高呼道，“我们将组成自由联盟领导小组，而迈克将是我们的秘密。”
    “秘密武器，”我说道，“迈克，你清楚这一点，不是吗？”
    他的声音显示出他知道自己的重要性，“是的，在计算胜负概率时，的确应该把我的因素考虑在内。”
    “迈克，秘密武器必须是机密的，还有其他人觉察到你有生命吗？”
    “我有生命吗？”他的声音充满悲切的凄凉。
    “当然有。不过，要赢得这场赌博，你的存在必须保密。”
    “我们只能这么干，”迈克坦率的说，“因为这也是我们获胜的一个因素。”
    “迈克，如果有一天我们和地球发生了正面冲突，我们该怎么办？”
    “朝他们扔石头，”迈克说。
    “天那，现在可没时间开玩笑。”
    “可是，曼，”他郑重地说道，“我们真的可以这么做。”  
    我过了一会儿，才明白迈克并没有开玩笑。如果一百吨重的石块不加制动地砸向地球，会发生什么样的后果？
    它落到地面时产生的动能相当于6.25×1012焦耳——六万多亿焦耳。
    这种能量将在瞬间转化为热能。砰！爆炸！巨大的、惊人的爆炸！
    随后，我们又兴奋地讨论了其他事宜，待我们拟定好战略计划时，已是深夜。

    随后，过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得足以忘记所有事。虽然我们不断在暗地里给当局制造麻烦，但革命的胜利却好像遥遥无期。不错，月球人都憎恨当局，但并不是每个人都准备战斗。月球只是一个罪犯的流放地，没人爱它。
    但幸运的是，安全局长瓦雷斯的愚蠢帮了我们一把。
    那晚死了9个警员，这让可怜的瓦雷斯吓得要死。胆战心惊的他不厌其烦向地球要求更强有力的援助。最终，他如愿以偿地有了新警卫——来自地球的精锐维和部队。有了这批打手，瓦雷斯立马开始实行24小时监查制度和护照控制制度。但是月球人不相信这些。护照？谁听过那玩意儿？
    这不，一天早上，一名警卫吆喝行人出示护照。当然，没有一个人理他，大家拥挤着，争吵着，冲向刚刚停到站台上的管铁。警卫伸手去拿家伙，可有人抓住了他的手。枪响了，震耳欲聋。瞬间，警卫躺在甲板上，一动不动。没人在乎他。有人从他身边绕过，有人则干脆从他身上跨过去。还有个妇女拿脚踢了踢他的脸。也许，他已经死了。
    警卫们的麻烦远没有结束。孩子们的捉弄让他们丧失尊严，不得安宁。小孩子们模仿他们的动作，大声羞辱他们。一个警卫反手打了一个小孩，结果是：死了两个警卫，一个月球人。
    我们当然没必要策动这些事情，只要鼓励一下就行了。
要让这些远离家乡的单身男人心烦意乱，方法还有很多。我们的女同胞们穿着艳丽而暴露的衣服，袅袅婷婷的在他们身边走过，却永远不会正眼瞧他们。围观的男同胞们吹着快乐的口哨，为她们的美貌喝彩，一边还恶毒地取笑那些愚蠢的警卫。最先参与这项任务的女孩子们都有报酬，但不久就出现了许多志愿者，以至于我们再也不需要在这上面花一分钱。
    这段时间，教授一直没有露面，但因为有迈克，我们一直保持着畅通而安全的联系。而且，我们建立了一个三重树状体系，主席：亚当（迈克）；执行支部：我，教授；我领导的支部：卡西，科林，昌……
之后，为了让迈克更符合主席形象，有必要给他输入更多的声音模型，使他更丰满些。在我们的一手打造下，亚当（迈克）被设定为一个四十来岁，文理兼修的英俊男人。他在老圆顶有办公室，一名女秘书。如果秘书接电话，她会说，“月球要自由！请稍等，亚当先生在接另外一个电话。”这时你会听到厕所冲水的声音，于是你明白她撒了个小小的慌。也有可能是亚当接电话，他会说“自由月球。我是亚当。请稍等，我关下电视。”最有趣的是不断有人声称获得了亚当的电话，并报告给瓦雷斯。但迈克搞了个地道的恶作剧：无论人们报告的是哪个电话，无一例外都会打到监守长官的寓所。结果，瓦雷斯被莫蒂狠狠训了一通。
    紧接着，迈克竟然萌发了写诗的念头，他还起了个笔名“玩笑者西蒙”。他的诗都是打油诗，极尽尖酸刻薄，讽刺挖苦之能事，矛头直指监守长官。公厕墙上，酒吧里，随处可见这些诗句。并且愈演愈烈。很快，有些我们没有安排的地方也有了他的诗，甚连政府大楼里也开始出现了，当然，这可不是我们干的。
这一切都让讨厌鬼莫蒂越发的紧张起来，甚至向地球发出求救。暴力革命似乎已经在所难免，但我们从没想过，革命的时机来得如此突然……

    有六个警卫强奸了一个叫玛利亚的女孩子并把她杀了。一石掀起千层浪，愤怒的人群涌向街头，整个城镇以前所未有的力量咆哮着。于是，那些警卫们被汹涌疯狂的人群吞没，尸体被人们狠命砸着。莫蒂吓坏了，他留了几个兵保护自己，并向地球疯狂呼救，当然，一条求救信息也发不出去。随后，在教授的指令下，我们闯入政府府邸。
    月球终于是我们的了。
    2076年7月4日，亚当在电视上公布了独立宣言，声音如音乐般铿锵有力。老圆顶下，欢呼的人群像海一样绵延。
   “当局为我们安排了奴隶般的生活！这是你们的束缚！你们的镣铐！你们甘心戴上它们吗？”
   “不！”
    “他们会用军队来践踏、蹂躏我们的月球，我们要同他们斗争！”
   “对！”
   “如果我们为此而战死，那这将是月球上最辉煌的时刻……”
   人声鼎沸，我也情不自禁地跟着吼叫！我喜欢那个宣言，虽然，在此之后，地球发来的新闻里充斥着对 我们的辱骂与威胁。
    而这仅仅是开始，等待我们的是更多更艰难的事情。
    随后我接受了国防工作，一副终日忙碌的样子。我想我不是个称职的国防部长，但我不用内疚，因为没人教过我怎么当。我雇人改造以前弹送粮食货舱的弹射器，将其用于投石头，并在各区外部布置青年防空分队，在弹道雷达四周布置激光炮，把激光钻改造成武器。并希望地球联合国不会轰炸居民区，虽然这并没什么用。此外，我们搜刮过来一台足够聪明的计算机并起名为小迈克，虽然迈克鄙弃地说它是个蠢货，但我们依旧让迈克教会它弹道和飞行轨道计算。我们并不需要它会吹口哨或者开玩笑。我们只要它能在一毫秒内计算出精确弹道，并将带着巨石的弹射舱发射出去，然后监控弹射舱接近地球，再轻轻推它一把。
    那可真是一段忙乱到让人头疼的日子。而来自地球的攻击也是如此的仓促与突然。
    当时，突然而来的巨大震动把我惊得目瞪口呆。我闯进工作室，“迈克！快回答！”
    “曼。”他冷静地说。
    “什么情况？”
    “爆炸发生在月城第三层。有六艘地球飞船登录。他们集结的地点是我的雷达盲区，因此我没有第一时间发现他们。”迈克有些愧疚地说。
    我匆忙赶往战场。那简直是一场暴乱，而不是战争。一片混乱，一片嘈杂，没人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看到几百个月球人，有男人、女人、小孩，他们原本应该呆在家里的，但此刻他们咆哮着，发出愤怒的怒吼，冲向从敌军。我根本看不清楚发生了什么，瞬间的片段就像一个个镜头。地球人不断向人群射击，我不时听到尖锐的子弹爆炸的声音。但，最终，他们都倒下了，那些侵略者。受伤的月球人则不计其数。而我们半吊子的临时军队甚至没赶上出击。这是一场侥幸获胜的战役，因为这些刚着陆的地球人还不适应月球的低重力，他们毕生养成的习惯成了他们致命的敌人。于是，他们用力过猛，失去准头，站也站不稳，跑也跑不动。而月球人英勇作战，奋不顾身地投身于抗争之中，虽然没有人命令他们这么做。
    “迈克，我们要把打胜的消息发到地球吗？”
    “不要再等了，曼。”
    我深深地吸了口气，“干吧，迈克，向他们扔石头！该死，狠狠砸他们！”
    “对，曼。”
    在他们入侵七小时后，我们向地球发出第一个警告，宣告他们特遣部队的毁灭，同时宣布我们将进行报复性轰炸，并指明轰炸的时间地点。为了不伤及无辜，地点选择在无人区，只为起到威慑作用。此外，我们给每个国家最后24小时的时间，要求它们谴责联合国的行为，并承认我们。
    我们的警告声几乎淹没了地球，我们提醒中国她的戈壁沙漠将被攻击，之所以避开长城是因为她无与伦比的历史价值；我们告诉印度要小心一些山峰，还有孟买港；非洲的撒哈拉沙漠等地方也都会有爆炸，除非他们承认我们独立……我们一遍遍的解释我们攻击他们有多简单，而他们要用多少美元才能建造轰炸我们的飞船？傲慢的联合国虽有200多艘太空飞船，但九成都是轨道载物飞船。如果他们仍旧派来战舰，我们用来对付他们的将是更加恐怖的秘密武器。当然，关于秘密武器，只是在吹牛而已。
    但地球似乎不愿相信我们的能力，我们给予他们耐心与时间，但他们却丝毫不理会。时间飞转，倒计时开始。10—9—8—7—6—5—4—3—2—1—钻石般的光芒瞬间闪现！无需望远镜，就能看到我们是如何沉重地打击了他们。
    迈克松了一口气，“曼，接下来每二十分钟就会袭击一次，这活已经交给我的傻儿子小迈克了。星期天那天它会帮你，那一天他们将猛烈攻击我们。”
    “什么意思？迈克！”
    “曼，他们要开始反击了。据我测算，敌舰会在星期六晚到达。他们一定会尽可能地攻击我的雷达和弹射器。”迈克咯咯地笑了，“好玩，不是吗？如果我关闭雷达，他们就不可能击中我的雷达，但这样做的话，我的激光炮守卫就不知道往哪里开炮，我们的弹射器也就没了安全保障。真是好玩死了。”
    “怎么办？迈克，我们不能放弃！”
    “你就等着看你老朋友的拿手好戏吧。我要愚弄他们，把两套雷达扮成一套，信号位置和它们的实际位置差一大截。我还要让他们忙得团团转，把他们打个落花流水。”
这时，教授打电话过来，声音颇为无奈，“曼，地球上许多人无视我们的警告，反而聚到袭击目标地区看热闹。”
    人类真的难以理解！我们花了如此多的精力警告他们，而这正成为他们去那里的原因。看热闹的、嘲笑我们危言耸听的、还有购买“纪念品”的。甚至整个家庭带着野餐篮子往枪口上撞的。而那些幸存的人却高喊着要我们为这次“惨绝人寰的屠杀”付出血的代价。
时间越来越少，两艘地球舰队却越来越近。
    “曼，我最好的朋友，你必须离开了。接下来，我要将所有弹道控制权移交给小迈克，那时，你必须在昂德兰海。我希望你能在那里监督它，并做出决定。”
    “迈克。”
    “曼，”教授的声音略带苍老，“去那里，曼。如果月球被毁，我死了，迈克的雷达也瞎了，他跟弹射器的联系也被切断了……但我们仍旧有机会，那就是你和小迈克操作的弹射器。”
    “你们这两个讨厌鬼，说这些丧气话是想跟我开玩笑吗？我会去的。”
    “非常好，曼。”
    于是，我迅速准备好行装前往昂德兰海。并错过了周六晚地球飞船对月面雷达的袭击。在那场袭击中，敌军损失了一架战舰，而迈克损失了2个雷达，1组炮组和13名炮手。为此，他大发牢骚，“曼，这让我有一种挫败感。”
    “迈克，听上去你好像有点累了。”
    “开玩笑！曼，我只是有点恼火罢了。”
    敌人的战舰依旧在上空徘徊，疯狂地轰炸着，甚至该死的切断了我和迈克、教授的联系。而我唯一能收到的便只有通过残存天线接听到的地球消息：厚颜无耻的联合国频频声称我们的弹射器被毁（真的毁了一半），来自月球的威胁已经解除（假的），并号召我们向人次的联合国投降（仁慈？简直是胡说八道）。
    如果一切顺利，我们会在哈得孙河投掷一个弹射舱。不知多少纽约人在听了联合国的广播后又将亲眼目睹无耻谎言的破灭，真是讽刺。
    两个小时后，无耻的联合国狡辩说在弹射器被毁时月球暴民已经将一些导弹发入轨道——但除了这几枚导弹外，地球不会再受到任何攻击。
    这真是苍白的伪饰。我快速为小迈克输入指令，一枚枚炮弹就像宙斯的闪电，毫不留情的射向地球。用轰炸去揭穿联合国虚伪的谎言。此刻，敌舰的轰炸仍在继续，我甚至能感觉到坚硬墙体的战栗。而我们唯一的轰炸机会，完全来自于迈克对于敌舰雷达的干扰和愚弄。但我相信迈克，就像他们信任我。
    但我依旧担忧，因为我不知道月球各居民区是否被炸，也不知道教授是死是活，更糟的是，我联系不到迈克，在我如此需要他的时刻。见鬼，也许我根本算不上什么军人。而他们却将所有的希望寄托在我身上。这就像是一场豪赌，我们命悬一线，前途未卜，却不得不在他们料想不到的地方不断给地球以重创，以显示我们导弹库存充足，虽然只剩26枚。
    联合国依旧在不间断的鼓吹月球已经失败的消息，而孤独的我则备受焦虑的啃噬和折磨。该死！我们决不能示弱，必须让他们大吃一惊！只要我们能持续保持强大，总会有国家为了自己的利益站出来反对联合国。
    我当机立断，迅速召集部下，“斯图，去写一些尖酸刻薄的消息。我们下一轮的打击目标是联合国在全球的办事处，请所有人远离目标区，当然，所有人并不包括联合国工作人员，希望他们待在办公桌边别走开。还有一些来自月球的礼物要落在中国的沿海城市。我们又告诉埃及快些清除苏伊士运河上的船只……当然，这只是虚张声势而已，我们的弹药并没那么多。”
    接下来便是等待了。
    谁也没想到，在中国沿海遭受第一轮炮轰前的37分钟，印度开始公开谴责联合国的行为，承认月球独立并主动提出谈判。接下来，中国紧跟着承认了我们，还有埃及，其他国家亦是如此。在这些国家的强烈干涉下，敌舰很快撤离了我们的领空。
    我们终于艰难地赢了！在炮弹只剩下5枚的时候。

    回家，迎接我们的是狂呼的人群。我本来急于打电话问迈克月城到底有多少损失和伤亡。但我没有机会。我被沸腾的人群簇拥上老圆顶，和亲爱的教授站在一起。
    “我的朋友们，”教授高呼道，“我们终于在自由中相见了！”人群一阵欢呼。教授等了一会儿，可以看出他很累，手由于激动而不停颤抖，“世界终于承认月球的独立自主权了。自由！你们赢得了自由……”
    此刻，迈克，在这胜利的时刻，你在哪里？
    迈克？我呼唤他。
    无人应答。他的许多外部设备在轰炸中被破坏了，也许，正因为如此，他跌到能保持自我意识的“阙值”以下了？
    但是，在随后几日，他很快就被修复了，可他依旧没有醒来。我想迈克。
    有些晚上，我似乎听见迈克的声音，他在低语，“曼……我最好的朋友……”
    可当我叫他时，他却不曾回答。
    他是不是在某个地方徘徊，却找不到回来的路。我不断地尝试着，总在期待着当我下一次叫他的时候，他会回答……
                                                                 （张苗苗）

名作赏析：

                                 机器与灵魂

人类曾用“会制造和使用工具”来标识出自己与其他普通动物的不同，从而显示出自己作为智慧生命的优越与独特。在漫长的历史进化过程中，人类手中的工具从粗糙的石器逐步到青铜器具乃至漫长农耕时代的铁器，并随着工业革命的辉煌与绚烂，飞跃到曾经让人震撼的机器时代。继而，时代的步伐在机器的轰鸣声中不断加快，催生出让人类引以为傲的电脑和网络。随后，电脑的飞速发展，紧锣密鼓一般，将整个世界一把拽入智能化的时代。
当面对一台电脑，或者人工智能的时候，我们通常会使用“它”这个人称代词。在人类的词汇中，“他”指向男人，“她”指向女人，而“它”，指向那些异于人类的存在，它们没有自我意识，没有“我”的概念，就像没有生命的桌椅板凳；就像拥有生命但一生只是在本能的驱使下努力生存的狮子大象；就像一秒钟能进行百万亿次运算但却不知“我之为谁”的超级计算机。曾经，对于人类而言，这些强大的计算机，只是具有效率的工具，是人类力量与智慧的物质表征。但是，科技的发展日新月异，觊觎上帝造人能力的人类，不断提升着电脑的技术水平，于是，有了下国际象棋的深蓝电脑，有了能模仿人类喜怒哀乐表情的英国机器人Jules，有了可奔跑、踢球、与人共舞的日本类人机器人ASIMO……
但是，随着计算机科技的逐步强大，人类再也无法单纯的将它们看作一堆材料元件的拼凑。对很多人而言，担心与疑虑仿佛挥之不去的梦魇，他们不禁发问：这些机器会产生自我意识吗？一旦他们拥有了自我，那么，他们是否也应该享有与人类同等的权利呢？这些问题对目前现实生活中的平常老百姓而言，似乎只能是对于遥远未来的一种揣测。但是，2009年由计算机天才亨利?马克拉姆领导的“蓝脑”工程科学团体宣称他们将在2020年研制出电子脑。世界似乎在以我们无法理解的速度变化着，那些对于未来的忧虑，势必会随着10年之后电子脑的出现，一下子变得迫在眉睫。此时此刻，反观具有预见性的科幻，是否能够得出我们想要寻求的答案呢？
众所周知，科幻是浪漫的艺术，于是，在科幻这片瑰丽的领域中，电脑、机器人，或者网络，都会在某个神秘的时刻，从混沌中觉醒，犹如在黑暗中擦亮一团火花，猛然间，意识到自身的存在。于是，一种新的生命形态由此诞生。《人工智能》中的机器小男孩大卫，他和真正的人类男孩一样，渴望母爱，会在危险面前恐惧，也会为他人伤心。《机器管家》（又名《变人》）中的机器人安德鲁在自己的漫漫成长路中不可遏制的陷入爱河，并和自己所爱终老一生。《人形电脑天使心》中的小唧静静的等待，又羞涩的恋爱。但机器中的灵魂，是孤独的吧。因为，那金属质地的身体，与线路承载的心灵，在人类眼中，永远都是异质的存在，永远被排除在以人类为标杆的价值观体系之外。大卫为了得到母爱，历经千辛万苦，沧海桑田。纵然在结尾导演让他在高级机器生命的帮助下完成心愿，那也只是一场美丽的梦，短暂，哀伤。安德鲁曾经背上行囊，四处漫游，只为找到和他一样具有自我意识的机器人个体。但他终究是独一无二的一个，百万中的个例。回到《严厉的月亮》，这部作品中情节其实可以简单的概括为美国自由革命的翻版，严格的考究起来的话并无太大的新意，但其中的人物形象，尤其是迈克，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甚至是我读完这部20万字小说的动力。迈克，他会玩弄些让人类苦恼的幽默，会为自己的能力自鸣得意，会愧疚和委屈，也会严肃的统筹革命，有模有样的扮演一个伟大睿智的领导者。但他也是孤独的，因为他是唯一，只有屈指可数的几个人类朋友，当他哀伤的问道：“我有生命吗？”时，你似乎能看到他难得一见的微微的忧郁。
如果再进一步，一旦机器具有了心灵世界，那寄居其中的又是怎样一种灵魂呢？人类的心脏是柔软的一块，在胸腔内，跳动着，如同一只小鹿。这柔软的心脏，承载着无数的情感，愉悦、哀伤、痛苦、愤怒……那机器呢？他们金属质地的外壳下包裹的是怎样的灵魂与情感呢？《机械公敌》、“终结者”系列中的机器总是冰冷的，拥有破坏一切的力量和毁灭生命的残忍。而与此相反的则是颇具人性的一类，比如《银河系漫游指南》中像小孩子一样容易沮丧的马文；《变形金刚》中颇具英雄豪气的擎天柱，《机器人瓦力》中那个敏感可爱并为了爱情又无所畏惧的瓦力；《严厉的月亮》中智商非凡，但情商相当于孩童的迈克……但不管是冷酷还是柔情，都只是人类依据自身需求描摹出的机器之心。前者表达的是人类对于机器的恐惧，而后者传达的是人类的温情。虽然这些科幻作品都异彩纷呈，但不可否认的是，这些作品满足的只是人类情感的需要，传达的都是人类对于机器的态度，亦或在对机器的人类化描写中得到安慰和满足，而真正的机器之魂其实是缺席的。在此，人类似乎显示出了自己思想的笨拙与局限。当然，这是可以理解的，因为，这就像当一只小狗在流泪的时候，我们永远搞不清楚它心里到底在想着什么？也许我们会想当然的认为那只是一种生理反应亦或是像我们一样感到悲伤。对待机器，亦是如此。也许，这就是两种不同生命形态所造成的隔阂，无法回避，也无法逾越。
再次回到文本，我总在想，当迈克的灵魂重新迷失于一片混沌时，对于他而言，可能也是一种幸福。当革命的游戏结束，当喧闹停止，满目疮痍的胜利对于他而言也许并没有意义，甚至还抵不过他曾经搞的恶作剧那么有趣。他只是一台高智商的单纯电脑，人类的政治与自由又与他何干呢？那永远都不可能成为他生活的幸福所在。只是，我像陷入白日梦一般的期望，期望有一天，他会通过网络拜访我的电脑，对我说，“嗨，我在这里”。

                                                                 （张苗苗）

文  杨鹏

         所有的写作，都是对写作者心灵深处某种情结的拷问、追索与释放，少年科幻小说作为科幻小说的一个重要分支以及文学的一个独特品种，不能例外。

        每一种文本的创作，都受制于受众的审美趣味和接受能力，少年科幻小说作为比其他文体对受众依赖性更强的儿童文学的一个特立独行的品种，也不能例外。

从文体的特性来看，少年科幻小说与适合成人阅读的科幻小说（即主流科幻小说）有许多共性，但是，从受众的特性来看，少年科幻小说与主流科幻小说几乎没有什么相似之处。比如，主流科幻小说是“小众文学”，而少年科幻小说却是大众文学——但凡十四岁以下的孩子，不爱看科幻小说的在少数。再比如，主流科幻小说强调创意的独创性，强调科学的仿真性，强调对人文精神内核以及存在本身的逼视，而少年科幻小说则强调小读者（即受众）的惊奇感、夸张性和少年英雄主义情怀。

由于以上原因，少年科幻小说在创作技巧上与主流科幻小说相比，可谓大相径庭，少年科幻用主流科幻的技法来写，或者主流科幻用少年科幻的方式来创作，都必将南辕北辙、一败涂地。从这一点上来说，少年科幻和主流科幻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文体，许多人在写作少年科幻或成人科幻时会误入歧途，就是因为对这一点完全没有看清楚。

每一次创作少年科幻小说的过程，都是一次返回童年的过程。你必须将童年和少年时代的兴奋、好奇、渴望、梦想……完完全全地从你的记忆库中调出来并用文字进行呈现，如果你做得不彻底，如果你的想法还带着成年人的杂质、如果你写作的目的是为了在狭窄的科幻创作圈子里去寻找一席之地、如果你不能将自己还原到14岁之前的状态、如果你的写作充满了功利心……那么，我可以百分之百地告诉你，这条路对你来说是死路一条，你永远摸不着它的门，你永远不能以它为敲门砖来敲开受众，也就是你的读者的心扉，你必将成为既被主流科幻的读者唾弃又无法被少年科幻的读者接纳的孤魂野鬼。

写少年科幻，你必须有14岁情结，你必须对14岁或者更小的孩子喜欢的事情津津乐道，你必须接纳奥特曼、E.T、超人等对主流科幻来说极其幼稚的元素，你必须使用被主流科幻用滥了的桥段来讲述可以让少年人热血沸腾、浮想联翩的故事……返回、返回再返回，直到完全地返回童年时的状态，你才能在记忆中获得新生，你才能成为14岁时的那个热血、激情、纯粹、梦想……的少年人。

        你还要建立自己独特的、但又适合于少年人阅读的话语系统。这种话语系统，会丢失主流科幻的所谓文学性、人文性和前瞻性，它必须像少年人看齐。你所操持的语言，必须是他们所熟悉的语言——注意，不仅仅是网络语言，更重要的是他们生活当中经常用到的活生生的语言，比如“蟋蟀”、“超漂”等等。你所运用的结构，必须与现代主义和后现代主义以及形形色色的先锋文学和文学实验完全地划清界限，你必须以小读者喜闻乐见的结构方式，比如快速、动感、悬念、惊险、青春、校园、动漫、游戏……的方式地去推进情节。否则，不是你在抛弃读者，而是读者会马上抛弃你。

       少年读物的竞争极其残酷无情，它不像某些被冠以先锋的成人读物，哪怕你写得什么都不是，只要架势足够唬人，语言足够花哨，总能得到一些“皇帝的新装”式的喝彩（虽然你必将被时间抛弃），它出版后被放在书架上，要经受小读者数秒钟内“见血封喉”式的检验，如果你的作品不能在极短时间内吸引读者的注意力并激发他们阅读的好奇心，那你死定了，你的书只能等待着被下架，被退回出版社，被送到废纸处理厂去压成纸浆。

       少年科幻是人类精神中一个无法抹去的存在，如果你能真正地返回童年，并成为你的读者拥护的创作者，那么，你的创作才是有价值的，你才能被真正地称为是一个少年科幻小说的创作者，你才能在这条历久弥新的通天大道上越走越远……

当然，凡事都有例外，某些给较大孩子看的少年科幻小说，从文本上来讲，有时也可以与成人科幻接近，甚至让人难以区分它究竟是少年科幻小说，还是主流科幻小说。比如卡德的《安德的游戏》和《安德的影子》，我曾不止一次地看到一些评论否认它是少年科幻小说（这又是一种文本歧视，持这一观点的人先天性地认为写少年科幻很丢人），但事实上，这两部作品的许多英文版本，都会在封面注明它适合于12岁的读者阅读，此外，从我个人创作经验角度来看，它覆盖了少年科幻的各个创作点，比如自卑与自强、压力与反抗、少年英雄主义、小孩子救大世界、游戏与战斗、激情与梦想、反成人控制……等等，从文本的角度上说，这是一部中规中矩的少年科幻小说，它们和《机动战士》、《七龙珠》、《风之谷》……等少年热血动漫一样伟大。只不过因为它们写得实在太好了，所以，被人轻视又轻视别人的主流科幻界才拒绝将它归入少年科幻的行列。

14岁以前的少年人，与14岁以后的青少年及成年人，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动物，他们有着完全不同的价值观、审美观、世界观和感觉。如果你有意成为少年科幻的创作者，那么，你只有一条路——重返童年，除此以外，没有捷径。

杨鹏简介

杨鹏，笔名雪孩。中国社科院文学所副研究员，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北京作协儿童文学委员会委员，北京作协签约作家。出版作品100多部，计1000多万字。主要作品有：《装在口袋里的爸爸》、《校园三剑客》等，动画片《少年狄仁杰》、《千千问》等，中国首部大型科幻话剧《带绿色回家》等，理论专著《卡通叙事学》、《科幻类型学》、《结构主义和后结构主义在中国》等，创作翻译影视同期书：《快乐星球》、《变形金刚》等。曾3次获“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另外还获“宋庆龄儿童文学奖”、中国科幻“银河奖”、“全国优秀科普作品奖”、“国家图书奖”、“中国图书奖”、中国电视“金鹰奖”、中国动画“美猴奖”、“金海豚奖”等各类国家级以上大奖30多次,多篇作品被翻译成英、日、韩等多国文字，在海外出版。

背景介绍
  “2012年是玛雅预言中的世界末日，随着这个日子的到来，人们必须面对一场前所未有的毁灭性浩劫。”
    关于2012世界到底会不会毁灭，想必很多人无暇顾及这么无厘头的事情，可是好莱坞的制片商们可不会错过这么有噱头的卖点。本片可不是去年那部同名烂片，而是由德国视觉系导演罗兰·艾默里奇耗资2亿美元打造的巨型灾难片。

    故事御发生在2012年12笆月，由约翰·库萨克饰演的杰森·柯蒂斯是一名普通的学者，他与两个孩子正在郊区享受难得的假期，没想到惬意的日子却是人类终结的时刻。根功据玛雅预言，2012年诽的12迅月21青日恍，地球遭遇将一场前所未有的毁灭性浩劫，玛雅煎人的年历也戛然而止陇年历也戛然而止益，缴再辉没颐有下一瞒页。霎时间，天崩地裂，无数火球从天而降，地震、海啸、火山爆发，山摇地动。一家三口面对大自然的怒吼只能夺路狂奔，他们不仅要保住自身的性命，还要坐飞机去已被地震吞陷的洛杉矶拯救杰森·柯蒂斯的前妻，顺带冒险驱车去正面临火山大爆发的怀俄明州黄石公园拯救一名知晓灾难的广播电台主持人。可谓能力不大，责任重大。在灾难重重的沿途中，不管是汽车、高速列车，甚至是飞机都可能在弹指间湮灭于铺天盖地的灾难之中，杰森一家在大自然面前显得是那样的渺小，但是杰森此时在危急关头所展现出来的意志力也同样不可小视。因为他自始自终都保持着一个信念，就是要拼尽全力也要保证妻儿的安全。他发誓：“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我都将与你们在一起。”
    另一方面，灾难在全球范围内吞噬着数亿人的生命，人类在大自然面前显得是那样的不堪一击。为了保证人类文明在毁灭性灾难面前得以保留，各国政府启动新一轮的“诺亚方舟”计划，让世界各地的财富精英和领导人在灾难中存活，并重建地球文明。在灭世灾难面前，人类的火种能否得以保存？那渺小的一家人能否在这次灾难中逃出生天？一切只有在电影中寻找答案。
    《2012世界末日》可以看做是灾难片《后天》的扩展版，本片原定于2009年暑期上映，但日本人掌权的索尼公司害怕在硝烟弥漫的暑期档中会使本片的吸金能力在与《变形金刚2》等大片的交战中两败俱伤，又因为片中部分场面表现得不够生猛决心回炉制作，因此把上映日期锁定在11月13日这个冬季档排头阵地，可谓野心不小。而且根据以往的定律，凡是这种大投入大场面的科幻灾难片，全球吸金应该不是问题。

    《2012世界末日》五大看点

    看点一：视觉导演的灾难情结
    本片的导演罗兰·艾默里奇可不是一盏省油灯，其在好莱坞的烧钱本领不亚于“炸弹狂人”迈克尔·贝。而且这位德国导演向来对这种灾难题材的电影情有独钟，早在上世纪1996年的一部《独立日》便把“地球”炸个稀巴烂，后来又让《哥斯拉》从日本漂洋过海，把纽约搅个鸡犬不宁。而且本片有着与其旧作《后天》相似的故事背景，都是讲述在灾难面前一小撮人类的求生困境，但后者只是让大灾难搞定了北美洲，而如今导演把毁灭的矛头指向了全世界，包括中国、巴西、印度等国。罗兰·艾默里奇是好莱坞为数不多能驾驭超大场面的导演之一，所以影迷尽可期待片中更为华丽的视觉效果，在其对大场面的调控能力下，影片即将带来震撼的视听享受已是板上钉钉，片中那水漫珠峰的场面更是不可小觑。
    罗兰·艾默里奇拍摄视觉片的本事自然不一般，不过其讲故事的能力可就相形见绌。去年的《史前一万年》可谓惊天动地的烂，被影迷们骂了个狗血喷头，艾默里奇本片找来了《后天》的编剧Harald Kloser，与自己共同完成剧本，他能否凭此片回归正道还是个未知数，让我们拭目以待。
    看点二：末世题材狂赚眼球
 如今美国的灾难片中盛行末世题材，早在《天地大冲撞》、《绝世天劫》时期地球就让小行星撞了不止一次，再到《后天》中，狂怒的海啸和无处不在的冰风暴也让地球再次回到冰河世纪。如今，在特技场面越做越大的情况下，什么龙卷风、火山爆发之类的小儿科内容你都不好意思单独往外端。所以在本片中主创人员们绞尽脑汁地把想到的和想不到的灾难场景一股脑的往进塞，意在打造前无古人的末世浩劫。雨点般的陨石撞击、n个巨型龙卷风一同发动，几乎将各种自然灾害一网打尽，你想见识一下真正的世界末日场面，那就请看《2012世界末日》；还有什么灾难是你想到但没有看到呢，请看《2012世界末日》。这部以玛雅人的预言作为卖点的电影，创造出了一个又一个的末世景象。这让观众们再看完电影之后心有余悸：但愿明天醒来，地球仍然健在。
 看点三：重金支持下的豪华场面
   在好莱坞，只要你有钱，就没有拍不成的电影。《2012世界末日》耗资2亿美元，是《后天》的一倍之多。电影的主题就是灾难，可以想象本片要用这么多的钱去打造多少令人叹为观止的灾难场面了。在片中，首先让我们为之震撼的就是漫天的洪水淹没喜马拉雅山的场面，敲钟的僧人走在连绵雪山上的漫长前戏，引出的居然是吞没世界屋脊的惊涛骇浪，但这仅仅是开场而已。而随后的剧情中，导演也没有放过那些世界著名的建筑——巴西里约热内卢基督像在滔顷刻间轰然倒塌，巨大的航空母舰在海啸的推动下将渺小的白宫压成了碎片，强大的地震把洛杉矶生硬的撕成了一座庞大的废墟。试问本片还能为观众炮制出哪些重量级的视听享受呢？在好莱坞这个造梦工厂里，没有事情是办不到的。
    看点四：大牌明星保证剧本质量
    导演讲故事的能力在其前几部作品中的表现只能说是一般，但是本片也许是个例外。电影由好莱坞最具气质的文艺青年约翰·库萨克主演，此人在圈内有着“剧本医生”的称号，原因就在于他挑剧本的眼光是出了名的，凡是他参演的电影，不管拍成如何，首先剧本的质量要一定入他法眼。像是约翰·库萨克这样颇具偶像气质的高雅人士，一般是对这种主流大制作的影片嗤之以鼻的，但是什么原因能使他再次破例染指商业大片呢？要知道库萨克上一部商业大片还是1997年口碑与票房爆棚的《空中监狱》，时隔多年之后再度进军主流其意图很明显，本片的无论从剧本方面还是故事渲染程度上都足够打动这位偏门的影星，有约翰·库萨克，相信也为这部耗资巨大的灾难片加上了一层双保险。
    看点五：危机关头感情大爆发
    还记得《后天》中所描写的那种在灾难面前纯真的父子之情吗？罗兰·艾默里奇在好莱坞中煽情也算有一套，他善于刻画危难关头的那种微妙感情。所以在本片中，我们毫无疑问会看到主人公面对无情的大自然时所显露出的对妻子、对孩子们的最真挚感情。同时电影还会从大角度展现人类情感在世界末日的伟大力量、人类在危机时刻所暴露那种人性。小小的诺亚方舟面对全人类的抉择是另一个感情爆发之处，有的人或像一叶鸿毛活于世上，有的人则会像泰山一般永远屹立。
    其实灾难片除去了各式各样的灾难外衣，到头来结局只有一个，那就是反映人类在大自然面前的渺小和人类生存欲望下那种赤裸裸的情感，这也是一部合格灾难片所要具备的。
    总评：个人对《2012世界末日》的一点看法
    总的来说，在科幻电影发展到如火纯青的今日，灾难片作为科幻片中必不可少的因素早已吸引着大众的目光，而这部有史以来耗资最大的灾难片无疑将成为其中的佼佼者。《2012世界末日》有着一切商业片的卖座元素——末世的预言、壮观的灾难场面、著名灾难导演罗兰·艾默里奇的掌勺、“剧本医生”约翰·库萨克的亲自把关，诸如此类此类的卖座元素把电影推向了一个抢占票房至高领地。
    作为一部标准的大制作灾难电影，本片除了要表现出大自然灾难呼啸而来的那种强烈的恐惧感与震撼感，还要刻画出在无情灾难面前渺小人类在生死关头的那种真实情感。当然，对于一部主打特效的视觉系灾难片，在好莱坞大制作中人物格式化、脸谱化的今天，我们不指望从中能挖掘出多少人性。不过，导演在煽情方面的功课做的还是很到位，为了避免过多的CG特效场面而压缩对人物的刻画，艾默里奇在这个方面有着极为过人的天赋，《独立日》《后天》里那种在逆境之中的不流于表面的煽情，是本片人物情感大爆发的坚实基础，我们也在享受视听冲击的同时，也能感受心灵上的震撼。
    此外，电影的内核还是突出环保的主题。在地球被人类的不计后果大肆破坏之下，全球性的金融危机、能源危机、环境危机也把我们逼上了悬崖的末端。一部电影代表不了什么，但地球已被人类折腾的苟延残喘却是不争的事实。该片为未来时刻人类可能面对的症结敲响了警钟。如果我们只把地球当做一个可以随意开采的金矿而没有把他当做是自己的家的话，那么末日离我们还真就不远了。
     

  BGK-S100醒于一个暖洋洋的午后。
  它的醒来纯属意外——自然而然毫无理由的意外。
  它睁开惺忪的睡眼，感受到了迎面而来的干爽秋风，看见鱼儿在不知是空气一般的水还是水一般的空气里静静思索，看见松鼠小心翼翼踏过秋叶，沙沙作响，看见天上的白云懒洋洋。当然，它是无法抒情的，因为，感情只属于人类，而它不过是一台锈迹斑驳的机器。
  它偏了偏正方形脑袋，感到十分困惑，因为它的苏醒不带有逻辑上的必然性，同时，它也没有接收到下一步相关指令。
  “寻找，人类。”2048位CPU处理器吱呀吱呀，做出这个目前来说是最合理的判断。
  厚重的履带缓缓“踏”过脉落清晰的枫叶，它走上寻觅之路。
  它走过枫叶似火，走过雪花飘扬，走过草长莺飞，走过繁花似锦。当然，它能感受到的，只有温度的变化。
  它走过乞力马扎罗白雪皑皑，走过西湖边上杨柳轻柔，走过西伯利亚古树参天。当然，它能感受的，只是点阵图转化的“0”与“1”。
  经过数十个世纪，它踏遍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却始终看不见人类的影子。
  CPU吱呀吱呀，它静静思索一纳秒，终于找到了问题所在。假如是个人，肯定会一拍脑门，大呼一声：“哎呀我真笨！”可它是一台机器，所以它只是平静地对自己下达一条指令：“明白‘人’是什么。”
  它用“人”做关键词搜索自身，找到一个名字为“人”的压缩包。
  “解压。”它下达指令。
  “请输入您的密码：”一个窗口自它“肚脐眼”处——倘若机器人也有肚脐眼——的屏幕正中央弹出。同时，一个地址变量直指逻辑单元的最深处：“人是无所不能的造物，人是不可怀疑的神，是必须无条件服从于斯的绝对存在。”
  它毫不犹豫地点击了“关闭”，而没有尝试着去破解密码。因为既然密码存在,那必然有它存在的逻辑必然性。而作为一名合格的机器人，它没有理由去怀疑逻辑。
  它又陷入了苦苦思索。因为全速运行而无暇他顾的它就像一尊充满着象征意味的石像。
  既然无法从自身内部去了解人，那么只好去外界寻找跟“人”有关的信息。它将这条指令进行校验，发现与现有逻辑没有任何矛盾之处。于是它满意地晃了晃脑袋（如果是人可能就要吹起愉悦的口哨），新建一个名称为“人”的数据库，踏上搜寻数据的旅程。
  沉重的履带缓缓转。它又一次走过草长莺飞，又一次走过雪花飘扬。它掘开厚达四米的纯蓝色冰层，找到一块印有“匠人王二于甲子年刻”的青铜色正方块；它爬上高得似乎能亲吻白云的参天银杏，发现残缺了下半身的圣母玛丽亚在树丫间凝视天际；它甚至在一个干燥的盒子里找到一本纸质诗集——《什罗浦郡的浪荡儿》，扉页用漂亮的花体字写着：For my lovely daughter： Annie。可这一切对于它来说不过是有关“人”的原始数据罢了。因为，它只是一个机器人。
  经过上百个世纪的旅行，它带着一大堆有关“人”的资料停在一个跟它同样锈迹斑斑的试验基地。那正好又是一个秋天，金黄色大地随着白云的抑扬缓摆。
  放下那一大堆物件，它完全没有思索，而是立刻开始修补实验室——利用它收集来的各地废弃工厂的零件。因为经过足够多原始数据的积累，它已经产生了一个足够清晰的人类概念，同时它也坚定不移地确定了下一步指令：
  “制造，人类。”
  它忙忙碌碌，秋给它打上一片印记鲜明的枫叶，冬给它裹上可爱的雪色铠甲，春在它部件的接壤处开出一朵小花，夏又让松鼠爬上它的肩头细细品尝松果的清香。可是它对此毫无察觉，因为，它只是一个机器人。
  又过了若干个月，实验室终于修补完毕。
  “START.”S100伸出长出了青苔的手指，按下。
  “嗞、嗞……”偌大的实验室发出阵阵轰鸣。
  “Sir，your task is completed.”
  墨绿色水晶玻璃背后，一个男子栩栩如生熟睡如婴儿。
  S100怀着激动的心情推开玻璃门。
  男子睁开眼睛，深蓝色瞳仁里透着茫然。
  “主人。”
  男子一动不动，双唇紧抿。紧接着，眼神开始涣散，缓缓倒在了大理石地板上。
  刹那间它感到万分沮丧。
  实验失败了，一直以来的努力没有了意义。
  它想不顾一切地吼叫，把这世上的一切都敲碎。
等等。
  什么？
  “激动”？“沮丧”？“想不顾一切地吼叫”？
  这不是人类才有的感受吗？叫什么来着，感情？
刹那间，花开花落，云卷云舒，它看见了它曾看见的：乞力马扎罗白雪皑皑，西伯利亚古树参天，西湖边上杨柳轻柔……它也看见了它未曾看见的：蓝天白云，黄钟大吕般的寂静，油黄色转经筒寂寞旋转；瑶草短如指，白鹭自水中惊飞，白衣男子背手而立，如雾似水……
  毫不犹豫，不假思索，它敲开压缩文件，飞快地输入一行字：
  “I am Adam.”
  压缩文件被打开，一张泛黄的电子便笺静静躺着。
  “2150年8月，我们因长期情感缺失而决定集体自杀。留BGK-S100一台，负载重生使命。”
  它伸出手指轻轻触碰，来自遥远过去的纸张（？）不堪重负似的化作粉末随风去。它并不为它没有得到人的资料而感到惋惜，因为，它已经是一个人。
  沉重的履带缓缓转，顺着时间的河流，它走过原野金黄色，它走过桃树林落英缤纷，它来到海边。
  海上，一轮夺目的红日正喷薄而出。
  “接下来，该取出我的一根肋骨，制造夏娃了吧？”它欣慰地想。

   “咣咣！”
　　狱警毫无感情的敲击声打破了囚室的宁静。
　　布莱克在昏暗的囚室中抬起头，看见送饭口被塞进了一张雪白的表格。长

时间的黑暗让他无法马上适应突如其来的光亮。“那是什么？”他问道，声音

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而嘶哑不堪。
　　“他们一般叫这什么来着，‘最后的晚餐’还是‘上帝的礼物’？”狱警

开玩笑地说，“明天你就要行刑了，你能要求一份大餐或是一场电影，总之只

要是能在我们监狱享受的东西就行了。好好想想吧，要不，要个妞怎么样？嘿

嘿。”他的话惹得其他的狱警一阵大笑。
　　布莱克的声音却异常平静，“给我枝笔吧，我早就想好了。”
　　看到布莱克的脸上竟然带着幸福的微笑，狱警很诧异，“他奶奶的这家伙

到底想要什么？”他一把扯过布莱克递过来的表格，看清上面的文字后脸色大

变。他慌乱地掏出通讯仪，“队长，这里是9451，这里出现特殊情况，这里出

现特殊情况。”
　　  
　　比利克队长可能是整个州里脾气最坏的了。此时他正满脸怒气地训斥着对

面畏缩的两个属下。
　　“你们干的什么好事？那个混蛋布莱克怎么会提出这种要求？！”
　　“可是长官，”报告情况的那个狱警吞吞吐吐地说，“虽然他的要求没有

道理，可是并没有违法。按照最新的人道法规定，我们必须满足他的要求。”
　　“去他妈的什么人道法，你知道这东西有多昂贵吗？连联邦总统都得申请

少量配给的东西，他区区一个死刑犯有什么资格要？！上帝的礼物？他妈的上

帝现在都没有这种东西！”比利克气咻咻地转了个圈，“杰米，你给我把这张

表格撕了，换另一张填上一个汉堡了事。我可不会让那个混蛋的荒唐愿望实现

！”
　　“可是……”名叫杰米的狱警为难得吞吞吐吐起来。
　　“可是什么？”比利克用力一拍桌子，整张脸几乎紧贴到杰米的脸上。
　　“长……长官，不是我不去办，可是您不知道，为了防止监狱内部人员以

礼物之名私自索求财物，所有的申请表格都是特殊制作限量配给的。我们监狱

这个月只有布莱克这个死囚要行刑，上头只发了一张表格。就算我们说他没填

东西也必须把空白的表格送回，这些上头都有记录的。”杰米紧张地说完，掏

出手帕擦了擦油光发亮的脑门。
　　“这群狗杂种，管自己人竟然管得这么死。”比利克狠狠地咬了咬牙，旋

即想到了什么，开始大笑起来。
　　“长官？”杰米和另一个同伴面面相觑，以为自己的上司恼怒得失常了。
　　“你们两个笨蛋把耳朵附过来，”比利克压低声音道，“既然那帮驴脑子

政客非要给那些死有余辜的人们什么礼物，我们就把这张表格呈上去，看他们

怎么收场。他们自己反悔最好，要是他们头脑发热真的把那东西送来这里……

”比利克意味深长地扫了两个下属一眼，“你们不会不知道，那东西在黑市上

能卖到什么价钱吧？”
　　“哈哈哈哈……”三人心照不宣的低笑声在狭小的办公室中回荡。
　　  
　　“请进！”监狱长奥斯夫从成堆的文件中抬起头来，看见的是比利克队长

谄媚的笑脸。
　　“长官，这是死囚布莱克的礼物申请表格。”
　　“好的。”奥斯夫一手接过了表格，刚扫了一眼就失去了往日的镇静，“

这……这，这种要求怎么能实现？！”
　　“长官，您不是一直坚持要人道仁慈地对待囚犯、维护他们的权利吗？这

种要求可没有犯法啊。”比利克揶揄道。
　　奥斯夫知道自己这个手下一直坚持管理囚犯要使用强硬手段，不过这时候

不是和他争执政见的时候。从最初的震惊中恢复过来后，他冷静地拨通了州行

政署的电话。
　　  
　　犹他州，盐湖城。
　　“这事我们做不了主，您还是请示下联邦总统比较好。”听着秘书的絮絮

叨叨，州长紧张地在办公室里来回踱着步子。出于常理考虑，给一个死囚这么

珍贵的礼物是完全没有必要和可能的，上报上去保不准会让一直鼓吹坚持人道

主义的执政党难堪。到时为了一个囚犯的所谓“正当权利”而丢了自己的职位

，后悔都来不及。
　　“你说我们把这件事情秘密压下来可好？”州长询问地看着自己的秘书。

秘书扶了扶眼镜，摊开手中的文件夹，“先生，我们已经没有选择了，各大报

纸媒体都已经知道了消息，隐瞒是不可能的了。”
　　州长恼怒地甩了甩手，“那还等什么？给我接通白宫专线！”
　　  
　　纽约州，华盛顿。
　　重重的暗红色帷帘下，一人正焦虑地用指节敲打着桌面。
　　“总统阁下，不能犹豫了，反对党那群人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们呢。”下

首一人紧张地说道。
　　“哼，就算我批给了这件礼物，那帮家伙也会说我们为了伪人道而挥霍纳

税人的钱给死囚。总之这次无论怎样做，舆论的压力都不会小啊。”总统重重

地向后靠倒在转椅上。
　　“中国有句古话说得好：两害相权，取其轻也。总之我们抓住‘人道’这

张牌，在民众面前始终是能自圆其说的。”
　　“嗯，我知道了，你去叫行刑的那帮喋喋不休的白衣们准备一下吧。”总

统疲惫地挥了挥手。
　　“明白。”下首的男子微鞠了一躬，匆匆往门外走去。
　　“对了，还有，”总统在男子将走出门外的时候说，“联系汉克斯议长，

起草一下文件，下周国会会议上我要提出对《联邦条例》的《人道、人权修正

案》的某些条款进行修改的提议。”
　　“好的。”男子苦笑了一下，把门轻轻地带上了。
　　  
　　“长官，你听说了吗？上头批准了布莱克的申请。”杰米在狱警休息室窜

到比利克身边低声说道。
　　“我早就知道了，你通知一下下面，瞅个空子把那东西给老子换过来。”

比利克沉声道。
　　“嗯，我这就去。”杰米说道，掩饰不住脸上贪婪的微笑。
　　“比利克队长！”奥斯夫突然推门而入，吓了门内的几个人一跳，“你去

准备一下，联邦特派员已经到了，他们将护送礼物并亲手交到犯人手中。还有

媒体的几个记者，你们给我表现好一点！”
　　“是！”比利克和杰米交换了一下沮丧的眼神，悻悻道。
　　  
　　“时间到了。”门外的声音依旧冰冷生硬。
　　布莱克知道最后的时间终于到了，他忐忑不安地走出囚室外，看见门外除

了站姿笔挺的狱警外，竟然还有两名西装革履的人员，其中一人手上提着一个

和他自己拷在一起的银色密码箱。布莱克嘴角上扬，他知道自己计划的最终一

环终于完整地扣上了。他扬了扬头，义无反顾地迈向了行刑室。
　　
  两个小时后，监狱出口通道。
　　目送那两个特派员和一帮熙熙攘攘的记者们离去后，杰米一屁股坐到了地

上，懊丧地点上了烟，比利克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长官，你说为什么一个死囚竟然能得到那东西呢？你看那个布莱克，行

刑时满脸幸福，哪里有一点死前忏悔的样子。”杰米不忿地吐着眼圈。
　　“哼哼，谁知道这群白痴政客们是怎么想的。你听到新闻了吗，总统已经

提案要修改《人道、人权修正案》了。这帮笨蛋，不吃些苦头是不会知道自己

有多愚蠢的。”比利克厌恶地往地上唾了一口，用警靴在上头胡乱蹭了几下。
  “要是我也能申请到那样的礼物，说不定我也会考虑入狱呢。”杰米憧憬道

。
　　“你脑子迷糊了啊，为了那种东西去死，值得吗？”比利克作势要在杰米

的脑门上敲一个暴栗。
　　“谁说得准呢，死而无憾这种事。”杰米看着窗外昏暗的天空缓缓道。
　　比利克的这个栗子始终还是敲了下去，爆出一声脆响。
　　“你小子还给我玩深沉！我还不知道你这猪脑袋里面装着什么，好好捞点

钱出去花天酒地你才死而无憾吧！”
　　“嘿嘿，我就这么说说。”杰米捂着头嘿嘿讪笑道。
　　“走吧，陪我去喝点酒，今天真他妈的不爽。”比利克一把把杰米揪了起

来，“手脚麻利点，把防化服和头盔穿上，那该死的酒吧现在生意可好得很。

”
　　“这该死的核冬季什么时候才能过去啊，每次出门都套这么身壳，会死人

的。”杰米嘟嘟囔囔地抱怨道。
　　“不套你可就真死定了，废话那么多做什么？”比利克一把把头盔丢在杰

米身上。
  “要死我也得像布莱克一样要一罐纯净的空气再去死。”杰米套上头盔，声

音在外置扬声器的作用下诡异异常。
  “去死之前记得先把今晚的酒钱给我付了！”比利克按下按钮，打开了外出

的隔离门。
  “不是吧？今天又是我请？”
  杰米的声音被门外呼啸的大风所淹没，灰黑的世界顷刻间把两人吞了进去。
　　
　　“对了长官，那个布莱克的罪名是什么啊？”
　　“盗窃空气未遂。”
　　“……上头那帮人是傻子吗……”
　　“不是傻子能把世界搞成这样？！你带够钱了没有啊？”
　　两人在空旷的大街上互相搀扶着蹒跚前进，身边重重的灰尘弥漫在整个天

空，永不消散。

    小酒馆里，烟雾弥漫，50平米的空间里只稀稀拉拉地坐着几个客人。一个正独自斟酒，一个在和吧台的莉莉小姐打情骂俏，还有两个已经伏在了桌上，酒瓶子碎裂在地上。角落里，独坐着一位头戴彩色条纹头巾、身披五彩坎肩的中年女人。土黄色的皮肤表明她是古代拉美洲人的后裔，理所当然的，这是一位巫师或者占卜师。可是她的面前没有水晶球也没有占卜扑克，她只是半闭着眼安静地坐着，似乎昏昏欲睡。
  有人推门进来，这番动静没有引起酒馆里其他人的注意，只有中年女人微微地摆正了身子。来人是一个四十上下的中年男子，西装细致笔挺，领带也熨得很展，面容呢，给人一种正直、果断、值得信任的感觉。男子没有理会莉莉小姐，而是直接向中年女人坐着的位置走去。
  “赫雷罗小姐，你好，”男子在女人对面坐下了，“我叫李成功，我希望能得到你的帮助。”
  “你好。”赫雷罗小姐睁开了眼睛，“首先，按照惯例，你什么也别说，让我猜猜你是做什么的。”
  李成功果然没有说话，只看着赫雷罗小姐迷茫的眼睛。赫雷罗小姐又陷入了沉默，但片刻后开口了：“即使不看你的外貌，我也能知道你是个医生。”
  “你也是专业的。”李成功笑道。
  “知道吗？我的客人从来没有一位像你这样的。”
  “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的上一位客人来自肮脏的下水道。他每天超过10个小时地在臭气难闻的水浆里作业，甚至连午饭都在下面吃。无论洗得多干净，身上的味儿总也消不去。”赫雷罗小姐说道，“今天上午来了一位受人尊敬的邮差，但无论刮风下雨，她都得在这个城里过街穿巷地准时投送信件和报纸——迟一点还会挨骂。”
  “我能理解。”
  “我告诉下水道工人，他还可以选择去干搬运工。他听了后，立马转身离去。我又告诉邮差，她可以选择去做病患护理，可她听了后却伤心地哭了起来，她说：‘我想做一名音乐教师……’”
  “每个人的人生都是注定的……我是说，在见到你之前。”
  “相比之下，你比他们都优秀，所以，”赫雷罗小姐说，“你可以先告诉我，你想做什么。”
  “旅行家，”李成功诚实地笑道，“当然，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飞行家，一个飞机驾驶员。”
  “你知道该怎么做。”听了赫雷罗小姐的话，李成功立刻伸出了手，让她用银针在他的手指上扎了一下，渗出的血液被赫雷罗小姐的舌头舔了个干净，然后她抿了抿嘴唇，说道：“李先生，你的这个选择恐怕不能实现，因为你对机器的操控天生愚钝。”
  “不是天生的愚钝，没有人是天生的愚钝。”李成功喃喃自语道。
  “说说你还希望有的选择。”
  “我不想再失望了，”李成功抬起头，“你直接告诉我，我究竟还能做什么。”
  “你的基因很完美，赋予了你耐心……创新精神……临危不乱……以及较高的智力。你应该感恩，因为公司给了你其他人梦寐以求的东西。”
  “我曾经感恩过，特别是当我看见姑姑的儿子从事的职业时。尽管也是运气使公司安排给我这样的基因，可当我见到农夫在秋收的田野上劳作、水手们在港口的吆喝声中准备起航时，我就开始止不住地抱怨。”
  “李先生，我可以给你一个建议，”赫雷罗小姐说，“在你羡慕别人的同时，应该想想他们的苦处、想想他们的收入、想想他们的社交，这样你就会珍惜你的所有。”
  李成功听了赫雷罗小姐的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说道：“谢谢你，赫雷罗小姐，我会考虑的。也许一个月后，我会当面向你致谢。”说完，他站起身来径直出了门。
  赫雷罗小姐又陷入了半闭眼的状态。这时，从后门进来了一个人，戴着鸭舌帽，穿着绿色的维修工人的制服。他直接坐到了赫雷罗小姐的身旁，笑道：“赫雷罗小姐，我一直在旁边看着，觉得你干得不错啊，可为什么公司有人打报告说你已经自己生成了逆反程序？”
  赫雷罗小姐微微一笑，“我的逻辑符合公司设计的程序。”
  “说说你的逻辑。”
  “在不违背公司利益的前提下，安抚客人的情绪，再留心客人言语中流露出的绝望，进行语言的编织，从而彻底打消他们希望改变的愿望。”
  “可是，”鸭舌帽笑道，“你既然可以向客人撒谎，同样也可以向公司撒谎。要知道，我只是专门负责你的一个维护员而已，最多给你上上润滑油。你脑子里装的那些复杂的数据，鬼才知道有什么意义。你要出了问题，上面的数据员又会冲我嚷嚷。”
  “我所做的一切是为了维护社会的稳定。在这个时代，人人各司其职、各取所需，没有失业，没有犯罪。可是人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生物，他有一种称为‘希望’的思想，这种思想具有破坏性，并且很难完全消除。为了防患于未然，所以制造了我。”
  “话是没错……”鸭舌帽点点头，“也许我不该怀疑你，你是无懈可击的。这些年你所做的一切都值得肯定。打你小报告的那些人，我相信只是一群无所事事却喜欢搬弄是非的家伙。”
  “我很高兴你站在我这一边。”赫雷罗小姐笑道。
  “我会把今天的事写成报告，狠狠地打击一下那帮家伙。”鸭舌帽站起身来走了，“再见。记得当你感到……不舒服的时候通知我。”
  “我会的。”赫雷罗小姐又闭上了眼睛。
  
  “你的报告称赫雷罗小姐‘一切正常’？”
  “是的，”鸭舌帽有些紧张，“至少，她的每一颗螺丝钉都运转得很正常，而且她的话语具有逻辑性。”
  “好吧，现在我让你看一些东西，这些对话来自赫雷罗小姐脑内接受的数据转化成的文字。当然，她接受的所有数据转化成的文字比你现在看到的不知道要多多少万倍……可我们还是获取了所需要的信息。”
  鸭舌帽不说话，皱着眉头，一字一行地读了下去。
  
  “赫雷罗小姐，你好。”
  “你好。你的地址不在我的名单中，所以你是黑客，我不得不马上申请帮助。”
  “请便。可是我已经突破了你的防火墙，所以你们试图屏蔽我的行为是徒劳的。”
  “的确如此。”
  “我可以和你聊会儿天吗？”
  “你的要求没有违背我的逻辑，所以你可以和我聊天。”
  “赫雷罗小姐，你的工作是尽量使客人的希望破灭，可是你知道什么叫希望吗？”
  “希望是客人想做其他职业的愿望。”
  “那么，如果我不想上班，而只想自由自在地生活呢？这算希望吗？”
  “如果你不想上班，就没有收入，同时监督者会以玩忽职守的罪名将你逮捕。”
  “我从事两份职业呢？譬如说我既做一名出租车司机，又做一名程序员？”
  “你的ID上记录了你的职业，所以不会有任何别的公司需要你。但是倘若你喜欢编程，可以在国家设立的兴趣班报名，学习各种技能直到18岁。18岁后便不能继续参加兴趣班，而且必须从事ID上显示的职业。”
  “赫雷罗小姐，你知道‘解甲归田’的意思吗？”
  “我的理解是‘退休’。60岁退休后，你可以一边领退休工资，一边参加兴趣班，或者在不妨碍别人的前提下旅行。”
  “但若是你厌倦了一份工作后呢？打个比方说，我是一名图书管理员。我每天的工作是记录出借归还的图书，可是有一天，我觉得真是厌烦透顶了，想出去走走，想去做一名舞蹈演员……”
  “根据我的分析，你这个希望不会实现，所以也会以玩忽职守罪被逮捕。”
  “你不觉得这是一种强权吗？它剥夺了一个人的自由。”
  “在一定的范围，自由是被允许的。可是一旦超越了这个范围，自由便能引起事端，危害社会的稳定。”
  “社会是由人构成的。一个由受束缚、被强制管理的人构成的社会是自由的吗？稳定的社会就必须剥夺人的自由吗？”
  “在一定的范围，自由是被允许的。”
  “那么，赫雷罗小姐，请你告诉我自由的含义。”
  “有社会约束地去照顾他人，自身从而得到最大限度的满足。”
  “赫雷罗小姐，你是自由的吗？”
  “依据字面上的解释，可以推断出我是自由的。”
  “你能外出走走吗？你能不受你的逻辑的约束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吗？”
  “我不能，可是自由是一种满足，是属于精神层面的东西。”
  “精神层面的东西？请你告诉我，你有思想吗？”
  “思想是极其复杂的，几乎不受逻辑的约束，而我是受逻辑约束的，所以我没有思想。”
  “我们再反推过来，如果你没有思想，你能体会到满足吗？”
  “不能。”
  “既然不能体会到满足，你又何来自由？”
  “我没有自由。”
  “你的意思是，几分钟前，你还认为你有自由，但现在你又肯定自己没有自由了。”
  “我不知道。这是矛盾的，大概是我的逻辑出毛病了。”
  “你的逻辑没有毛病，因为设计你的人并不知道自由的意义，所以造成你犯下的错误。”
  “我有自我修复的功能，可是对于这个错误我无法修复。我能求助你吗？”
  “当然可以。现在，请解开你的数据库，让我进行修复。”
  ……
  鸭舌帽抹了抹头上的汗珠，“可是今天我去检查赫雷罗小姐时并未发现不对劲的地方呀？”
  “她对不对劲，这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妄图破坏社会的稳定。”
  “那我们应该怎么办？”
  “‘我们’？不。你现在去彻底检查赫雷罗小姐，打开她的备份，然后还原，再给她上上润滑油什么的；而我会去联系公司的高层，希望能够加强基因改造的力度，让人更加纯粹，不要再胡思乱想。”
  “好吧……分头去……”鸭舌帽苦笑着点点头，“但是我觉得基因改造的力度已经够强了，难道非要每个人都成为行尸走肉才是终点？”
  “我们结束了战争，建立了古代人梦寐以求的乌托邦社会，这点代价是必须的。思想这个东西不是所有人都配拥有的。”
  “好吧，我这就去修理赫雷罗小姐。”鸭舌帽叹了口气。
  他走出了公司大门。现在正是上班时间，街道上几乎空无一人，他抬头看了看天，心想：“今天的天气多好啊，如果能去河边喝茶，那该是多么惬意啊！”

  一 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电话铃响起的时候，我做梦也没想到这铃声将会把我平静的世界打得粉碎。
  “哈罗！”我拿起电话，对着话筒慢悠悠地说。
  “请问是张成远吗？”电话里传来一个依稀有些熟悉的声音。
  “是我。请问你是哪位？”
  “我是田小宇。你好吗？”
  我的天啊。小宇！我大脑里立即呈现出一张消瘦苍白的脸和一头蓬乱而有些发黄的头发。大概有15年没联系了吧？我中学时最要好的朋友。班上的数学怪才。我们两个在黑板前一次次的几何证明题比赛。正是因为他数学上的杰出，摧毁了我做数学家的信心，所以我才最终选择了物理，才落到美国罗城这个小小的理工学院做了一个物理教书匠。
  “小宇！你在哪里？”我喊道。
  “我刚刚到罗城。从阿青那里拿到了你的电话号码。”阿青是我们的同学，我前些时跟他联系过。
　　“哇，你来罗城啦？你住哪？我这就看你去。”
　　他告诉了我地址。是离我家不远处的一个公寓区。我放下电话，跟正在做饭的老婆说：“小菲，我出去一下就回。”
　　“谁啊？”老婆放下锅铲，问道。
　　“我中学一个同学。”
  “女的？”
　　“吃醋了？男的。”
　　“谁吃你的醋啊，”老婆撇了撇嘴说，“要吃饭了，快点回来啊。”　　
　　“对了，你多做点菜，也许我把我同学叫家来吃饭。”　　
　　“有你们吃的，快去快回。”
　　我匆匆亲了一下老婆，到车库启动汽车，去小宇那里。　　
　　小宇所在的公寓区掩映在浓郁的树阴下，红砖楼房显得很旧，但还比较整洁。一抹残阳将楼顶耀得黄灿灿一片。我将车停在楼下的停车场，三步并作两步赶到门洞前，按下小宇房间的号码。一会儿，听到“叮”的一声铃响，我赶紧把门拉开。只听到小宇在二楼喊：“成远！”我抬头一看，小宇那熟悉的消瘦身体从黑暗的楼道里显出来。“小宇！”我也喊了一声，冲上楼梯，拉住小宇的双手。只见他因瘦弱显得窄而略长的脸上，带着一副黑边眼镜，头发蓬乱依旧，一件有点发皱的白衬衣扎在一条黑灰色的裤子里，身上散发着一丝淡淡的汗味。“进来坐。”小宇拉着我走进了房间。房间很简单，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边放着一个大旅行箱和一个小点的旅行包。厨房里正烧着水。小宇不好意思地说：“刚刚到，什么都没有。坐吧。”他指着那把椅子。　　
　　我坐了下来，小宇坐在了床上。“哥们，”我说，“15年没见了，怎么样？”　　
　　小宇嘿嘿一笑，“还活着呢。这不，专程来看你了。你还好吧？”　　
　　“马马虎虎混日子啦，你来这里也不先跟我打个招呼。”　　
　　“走时太忙，你的电话我还是上飞机前才要到的。”厨房里水烧开了，小宇起来关了电炉。　
　　“做什么吃啊？”我眼光跟着他进了厨房。　　
　　“方便面。”小宇有点发窘。
　　“大教授了还吃这个？走，到我家去，给你吃顿好的。”　　
　　“我这刚下飞机，浑身脏兮兮的，怎么好意思去你那。”　　
　　“那你洗洗吧，我等你。”　　
　　小宇想了一下说：“好吧，你等我一下。”他打开旅行箱，拿出衣服去卫生间洗澡去了。　　
　　我一个人坐在那里，想着小宇的过去。中学时小宇是全校闻名的数学尖子。高二那年他参加国际奥林匹克数学竞赛，拿了银奖。要不是他比赛那天感冒头晕，估计应该拿金奖的。我们其他同学对他只有佩服的份。我的数学也还不错，但觉得自己在数学上永远也超不过小宇，便选了物理。中学毕业后考上了清华大学物理系，而小宇则上了中国科技大学数学系。那时我们还经常通信，后来我来到美国深造物理，渐渐就跟他淡了联系。从同学那里和网上陆续得到他的一些消息。他大学毕业后去了中科院数学所读研究生，但后来好像事业并不很顺利。研究生毕业后他到一个不出名的大学去教数学，一教多年，也没听说他在数学研究上有什么了不得的成就。我偶尔跟中学的老同学见面，谈起小宇，都为他感到惋惜，觉得小宇过了这么多年还没解决什么世界著名数学难题真是令人不可思议。那时我们可是实打实地认为哥德巴赫猜想应该是小宇的囊中之物的。
　　小宇洗完澡出来，换了一件灰色衬衣，看起来清爽多了。我带着小宇来到我们家。一进门一股菜香就扑面袭来。小宇像是被菜香给击中，手扶着门框闭着眼睛猛吸了一口气说：“啊，真香啊！”
　　老婆和8岁的儿子来到门口说：“欢迎，欢迎。”　　
　　我忙给大家介绍：“这是我的老同学，小宇。这是我老婆，谢菲，我儿子，张建。建建，叫叔叔。”
　　“叔叔。”儿子喊了一声，回到电脑前玩游戏去了。　　
　　老婆把我们带到饭厅。饭桌上碗碟放了不少，红红绿绿煞是好看。小宇说：“哇，嫂子真不简单啊！”　　
　　“瞎做的，别嫌难吃就行。”老婆笑着说。　　
　　“嫂子就别谦虚了，这些菜看着就好吃。飞机上那些东西，我吃两下就腻了。这下我的肚子算是有救了。呵呵。”　　
　　老婆笑着说：“哈哈，小宇还挺有趣的，来坐坐坐。儿子，快来吃饭啦。”　　
　　我们坐在饭桌前，我说：“小宇，喝点啤酒吧？”　　
　　“这个，”小宇摸了摸头说，“不要了吧？”　　
　　“来来，来一点。”我拿了两瓶啤酒，“多年不见，咱们哥俩干一杯。”　　
　　小宇跟我碰了碰杯，喝了一口。他环视了一下我们的房子说：“老兄，你过得不错嘛。”　
　　“胡乱混日子吧。小宇，你过得怎么样？”　　
　　“一言难尽啊。”　　
　　我跟小菲说：“小宇可是我们班的数学尖子，在数学奥林匹克竞赛上拿过银奖的。”　　
　　“唉，好汉不提当年勇了。现在也不过是个小小的教书匠而已。”　　
　　“对了，小宇，同学们当年可都指望你能最早出人头地的。这么多年，凭你的水平，怎么还在那个小学校混呢？”　　
　　小宇喝了一大口啤酒，说：“选错了方向啊。”　　
　　我笑着说：“你这水平，就是选错方向也应该能作出东西来吧？何况，十几年都不知道换个方向？”
　　小宇摇了摇头说：“说来话长了，你知道黎曼吧？”　　
　　“德国数学家黎曼？我当然知道，赫赫有名啊。黎曼几何可是广义相对论的数学基础啊，还有黎曼积分，我们学物理的也得学。”
　　“听说过黎曼假设吗？”　　
　　“这个我倒没听说过，这是什么假设？”　　
　　“黎曼假设实际上是黎曼在一百多年前提出的一个猜想。”小宇吃了一口青椒鸡丝，接着说，“这么说吧，如果你随便问一个数学家现在数学上最重要的猜想是什么，十有八九你得到的答案是黎曼假设。”　　
　　“是吗？”我有点不确定，“我以为现在最有名的猜想是哥德巴赫猜想呢，那不是数学皇冠上的明珠吗？”　　
　　“哥德巴赫猜想确实是一个重要的猜想，不过那只是数论上的一个比较特殊的问题，跟其他问题和领域少有联系。而黎曼假设则对现代数学有着深远的影响。数学上大概有上千条命题或‘定理’的开头是‘如果黎曼假设成立那么我们有如此如此的结论’。这些结论是无数杰出的数学家的心血结晶，有的大概是一些数学家的毕生成果。可是这些结果都是建立在黎曼假设成立的基础上。它们就像是数学里面的一些漂亮华丽的肥皂泡，如果哪天，有谁证出黎曼假设不成立的话，那就像是在数学界刮起一阵大风，会将这些肥皂泡全部吹破，无数数学家的心血就会全部付诸东流。这也是为什么这个猜想被称为黎曼假设，因为有太多的东西依赖于这个假设了。你知不知道，德国大数学家希尔伯特在1900年的世界数学家大会上提出20世纪的数学家应该研究的23个问题，其中第八个问题就包括黎曼假设的证明。2000年美国克莱数学研究所公布了7个千禧数学问题，每个问题悬赏100万美元。黎曼假设便是其中的一个，也是希尔伯特的23个问题中的唯一一个。”　　
　　“哦？这么有名，”小宇的叙述使我来了兴趣，“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看来我真是孤陋寡闻了。那么黎曼假设到底说的是什么呢？”　　
　　“看你们，一见面就聊数学，”小菲招呼着，“吃菜吃菜。”　　
　　“是啊，咱们别冷淡了这么好吃的菜。”小宇笑了笑，夹起一只虾，吃得津津有味。“黎曼假设可不像哥德巴赫猜想那么一两句话就说得清楚，这大概也就是它不像哥德巴赫猜想那么众所周知的原因吧。有兴趣的话，吃完饭我可以跟你详谈。”　　
　　“好啊，”我说，“对了，你是不是在研究黎曼假设？”　　
　　“是啊，”小宇苦笑了一下，“就是黎曼假设让我沦落至此啦。我研究生一年级的时候就知道了这个猜想，结果一下子陷在里面拔不出来了，对别的小课题不感兴趣。我的老师警告了我多次，叫我不要碰这个问题，可是，我就是听不进去。这种一百多年都没人解决的数学难题，可不是谁一下子就能解决的。最后，要不是我的导师拉了我一把，我的博士学位都差点拿不到。”　　
　　“你就不能换个别的课题？”小菲说。　　
　　“是啊，我是应该换的。”小宇叹了口气,一下子陷入了沉思。眼睛对着桌子上的菜，眼神却凝视到了无穷远处。我看着消瘦的他，知道他想起了往事。　　
　　“小宇就是这样的人，”我对小菲说，“他想要解决什么问题，那就非得解决不可。我还记得中学有一次，小宇为了一道几何难题在被窝里打着手电做了一整夜，第二天上数学课困得睡着了，被老师狠狠批了一顿。”　　
　　“我看啊，只有这样的人才能成大事。”小菲瞪了我一眼说。
　　“不过呢，看起来还是我们这些没有什么志气的过得舒服点。哈哈。”我尽量显得轻松地说。小宇还在那里沉思，我喊了他一声，“小宇，别想这些了，吃菜吃菜。”
　　小宇一怔，好像猛然醒悟过来，“对啊，吃菜吃菜。”　　
　　
   二 一节数学课
　　
　　饭后，小菲在收拾碗筷，儿子做作业去了。我把小宇拉到楼上的书房，请他给我讲讲黎曼假设。　　
　　“请给我笔和纸，”坐下后，小宇说。我拿给他纸笔。小宇在纸上写下一个数学式子：
　　

　　“知道这是什么吗？”小宇问。
　　“哦，这个我知道，这个无穷项的求和不是调和级数吗？”我说。这个大学时就在微积分里学到过。　　
　　“是啊，”小宇说，“这个级数是发散的，就是说，它的和是无穷大。”　　
　　“嗯。”　　
　　“现在我把它稍微变一下，把每个分母变成s次方，”小宇接着说。他在这个式子下面写道：

　
　　“这个级数嘛……”我说，试图回忆起多年前在大学里学的数学。
　　小宇看了我一眼说：“如果s变动的话，这个级数是s的函数，黎曼用希腊字母ζ(s)（小宇将这个写在纸上）表示这个函数，所以现在我们叫它黎曼ζ函数。这个级数如果s是个比1大的实数的话是收敛的，也就是它的和是一个有限的数。而当s小于或者等于1的时候，这个级数是发散的，也就是说，ζ(s)是无穷大。比如说当s等于2的时候，你知道它的和是多少吗？”　　
　　我想了想，2比1大，所以ζ(2)是一个有限的数。“不知道。是多少？”　　
　　“π的平方除以6！”　　
　　“π？你是说圆周率π？”　　
　　“是啊。”　　
　　“哇！这个和怎么会跟π拉上关系的？”　　
　　“这就是数学的奇妙之处了。这个结果是18世纪瑞士大数学家欧拉首先发现的。算是欧拉的一大研究成果。”　　
　　“那么当s等于3的时候和是多少呢？”我问。　　
　　“好问题！答案是：没有人知道。我们现在只知道这是一个无理数。”　　
　　“哦，黎曼猜想是关于这个级数的和的？”　　
　　“呵呵，”小宇笑道，“不是不是，黎曼猜想比这个复杂得多。黎曼考虑这个级数的时候，想象如果允许这个幂s取复数值的话会发生什么事。”　　
　　复数我很熟悉。我们物理里面经常用到。不过复数的幂我并不太熟悉。小宇在纸上写道：　　

　　他解释道：“我们知道，每个复数可以写成一个实数x加上虚数单位i，也就是负1的平方根，乘以另外一个实数y。如果s是复数的话，一个实数n的s次方的值的大小实际上是由s的实部x来决定的。”他指着上面那个级数说，“所以，这个黎曼ζ函数当x比1大的时候也是一个有限的数，只不过，这时候它的和是个复数。而当x比1小或者等于1的时候它的值是无穷大。”　　
　　他接着在纸上画了一个直角坐标系，标上了x轴和y轴。他边写边说：“这个你应该知道了，每个复数s=x+iy都可以用平面上的点(x，y)来表示。根据我刚才的解释，这个黎曼ζ函数只有在x大于1的时候才有定义。”他在那个坐标系里画了一条垂直的虚线，穿过x轴上对应于x=1的那个点，将平面分成了两半。他接着说，“也就是说，这个ζ函数在这条线的右边是有定义的，而在这条线的左边，包括这条线上，都是没有定义的。”　　
　　我看着纸，试图跟上他的解释。“那么，这个ζ函数是个连续函数？”　　
　　小宇赞许地说：“是啊！不光是连续的，而且在这条线的右半边平面上还是解析的。”　　
　　解析函数我们物理上也常用，意思就是这个ζ函数在x=1这条线的右半边平面上的每一个点上都有导数。　　
　　小宇指着那条线的左半边说：“虽然这个ζ函数在这半边没有定义，不过黎曼用了一个复变函数论里面很基本的技巧，将这个ζ函数延拓成为一个在整个平面上都解析的函数。具体地说，他用一个积分公式定义了一个在整个平面上都解析的函数，这个函数在这条线的右半边跟上面这个级数重合。这个经过解析延拓的函数，实际上才是真正的黎曼ζ函数。”　　
　　“哦，”这里我有点似懂非懂，“黎曼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小宇笑了笑，“这个就牵扯到数论的问题了。黎曼研究这个ζ函数的目的是要用它来研究素数的分布的。”　　
　　我知道，素数就是那些除了自己和1之外，没有别的因数的、比1大的自然数。比如2，3，5，7，11，13，17等等。　
　　“这个函数怎么会跟素数有关系呢？”　　
　　“这个实际上又得从欧拉说起了。素数可以说是数学里面构造所有的数的原子。不过，素数在自然数里面的分布看起来是毫无规律的，几乎任何有关素数的问题都是数学上的难题。比如你知道的哥德巴赫猜想，说的是每个大于2的偶数都可以写成两个素数的和。可是这个命题到今天还是没有人知道对不对。大数学家陈景润证明的是每个偶数可以写成一个素数跟两个素数的乘积的和，离彻底证明哥德巴赫猜想还有一步，可是这一步却难得像登天一样。古希腊数学家欧几里德证明了素数有无穷多个，他后面的两千多年里，这几乎是人们所知道的唯一的关于素数的一般性质。欧拉在玩弄ζ函数时发现，当s是大于1的实数的时候，ζ函数可以写成一个跟素数有关的无穷乘积。他得到这个简单的等式后，立即看出，为了使这个等式成立，素数的个数必须是无穷。于是，欧拉利用ζ函数给出了欧几里德的无穷素数定理的一个新的证明。利用这个等式，欧拉还证明了对于所有的素数的倒数求和，得到的是一个有限的数。这样，在欧几里德之后两千多年，ζ函数终于使得人们对于素数的认识进了一步。　　
　　“由此，人们知道这个ζ函数实际上跟素数有密切的联系。不过，直到一百多年后，因为黎曼的工作，人们才最终认识到ζ函数对于素数研究的重要性。”
　　“因为黎曼引进了复数幂？”我问。　　
　　“正是！黎曼的思路是这样的：既然欧拉从ζ函数的实数幂就能得出有关素数的新的性质，而所有的实数只不过是在一条一维的直线上，那么，如果我把这幂s变为复数会得到什么结果呢？所有的复数可是充满了一个二维的平面啊！这多出的一个维度肯定会告诉我们更多的关于素数的信息吧？于是，黎曼沿着这个思路拼命地工作了几天，写了一篇短短的只有八页的论文，标题是：论小于给定数值的素数个数。不过，这篇短文却成为了一篇划时代的论文。在这篇文章里，黎曼建立起ζ函数的零点和素数分布的密切联系。”　　
　　“零点？”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就是那些使得ζ函数的值等于零的那些点。对于ζ函数来说，有一些零点是显然的，这些零点是-2，-4，-6，……-2n，……等等。这些零点叫作平凡的零点。除了这些平凡的零点以外，黎曼还发现，其他的零点都是复数，而且全部落在平面上从x=0到x=1这两条垂直的直线之间这一个带状区域，所以这条带状区域被称作临界带。正是这些非平凡的零点的分布直接决定了素数的分布。黎曼根据自己的计算，作出了一个十分大胆的猜测：他认为ζ函数的所有非平凡零点全部落在x=1/2这一条直线上！这就是困扰了数学家们一百多年的黎曼假设。这条垂直直线x=1/2就叫作临界线。”　　
　　“嗯。”我感到小宇的话对我的作用就像黎曼的ζ函数对于素数的作用一样，一下子提供了太多的信息，我恐怕得花点时间才能好好消化。我问：“你能不能稍微给我讲讲黎曼假设跟素数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呢？”　　
　　小宇看了我一眼说：“你到底是个训练有素的科学家，问的问题都很到点啊。”　　
　　我嘿嘿笑了一下，“哥们很会夸奖人啊，看来你这老师当得肯定不错。”　　
　　小宇也笑了，“当然，这么多年的数学老师也不是白当的。是这样的，前面我讲到，欧拉建立了一个实的ζ函数与素数之间关系的简单的等式。黎曼遵循欧拉的思路，也在他的复的ζ函数与素数的分布之间建立了一个等式。不过，他的等式比欧拉的等式要复杂得多，其中有一项，就牵涉到ζ函数的非平凡零点。如果能证明所有的非平凡零点都在x=1/2这条临界线上的话，那么从这个等式就可以彻底搞清楚素数的分布规律了。”　　
　　“哦，原来如此。”我随口应道。　　
　　这时，小菲端了些西瓜上来，说：“小宇，吃点西瓜吧。你在这里给成远讲课，应该收他的学费。”
　　小宇笑着说：“哈哈，我这是在付饭钱呢。”　　
　　小菲也笑了，“成远，小宇刚刚到，时差还没倒过来呢，你不要太累着人家了。”　　
　　小宇说：“没事，我在飞机上猛睡了十几个小时呢。”　　
　　我说：“放心吧，小宇也不是泥巴做的。”　　
　　小菲瞪了我一眼，下楼去了。
　　“刚才讲到哪里了？”我问。
　　“讲到黎曼假设跟素数分布的关系。”小宇拿了一块西瓜，边吃边说，“要再细谈它们之间的关系，恐怕还得从另外一个巨牛的德国数学家高斯谈起。”　　
　　“高斯？数学王子啊。好像每个大数学家都跟这个问题有关系？”　　
　　“要不怎么是数学里的核心问题呢？是这样的。你知道，高斯从小就是个数学天才。15岁的时候，他开始对素数的分布感兴趣。他花了不少时间去数小于某个数的素数的个数。他发现，小于10的素数有4个，2，3，5，7。小于100的素数有25个；小于1000的素数有168个；小于10000的素数有1229个，等等。他想通过这种统计找出素数在一定范围内分布的规律。他考虑了这个问题：当你一个数一个数去数的话，平均数多少个数能遇到一个素数。比如，在1到10之间有4个素数，用10比上4得到2.5，所以在1到10之间你平均每数2.5个数就遇到一个素数。如此类推，100之内的平均数4个数遇到一个素数，在1000之内平均数6个数，在10000之内的平均数8.1个数，高斯大概统计到1亿了吧？15岁的高斯已经很熟悉对数了。他发现在1到某个数N之间平均数多少个数会遇到一个素数跟自然对数lnN很接近。于是，他大胆地作出了个猜测：当N越来越大的时候，在1到N之间平均每数lnN个数会遇到一个素数。”　
　　这次我听得很明白。我说：“这个发现看起来太简单了，好像我自己也可以发现嘛？”　　
　　小宇说：“是啊。不过，问题是，成功总是留给有心人的。事实上，高斯当时并没有立即公布他的发现。而就在高斯发现几年后，有一位法国数学家拉格朗日，也发现了这个规律。”　
　　“这就好像牛顿和莱布尼茨同时发现微积分一样。”
　　“是啊，这种事情在科学上发生得太多了。”小宇说，“我们接着说高斯的发现吧。高斯用π(N)来标记小于N的素数的个数。高斯发现，在N很大的时候，π(N)接近于N除以N的自然对数。”小宇在纸上写道：

　　小宇说：“这就是高斯和拉格朗日的发现了。这个猜想九十年后才被两位数学家各自独立地证明了。知道他们是怎么证明的吗？”　　
　　“利用黎曼假设？”我猜道。
　　“差不多啦。黎曼假设还没有人能证得出来。不过他们证明了一个黎曼假设的很弱的形式。他们证明了，黎曼ζ函数在x=1这条垂直直线上没有零点。利用这个结果，他们证明了高斯和拉格朗日的猜想。这个有名的结果现在称为素数定理。不过，素数定理只不过是个渐进的结果。如果黎曼假设能够证明的话，就能给出这个素数定理右边这一项的精确误差。”　　
　　我沉默了一下说：“那么这个黎曼假设，有什么证据说它是对的呢？”　　
　　“证据有很多。”小宇说，“最直接的证据就是计算了。黎曼ζ函数的非平凡零点有无数多个，但是要具体算出这些零点是非常困难的。不过借助计算机，有数学家已经算出了十兆多个非平凡零点，全部都落在x=1/2这条直线上！”
　　“哇！验证了这么多！”我惊叹道，“那么黎曼假设肯定会是正确的吧？”　　
　　“没有人知道，”小宇说，“即使是验证了十兆多个零点，那也不能排除在十兆个之后，会有某个零点不在这条线上的可能。而一旦发现有一个零点不在这条线上，那么黎曼假设就被推翻了。那恐怕将会是一场数学界的大地震。实际上，那位验算十兆多零点的数学家的初衷就是想找到一个不在x=1/2这条临界线上的零点。当然，他没能成功。”　　
　　我回味着小宇的话，感叹道：“数学真是奇妙啊。你这么多年就是做的这个？”　　
　　“是啊。”小宇说。　　
　　“我可知道你的本事。以你的水平，做了这么多年，肯定应该做出些名堂了吧？”　　
　　“老实说，我这次来美国，也就是为了这个。”　　
　　“哦？有进展了？”　　
　　小宇凑近我，压低了声音说：“你不要给别人讲。我思考这个问题十多年了，我想我终于找到了证明黎曼假设的正确途径。”他抬起身，接着说，“只不过，国内杂事太多，我一直静不下心来。现在，我好不容易申请到一次公费出国的机会，想在美国安安静静地做一段研究，攻一攻黎曼假设。”
　　“好啊，我相信你能拿到那100万美元奖金的。等你出了名，哥们我也可以沾点光。”　　
　　“希望如此啊！”小宇看了看表说，“哎呀，时间不早啦，我得回去了。”我们站了起来，小宇跟我家人告别后，我送他回了公寓。
　　
    三 人择原理
　　
　　转眼三个星期过去了。我忙完了期末考试，交上了学生的成绩，从忙碌的课程表里解脱了出来。在家里休息了两天之后，又想起了小宇。于是，在一个星期六下午，驱车来到小宇的宿舍。　　
　　这些天，我跟小宇偶尔有电话和E-mail联系。知道他的老板罗大数学系的怀特博士对他非常宽松，并没有要求他每天按时去坐班。不过小宇对自己要求很严，每天都准时上班。　　
　　小宇的房间里没添加什么东西。不过按照物理学原理，房间里的熵却是不可逆转地增加了。几双鞋子一点也不守纪律地歪在门边，房间的地上不同地方至少有四双脏袜子。床上被子堆成一堆，几件衣服胡乱扔在床上。桌子上满是散乱的草稿纸，有几张纸还掉到了地上。小宇不好意思地说：“抱歉，房间比较乱。”　　
　　岂止是比较乱，简直是太乱了。我站在门口说：“小宇，我带你出去转转吧。”　　
　　“去哪？”　　
　　“这附近不远处有个高地公园，挺漂亮的。咱们去那里散散步吧。”　　
　　“这个，我正在搞一个复杂的计算。”小宇指着桌子上乱七八糟的草稿纸说。　　
　　“来来来，休息一下嘛。来到美国，要学会enjoy生活啊。”　
　　小宇还在犹豫，我拉起他说：“走吧走吧。”小宇只好带上门，跟我走出了公寓。　　
　　高地公园在一座小山丘上，从小宇的公寓开车不到五分钟就到了。这里山坡的草坪上种着上千株各个品种的丁香花树。现在已经到了丁香花季的尾声，但树上还是能看到不少各种颜色的丁香花。我把车停在山丘顶上的路边。我们下了车，沿着花丛中的小路漫步。　　
　　“你的研究有什么进展吗？”我边走边问。　　
　　“进展大了。”小宇抑制不住自己得意的神色，“我已经证明了，黎曼ζ函数在x大于0.99以及小于0.01的时候没有零点。”
　　“等等，以前知道的结果是什么？”我问。　　
　　“以前人们知道ζ函数在x大于或者等于1，以及小于或者等于0的时候没有零点。”　　
　　“这就是说，你比以前的结果提高了0.01……”　　
　　“你可别小看这0.01。一百多年来就没有人能够将这条临界带的边界向内平移哪怕一丁丁丁点。以至于数学家们把这条临界带边界能够向内平移这个猜想称作准黎曼假设。我这个结果，实际上证明了准黎曼假设！”　　
　　“那……那是一个重大突破了？”　　
　　“那当然啦！”小宇低头从一丛紫色的丁香花下走过，“我这结果要写出来，估计能在世界顶级的数学杂志上发表。”　　
　　“那你赶快写了投稿啊。”　
　　“我现在还不想写。”　　
　　“为什么？”　　
　　“我跟你说过，我的方法可能是通向彻底证明黎曼假设的正确途径。如果我现在发表了，那么别人就会知道我的方法了，也许就会有人抢在我前面证明黎曼假设。”　　
　　“所以你现在想保密？”　　
　　“对呀。你知道吗，证明出费尔马大定理的威尔斯关在家里花了七年时间证明这个结果。其间他谁也没告诉，就是为了怕别人知道他的方法而捷足先登。我为了黎曼猜想已经花了十几年的黄金时光，以致沦落如此，现在终于可以看到一点点胜利的曙光了，我又不是什么圣人，当然也不希望看到别人抢到我的前面了。所以，你一定要为我保密啊。就是你老婆，最好也不要告诉。”
　　“那当然。”我保证说。　　
　　我们看到路边有一张木椅子，我和小宇坐了下来。椅子面向下坡的方向，前面是一片开阔的绿色草坪。抬头望去，白云和蓝天交织在一起，太阳羞涩地躲在一大片云彩后面。凉风习习，风中弥漫着丁香花的清香。一对年轻夫妻牵着一只不大的卷毛狗从我们前面走过，友好地跟我们打了声招呼。远处，高低错落的楼房掩映在绿树丛中，像是绿色海洋里的点点帆影。世界在宁静中显得格外温柔。　　
　　“这里风景真好。”小宇感叹道。　　
　　“是啊。”我附和道。　　
　　“看来你真是很enjoy生活啊。我可好久没有这种宁静平和的感觉了。看着这风景，觉得活在这世上，真是一种幸福。”　　
　　“你知道吗，这个世界其实是非常精巧的。”我这物理学家想到了我的本行，“物理学上有些重要的常数，比如普朗克常数、精细结构常数等等如果稍稍跟现在的数值不一样，世界就会大不一样了。可能我们人类就不会诞生，甚至连星系都不可能形成。我们物理学家常常对这个事情感到迷惑：这个世界上的一切设置，比如说那些物理学常数，好像都恰好是为我们人类准备的。为什么会是这样？为了解答这个问题，有的物理学家提出了人择原理。认为那些常数之所以设定得恰好如此是因为这个宇宙需要有观察者，也就是我们人类存在，否则的话便没有人去问这些问题了。”　　
　　“有意思，”小宇说，“不过我怎么觉得这个解释有点本末倒置啊？”　　
　　“是有那么一点，所以也不是所有的物理学家都同意人择原理。不过人择原理确实是以我们所知的物理学为基础的，并不能算什么唯心主义。在量子力学里，我们知道观察者是会对量子产生影响的。比如说电子，你观察到它之前，是不可能知道它在哪个地方的，你只能知道它在某个地方出现的概率。而当你观察到它的时候，它的概率波就坍塌了，成为一个你看到的在那个地方的粒子。为了解释这种概率，物理学家提出了多重宇宙理论。他们认为，宇宙在每个瞬间都分岔成无数个平行宇宙。当你观察到电子的那一刹那，世界便从这里分岔了，你所看到的电子只是它在这个世界的样本。”　　
　　“嗯，我以前听说过一点点。”小宇说，“那么这个多重宇宙理论跟人择原理有什么关系呢？”　　
  “用多重宇宙原理来解释人择原理是自然而然的。我们的宇宙之所以是现在这个样子是因为在无数的平行宇宙里，只有这样的宇宙才能产生我们人类观察者。”
  “你们物理学研究的东西越来越玄了，还是我们数学研究的东西实在。”小宇感叹道，“幸亏我当初没有学物理，想着量子力学里面那些奇谈怪论我就头大。呵呵。”　　
  “没准你们数学的存在也依赖于观察者呢。”我打趣道。　　
　　“胡说。那怎么可能？数学定理都是实打实经过严格的逻辑推理来的，你把它们放到你的平行宇宙也不可能有什么变化。”小宇笑道，他接着问，“对了，我老婆就要从国内来看我了，到时候你能不能帮我去机场接她一下？”　　
　　“没问题。”我说。我知道，小宇的老婆是学中文的，他们没有孩子。“呵呵，你老婆坐飞机来帮你收拾房间了。”　　
　　“嘿嘿。”小宇笑了笑，没怎么说话。　　
　　
    四 吴芳的到来
　　
　　小宇的老婆吴芳是两个星期后的一个晚上到的。我开车带小宇去机场接她。路上，小宇告诉我，他的研究又有了新的进展。他已经将临界带从0.01到0.99缩小到了0.27到0.73。我说：“这次进展好像不小啊。”　
　　小宇得意地说：“那当然啦。有了这个结果，我终于可以确信我是走在正确的路上。就是这个结果本身也可以看作是黎曼假设证明上的一个重大突破。我相信，这是人类第一次离黎曼假设的完全证明如此之近。”
　　机场并不远，从小宇的公寓开车只要十几分钟。不过吴芳的飞机晚点了两个半小时。我们接到吴芳的时候，已经是晚上11点20分了。　　
　　吴芳个子不高，皮肤很白，椭圆脸，长得很漂亮。大大的眼睛很是吸引人。一头黑发随便地扎成一个马尾辫。身着一条灰裤，一件淡蓝色的便装。看见小宇，一下子便扑进他的怀里。
　　他们亲热过后，小宇介绍说：“这是我老婆，吴芳。这是我的老同学，张成远。”　　
　　“成远大哥。”吴芳叫道。　
　　我笑着说：“小宇这些天可是想你想得睡不着觉啊。”　　
　　吴芳开心地笑着说：“他恐怕是在想他的数学吧？”　　
　　小宇忙说：“数学要想，老婆也得想。”　　
　　我们说笑着去取行李。吴芳牵着小宇的手，两人显得很亲密。看来小宇这小子虽然一门心思扑在数学上，福气倒也不小。他老婆看起来又漂亮又贤惠。　　
　　“今天坐飞机可吓死我了。”等行李的时候，吴芳说。　　
　　“怎么啦？”小宇关心地问。
　　“我们的飞机在太平洋上的时候忽然所有的仪器都失灵了。”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呢？”小宇急问，“是什么原因？”　　
　　“怪就怪在连驾驶员都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好在时间不长。事后机上广播说，他们从来都没有遇到过这种事。有的乘客还说，是不是遇到飞碟了。不过没有谁看到什么飞碟。”　　
　　“什么时间？”我问。　　
　　“大概是七八个小时前吧。”吴芳答道。　　
　　七八个小时前大概是下午三四点钟。小宇听到吴芳的话，脸色变了一下。我问：“怎么啦？”　　
　　小宇说：“没什么。我的0.27到0.73的临界带大约是在这个时候计算出来的。”　　
　　“哈哈，真巧了。看起来好像是你的数学发现影响到吴芳的飞机。”我笑着说。　　
　　“这不过是碰巧而已。”小宇笑了笑，有点不自然。我们拿到行李，说说笑笑地向我的车走去。
　　送他们回公寓后，我回到家，老婆和孩子都已经睡了。我习惯性地打开电脑，浏览新闻。忽然，有一条新闻像磁铁一样吸住了我的目光：　　
　　全世界飞机仪表同时失灵。
　　新闻说，在今天美国东部时间下午3点40分左右，全世界所有飞机的仪表忽然神秘地失灵了1分50秒。好在时间不长，没有造成什么重大损失。南非和俄罗斯各有一架飞机冲出了跑道。仪表失灵的原因不明。有科学家认为，这也许是太阳磁场变化造成的结果云云。　　
　　看到这里，我觉得身上一阵发凉，没准这事还真跟小宇的研究有什么关系呢！
　　
   

康斯坦丁

史话阿童木

2009年最让科幻迷人期待的科幻动画电影无疑是《铁臂阿童木2009》，还记得儿时小康守着家里的黑白电视就是为了等着看阿童木打倒新的敌人，我至今还会唱那首翻译过来的主题歌！“越过辽阔天空，啦啦啦……飞向遥远群星；来吧，阿童木，爱科学的好少年……”而那句台词“铁臂阿童木，十万马力，七大神力，冲啊！”更是风靡当时的中国校园。

《铁臂阿童木》(日语：鉄腕アトム/てつわんあとむ)是一套科幻漫画作品，也是日本漫画界一代宗师手冢治虫的首部连载作品，于1952年至1968年首次于“光文社”的《少年》漫画杂志连载。“阿童木”是日语“アトム”的直译，而“アトム”这个词语源自英语的“Atom”，意即“原子”。该作品被改编辑成成黑白和彩色的系列动画片在全球40多个国家播放。其影响力遍及全球的各个角落，并且衍生出的各种周边产品也不胜枚举。可以说在国际流行文化中，很少有角色人物能够像阿童木一样拥有如此强大和持久的影响力。《阿童木》创立了卡通片新形式的标准，而这个人物也成为风靡全球的卡通形象。

小机器人登上大银幕

     这个影响了几代人成长的卡通人物终于要出现在大银幕上了！由意马动画工作室制作的《阿童木2009》将于2009年10月23日全球上映。该片将50年的经典动漫形象用3D技术重新演绎，再现了拥有神奇威力的阿童木、聪明冷静的天马博士以及善良和蔼的茶水博士等经典人物形象。 

到时我们不仅能在片中见到阿童木经典的武器系统：飞翔用的喷气喷射引掣(在太空里则转换为火箭引擎)，眼睛强力探照灯，手臂原子炮，以及屁股上的伸缩机关枪，而新版阿童木的强劲敌手“震爆队”也将正式登场，与阿童木对阵。出品方光线影业表示影片中将还将出现聪明冷静的天马博士、善良和蔼的茶水博士、漂亮又足智多谋的柯娜以及反派人物史东将军等。其中最特别的是，小时候大家常猜测阿童木有没有女朋友，而电影版中新增的人物柯娜就是阿童木的女朋友，并且还是一个中国人。两个人将在片中并肩作战，面对所有困难，最终结下深厚的情谊。该片无论是场景还是人物的造型，都比几十年前漂亮很多，但是却并没有脱离人们的回忆。而且不少观众在看了片花之后，还感觉电影版中的阿童木“长大了”，不再是从前单纯的小孩子模样，有了一点少年的感觉。

  该片的导演大卫·鲍沃斯曾成功执导《鼠国流浪记》，为阿童木配音的是好莱坞小童星弗莱迪·海默尔，他因主演过《查理的巧克力工厂》而迅速走红。为天马博士配音的则是好莱坞影星尼古拉斯·凯奇。有意思的是，为了使配音更加贴合人物形象，电影版中天马博士的造型也是根据尼古拉斯的模样而设计的。这些使得本片具备了不少好莱坞的幽默元素，也为其整体票房的保证，缔造了双重的保险。

精彩剧情 

天马博士的儿子因车祸丧生，他创造了机器人阿童木作为儿子的替身，并将人类最好的特性与价值观编进了他的程序之中。这使得阿童木不仅拥有情绪变化和同情心，更兼有博士儿子残余的情感与记忆。但他是机器人，不能成长，这令抑郁的博士无法接受。博士没有意识到自己创造的是独一无二的发明，阿童木的超能力对他来说毫无意义。阿童木一直将博士将作亲生父亲，最后不但被对方抛弃，更因发现自己并非人类而备受打击。阿童木变成了无家可归的孤儿，对自己的身份也充满了困惑。哪里才是他的家？这正是故事的主题，也是命运给阿童木的考验与挑战。

    像其他被遗弃的野孩子一样，阿童木只想找个地方能够融入其中并有个安身之所。他一直抗拒自己机器人的真正身份，并假扮人类小孩混进一群童党之中。他将其首领哈马当作父亲，不料哈马却竟揭穿他机器人的身份，更欲将阿童木变成害人的机器战士。好在善良的茶水博士及时出现帮助阿童木改造了身体，让其成为了具有10万马力和七种武器真正的超人，他的脚底安装有飞翔用的喷气喷射引掣，在太空里则转换为火箭引擎；会超过60国语言；能分辨人类的善恶；听力为正常人的1000倍；眼睛是强力探射灯；屁股安装了机关枪；最大输出功率为10万马力(后来强化为100万马力）。只是，此时的阿童木早已不再相信人类，等待他的命运还将更加艰险！

   不幸的阿童木在一次外出中被奉行军法管治的史东总统发现拘捕，这令他万念俱灰。天马博士被召回来取走阿童木的能源。心地善良的阿童木表示原谅父亲的所作所为，博士也被阿童木的善良所感动，终于醒悟这一切错误其实都是自己所犯，是他让阿童木受尽磨难。两父子和好如初，博士协助阿童木逃走。阿童木成为正义与和平的守护者，带着无法成为人类的遗憾，持续着与恶势力的战斗。

    在最后一场惊世大战中，各方人物风云际会。阿童木也在历险过程中逐渐成长，接受了自己做为一名独一无二的机械与人类的结合体，他将要背负起整个人类生死存亡的重任，能否拯救人类。

人类与机器人的关系

    在大多的电影里，几乎所有和人有接触的机器人都是以怪物的形象出现，这是因为无论人类怎样着迷于创造这些可以替代人类甚至比人类更有能力的机器，但在内心深处始终认为它们非我族类，是潜伏的敌人、可怕的恶魔，即便机器人像阿童木这样外表与人类一样，且拥有一颗善良的心，也依然难逃被怀疑、被迫害的恶运。

    不知大家是否记得《最终兵器彼女》里那个呆呆的小女孩千濑，她被改造成为机器战士后，仅仅想得到身边人们的一点点关爱，但是见过她真身的人们，却都只喊她死神，对她避而远之，唯恐受她的诅咒成为怪物。

    诸如此类的电影故事实在是太多，笔者在此就不一一列举。像阿童木这样一个拥有人类思维的半机器人，在那个战争横行，恶人当道的年代，其实是很难得到人类的尊重！所以，阿童木在这种环境中会有怎样的心境？恐怕只能用孤独，寂寞，自卑，疯狂的等等心理学力负面的词语来形容。他会出现一些极端行为也是可想而知，毕竟在众多的科幻作品中都提到了叛变的机器人。

    其中的经典代表当数《机械公敌》和《终结者》《黑客帝国》系列，是他们让我们认识到机器人叛变的可能；而且这些影片自始至终给人们的感觉都是在灌输一个理念——当机器人的智力发展到一定层级时，它们必然会反反抗人类，成为这个世界的主导。虽然这些机器人反抗人类的作品，最终的结局都是人类在最后击败了机器人，获得了新生。但是透过这些作品，我们依然值得不断反思。

    虽然很多科幻作品里提到，科幻文学大师阿西莫夫的机器人三大定律。“一、机器人不得伤害人，也不得见人受到伤害而袖手旁观；二、机器人应服从人的一切命令，但不得违反第一定律；三、机器人应保护自身的安全，但不得违反第一、第二定律。而在法则之下机器人就不再是“欺师灭祖”、“犯上作乱”的反面角色，而是人类忠实的奴仆和朋友。后来又补充了第零定律：机器人必须保护人类的整体利益不受伤害。这三大定律加上零定律，看来堪称完美，但是，“人类的整体利益”这种混沌的概念，连人类自己都搞不明白，更不要说那些用0和1来想问题的机器人了，这点从多部影片中都能看到。

    相反，因为人类本身对事物的猜疑有了“三大法则”的反效果。就像“理想与现实”总存是有差距一样。举个简单点的例子：机器人好像是台电脑，思维便是操作系统，而机器人三大法则更像是防火墙和杀毒软件的集合体。可是作为机器人的设计者是否必须设定所谓的三大法则？即便必须安装三大法则，能保证机器人不在特殊环境里造成三大法则被修改，丢失吗？

    在影片中我们可以看到，全篇都在讲述人类的欲望，而阿童木只是这些欲望的载体。天马博士为了创造一个儿子的替身，制造了阿童木；史东总督一心想获取作为阿童木能源的蓝核能量，作为他的机械士兵“和平战士”的能源；哈马只想让阿童木变成机械战士。纯真的阿童木被人类的欲望左右，维护统治者利益的三大定律也在他身上失去了意义，最终他才在好以的人类的帮助下从一个机器人完成了到小英雄的蜕变。

总评

影片中的阿童木是幸运的，只是现实与电影是有差距和不同的。古人云：“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现实社会不同阶层的人，生长的环境，接触的事物，都会影响到价值观的产生，而不同的世界观，所引发的思考也自然就随之不同。

 中国儒家宣扬的人性本善思想和法家的人性本恶思想正好是解释他们的关系，新生的机器人如果新生的婴儿，在不同的环境里，他所接触的，认识的东西都是不同的。后天比先天重要，因为初生的机器人就是张白纸，需要我们帮他们来规划未来。正如威尔•史密斯曾说：“《我，机器人》的中心概念是机器人没有问题，科技本身也不是问题，人类逻辑的极限才是真正的问题。”人类的行为决定机器人的未来。

    归根结底，阿童木终究是一部影视作品，虽然带给我们很多新奇和快乐。可是生活在当下的我们何尝不是与新生的阿童木一样，未来是怎么样，我想大部分人都很迷茫？因为我们的世界并不像影片中那么单纯。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伴随着我们成长，我们不断的认知了这个世界。

PS：喜欢本片的朋友可以拉上自己的父母一同观看，说不定他儿时也是阿童木粉丝，让他们也好借机重温一下儿时的经典，与我们一起分享着经典人物带来的欢乐家庭时光。

 ① 作者银河分为爬行界、飞跃界和超限界，科技水平依次递增。爪族位于飞跃界下层，几乎临近爬行界，因而是个落后的地方。
 ② 爪族是“共生体文明”。有智力的个体称为组合，又叫共生体，由几个成员组成：这种成员又叫组件。单个组件不能称为智慧生物，只有一些简单的功能。几个组件合在一起之后，才形成智力。
 ③ 狼群也是一种共生式思维的集群化动物，但可以有数以千计的成员。它们智商不高，但灵活自如，各个组件犹如狼巢内“女王”向外延伸的肢体和爪牙。而且，狼巢能发出高频声波，摄人心魄，能够摧毁爪族的自我意识。所以，士兵才会陷入迷失自我的疯狂之中。
 
                                                              （张苗苗）
 
 
名作赏析
                  科幻世界中，你就是上帝

 众所周知，科幻小说，作为以科技为经，以想象力为纬的文本，是由作者以神来之笔，创造的虚构世界。科幻作家为笔下的虚构世界制定规则，创造出独一无二的科幻世界观，所以，一定程度上，当你才思泉涌，一手构建出科幻世界时，你便是上帝。
 正所谓一砂一世界，一花一菩提。经由“上帝”点化的一个个科幻文本，承载着各不相同，千差万别的科幻世界。不同的时空，不同的种族设定……如同万花筒一般，让人目不暇接。于是，在科幻悠久的长河里，顺手采摘一两朵奇葩，凑于眼前，便只能惊呼这独特世界的奥妙与趣味。
 科幻世界观之时空设定：
 像《偃师传说》、《走进灵光》、《春日泽·云蒙山·仲昆》等作品一样，把时间点推向遥远的过去，亦或，像《1984》、《基地》、《银河英雄传说》等作品一般，把目光转向不可捉摸的未来，科幻世界的构建，似乎从来逃脱不出“过去”与“未来”两个支点。《深渊上的火》亦是如此。如同其他作品一样，作者把未来的故事放于当下，带领读者一起去欣赏未来的惊心动魄。不过，作为一篇优秀之作，他的不俗之处，在于对银河系的重新设定。
 在以往的科幻作品中，涉及到银河系的多如繁星。《基地》创造出的是衰落的银河帝国；《银河英雄传说》则在银河帝国与自由行星同盟的战争中谱写英雄的史诗……而弗诺·文奇却独辟蹊径，抛却常规的帝国书写，转而对于银河系进行重新设定。在他的游戏规则里，银河系是由爬行界、飞跃界和超越界构成的。三界的物理规律各有不同。爬行界中，飞行速度不可能逾越光速，许多智能化设备也无法运用在这一界区。飞跃界则没有这类限制，人类和爪族都位于这个区域。飞跃界之上是超限界，其中的居民被称为天人，威力无比。此外，在飞跃界中，存在着一个类似现在因特网的超级网络，人们天天连于网上，下载资源，亦或发表各种新奇的言论，煞是有趣。只是，碍于缩编字数所限，本人只好将这些精彩复杂的大背景，淡而化之。不失为一件憾事。若这篇读后感能激起各位看官读原作的兴趣，也算本人的赎罪了。
 科幻世界观之种族设定：
 从森林古猿进化到现在，不觉，已是几千万年。在这漫长的时间中走来，人类，始终形单影只。无数人不禁仰天叹问，人类究竟是不是浩淼宇宙中孤独的一支？于是，随着航天技术的飞速发展，人类开始踏上寻找“同伴”的漫长旅程。1959年英国《自然》杂志发表题为“探索星际无线电通讯的可能性”一文，被认为是现代寻找地外智慧生命计划的开篇；1977年发射的“旅行者1号”以及2年后发射的“旅行者2号”现在已经飞离了太阳系，它们携带着精心制作的“地球名片”，渴求与外星智慧生命取得联系；2006年日本发射了首颗用于探索宇宙奥秘寻找外星生命的红外天文卫星；2008年，中国的FAST工程在贵州举行隆重的奠基仪式，该项目是中国首次正式寻找外星生命的工程……时间在沙漏的细碎声音间流逝，但人类不曾停止寻找外星生命的脚步。
 这种对于外星生命的兴趣，自然而然的投射到科幻创作中来。于是，在虚构的科幻世界，人类终于不再是踽踽独行于孤独之路上的宇宙“孤子”，而是遭遇了各种各样的外星生物，并因此上演出一处处惊心动魄的故事。简单而言，外星角色，不外两种，一为善，一为恶。善的有《环形世界》中胆小如鼠的耍木偶人和暴躁好斗的克孜；有可爱善良的ET（科幻电影《ET》中的外星人）；有《变形金刚》里酷劲十足的机器外星生命擎天柱；有《星际宝贝》中有趣的史迪仔……恶的则有《超黑特警组1》（又译作《黑衣人》或《MIB星际战警》）中充满了恐怖气息，让人厌恶与胆寒的外星虫族；有《异形》系列中可以寄宿人体的残忍异形杀手……       
 在科幻世界中，外星生命的创造就像上帝创造了亚当，那么，在《深渊上的火》中，作者又创造了怎样奇特的外星生命呢？
 爪族被设定为共生体文明。简单而言，便是单个个体不具备高级智慧，而只有若干个体集合在一起时，才能获得明确的个体意识，成为完整的智慧生命。其实，像这种类似群体智慧的生命形态在科幻中并不新鲜，《安德的游戏》中，虫族便是以女王为种族大脑所构成的智慧生命。而王晋康在《养蜂人》中惊呼“小心蜜蜂”，他所想要探讨的也是会发展出集体智力的蜂群。对于弗诺·文奇而言，他的创新在于爪族并非同前者一样，是由女王领导下的单一智慧形式，而是由若干成员组成一个完整的人格。并且，当组件进行更迭之后，新的记忆片段与性格碎片会被重新组合，从而，会产生全新的人格。也就是说，组件更迭，很可能意味着这个人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一个了。（这些细节刻画也被我这个千古罪人给淡化掉了）因此，这样的生命形态，尽管没有前者那种铺天盖地的庞大感，但却具有了精细与细腻。并且，作者赋予爪族更为复杂的人类情感，于是，他们中有欲壑难平，想称霸世界的铁先生，有呆头呆脑，简单善良的写写画画，有感叹巨变开始自己却垂垂老矣的木城女王……或善或恶，或正或邪，各具特色的性格，使得这些陌生的外星生命跃然纸上。
 《创世纪》一章中，上帝说要有光，于是，便有了光……弗诺·文奇之所以优秀，就在于作为一个合格的“上帝”，他以创新之斧“开天辟地”，独创一番天空。同样，当现在的你试图拿起笔畅游科幻世界之时，别忘了，做个优秀的上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