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走了进来，正坐在床边：“我也知道你回来是想家了，这次回来发现家乡变化这么大所以不高兴了。医生说你水土不服。”少陵觉得可笑，自己在江南生活了半辈子，如今却整了个水土不服，不过确实为妻子着北方女人难得的温柔感动。此时正好有个女人走了进来，手里抱着一个青花大腕，王秀接过来捧给了少陵：“这是你常常提起的藕汤吧，我特地找人做的。”少陵不看那碗，却只盯着进来的女人看，他觉得女人身上有好些地方像白莲，正看得入神王秀把碗往床帮上一拍，转过身瞅着那女人，女人便识趣的出去了。少陵回过神来，也觉自己有点过分，细想想白莲也不可能那么年轻。看王秀脸上有愠色，便拿起勺子吃了一口，淡淡的一股面启子的冲味，但还是勉强说了一句：“我吃这个挺香的。”王秀一听更来气：“那女人的豆腐更香，你去吃豆腐吧。我吃她什么都好吃，有一股子骚哄哄的味儿，谁都比不了！”说完愤愤的走了。

    离开江南的那天少陵又看见了那女人，原来正是自己入住酒店的领班，很年轻，据说是因为和老板有点不正当的关系。走的那天，那女人正叉腰在训几个新来的服务员，声音异常之大，肚皮上的肉被皮带夹住了，有些肥肉正从皮带上流了下来。

    又是摇摇晃晃的小船，少陵这次却是离开江南。坐在船尾他不知该想些什么，夕阳正要落山，红红的影子被河水拉得老长，少陵隐隐的看见敲上来了个人，正坐在岸边洗衣服，三四十岁的样子，虽然脸上皱纹横行，却掩不住一双明澈的眼睛，此刻她安静搓衣的样子，让少陵很是震惊，虽然已相隔多年，他却还能认出这双眼睛，这双他梦了多少年的眼睛啊，少陵站在船尾颤颤的伸出一只手，“白莲……”他在心里喊着，却不敢喊出来。此刻女人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他却没有勇气喊了，恍如做了几十年的浮华梦，他不敢破坏这幅景象，这样也好，让他好好看看自己一生的爱，静静感受这段已失去的时光……

      在梦里，他又看到了小桥下的一从碧绿的河水，青山影印水中，朦朦胧胧透着一股淡淡的哀愁，红霞挽着夕阳，在那斑驳的彩云间来了一位翩翩的少女。少女上身着桃红色窄腰水袖大翻领的衣裳，下身是柳绿滚边的江南绸水裤，撑一竿竹竿，驾着一艇舴艋船，绕过水中半开的白莲向他飘来。他便是桥头上凝望的玲珑少年。正是这首久违的《梦里水乡》一曲一折便如那蜿蜒的水流缠缠绵绵流进了他的乡田，和着那旋律船头的一圈水波正四处开散，岸边的几株柳树正在风中舞着长发，河边的阁楼上古木正方雕花的古窗吱呀一声打开了，杨柳岸那些尘封的往事便从那窗后惊醒了。
     醒来时，摇椅前的电风扇依然呼呼作响，少陵朦朦胧胧觉得心中一阵酸楚，他向窗外看去，正见化工厂的大烟囱向外吐着黑烟，把悬在半空的一轮夕阳熏得焦黄。突然那思乡之情涌上心头，堵住了咽喉，他只觉胸中憋闷，眼睛便胀得发涩，要留出眼泪一般。他起身从摇椅上坐了起来，低头猛然看见自己高高隆起的胖肚皮，变更觉惘惘的伤感。自己从江南水乡千里觅封侯，到了北方这片重金属的钢筋水泥城市，自己已不再是家乡的翩翩武陵少年，而是这家化工厂的头头。一时间便觉百年沧桑，头顶上几缕被烟尘熏白的头发在晚风中瑟瑟发抖，愈显凄凉，他便决定回到江南的水乡去寻找自己少年时的梦。
     ………………………………待续…………………………………………

高中三年写过无数的议论文，于我，是恨毒了这种亵渎汉字的东西。高中三年仅余此一篇，权且记录于此，留作这一段虚假可憎的回忆。这大概是我写的最“规矩”的议论文了，全按议论文的公式来写的。于此往后坚决甩开手，不做此令人作呕之文字。             

攀登心灵的高峰

    当人类的脚步踏上了珠穆朗玛峰峰顶，我们却没有达到触摸灵魂的高度；当先进的仪器进入了太平洋底，我们去没有达到触及心底的深度。神舟五号环绕地球，嫦娥一号抵达月球，我们不断挑战新的高度，可有一座山我们永远无法抵达峰顶，那就是我们自己。每踏一步都有新的高度，攀登心灵的高峰，挑战自我，成就自我，做最好的自己，我能！

   “做快乐的自己！”这是三毛对一位不快乐女孩的忠告。不要和别人攀比，做好自己的事情。学会打扮自己，给灰色的世界一个灿烂的笑脸；学会一调整自己，给绝望的悲哀一个无情的背影。看撒哈拉中的三毛，在干旱酷热的沙漠绽放美丽的奇葩；看荷西死后的三毛在高速公路上穿着牛仔裤走出潇洒的步子。万水千山都走遍，终其一生，三毛走过最长的路就是救赎自己灵魂的路。做快乐的自己活得美丽，活得潇洒。

    “做真实的自己！”这是巴金老人留给我们的启示。有多少人呢漂泊四海，异国的风情湮没了自己一颗忠于祖国的心！巴金没有。坐在巴黎浪漫的咖啡屋里，他看到的是中华五千年的历史和八万万祖国的同胞。这位年过花甲的老人没有一天放弃过对自己心灵的审问。他探索自己的心灵，将一句句忏悔化做文字，激励自己。正是这种对自己品质的坚守，对灵魂的不断超越使他留给了后人最真实最深刻的印象。《随想录》中他写到：“我愿化作泥土，留在祖国人民的脚印中。”做真实的自己，活的伟大，活的光荣。

     “做超越的自己！”这是萨特留给诺贝尔奖最有力的感言。诺贝尔文学奖是文学创作的最高峰，大多作家大可以抱着这样的荣誉度过自己的余生。但萨特没有，他拒绝了这份荣誉。文学创作没有终止，没有顶峰。要做不断超越的自我，不断挑战新的高度。这也是我想起了中国的季羡林，“摘掉三项桂冠，还一身轻松；洗去身上泡沫，换一身自在”。正是对现况的不满足，正是对自我的不断超越，才是他们达到了无法企及的高度。做超越的自我，活得洒脱，活得轻松。

     我将失望的灰烬抹平，用晶莹的雪花书写：相信自己，我能！

     我将手指像那浪花涌向天涯，我将手掌像那大海托起朝阳，心灵的高峰踩在脚下，我用闪着曙光的笔杆写下：做最好的自己，我能！（最后两句引用食指先生的诗句，在此对这种侮辱向食指先生表示歉意。）

        洞房的红烛顶着个光圈，她想起当年的月亮，席上的一句话又让她想起了幼时吃花的经历以及月下的芍药，一切都恍如是个梦，一个很古老的梦。红烛的红光与黑暗相互渗透着。她坐在床上面前是阴沉沉的烛光，背后是暗黑的背影，世界仿佛又只剩下了黒与红，黑不是纯粹的黑，红也不是纯粹的红，红黑相互渗透。她忽然后悔了，干嘛这么鲁莽，自己根本没有准备就进了洞房。她想起了文宗，不知他在洞房内是否也有这么一点悔恨。其实也没有必要后悔，即使不嫁给吴放，也要嫁给别人，与其每天担惊受怕，倒不如嫁给这个愣子。
      螺线扣子从脖颈一直斜斜地延伸到上衣下摆，宽宽的红袖镶着淡红的流苏，露出红棉布里子。从前她也是穿着一样款式的蓝衣服开大门。清晨的清风卷起淡淡的青草气卷起她的长发。她依着门，看门外的绿野青草，玉树红花，一切都是梦似的，从今以后再是没有了。吴家黑色的大门掩上了，轰的一声把她和这个世界的联系斩断了。她想着，竟流起了眼泪。收拾不住了似的，直流到下颌，一滴一滴滴在了手上，她这次哭却是无声的，身子一颤也不颤，像在流血，不像在流泪。那红烛也在陪她流泪。
       吴放带着闹新房的人进了洞房，媒婆递给他一杆秤竿儿。吴放傻傻的笑着，拿那秤杆将芙鸾头上的红盖头挑开了，结果吓了一跳，秤杆险些掉到地上，众人也不禁吃了一惊，原是眼泪把睫毛上的眉粉冲掉了，一缕一缕的黑粉垂到眼底，像两眼出血了似的。媒婆忙抽手帕给她擦着，嘴里念叨：“还真是新娘子上轿，脸上哭心里笑！”她听了这些格外地伤心，索性转过头来趴在龙凤被上大声哭了出来。众人慌得手足无措。吴放坐在她旁边抚着她的背，念着：“你放心，我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你跟了我，我一定不会让你吃苦。”吴愣子此时却不愣了。不过他这几句话并没有让芙鸾觉得有希望，反而让她明白，她这一辈子就在这一天一锤子钉下去了，就像棺木上的大长钉钉下去了，再没有出头的那天。一夜之间，姑娘变成了太太。
      以后她明白了，夫妻靠的不是爱情却是亲情。做了太太后，自己便一直地沉了下去，仿佛从此掉进了无底洞。她被深锁在了吴家的大门里。公公一直有病，全年躺在床上。于是她终日躲在厨房里煮药，一天早中晚三次，一次煮三遍。晚上药罐子下的炭火红暖暖的，她常蹲在旁边守着这盆火，用扇子不停地扇着，仿佛这一点火一灭了，全世界便黑了。她的整个世界就是这个小小的药罐，公公也是个药罐，她一天到晚徘徊在两个药罐儿之间，染了一身的药味儿。她逐渐觉得自己只是厨房里使用别的厨具的另一个厨具就是了。吴放倒还细心，除了家务，什么都不用她做。
      吴太太的女儿突然动了一下，吴太太的回忆突然被打断了，梦醒了似的，分不清现实和梦境。赵大娘依然摇着她的破扇子，吴太太腿麻了。她低头看见女儿也在做梦，脸上带着笑，嘴唇动了动，手怯生生地抽动了两下，这两下仿佛抓在了自己心里似的。她看到了从前的自己。头顶上又小又干的月亮在女儿眼里大概和从前的月亮一样吧。这个属于未来的人却反映着自己的过去。
      芙鸾没有坐过火车，然而她觉得自己正坐在驶向死亡的火车，她把头伸向了车窗外，感觉流年如风迎面拂过，留不下一点儿痕迹，她的头发被一点儿一点儿吹白了。窗外是一眼望不到边的墨绿，一直延伸到天边。她偶尔小睡一会儿，梦见曾经过的一块块花园，里面挂着铜铃般的槐树花，如血般鲜红的芍药，安静素朴的黄百合。
                               

                                          ——完——

            

……赵大娘反应了好一会儿，心想：“刚才说的时候怎么不问？”忙点头道：“是，是，是！”赵大娘又来了兴致：“他家可封建了，这个年代，家里还使着奶妈丫鬟，各个管他叫少爷，他家里是很有钱的，从小将他与他表妹定了亲，成人不久就逼着完了婚了，听说当时宋少爷闹了几天死活不结婚，外人说他在外面有些不正经的女人，他家规矩严，硬是把他关了几天不给吃饭，终于是老实了，不再出去了，乖乖完了婚。”又是一阵沉寂。赵大娘问芙鸾：“吴太太，你认识他？”芙鸾笑了笑：“不认识，不认识！只是听说罢了。”赵大娘十分扫兴，“噢”了一声，又摇起了她的破扇子。此时月亮升起来了，又小又干，发着幽静的青色，缺了一半儿，如抚发的少女，不再是从前的月亮了，月亮下也少了那张白月牙似的脸和那个颀长瘦弱的身子。为什么要说不认识呢，芙鸾自己也想不清楚，她只看了看月亮，月亮不再是从前的月亮了，自己也不是从前的自己了，如果有些事要过去那就让他过去好了。她不敢去触碰这些往事了，或者更准确地说，她不想去触碰了，岁月，还是平平淡淡的好，这是这几十年悟出的道理。
      文宗结婚那天晚上她没有出来。托病躲在屋里结结实实哭了一晚上。幽幽的月光照了进来，枕头都哭湿了，又阴又冷，像她那颗心似的。
      然而日子总是要过的。她终于还是长大了，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她几乎隔不了几天就要应付一位媒人。他可以感觉别人的目光在自己的身上来回寻视，仿佛能看穿自己的内衣一般。她一直端着搪瓷青花茶杯喝茶，其实是用茶杯遮住脸。两位媒婆悄悄议论：“这小姐是不是身子有什么毛病老喝水？”她听了直想笑，自己自始至终捧得都是个空茶杯。泡开了的茶叶在杯底徘徊不定，和她的处境一样。
      过去的事仿佛在她的身上划了个不大不小的伤口，血一直流着，然而流着流着也就不流了，留下一道黑红的疤痕，人照样要那样活着，这道疤仅仅让她痛过一阵子就完了，只是不忍心再去看它罢了。
      再后来就有了吴先生——吴放，吴放年轻时也是一表人才，甲字形脸，浓眉大眼，高挺的鼻子，薄薄的嘴唇上及下巴间蓄着几缕青须，不过二十岁的人打扮得却十分成熟，粗枝大叶，不精致却也有种特别的美。在芙鸾眼里他却一直是那个“吴愣子”——蓬乱的头发，呆呆的眼神，说话吞吞吐吐，举止不安和他在一起好长时间也不见他说一句话。
     芙鸾总抱着本书，两人坐在摆着茶杯和糖的桌子两边。吴愣子一动不动地坐着，芙鸾偶尔抬了头问一声：“喝茶？”吴愣子傻笑着“不渴。”“吃糖？”“好。”吴愣子慢慢地剥开一颗糖放在嘴里，一动不动的等糖在嘴里慢慢化掉。大概糖化了有好长时间了。吴愣子觉得尴尬，又开口道：“姑娘喝茶？”她没料到他会先开口，忙接口：“不渴。”吴愣子又指了指糖：“姑娘吃糖？”她忍不住“哗”一声笑了，还真是个愣子。吴愣子奇怪，怯生生的问：“姑娘笑什么？”一时她不知怎么回答，边笑边答：“我看着小说有趣。”
    “写的是什么？”
     “姐姐让妹妹替她生孩子。”她看的是《半生缘》，又想到吴愣子肯定没看过《半生缘》，又觉得这借口十分可笑，忍不住哈哈大笑。吴愣子出了一身汗，心想：“这有什么可笑的？！”
      两人一直“相敬如宾”的来往着，由于话很少，一直也没有口角。外人看着倒是对儿和美的恋人。于是第二年两个人便结了婚。那婚礼和她想象的完全是两回事儿。那是场传统的中式婚礼。新房里处处挂着红布，血海一般，仿佛一踏进去就要淹死在里面，再没有出头的那一天了。她半夜两点起来梳妆打扮，长长的头发全盘在脑袋上，左一个发卡，右一个发簪，真个头成了针线盒，上面什么都有。她看着镜中的自己，脸搽得红红的，却一点血色也没有，干涩浅黄的睫毛和眼眉上是深重的眉粉，一张小口却是血红的，割开了一道伤口似的，眉心处一点红，显得这张脸格外得修长妖媚。她突然想起小时听得的鬼故事，妖精画了张人皮贴在脸上，她一身的衣服是租来的，不知被多少人穿过，领口和袖口沾着陈年的胭脂粉和灰尘，不过衣服的红太重，看不出来。衣服太小了，穿在身上很不自在。由于想不出结婚时穿什么衬裤，所以没有穿，偏又逢上了寒春，一双腿冻麻了，不停地用手拍打着。她非常烦躁，看什么都是不对劲儿的。
      她和吴愣子又坐在了桌子的两边。不同的是，他们坐在首座儿上，堂下几十双眼睛盯着他们。一个老妈子往桌上上点心，一边上一边念念有词：“新郎新娘吃枣子——早生贵子。”又端上一盘桂圆“新郎新娘吃桂圆——圆圆美美”“新郎新娘吃糖藕——年年佳偶”……说得急了，最后又端上了一瓶黄百合：“新郎新娘吃百合——百年好合”堂下一阵哄笑，有人大喊着：“新郎新娘还要吃勺药（芍药）呢！”芙鸾也忍不住要笑，吴愣子隔着桌子问：“怎么了？什么好笑？”芙鸾狠狠白了他一眼，不过红障遮着，眼神不足。

      少女时的生活却是丰富的，然而回忆里永远是顶深顶深的蓝，蓝的发黑。大概印象深的几件事都是在夜里发生的。微弱的灯光射向天空，望去便是那深蓝色。似乎隐隐记得自己有那一件衣服，深蓝的长褂，窄腰宽袖，镶着白色的滚边，像唱戏的。那时候却也开始懂得了“唱戏”，在人面前即使没什么可笑的，也要掩住口微笑着，及时再生气也得装着风平浪静，尽量说些招人喜欢的话儿。早晨迎面吹来几缕清风，一头飘逸的长发随风摆动，那时的确是漂亮的，长长齐齐的刘海直垂到眼睛上。头发抹着头油，服帖的贴在头皮上，用簪子随意挽一个琯儿，宽宽松松的发琯，露出几缕左右直立着的发须很精神。余下的头发披在背上，左右耳前流出几缕龙须。虽说是淡眉，隐在刘海里却不露丑。只留下一双毛茸茸的大眼睛在外面。俏鼻玉脂，朱口白牙，长长的身子夹在窄窄的衣服里，灵秀俊美，年轻人血气十足脸不抹自红。当时有女营业员，女出纳员，女售货员，她是什么，大概应该叫做女结婚员。仿佛她生来就是准备要嫁人的。在结婚之前，她除了把自己打扮得适合结婚之外没有别的事情做了。
     突然想起一个人，在自己的一生中短暂出现却对自己曾经影响很大的人。如今回忆起来那人却也历历在目。短短的头发，却留着挺长的刘海，细挑的眉毛，秀长的眼睛，那眼睛本就是用来笑的，长长的眼角眯做一道缝，笑得一颤一颤。他有张长长的凹脸，白的像块玉，下巴往上翘，鼻子也挺俊秀，小小的一张嘴，说话像极费劲似的，极慢的，一个字一个字地卷出来，他的舌头好像不那么灵活像外国人说的中国话，好在不是结巴。
      和他见面多半也是在晚上纳凉的时候。不知他家是否也有出来纳凉的习惯。她那时却是陪着母亲出来的。和所有的年轻人一样，她同样容不进太太们的圈子里。她只坐在离灯光较远的青石台阶上。那时的月亮比较大比较圆。然而年代久了，回忆起来夜空却有点像渗透了宣纸似的，黄月亮周围出现了一层迷渍，如蜡烛的光圈，松松软软的一个球，又仿佛是含着眼泪看月亮，古旧迷糊。冷冷的月光映照万家灯火，很有“低绮户，照无眠”的味道。记不得是什么日子了。他突然坐到了她旁边。凭空多出这么一个人，非常的窘。两个人都十分好看，都想多看几眼，却又怕四目对峙，更尴尬。他突然问几点了。芙鸾走了神，定了定回问道：“你说什么？”他盯着她指了指自己的手腕：“你有手表吗？几点了？”她便红着脸说：“没有，我也不知道。”后来具体说了什么也不清楚，只记得他叫宋文宗。本来多半应该是谈美景的，然而当时台阶两旁种着芍药，几片丹红的花瓣在月光下成了紫黑色。颇有花前月下之感。她怕误会没有谈。文宗大概也想到了这点，没有说这些。
     一回生两回熟，两人仿佛有了默契，每晚不约而同的坐在了“花前月下”。不知不觉到了无话不说的程度。她当时想着大概这就是恋爱吧，虽然从没有过她读过的小说中出现的情话。她隐约地想起那个挂满白花的小三轮车。
     还记得有一次，两人坐在青石板上发着呆。黄色的月亮悬在前面，照着两人惨白的脸，芙鸾突然小声说了一句：“一直这样多好。”声音太小，文宗靠过来问：“你说什么？”芙鸾脸便红了：“没有什么。”事后又非常后悔当时没把话说清楚。以致有些话这辈子都烂在了她心里，任什么人也再没有将它挖出来。
     最后一次见面的一些话她还记得。文宗偷偷从后面一把拽住她的辫子。她吓得大叫：“作死啦！”文宗就靠在她耳边暖暖的说着：“姑娘比我晚一天死！”两人笑得前俯后仰，想起那个古老的故事。后来他给孩子讲阿凡提的故事讲到这句总莫名地停了一下。如今自己的孩子大了，那句话也像当年那个黄月亮落下去了，再也没有上来。她总觉得如今的月亮不像从前的又大又亮了，细想想，本来就不是当初的月亮了。那一次很晚的时候，远处有人喊：“少爷！少爷！”文宗站起来拍拍身子走了，再没回来。
     “少爷！少爷！”这一声声的呼唤仿佛依旧还在耳畔。芙鸾突然想起了什么，文宗那天之后不久就结了婚。她转过头问赵大娘：“宋少爷是不是叫宋文宗？”……

       这里面没有人认识宋少爷，而且这个年龄的女人也没有爱听小说的。吴太太缓缓的给女儿扇风。腿都要麻了，见女儿睡得熟却也舍不得抽回。她听了赵大娘的话倒是有想法的。不过她想的却不是这人怎么样。她想到：“又不是什么封建社会，哪来的“少爷”！”少爷这词总让她觉得自己是个下人，听了很不快。吴太太自幼长在穷人家里对富人有种说不出原因的憎恶。这大概是穷人的通病，极羡慕，于是羡慕生了嫉妒，瞧不起他们。当然富人同样也瞧不起穷人。所以贫与富注定是要对立的。忽然想起了小时候，她不知不觉怅惘了。她的回忆是大片的模糊的，如墙上剥落的墙皮，陈旧，零碎，黑白鼠灰色的。

      小时静得出奇，一天也不见得有几句话。只是翻着那双金鱼眼，表示出极大的不满和厌恶。当时她顶恨自己的名字——芙鸾。说不出为什么，孩子总是无理取闹的，大概因为字不好写，也有好些人不认识这两个字的。小孩子的梦想是极容易满足的。那是特别兴奋的是有了一辆玩具三轮脚踏车，每天和弟弟没昼没夜地骑。还记得曾经槐树花开了，满树的白花，碎纸屑一般，她和弟弟摘下来，无孔不入的插在了小车上，又插在了头上，身上。他们玩过家家，芙鸾是新娘，坐在豪华的花车上，弟弟是护花使者兼做车夫，一边推着她满院子转，一边撒铺天盖地的白花，在她心里没有比那花更圣洁的花了，没有比那车更豪华的车了。快乐如那漫天的白花排山倒海席卷而来。她觉得世界上没有比结婚更令人兴奋地事情了。与其后来觉得结婚与幼时的想象相距甚远，倒不如当初不要有那样的美好的憧憬。不过，那都是后来的事情了。

      她把花车上的花一朵一朵摘了下来吃了。槐树花是可以吃的，前几朵是有点甜味的，吃多了便像嚼纸屑，干涩涩的，难以下咽。然而她还是吃了，把自己的梦想存进肚子里是最值得满足的了。童年的乐事不过如此，余下的记忆里充满了稀泥。和了水的黄泥捏成各种各样的东西，从没有一件像的，她生来就希望一切都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包括她的未来，她梦想的婚姻，她渴望的生活，就像手中的稀泥可以做成自己喜欢的样子。做好了一件捏碎了再捏，从不厌烦。一天下来，夕阳的红光斜斜地照下来，把影子拉得老长。童年的时光在不断的搅拌稀泥中随着一股股暗黄的水流流逝了。童年的记忆也只有红色夕阳下拉长的身影了。恍恍惚惚，宛如隔世。背景是那深沉的暗红色，涂有大块大块的黑色色块。

     

      太阳落山好久了，月亮却迟迟不肯出来。此刻的天是最黑的，如那浓的发黏的墨汁怎么搅也是乌压压的黑，看不出丝毫的变化。让人觉得仿佛突然失明了，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毫无杂质的黑。吴家的黑漆大门上却点着一盏油黄的电灯，成了落在墨中的一直萤火虫，世界仿佛也就剩这么一点地方了。门口铺着一张大草席，上面三三两两坐着纳凉的太太，花花绿绿的衣裳浸在油黄的灯光下，让人想起油底的菜叶子。
      大蒲扇“哗哧，哗哧”地扇着。吴太太的脸在蒲扇后面忽明忽灭，油黑的头发在头上挽了个琯儿，没有一根刘海，一张脸赤裸裸的露在外面。到了这个年纪本该长皱纹的，不过这张脸由于太肥，肥的像刚出锅的馒头，丰满圆润，也看不出皱纹。滚圆的大脸上镶进了一双有圆又大的眼睛，顶着一对虚虚的眉毛，眉毛上涂着棕黑的眉粉，涂得太浓格外显得疏疏的几根眉毛突兀的立着。眼睑上是淡红的眼影，脸上是浓浓的白粉，唇上是血红的唇膏显得那嘴格外地小，整个人就是用白粉红膏画出来的，白面朱唇，圆脸小口，看起来倒像是日本的艺妓。不知为什么，女人到了三四十岁的年龄突然变得格外的爱美，越是浓妆艳抹，越可惜自己年轻时的好容颜。吴太太逢人就说自己做姑娘时可漂亮了，尖尖的细脸，长长的刘海，红润的双唇，人面桃花，朱口白牙，任何美好的形容词用上去都不过分。大多数人都明白老女人都认为年轻时的自己特别迷人，不过事实上并不一定怎么夺目，只是失去了青春方知道可贵作怪罢了，所以并没有把这当真，看着别人敷衍的笑，吴太太自己都觉得是在说谎，不过她年轻时很漂亮的确是事实。
     大蒲扇依旧一刻不停的扇着，其实夜晚天已经凉了，扇子是全无必要的，只不过彼此话少了，干干的坐着一丝声响都没有，毕竟是很让人窘的事情，就用那“哗哧哗哧”的声音来缓解气氛。生活对于这群太太们没有太大的意义。她们一言不发的坐着，如画在那古旧屏风上以扇遮面的少女，只不过脸是老的。吴太太的小女儿枕着她的腿缩在凉席上睡着了。她不属于这个世界。年轻人与这些上了年纪的太太们之间有一层玻璃，虽然永远在彼此的瞳孔里，却各有各的世界，融不到一起。
    旁边的赵大娘一脸的老人斑，岁月是把锐利的刀子，把她的脸刻得千沟万壑，人老了脸就黑了，头发却变白了。她无聊的打着哈欠，刚打到一半，呼了半口气，突然想起了什么，停住了，使人觉得突然噎住了似的。她把她那把抹布一般的蒲扇伸到吴太太耳边，靠在上面说：“宋少爷死了！”老太太都有个习惯说话总是偷偷摸摸的，怕给人听去似的。大户人家的奴才往往有这种习惯。赵大娘的这句话其实是说给在座的所有人听的，所以声音异常的大，吴太太倒吓了一跳。赵大娘以为她听到之后很震惊，便有兴致勃勃的说下去：“前两天一直闹着说是害了心疼病。说也奇怪宋少爷平时最爱说心疼，说人漂亮不说漂亮说叫人见了心疼，生气也不说生气却说真让人心疼。最后竟真害了心疼病。”赵太太自己笑了两声，吴太太也敷衍着表示十分有兴趣，却把头别向一边去了。赵大娘自娱自乐接着讲：“真可惜这么一个白白净净的人，不到五十岁就没了。想想也真觉人生苦短，岁月无常。他那人也怪，长得又高又瘦，那身皮却又是惨白的，跟那白面条似的。他那老婆倒是厉害着哩，整天哇啦哇啦，眼里容不进一粒沙子，见了不好的便骂，上次两夫妻斗口，把那桌子都踢翻了。宋少爷气了个昏，见人就说心疼。我觉得这病全是他老婆给气的。”说完又自个儿笑了几声。见无人反应，便解嘲似的喉咙一紧变成了咳嗽。她的这一番话像是从桥上往河里扔石子儿，希望听到落水时“咕咚”一声回响，不料却扔在了坚硬的石板上。赵大娘非常地窘，把那扇子抽回来“哗哧哗哧”扇个不停。

    高考之前计划的很好，要把每天过得有意义一点。好好锻炼，买几盆花，学着做几个菜，每天写点东西。可是真的到了这个时候反倒是没有什么心情了。放假的这几天不知道都怎么过去了。每天无所事事却又觉得非常的累，计划好的事情一件也没做。今天坐在电脑面前发呆突然觉得应该写点什么东西了。

    我不习惯对着电脑写东西，心太浮了，写不出什么东西了，不如对着笔和纸有感觉。这么说可能太矫情了些，拉不出屎难道还能怨厕所吗？刚开始建博得时候把这东西看的太神圣了些，觉得不是改得很好的文章就不要拿到众人面前丢脸，所以刚开始的时候确实是认真写了几个。后来看了很多朋友的博客，原来这种东西也可以当作是日记来写，可以发牢骚记事情，这倒是不错的了。可以随时看看别的朋友在想什么。不过要我写点自己的东西，还是不知该怎样去写。写得不好怕人见笑，怕挨骂，另外自己鸡毛蒜皮得小事情拿出来浪费别人的时间也觉得于心不安。于是搁置了这几天什么也没有写了。

    为了这个博客也写了几篇东西，写在纸上，懒得对着电脑屏幕打字，写在纸上的东西再拿来看是觉得粗劣不堪，实在是不愿意在浪费时间再抄出来。当初信誓旦旦，要好好评评张爱玲，再把我以前写过的小说贴到博客上，结果现在有时间了也没有动手。考试结束了，原来准备为我十二年得学习经历记录下来，把我几位老师和同学得照片留下来做个纪念，写篇《对照记》，同学的照片却一直没凑完整，所以暂时也就搁置了。从现在起要开始写点东西了。

       我搜索互联网寻找二手的相机，虽然没有钱买，但看这些被用惯了的，不再年轻的旧东西，总是让我有很多新奇的想法：它有多少年的历史了？它被哪位主人遗弃了？它装载了怎样的记忆……旧东西往往给我这种不自信的人以很大的安慰。一方面他多少让我觉得钱囊尚不是那么羞涩，另一方面我也不必对它爱护有加，买来做我的主人。这话可能听起来比较费解。换种通俗的说法，旧货往往比较便宜，我是个财奴，任何节省的举措总能让我高兴;新的东西锋芒毕露，你需对他多加看护。刚买的新车，你不忍开它，遇到泥泞坎坷处，你多希望能背起车走过去，以免弄脏了光洁耀眼的车身，人在这种情况下就成了物的狗，保护它免遭破坏成了你的天职。既然如此，反倒是便宜的二手货，更来得自在。譬如你捡到一条流浪的贵族犬，你大可不必为他尽善尽忠，即使他长得不好，你尚且可以满不在乎的来一句“总比饿死街头强”。

        小时候读《红楼梦》犹喜欢里面的老祖宗。雍容华贵，享受生活享受到了极致的地步，感觉上像是一大块白猪肉，清香油腻，容不得半点粗粝。每次吃饭总要挑些又烂又甜的东西吃。近年来，我发现我的实行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暴火炒出的脆青椒，或是粗枝大叶的芹菜，我一直不很喜欢，嚼又嚼不烂，反反复复黄牛反刍一般索然无味。每到此时，格外怀念起记忆里的香味。大雪卧在茅草屋顶上，对着布满水气的旧窗，听泛黑的老砂锅里炖猪肉的丝丝声，哪怕只是闻闻，也会让人觉得周体服帖，柔软在胸，气韵通畅。大概一切衰老的事物都能平息心率，伶人压扁了嗓子吐出的柔软细长的黄梅腔，二胡一声婉转顺滑的咿呀，一张坐旧了的松软疲沓的沙发，一本翻烂了的泛黄的旧书，都给我相同的感受，熟悉，悠闲，温暖。如同静看老爷爷吸烟，眯着布满皱纹的脸，尖起腮帮轻轻一吮，烟头便是一缕聚亮的红光，余下半截古旧的烟灰。顿觉周身松散，生命就如同那烟灰，只需用手一捏，便散了。

        秋天烂熟的柿子，爽滑酥软的猪油年糕，闻着总有一股成熟富足的气息，让人觉得衣食无忧。这也许就是生活的本来面目，岁月沉淀下来，永远飘着淡淡的严肃的樟脑香，由不得你不沉迷进去。林语堂先生讲：女人到了一定的年龄，便有一种徐娘半老的风韵，远非二八佳人所能比。细品此句，真有如浓茶一般，醇香过后让人脑清心静。这样的徐娘确是我们生活中常见的，可能皮肤已经失去弹性，眼角已经挂上皱纹，却自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温柔静好，浓艳的红朱砂换成了朴素的秋香色，厚实及地的长裙，简约利落的发髻，天然自有一种深厚纯熟的气质。温泉水一般温软柔贴，将心中的铅华也给洗脱了。读《飘》特喜欢白瑞特，读《倾城之恋》又格外钟情于范柳原，深谙世事，了然于胸，没有初生牛犊的狂野，谐谑谈吐之间自有一种稳重的气度。成熟男人的魅力大抵如此，让你看不穿，猜不透，游戏人间，却又不失尺度。在他面前你成了小孩子，在他面前你尽失常态，最吸引人的坏男人必定是这种经验丰富，满不在乎，一脸坏笑老奸巨猾的面目。如若男人事业腾达，穿着素整，发容端正，谈吐不凡，则更是有一种抵挡不住的深沉可敬。比如我在公车上遇见的无数男子，西装笔挺，头发修齐锃亮，皮鞋一丝不折，手持电话，以严父的口吻教育孩子，见之自有一种敬畏依托之感。仿佛家里有了这么一个男人，便可以饱食终日，无可用心了。也难怪无数的少女沉迷有妇之夫，难以自拔。

        一直不肯读《论语》，那种温吞老成的文字，不到一定的年龄，不可透悟其中的内涵。我尚轻浮躁乱，不愿误了这深刻凝重的文字。一度努力使文章趋于平淡，渐臻散文之中年境界，舍弃华词艳调，后终明白，成熟也需要磨砺和积淀，比一点一点收获，经历时间的一点一点冲刷，就得不到老之境界。

      又一次梦见和母亲走到了大福源的门口，母亲仍然是畏首畏尾，踌躇不前的样子。醒来便觉眼睛酸酸的，又是一阵于心不忍，便决定把这些陈年的往事写下来，仿佛背了多年的包袱，从此便放下了，再也不去想它了。

      关于钱的不堪记忆大概谁都会有的。豁达的人以钱为外物，从不计较。我是个俗人，我无法清净寡欲，因此这些年吃钱的苦头确实是不少。借钱终究是让人头痛的事情。虽然现在生活条件多少好了些，朋友亲戚之间或因资金周转不灵，或因工资迟发相互借钱也是常有的，但我始终坚持着不愿与人借钱。

      十几年前的冬天总是让人觉得格外的冷。，老天似乎也要怜悯这些可怜的苍生，总是无缘无故的下几场大雪。母亲总是在大雪初停之时，穿街串户四处借钱。一直到后来我才明白，之所以要在大雪后行动是为了避人耳目，在人们守着火炉不愿外出的时候走，不容易碰见熟人。很多事情都极不得了，比如说借钱的原因。却还记得当时脚上穿的棉鞋。灰色的尖头鞋，二舅穿过的旧鞋，鞋底用尼龙线缝过的旧鞋。我站在门口看母亲渐行渐远的背影，当时小，并不知道借钱这个词的真正含义，只是盼着母亲快点回来。然而这一等却是一个多钟头。雪又开始下了，我便沿着母亲的脚印走她走过的路。母亲的脚步很有规律，大街上的脚印总是又疏又浅，我想象母亲大步疾走的样子，到了人家的门口，却变得又密又深，有时甚至在原地兜几个圈子，我便耐心的把小脚伸进她的鞋印子里，想着母亲走过时的情景。也不知过了几家门口，脚印终于是到了头。我抬头望房子里张望。很气派的大房子，地上是碧绿瓦蓝的瓷砖，桌上铺着洋红撒花的大桌布，桌上是红釉细口的插梅瓶。我犹豫着不敢进门，怕我的泥脚脏了这干净的瓷砖，便急巴巴的朝里张望。我确是看到母亲了。她坐在炕前的楠木椅上，显得十分拘谨，低头扯短一截的棉袄，脸上是一副十分尴尬而又虚伪的笑。当时觉得屋内一定很暖和。房主人桌上的饭是冒着热气的，母亲的脸也像猪血一样红。我不敢唤母亲，呆呆的站在门口不知如何是好。趴在床下的哈巴狗，见了我这个陌生人，便开始乱叫，尾巴翘的老高，龇牙咧嘴一副狗仗人势的样子。母亲见了我，竟然也没有反应过来。她见我憨憨的站在门外，不知所措的样子，突然红了眼睛，起身便告了辞。我几乎是被妈妈拖着出了院门的。那时雪正大，母亲捏着我的手一步一步往家走。我问妈妈：“你借到钱了吗？”妈妈说：“没有，晚上再来借吧。”两个人便不再说话，深一脚浅一脚的踩着雪回了家。那年脚得了冻疮，以后的几年几乎没有好过，隔着这十多年的光阴望回去，脚上还是觉得痒，心里却是一如既往的痛。

       我很感激母亲，在那个用尊严和笑脸换取怜悯的时候，她很好的保护了不过十岁的小儿子的自尊心。我从小就是个很要强的孩子，作为母亲，他明白，让一个孩子在那样的年纪接受这种现实，将给孩子的一生留下好不了的伤疤。

       要来的终究要来，日益长大的我有一天中会明白贫穷的含义。第一次因为贫穷而觉得有失尊严是在小学的一次体育达标课上。我向来最怕跨栏跳，几番轮选之后，便剩下我和几个为数不多的不合格生。校长嫌我们穿得太多，笨的像熊，便让我们脱外面的裤子，穿衬裤练习。刚进入青春期的男孩子哪一个不是要面子的？可我里面却偏偏是条件不得人的旧裤子。那是我姥姥的裤子改的，蜡红色的破裤子洗得泛了白，却偏偏用几块深青色的破布头补了裆和一边的膝，我大概众生都忘不了那条破裤子，仿佛得了不能根治的牛皮癣，有了永远养不好的伤疤，从小学会了听话懂事的我，那时确是没有反抗的念头。我便在老师和同学一双双惊讶的目光和怜悯的叹息中（感觉好像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扒光了裤子）红着脸，继续跨那这一辈子再没跨过去的竹竿。我头一次开口向妈妈要一条属于自己的裤子，我先告诉他，我长大了，我不要再捡别人的衣服穿了，然而终究没有开得了口，我很小就懂得了不能让家认为难。那个晚上，月亮透过窗子照到了我的书桌，那淡淡的暗蓝色暗藏着杀机，我感到卑微，感到委屈，感到在人面前没有立锥之地。我怕熟睡的母亲听到我的抽泣，把录音机开的很响，来掩盖住这个要强的男孩子不肯轻易外露的懦弱声音。那一晚我痛恨了这间古旧的草房，痛恨了这一腿治不好的“伤疤”，痛恨了那个窝囊的自己。同时我也学会了坚强，学会了反抗，学会了争取。

       那以后的体育课上，我是死也不肯脱去外裤的，挨骂也罢，在教室外罚站也罢，一向顺从的我这次就是要倔强到底。有一次我特意提的很高的袜子终究没包住那条破裤子，别同学嘲笑“穿女人衣服”之后，我与他大打出手，愤怒压抑挣扎着急于找到出口，我忍奈的最终底线也终于是决了堤，我自已挥动着拳头和泪水，连前来干预的老师也打了。事后母亲被请进了学校，在众多老师面前，母亲问我到底想干什么，我只是一味的哭，终究没有告诉她我想要的仅仅是一条能够见得了人的衬裤。

       后来我想到，我的母亲，这个被贫穷锁了大半生的女人，这辈子大概都被钱这个东西给毁了，但我不能，我有机会，我有青春，我有毅力，我有自尊。我被钱这个东西奴役了十多年，有一天我要奋起，我要成为钱的主人，我要证明给自己看，尊严比钱威力更大。

       一年的时间里，我的体重减了二十多斤，成绩却升到了第一名。母亲并没有说什么，只是抱怨我不会照顾自己，不该每顿饭只吃七毛钱的菜包子。我明白她心里多半是在抱怨没能为提供个更优越的条件。我跟她讲，生活上的苦我是不怕的，多困难的日子我也能挨过。冬天啃冷馒头吃辣椒，脚底冻得直哆嗦，头上却辣的大汗淋淋。顿顿吃包子，夜夜带灯苦读，这一切比起她这几十年所受的贫穷带来的侮辱来说算不上什么。自己受苦我不怕，我怕的是精神上的重压。我怕看到母亲欲言又止，红着脸不知如何开口借钱的窘相，害怕看到她佝着腰，从人散后的集摊上花低价买没人要的残土豆的背影。如果老天爷有眼，我要大声告诉他，有什么困苦注定要我这个家来承受的话，我希望他把它们转嫁给我，我年轻，我身体强壮，我吃得了苦，只是不要再把这枷锁加到我母亲身上了。她这大半生都在贫穷和痛苦中挣扎着，也该有个解脱的时候了。

       然而，这一切只能算是我的一厢情愿。母亲过惯了这种日子，想要豁达一下，挥霍一下也是不能的。她从家坐车看我，为省一元钱的车票，冒着雪走了半个小时，他不敢进大门，站在门卫处怯生生的问她儿子的住处。她像一只不小心走进了城市的母鸡，小心，谨慎，胆怯，带着她自己种的几根菜来找她的鸡仔。母亲说她看到了大商场，只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没敢进去。说她这么多年头一次看见这么大的商场。我心头便是一酸，执意要让她进去逛。我挽着母亲的胳膊，大步走进商场。抬头，迈大步，当年他教会我用脚走路，现在我教她挺直腰杆做人。我对母亲说：我们没有钱，可我们有尊严。

      自冬天一来就没有闲过，春天慢慢苏醒，睡眼惺忪，缓缓的吞吐着生命的气息。冰消瓦解的河流也似疏通了筋骨，宣泄着温暖柔和的血液。终日和数字纸张打交道，竟没有察觉春天的悄然而至，直到在校园的一畦花甸中看到如火一般燃烧着的迎春花，方才惊喜的与春天打了个照面。那如潮水般汹涌而来的色彩一瞬间晃亮了我的瞳孔，春天的花裙子正被风吹的漫天飞舞，我才庆幸在春天离开之前，即使看到了她的容貌。
总是这样美丽，光烨动人，不由得便想抓住一支满缀的花枝眯起眼睛与她暧昧的亲昵；总是这样的柔暖温情，不由得便想躺在繁花似锦的绿地毯上以最热烈的姿态与大地相拥。这是一张渲染色彩闪烁光泽的巨大调色板，这是一只吹奏生命歌颂热烈的交响乐。
      春天总是先爬上柳条，顺着孱弱的柳枝，便流出了一条绿色的瀑布。从头到脚，从高不可及的树梢，一直倾泻到行人的头上。春风吹起来，便仿佛吹起了滔滔的绿浪，那梦一般轻盈迷蒙的水汽，也模糊了整个视野，想起了词中的那句“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此刻空气中飘洒的是一些愉快而纷繁的心情和杨柳多情而又寂寞的花絮。
      春天自然少不了迎春花。花池墙角边，熔岩一样喷发，满溢着喜悦和热情，着一抹火热冲动的嫩黄，由不得你不为之惊叹，为之欢欣，为之眼前一亮。柳绿是从天而降的水，嫩黄便是从地底喷涌而出的火。这一幅春的画卷，便有着两片初生的颜色，大肆渲染了清新淡雅的底色。
      花甸中央一注碧绿的池水，此时也因金鱼的翻动而顿生了活力。倘若有人往池边的柳树旁一站，便有各色艳丽的金鱼，扭动着一身的霓裳，招摇得讨巧，争夺第一块投入水中的面包屑，湖水深壁如玉，水底金鱼时而翻现的影子便是这光下的玉石闪现的魅影。这块池子永远不寂寞，有天光云影的徘徊，有金鱼游人的嬉戏，有浮萍绿藻的游荡，有繁花落水的涟漪。池边的一棵老松伸长手臂为池中的鱼儿挡住一片绿荫，这孤寂了一个冬天的老松，终于盼来了游人，等待他们靠在他盘虬粗糙的枝干上休憩。池的对岸与老松对视的依然是高大伟岸的将军石。一副道貌岸然，不可一世，盛气凌人的样子，仿佛瞧不起老松弯腰谄媚的神情，正以他凌然素整的傲立藐视这低三下四的卑微。然而顽石脚下的紫藤却耐不住寂寞，试探着沿着岩石的脚往上爬，直爬到头顶才将掩藏了一个冬天的美全部释放了出来，开出了一串串一簇簇淡紫色的小花。将军是从此穿上了一身艳丽的华服，再也不是以前那种冰冷顽固的样子了。有风的日子，紫藤的花便像铃铛一般摇摆，将那馥郁的花香，寄托一份春思，飘往遥远的地方。
      更不用提草地上各色的小花，一朵朵，一簇簇，一片片，或是三五成群或是特立独行，却都无一例外的盛开着，欢笑着，招摇着，宣泄着。清明的一场透雨，惊蛰的几声惊雷，惊动了地下沉睡的生灵，惹得他们都掀开了泥土的被子，顽皮的伸着懒腰，整衣容装，为吸引那四处风流的蝴蝶和憨厚无私的蜜蜂。有一株植物，从花池边的牌子上知道是株茶树，有着很好听的名字：曼陀罗。让人想起童话里西方世界的神秘花园或是神秘沙漠中的一株仙葩。暗绿的叶子过着坚硬油腻的外壳，就连盛开的花花瓣也像花生壳一般紧紧抱住花心，站在明艳的花丛中好像成了一位坚贞的不肯轻易张扬的女侠，只从他浓重的叶片紧夹着的暗红色的花瓣中露出的淡黄色的花心，才窥见她的那可同样热情纯净的心。
     非常钟情于两株木本植物。一种开在路边，不知道名姓，暗褐色的枝干，葡萄紫的叶子。叶片很小，有指甲那么大，却慢慢地开了一树的花。水粉色泛白的小花聚在一起，头挨着头，脸对着脸，热闹喧哗，仿佛能听到他们唧唧喳喳的欢语。这满树的浅色的花，远远看来，像是抽绕不止的棉絮，密密匝匝的绕的满树都是，仿佛一定华丽繁琐无比的头饰。这一排的花树，迷失了每一个路过的人，更可爱的是那纷纷如雪而下的花瓣，明媚了整个春天，染红了整个意境。还有一种植物，立在花丛中，透过松树的影子，音乐可以看见他的容貌，主干很瘦弱却举起一只只硕大无比的花，叶片不多，话却很大。花如杯盏，通体透白，只有花萼处隐隐透出一点水红。每朵花都有高脚杯大小，密合的花瓣远远看着更像是一盏盏点了蜡烛的灯盏，或是一株饱满的火苗。与最隐秘的地方，静静的展现美的姿态，像一个躲在深林处练习舞蹈的少女，灵巧纤细恬静忧伤。在火热的岁月里给人留下淡淡的清爽。酒杯一样的花朵藏着让人沉醉的琼浆。我停下脚步静静欣赏这株不知名的花，一位安静素雅的女子在身边停下，轻声说：“她叫白玉兰。”仿佛世界便寂寥下来，只剩下这女子恬静淡定的声音。“白玉兰”我默念了一遍。她看着我点点头：“对，她叫白玉兰。”说完便离去了。我对着花发愣。时尚喧哗的年代，清秀文静的女子实在太少了。这个女子给我留下的印象很深，犹如那株在深处忧伤矜持的白玉兰。我甚至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就叫她白玉兰好了。一枝花，一个人在一瞬间重叠在了一起，一样的干净素雅，一样的含蓄瑰丽。如今伊人不再，繁华依旧，倘若我是个风流多情的人，不知该是一种怎样的惆怅。花不解人忧，依旧默默的沐浴着春风。
     偶然惊见一株水边的桃花，开的自由绚烂，在绿油油的草地上，恍如一张微启的朱唇，更似额头上的一点丹朱红。她正旁若无人地顾影自怜，将纷飞的花瓣付与脚下淙淙的流水。愿这一抹春意随水流向江河，流向人间，让这乍泄的春光温暖世上孤单的人。

还有一个月就要离开这个校园了。在离开之前，留此篇作纪念，愿母校桃李天下，花满人间。

     如果真地爱上一个人可能会像这首歌唱的那样，不管对方的曾经，不在乎对方是怎样的过去，只是单纯的信仰着爱情。相信着永恒，没来由的高兴，莫名其妙地感动。

    游牧民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