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现代人讲究用与美的集成，槐树云团一样浓密的树冠能供应许多的清凉，耐热、耐寒也耐旱，所以中国城市多国槐，奉为国树或市树。比如给人冠以火炉的这一类地方种植较多，南京甚至有区划命为槐荫区。古代可能没有现代闷热，一波又一波的城市建设与工业文明改变了气候。例如张公堤挡住洪水的同时，或许也加剧了热岛效应。然而这种说法又不无武断，隔江的武昌城并没有张公堤这样的防涝工程，何以也那么炎热呢？！武汉的炎热和寒冷以至于如此分明地刻进了我的回忆，所以想起径河中学和我的同学小四的同时，不得不一次次回想起那一季又一季炎热而寒冷、聒噪或恬静、绵长更短暂的当年。

张公堤往北有一条静静的径河，河面宽广，一年四季波浪宽。小时候不知它从哪里来又向哪里去，最近才知道它只是一条过境河，流到某处与另一条过境的府河汇合后直奔了长江。河边不远便是径河中学，集结了东西湖腹地许多单位的半大小孩。关于这所中学的历史，我知道的并不多，只知道历史比较悠久，以教学质量闻名，每年考进重点高中吴家山中学的比例很高。小学升初中考试已经完全没有印象，只记得那年是1982年，我12岁，被分到初一四班。初一共六个班，1970年仿佛是一个生育高峰，留级生也格外多。时间长了，初一到初三年级的同学之间好象没有太多的年龄差异。十二岁的孩子初懂人世，与相对闭塞的小学相比，初中的集聚无疑意味着社交圈的急剧扩大，更聪明或愚笨的、更漂亮或丑陋的、更有个性或更温和的同学突然进入各自的视野，更严格水平也更厉害的老师们也一下子有些难以适应。

初一四班的教室在靠北一排的中间，距离操场不远，操场南面印象中还是一排教室，教室背后一道墙，墙外是老师们的宿舍区，全是平房。操场东面的尽头直接是一面墙，那儿是体育器材区，有沙坑、单双杠，和一排非常高而巨大的铁制秋千架。这排秋千架现在想起来也还有些纠结，因为它们通常属于比较霸道的女生，我只有看的份。

一个女生，一张胖大白脸上满布了红小豆，她和她妹妹结成一伙，能说能打能骂，也没人敢惹她们，秋千架仿佛是他们家的私产，什么时候玩都可以。她年纪比较大，留了大概不止一级，发育得也早些，跑步时一对大胸脯格外醒目似地晃晃悠悠。留级在我看来最丢人不过，可她似乎无所谓，顶着一脸的豆，整天耀武扬威挺着胸地叱咤风云。30多年过去了，她的孩子大概也快上初中了。

每天上学是一件非常辛苦的事，从家里到学校近二十里地，全依靠一双小脚丫。那条路叫张柏公路，高高低低的槐树从张公堤到排到柏泉镇。柏泉镇位于东西湖西北角，差不多到了边界线，小时候从来没去过。2007年夏天和家人一起去睡虎山买墓地，才头一回路过，路边槐树下无数的丧葬用品店，红黄相间摆得满满当当，有的摊子直接开在墓地边上。店主店员一律神情庄重，大概为了配合墓地经济的特殊气氛。

步行了大概一年多，1983年夏天，父亲突然送给我一辆小红自行车，轮子比大菜盘子大不了多少。这可是件新鲜事，谁都没见过那么小的自行车。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父亲当初怎么想起来给我买那辆车的，更不知道他在哪买的，而且永远也不可能知道了。骑着那辆小红车一路飞奔，尤其下径河桥的斜坡，那种感觉除了用一个飞字，简直再找不到更合适的形容词。小红车和同学们的大自行车放在一起格外显眼。一个黑皮肤的漂亮男生似乎总爱和我过不去，总是一下子抓起我的小车随便这放那放，惹得我很不高兴，和他吵，他并不应战，笑嘻嘻地继续犯坏。他上课喜欢搞怪，不断给老师点名，甚至给拉到教室外面罚站。

和他最要好的是父亲好友的儿子，小名作健健，也是高高的个子，浓眉大眼睛，晒得乌黑发亮。有一回英语课他们迟到了，年轻漂亮的女老师让他们用英语说报告，他们说：“不会。”老师趁机教他们：“May I come in?”他们立刻重复了一遍，全班同学登时哄堂大笑：“卖一颗花生米？”小女老师一张脸立刻涨得通红，让他们在门口直站到下课。即使是站在门口，他们也还在冲大家伸舌头挤眼睛，一点都不害臊。英语老师有一对很长的黑辫子，直垂到屁股以下。那时棉袄时兴外套罩衣，棉袄领子也会缝上毛线织的假领，上课时有的老师还喜欢戴上套袖。可是即使下雪，也很少见老师戴着手套板书。

教数学的姓周，一个四十多岁的男老师，一放下粉笔便会急不可待地把手伸进另一只袖子。他似乎只有一件蓝色中山装，因为整天穿着，没见换过。或许男老师一向不修边幅，可是在那个统一蓝的年代里，即使注重外表，恐怕也没有太多的可选择。离近了请教，看得见他鼻孔里伸出来的鼻毛。一只鼻子细高而尖，倒是很配他的细长眼睛。生物老师高大胖壮，眼睛圆大有神，讲课时仿佛一直盯着我，又仿佛不是在看我，注意力无法不集中。但她是我们的生物学启蒙者，她的课也最为神奇。她从细胞讲起，以至于同学们私底下都叫她细胞老师。地理老师和她相反，个子生得小，是典型的江南小脸美人，然而异常严厉，从没见她的笑脸。

历史老师姓刘，是我们的班主任，一双大眼睛整天严厉地盯着这班半大孩子，有时候也真生气，比如站在讲台上义愤填膺地讲一通宏大的道理。上帝真是奇怪的造物主，因为大家一致认为教历史的刘老师长得太象教科书中的北京猿人。但我背后也不敢这样说他，因为刘老师对我最好，直到现在我也不敢对他有丝毫地不尊敬。

开学不多久，刘老师创意并组织了中午读报，弄来许多时事新闻、英雄事迹，比如英勇救人的大学生张华，由我在讲台上读给大家听。有一回最搞笑，居然把张彬读成了张杉，读过去了才发现不对，却读不下去，突然哈哈笑了起来。大家椤住了，刘老师也呆若木鸡。看他们这样，更觉好笑，也更加停不住，笑了好久。只可惜忘了如何收的场。

一天，正在教室里干嘛，突然听到一个声音：“谁是某某某？”是我的名字，抬头看过去，一个齐耳短发的大眼睛女生正在他人的指点下向我走来：“你就是某某某？！”一脸的挑衅表情，然而非常可爱，有点象黄蓉。我的心中十分惊奇，因为换作我绝没有这勇气。点头说是的那一刻，我似乎已经喜欢上了她。她叫小四。她个子小声音大，笑起来地动山摇。攻击力也强，功课差绝不可以，谁的成绩好她就偏和谁做朋友，任谁都不怵，可谁都喜欢她。

初三进了快班之后，功课异常紧迫，开始实行住校。宿舍是一间教室，一溜排开许多张单人床，彼此隔着窄小的走道，各人床上放着从家里拿来的被窝和换洗衣服，床底下放着鞋子和脸盆，脸盆里面两条毛巾。熄灯后有人拱在被窝里继续读书，手电的光明经常从被窝一角泄露出来。

那是1985年，电视机逐渐普及，射雕英雄传、小鹿纯子、山口百慧仿佛一夜之间涌进了我们的世界。书店里有了更多的书，今古传奇、十月这一类的大型文学期刊随处可以买到。被窝里的空气不够好，然而书中的风光旖旎却足够美好，小小的读书人也并不在意。那时候，不知道时代即将发生巨大的变化，我们的书店里还看不到美国人写的《大趋势》。即使有卖，也看不懂。只知道要读书，也有书读，两只耳朵听不到也听不懂窗外的事。

男生们的嘴唇上渐渐生出了细小的茸毛，女生的身体也在悄无声息地发生美妙的变化。历史、地理和生物老师打开了一个又一个新窗口，语文、数学和英语老师也给出了新境界。可是也许都没想到，天天坐在一起的少年男女，有一天真的各奔了东西，分别变成了永别。只有静静的径河依然流淌不息，与道旁河边的槐树们，经历着一季又一季的炎夏与寒冬，悉数静观着岁月的变迁。近30年过去了，径河两岸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径河中学也已经不复存在。一张张生动依旧的脸，终于消失在了潋滟的波光和墨绿的浓云当中，再也寻不见。

静静的径河

但属驴似并不影响发育他的智慧，也不妨碍他时不时冒出冲淡之气。

说起以前的事，他总淡淡旁白道：“过去的都是好时光。”初听以为怀念旧时光、旧人，时间久了，才发现不过是存心的遗忘，好让自己不后悔，不往回望。说到底还是怀念。

一天晚上饭局后洗了澡回来，进了门刚坐下，便道：“人是在看别人的笑话和别人看自己的笑话中成长的。”想想亦是精屁，精辟的屁话。

某人还是个选择题大师，无论什么事，他总是阐明原委后给出ABCD若干选择项，同时也分析不同选择后的结果或后果，最后才要人家选择。不管人家的选择他赞同或不赞同，他也绝不劝说，更不褒扬。他要别人做自己。但我疑心他目的不纯，是为了让别人同意他做他自己，同意他的选择与决断。

尊重他人往往不容易，多半意味着自我牺牲。过度强调自己也不好，至少要负责任。不想负责任，便往往喜欢尊重他人。已所不欲，勿施与人，老祖先的论语也有他的特殊语境在，不见得适用于任何时刻。可后人们往往喜欢断章取义，取自己想要的那一节意思。某人最讨厌这样，但做得却有点过了。

某人最想当的人是韦小宝。可惜我没看过鹿鼎记，懂不了他们，唯知道韦小宝有七个老婆。虽然当代尚流行一夫一妻制，但明里暗里一生下来，一个男人很少一生只有一个女人，据说数以百计的也不是没有。前前后后有过七个老婆实在算不上大理想，倒是能同时拥有并管理好七个老婆算得上一种本事。截至目前为止，认得的人中只有一个同时拥有两个老婆，且都给他生了孩子。据说他每周分配得很合理，大老婆家住几天，小老婆家住几天，彼此相安无事，相见亦欢喜。可一周只有七天，怎么可能合理分配呢？一家住三天半不成？和某人讲，他说：“哪不能转一天，这是个什么大问题？！”

末了，某人又说：“最好有365个老婆，30个老婆也成。”理想很远大，任重而道远。祝福中。

车子停在路旁，车里的人们说，看到他了。可不是，穿一身运动服，身材颀长而结实，眼睛大而安静，正站在路对面拥挤的人群中，似众人皆醉我独醒，又似乎依旧腼腆。或许他不想他记挂的人很费力才能认出他，二十年不肯变。是现实版的拉里，又似维特根斯坦附了身，思想家一般的永生。

“喜欢和她说话，和她在一起，算不算是暗恋？”他问道，象维特特根坦在其博士论文答辩会上对罗素与摩尔说：“别担心，我知道你们永远也懂不了我在说什么。”只说是高考落败之后，他再不敢想她，也不和同学来往。她在他的人间蒸发了一样，他也消失在她的茫茫人海。他开了20年车，她走了几万里路。他的车每天走着相同的路线，却原地没动，沉默而高贵。她一条道走到黑，一个尽头紧接着另一个尽头，是不肯歇脚的背包客，仿佛想寻找什么，又仿佛只是为了寻找。在路上，喧嚣而寂寞。爱了，哭了，还是要爱。爱情是一个人的事，谁都不能例外。

20年前坐在前排的那几个年青人，他们低着头偷偷说了，又神秘地笑了，一阵风似的走过她的身旁。那时候的日子悠长寂寥，象永生。她不知道他喜欢和她说话，也不知道他喜欢和她在一起，甚至根本不知道她远行后他有过怎样的伤感。他的微笑，是从20年前吹来的一阵风，再大些，到了眼前，也只剩了一丝恍惚。她有点嫉妒，至少他有喜欢，有伤离别，也有相见欢。她什么也没有。

或许应该在每一次道别的时候，都应该学一遍维特根斯坦的临终遗言：“告诉他们，我度过了美好的一生。 ”且把生离当死别。只管朝前走的背包客，人人都以为他只有背影的，很少人看到过他的回头一瞥，一双潮湿的水眼晴里饱涵着一座城市的悲情。

人生若只如初见，

何事秋风悲画扇？

等闲变却故人心，

却道故人心易变。

骊山语罢清宵半，

夜雨霖铃终不怨。

何如薄幸锦衣儿，

比翼连枝当日愿。

这一天是12月22日，31天后是哪一天？我相信梦境有时可能是可怕的预警，这次会不会是真的？！典型的疑神疑鬼？以目前的健康和身体状况来看，看起来不太可能。但谁能说得好呢？倘若自己真的相信这种可能，是不是应该提前写好遗书，准备好一些比较重大的后事，比如托孤？有点神经质甚至神经病了。不过是一个梦。

人人都有低谷和低潮，这并不奇怪。昨晚北京骤然降温，书桌太靠近阳台，坐在那里听得到窗外的风声，象一种怪兽的嚎叫，低沉而尖利的扭转着从窗帘外刺进房间，听久了只觉得皮紧，汗毛一根根地忍不住竖了起来。屋子里并不冷，只心冷。周六从顺义回来后就没再出门，白天打开窗帘，天天都是艳阳天，其实根本感觉不到外面的寒气。但还是能感觉到刀锋似的冷嗖嗖。刚过了冬至，三九是不是开始了呢？开心网上的白菜价格时涨时跌，有时候价格高得吓人，二十多块一斤。冬天的白菜才能卖到这个价吧，或许只是在开心网。上周末才去买了一颗大白菜，现在也还没吃完，可竟然不记得价格。

中国移动倒是殷勤，派人送来了积分兑换的小礼品。这一年电话费不算少，但积分并不多，可换的也有限，挑了三个小洗漱包。但没想到这么小，倒也好，零碎们终于有了安排处。这一年出差不算少，每次收拾行李都头痛这些乱七八糟，塑料袋子倒是装得下，用的时候却很麻烦，很难找，不得不一股脑倒在旁边不睡人的床上，用时再在里面挑挑拣拣。每每如此，都让我羞愧不安，觉得自己又白痴又无能。换了随便一个女人，断不会这样管理自己的物品，而这正是女人之间的差别，代表生活素质和人生态度的差异，至少总是提醒自己是一个很不合格的女人。

昨晚又是一个短信密集日，这是通信时代给人们的这样一种节日气息。一年里有过几回这样的日子后，就到了岁末。去年这个时候大家都在谈论金融危机，谈论2009年即将到来的经济寒冬，没想到这么快就过去了。这几天整天写明年的策划案，总也不满意，梦里都在做PPT，几个词语一会儿打出来，一会儿删除，一会儿又打出来，复制，粘贴，来来回回，象和词语们过不去，不知道如何才能安排好他们，甚至也不清楚要是不要。

又是词语大战的一年。大标题，副标题，小标题，小小标题，长句子短句子，辗转反侧，取舍难抉。软文写得直叫人手软，满意不满意还有另说。不同层次的人想法不一样，需求也不一样，沟通、了解到理解，原来是这么艰难的一个过程。许多看似简单的事，从来都没简单过。临近四十的这一年，与以往最大不同的是，时不时才有了一点开窍感，但也未必是真开窍。听人讲话，原来不应该都得正着听，有的话如果不反着听，真的就会误入歧途。

这一年最拧巴的事倒还不止这些。女人和女人的很多差别，同行之间也往往更不能沟通，即使彼此理解也还必须较劲，不愿意轻易让对方好过一点点。可是说到底不过是计较，计较来计较去，要的其实也都不过分，一点安全感，一点责任心，一点点认同，甚至有时候不过是一点点爱，一个位置。无论把自己放在什么位置，即使当时很舒服，时间久了也多少会不大舒服。就象躺着或许很舒服，但躺久了，也会想坐起来。女人一旦变成凌厉的技术派，便会理性的可怕。这样的竞争令人压抑，不如退出为上。

想要做一个客观的理性的人往往也很难。有的人在重组他的偏见的时候，还以为他是在思考。这样的情形一而再地出现，经常令人陷入荒诞困境，往往也无从辩白。每每及此，离开的心思总是一阵暴涨。可是真的可以离开吗？比如象尖叫之树所说，真的去遥远的丽江小城过上几年。真希望有这福气。

他们还在那里望着我，而我站在这尴尬的地方，根本无法挪步。前进或者后退，理由都不够充分和盛大。前面看不清楚，后面迷雾茫茫。不是看不清楚，是不肯轻易放手。人都说手里的才是最宝贵的，我深信不疑。人这一辈子，没有几天，折腾来折腾去，苦的最后还是自己，好也好不到哪去，歹也歹不到哪去。Just So So。

小朋友凌这一年过得也不开心，两个人都不肯让步，他们太年轻，根本领会不了人生必须妥协的意义。可是我不想劝她，因为如果妥协是到了四十岁才能懂得，何不让她等到四十岁。能不妥协，就不妥协。想妥协的时候再妥协吧。一生并不是太长，永远也没多远，不必要拧着自己过。开心或不开心，或许都是一种享受，也是一种经历。或许听人劝能跳过去，但也未必值得，更未必有趣。

 再说到某个人的事业心，我倒很欣赏他安之若素的态度，非一般人能及。此话绝非贬义，乃是我真心实意的褒杨与敬佩。能淡过那么多的不公正与不正确、不客观，以日日早起晚睡面对朝朝暮暮的贬谪与低落，无几人能及。也能看得到他的努力。但是有一点，或许是我看得对，在他的内心，的确有一点技术过度主义者的偏执与僵化。凡有所学，皆成性格。如果到了积重难返的程度，大概也才需要革命与创新。但是不是闹这场革命，只能取决于他自己，任谁都帮不上半点忙。我对他唯有祝福。

 昨夜平安无事，我睡得很早，也很沉。收到了许多祝福的短信，一个也没回。早上起来，已经是圣诞节，新年眼瞅着就来了。和以前每年的这个时候一样，我对新的一年充满了期待，祝福大家，也祝福自己。

岁月蹉跎不必愁，

人生恰如一日游；

平安无事闲云鹤，

不妨高岗放歌喉；

若问何去何从头，

我本君王无所忧。

---------送给亲爱的朋友们和我自己。

可他自己都感到后怕，虽然挣到了钱。他说，“一个外行领导一群外行。”挖了半辈子山洞的他其实并不是外行，但铁路隧道毕竟是他个人的头一回，心里多少都有些不太自信。可他挺了过来，有时也有点欣赏自己了。总结这一年的时候，他说他的2009不是杯具就是洗具。

我想替他写篇文章，讴歌他这一年的丰功伟迹。他同意了，但要等到2月份来北京，让我等他哭着说完再写。采访过的人中，痛哭着诉说的还真是没有，所以我简直有点期待了。

百度百科：铁路隧道

午饭后全家去圆明园赏雪，下午四点多才到家。可直到现在，我只努力在回忆我的梦境，想在残片中发现点儿什么：

1、去古玩市场之前，梦到一座玻璃大房，宽阔肥大的深绿色大叶子异常茂盛，挡住了玻璃墙和玻璃旋转楼梯，深绿色染透了屋里的一切。拾级而上的优雅女人回眸一笑，似曾相识，却又想不起来她是谁，只站在楼梯下仰望着，她的曳地长裙，竟然也是深绿色，两条手臂状如鹅脂，清辉玉臂寒。

2、漫天大雨，某城市十字路口，坐在车后排座，前面是朋友夫妻俩，她从前面递过来一条冬被，请我放在后排座上。梦中她的脸部线条非常清楚，微冷的表情，没有笑容。醒来也诧异，因为并没见过，不确定梦中的脸是不是真的。

3、一群小男孩子，站在风中玩一种游戏，一会儿聚了，一会儿跑散了，一会儿又聚在一起，叽叽喳喳，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4、站在古玩城里的小店子里面，看到许多管毛笔挂在笔架山上，胖女店主取给我，在宣纸上胡乱写着，叫我看。很好的书法，但一个字也看不懂。

梦中的我有点伤感。醒来以后，只觉荒诞。

早期IT直投杂志最大的特点是苍白的编辑内容加五花八门的IT产品，仅有的文章局限于厂商的专访，文字水平和主题思想乏味无趣，更象一本完全意义的产品汇编手册，以免费赠阅的方式未知量发行。之所以是未知量，因为直投杂志的发行量一向是个未知数，与他们号称的发行量根本是两个数字。当然这也是后来才知道的行业潜规则。而事实上，直到现在，即使是那些有着正式刊号的平面杂志，对外宣称的发行量也很少落实。因为中国从来没有过正式的杂志发行监察机构。

1992到1993年，正读大三和大四，当时在清华紫光做过一段时间DELL和MICRON的PC电话销售，慧聪商情的广告销售人员常常送来他们的直投杂志，人员素质不算太高，我的同事们不太把她们放在眼里，概之以“拉广告的”，意思是不入流。搞IT的一向驴头巴脑，这种态度倒也并不奇怪。他们的杂志不需要付费订阅，一律免费赠阅，所以中关村的大小公司和柜台哪哪都是。而我当时对直投杂志完全没有概念，直到1998年在武汉珞瑜路电子一条街再次看到他们的杂志哪哪都是，才发现慧聪越做越大，办事处已经遍及全国。翻开杂志，原来送杂志的小姑娘已经升到了大区经理。后来才知道，1992~1998正是慧聪创办并逐步起家的创业历程，慧聪的大老板郭凡生在倍受诟病的五年后，获得了“中国分类广告之父”的光荣称号。

2000年秋天，在武汉珞瑜路一家销售电脑及配件的公司做市场部主管，慧聪的小姑娘再次登门，我的老板也正想做广告。慧聪商情的版面一如既往，彩色的皮儿黑白的瓤，前半部产品图片和少量的文字，后半部还是让人看得头昏眼花的报价单，封面封底及扉页扉底是彩色广告。广告看着象HP投放的，但地址电话留的还是当地IT厂商。那时不懂他们的分销体系，更没有广告预算及广告投放的概念，更不懂媒体。

越战回来以后，酗酒、吸毒，战场上归来的老兵终于得了“强迫死亡内疚症”，近乎妄想地把战友的死归罪于自己，无法自拔。他几乎毁了妻子和女儿的生活，无论怎样努力都无法融入和平年代。找了个机会，以假抱换，他“死”了，为妻儿赚了一笔丰厚的抚恤金后，老兵消失在茫茫人海，整整17年，他过着隐士般的生活，靠做些修补类的体力劳动为生，谁都不认得他，也都忘了他。没事的时候他就画画，线笔素描，画的全是人，各种各样的脸，表情，活着的，死去的。没人猜测他的内心，也没人关心他的痛苦，更没人知道他曾经是战场上杀无敌的国家英雄。演员选的真好，尤其他的眼神，仁慈悲悯，又荒凉彻骨。

生命过于易逝，身体到尸体的距离过于短暂，活生生的人下一秒钟便有可能上了验尸台，验尸官验出的死因形形色色，结果都只有一个，无论怎样的手段都可以致命。那是一个几个月内连续完成四次卧底任务的间谍。在一起跨国大案侦破之后，原本准备执行下次任务的英俊间谍突然想享受一下生活，想起了一直惦记的俄罗斯女郎。阳光明媚的海滩上，他假装若无其事般走过她的视野，她微笑，但他错了，她是前来寻仇的俄罗斯间谍。她美丽的手势发出了信号，一辆车出来，暗处的一只枪管举了起来。一连串枪响之后，他的白衬衫给打成了血筛子。飞奔而来的战友抱着他，大叫着挺住挺住，但他终于没有挺住。烈日下的长海难，远处是悠闲自在的人群，女人们漂亮，男人们潇洒，他们游走着，若无其事，真正的若无其事，谁都不知道一个国家英雄刚才死在了他们身边。

和平年代的国家英雄，往往如此。海军罪案调查处原来隐藏着深刻的反战情绪。虽然目前并没有战火烧遍地球如二战，但战争从来都没有停止。我想起萧伯纳的一句话，人类最伟大的发明多是杀人机器。保卫和平不过都是愚弄老百姓的幌子，那些巨大的利益获得者与掠夺者，才是这个世界真正的主宰。政治不过是他们身体下的婊子，一旦他们搞砸了或搞不定他们的买卖，大大小小的、或隐或显的战争就会暴发。战争一直都在，动态平衡着这个世界。

这一类的国家英雄是什么？不过是对炮灰的一种嘉奖。之所以嘉奖，因为他们需要更多的炮灰。什么是爱国主义？！现在看来中国人倒是越来越接近平淡而近自然了，似乎少有人再强迫自己当英雄，也再没听到哪个小男孩子说“长大了，我要当解放军”的豪言壮语，但依然有人爱国。我以为这是一种进步。

前几年，杨绛写了一本我们仨，开篇就讲梦话，生离死别的怅惘，格外的絮叨。象章含之的往事并不如烟，念念碎的诉说。从民国走到现在的文学女老年，是老一代的著名精神贵族，絮絮叨叨当中隐藏着清高的孤傲，不感叹，只记叙，在一个国家近代史的背景下，所谓家，所谓国。下笔老辣，然而却能做到看似平淡。象冬天大门口晒太阳的老太太，说起从前的事，语气平常，仿佛拉家常，可真听进去了，她讲的哪一个故事原来都惊涛骇浪。

无论哪一部历史，女人都像站在帘幕的后面，身影隐约，很难看到她们的泪痕和笑纹。如果她们不写出来，除了他们的后人，几乎没人知道。在普通人的心里，她们早就死了，她们的人生不过是某个怀旧电影中的一段戏，而她们自己，也只活在他们的过去时，也不大愿意与当代同流。

而她们的书一向畅销，读的人多少都有一点猎奇心理。关于刚刚过去的那个时代，教科书里的记载过于宏大，主流人群的回忆录倒也不少，可是块头太大，似与我们不甚相干。反过来，倒是更倾心这一群文学女老年们细腻温婉的笔调，从她们的书里约略找得到一点可触摸的过去，还原一点不曾知道的真实。比如张爱玲女士的小团圆。然而相较下来，我更喜欢重访边城，五十到六、七十年代仿佛裹着一股子奇怪的味道，一下子堆到了眼前。

她们的白话文有一种很奇异的腔调，细碎里面透着些许的荒凉，活了一辈子，经历了大半个惊心动魄的世纪，难免有许多的身世之感。时代巨变的背景下，越是有才也有情，活得越是不太容易。叶檀说，她最偏爱社会转型期的历史，因为够动荡，许多事情往往容易水落石出。所以她说，身处转型社会，是幸运也是不幸。修改一下她的话：幸运的是可以拥有不平凡的人生，不幸的是，转型社会的人面对的是不可知的未来。可是即使她们当年不曾可知，也一样活了过来，现在也都知道了。未来不可知或许并不可怕，因为不能不面对，只是面对的方式不同。人与人本来就不相同，她们则更不同。几十个民国才女的文字站成排，谁又能说那不是另一部现代史？

历史或许就是无数人的舞台剧，有故事起落，有对白感慨，也眼泪，也有笑纹。

姥姥姓罗，单名一个群字。她生在一个叫徐黑寨的地方，很远，小时候以为那里和传说中的夜郎国一样远，地名也让人听了害怕，有一种强人出没性命无常之感。也许去过，可能是夜里，所以会害怕，不过现在完全没有印象。

小时见过姥姥的母亲，我叫她老姥姥，本名王新荣，只记得高而瘦，头发紧贴头脸，黑袄黑棉裤，裤腿绑着，一双天足大脚，干净利落。上有一姐，下有五弟一妹，她母亲疼爱她，舍不得给她裹小脚。她的父亲是个败家子，败了个精光，一家人不得不讨饭过活。她母亲生了五弟，以为养不活，准备送人，她抱在怀里不放，手指头紧扣着，掰都掰不开。她母亲说：“不给人，哪有活！你不放，你带她要饭去！”于是她抱着弟弟去要饭，她也是孩子，抱着一个更小的孩子，走很远很远的路，多亏了一双大脚。没见过老姥爷，他大名罗镇德。他走得早些。

老姥姥生了一男一女两个孩子，一直活到97岁，和毛主席同岁，属羊，行了一辈子好。不知是听舅舅们还是表哥表姐们说的，她的家里挂满了各式的草，她会自治草药，还会接生，整个徐黑寨生人基本上都是经她的手带进了人世间。她常让我想起西方传说中善良的女巫，又象中国传说中的观世音。她去世的时候全寨子的人都来送葬。数千人的一大寨子，老老少少排着队去墓地，前面是她的棺木，她躺在里面，应该穿着一身的红，四个她亲手接生过的重孙子辈的壮汉抬着她，送她最后一程。

记得最后一次见她，坐在门楼子底下，微笑着扶着一根拐杖，身前身后挤满了小孩子，他们一会儿叽叽喳喳，一会儿哭哭啼啼，她也不闲吵。当地的说法是，得孩子们喜欢的老人，往往长寿，看来是真的。她也爱讲故事，但我印象不深，她的故事更多活在我妈妈心里。小女孩子心里，可能更多的是自己姥姥的絮絮叨叨，一辈子攒下来的真真假假的故事与传说，专为哄隔辈的下一代。总是等不及他们长大，她们便走了，只留下那些故事，在一代代的回忆中万古长青。

我们的姥姥长得有点象老姥姥，但裹了小脚。洗脚时，脸盆里是一双骨头变了形的粉白的“脚状物”，即使在水中也并不可爱，没有碧波莲足的美感，令人害怕。有一个梦，做过许多回，梦中姥姥和妈妈都是我妈妈，一个年轻些，一个年长些，都伸出手臂要抱过去，我却不知该走向谁。以前以为她们并不像，但现在妈妈年纪大了，却越长越像姥姥。姥姥隔几年会来住一阵子，帮妈妈照顾我们。妈妈现在也一样，帮我看大了孩子，又帮妹妹看更小的孩子。姥姥的工作很庞杂，洗衣服，擀面条，蒸馒头，缝缝补补，做衣服鞋子，还出门捡附近农民收剩的稻谷、棉花。一大清早出去，中午回来，多的时候扛着回，少的时候夹在胳膊下面。

晚上，一粒粒从稻草上撸下来稻谷，放在一蹲石头做的米舂里，用一根小石头棒子砸呵砸。新鲜的白色米粒放在瓦缸里，不等夏天过去，瓦缸便满了仓。除了稻米，还有新鲜的麦子。她煮的麦仁粥也比我妈妈煮的好喝，麦仁儿嚼起来劲道，粥清冽，妈妈则喜欢把麦仁煮得稀烂，口感欠那么一点。

再也吃不到的，还有姥姥做的“呼啦汤”。一盆清水，一大碗面，淘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洗出粘稠的一团面筋，几根青叶，几滴醋，就成了。后来我试过好几回，一次也没成功。来不及把她的绝活传给我，她就走了。

她喜欢斜裁的蓝布衣服，印象中一直都是那个样子。早上穿衣服的时候一只手伸到另一只胳膊下面，扣上最后几朵盘扣，再伸手抿抿头发。从用掉下的小布料里抽出一片，裁成瘦长的长方形，卷成卷，边上细细地缝好，缝成一条细布绳，手指绕着，魔术师般编出一个花样，用针固定住形状，再细细地沿着形状缝过去，最后伸出嘴咬断线头，再拿剪刀修剪一下，一朵盘扣便做成了。她们的针脚象她们的心思一样密，千针万线里穿梭着，为孩子和男人们缝了一辈子的冬暖夏凉。

冬天的夜晚，她们总在灯下做针线活，讲各种大事小事，这人那人，回忆，也展望。总是新年的前夕，新扯的花布散发着一种新鲜的布香，她们计划着这块布做上衣那块布做裤子，坐在床上，用粉笔画了线，大剪刀卡卡地游走。妈妈说：“小铁狗，走一步，咬一口。是什么？”她喜欢让我们猜谜语。上扣子的时候又问：“兄弟五个人，各进各的门，谁要进错了（liao），出门笑死人。是什么？”大孩子早就知道谜底，可是不说，小妹妹却着急，摇晃着姥姥的胳膊：“到底是什么呀，姥姥，快说呀！”大孩子说：“真笨，是剪刀！”小妹妹说：“那后面那个呢？”“扣子呀！哈哈！”四姐妹一人一根针一块布头，装模做样，照猫画虎。我们的作品有布娃娃，也有布娃娃衣服。

阳光明媚的夏天，后门口的竹床上总是晒着刚用米汤桨过的百色布，她们称之为“被子”，陈年积累的布头整齐地排列成一大块布匹，桨了，再晒干，用来做鞋帮和鞋底。桨是用米汤熬的，熬很久，深白粘稠。“被子”相娄于鞋帮的骨架，外面罩一层好看的花布，里面铺着柔软的绒布，棉鞋的话则“絮”上棉花。絮是她们的专业术语，意思把棉花塞进绒布和“被子”之间。鞋底也有类似的工序。然而这只是软鞋底，做好后还得装上胶鞋底。

用不知从哪弄回来的旧车胎做胶鞋底。用刀割成鞋底形状，再量了大小用剪刀细细加工，地上掉下零零碎碎的小残料。拿一只半开口的钩子，带着粗线的，将胶鞋底和布鞋底各个刺穿出无数的孔，再合二为一，鞋子便做成了。夏天的凉鞋，鞋面和鞋帮上会有特地设计的洞，洞周锁了边。夏天是做棉衣棉鞋的季节，也是采集原料的季节。下午的时候，她们会出去捡棉花，但须等公家收获后才能捡。捡回来的棉花藏在厚厚的棕色壳子里，须剥开壳抠出洁白的棉花，再取出里面的棉子，用手抓散了，放在阳光下暴晒。站在太阳底下，我蹲在晒棉花的地上，常常想，或许这些棉花装了太多夏天的阳光，冬天的棉鞋才会那么温暖。

晚上通常举行家庭故事会。桔黄的灯光下，正举着针往细小的针眼里穿线的姥姥总是停下来，迟暮美人般端庄微笑着，嘴角泛起皱纹，假装无奈地说到：“好好好，不吵不吵，讲一个。从前呀……”一面把针插进高粱编的扁针线筐里的某个线团上，一面摘下手指上的木顶针，再把针线筐放到某个床角，拉开发梢后的黑色发网，散下一头的微卷白发，变戏法一样取出一把小木梳，梳一梳，掉的头发团起来，塞进床边的某个小缝，才斜躺下来，搂着最小的妹妹。这一系列的动作始终伴着她嘴里的故事。

姥姥为什么总喜欢留着掉下的头发呢？一直都不明白，后来问妈妈，她说：“过去的人认为头发来自自己的身体，舍不得扔，所以存着。其实存久了，还是扔了。”古人说过，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损，可见影响至深。妈妈一向留短发，没有这爱好。有也没法执行，因为现代的墙上已经没有了可以塞头发的洞。躺在她亲手盖的房子里，砖缝里塞着她掉下的头发，听我念《旧约》给她听。她一个字不识，却能背诵整部《旧约》。

姥姥得了喉癌，不能吃，却总说不饿，觉得肚子里满。病是从武汉回去后得的，走也是因为气。那时候我恋爱的事父亲反对，父亲不喜欢他，不让他进门。姥姥护着我，临死还在念叨。民间有谚语：“姥姥疼外甥，白疼。”来不及享受过我的一丁点儿孝敬，她就走了。只去过她的坟一次。他开车带我去的，一路上极不耐烦。姥姥走的时候便没有这感觉，大概总是隔了一代。她去世的时候我在北京，上大四，正恋爱中。不知道为什么，竟没有去参加她的葬礼，所有的信息都来自后来的人说。她走的当晚，大妗子梦到天上来了一顶轿子，四个穿白衣的天使样的人抬着，天空中响着喜气洋洋的音乐，眼见着姥姥从屋里出来，也是一身白衣，走向那轿子，并不回头，任她喊着，轿子一点点上了天空，慢慢不见了。她醒来，姥姥已经走了。他们都相信她去了天堂。她去世的时候，待遇和老姥姥差不多。临死前不让人给她烧纸钱，因为信基督。可后人还是烧，怕她没钱花。

梦到姥姥的时候不算太多，但也不少，穿着那件蓝布衫子，头发伏贴，梳着小小的髻，眼皮有点松驰，不怒自威。她常说，年轻时眼睛太大，老了便会那样。可她老得好看，象女演员王玉梅。妈妈似有若无讲过，去了天堂的人，活着的人不可能梦到她，梦到她不好。每次梦到她，从来不敢告诉妈妈，也不大敢和她讲起姥姥，常常遏制着讲她的冲动。

一幕一幕，象同一个电影，老姥姥、姥姥和妈妈轮流出演了三回。妈妈说，“一代代的人，不都是这样？”她确实越来越象姥姥，也喜欢讲故事，有新的，也有旧的，讲给我们的下一代。有一次临睡前，儿子讲给我听，我假装没听过，跟着哈哈大笑，心底里却直想掉眼泪，妈妈也老了。

心底里一直抗拒妈妈变老这回事。自父亲车祸去世后，生死问题日日相逼，越不愿想，越把人逼到墙角。设想过各种可能，比如死在妈妈前面。又觉得太自私，让妈妈承担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伤。可是，让我如何接受她走的那一天。她如果走了，我也到了头。妈妈说，大人都走了，孩子才真的成了大人。她说：“我现在是大人了。”那么，我现在还是孩子。有妈的孩子是块宝，这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事。

小时候一直想不通，女人应该生女人，男人应该生男人，可为什么女人又生男又生女，男人却不生人呢？现在看来，按照生理科学的解释，近乎宗教传统的中国的传宗接代观白白骗了几千年，因为世世代代传承生命的，到底还是女人，男人不过是女人的变异，他才是她的肋骨，但他们更有力量，发明了夫权父权以至于男权，颠覆了母系的温暖文明——然而超越生命和历史，有着永生力量的，也还是女人。

厌恶男权，但也并不赞成狮子吼式的女权。但我相信温暖和柔软往往有着超自然的动人力量。相较于父亲，一代一代传递着薪火，也传递着爱的，母亲的意味更动人。或许女人喜欢站在背后，无论一个国家，还是一个家族。就象我们的家族背后，永远站着她们。我爱她们，她们活在我们的血液当中。然而再浓烈的血液，她们的成份也会越来越淡，也许到最后只剩了一个隐喻般的符号，但她们也还将继续活下去，包括我们自己在内，生生不息。

拉里的生命中一共出现了四个女人，伊沙贝尔，索菲，苏珊和流浪时借住的那家农户的寡媳爱沙。其实爱沙算不上一个正式的角色，她不过是半夜三更强奸了睡着的拉里。干了一天的活，他太累了，事情快结束了他才醒来，被人成人娃娃了一把，不知道为什么，一向无所谓的他居然当天一早便离开了这个小村庄。

表面上看，他给青竹梅马的伊沙贝尔抛弃了，实际上可能是他没给她决心，他给不了。毛姆有点太刻薄，让她嫁入豪门后破产了，回到了起点。要不是拉里治好了她差点崩溃的丈夫，他们也绝无东山再起的可能。可她还是爱他，甚至诱惑他，没有成功的羞怒或者失落让他产生了更为强烈的占有欲和嫉妒，终于恶毒地拆散了拉里和索非，最终间接地将索非逼上了死路。

但她还是她，不管世事多么苍桑，她都还能坚持下去，继续过着优雅的她想要的生活。只是有一些惆怅，她始终都不明白，那么多男人爱慕的女人，为什么他偏不，甚至于招呼都不和她打，便永远消失在了近在咫尺的茫茫人海。写她是为了反衬他对于现实世界的离索？或者反衬索非？世人面前风光美丽的并不一定有着动人的高尚？然而高尚的却常常不得好死？用最现实的态度爱这个世界的，却往往如鱼得水？

苏珊也是一个有趣的女人，从乡下到巴黎，被人买了卖卖了买，甚至不小心生了一个孩子，健康也差点毁掉，最走投无路的时候，他收留了她们，在最美好的乡下，他和她们共同过了一段美好的日子后，给她们留下一笔不少的款子，轻描淡写地打个招呼他就走了。她的出现是想写他的仁慈和悲悯？

一直也没太明白，他为什么决定和已经堕入风尘的索非结婚。如果不是伊沙贝尔设下毒计，他和索非真的结婚以后会怎样呢？至少他能治好她，因为足够懂她？他应该谁都懂，可是他却说，他这一生唯一有可能结婚的对象只有索非，可惜她却在结婚前夕逃走了。之前对她的逃走不是很理解，但这次再读时才发现其实完全也符合逻辑。自我放逐的索非死于非命，被人几乎割下了整个的头，甚至被传言一丝不挂扔在了海里，其实穿着内衣裤，但这种结局会让恨她的那些人高兴。因为在他们眼中，她是最下贱的骚货。只有他爱她，也许是真的爱，但也不过如此！

活在他心里的，他想要找回的，还是从前和他一起在大榆树下读着济慈的诗，害羞的小穷女孩。那时候她太小，还没有学会爱。等她长大了会爱时，她爱的丈夫和儿子却死于突然的车祸。没人关心他们的死给她造成的伤害，她只能放逐。他们为她选择了美国人的天堂，如果想成为一个彻底的骚货，那就去巴黎，死也死在巴黎，以一丝不挂的姿态和最凌厉的刀伤，赏给自己一个完美的绞型。

她死了，所以他轻松了。这一份轻松的代价！没有文字描述过拉里对爱情曾经有过狂热的热情，令他狂热的只有阅读和追索，以及沉思与流浪，和几十年寻找孤独的旅程，直至消失在最尘嚣的纽约街头。他从吠陀经里走出来，却想一直轮回下去，体会所有能体会的人生，以一种孤绝的姿势，和尽可能平静，也实际上无我的姿势。

我爱他。过了这么多年，还是爱。但世俗小说家毛姆也说了，他不过是为某些人存照，虽然也有欣赏的榜样，但却无法步他们的后尘，象大多数的我们一样。他是人中的凤毛和麟角，是不可效仿的时代过客。他们可以越过那许多的尖利刀锋，我们没有绝世武功，甚至不可说。有些距离，我们以为我们可以乞及，其实不能。永远都不可以。

他叫拉里。他还有一个名字，叫做维特根思坦。

一

     这是一个奇怪的关于时间倒流的故事。如果生下来是一个耄耋老者，死去时却是个婴儿，会怎样？但返老还童（The Curious Case of Benjamin Button ）（大卫·芬奇导演，布拉德皮特主演）不是神鬼片，是地道的爱情文艺片，温暖中有悲情，浓郁的哀而不伤弥漫在近乎三个小时的开展之中：在一种近乎真实的时代背景下，生命其实只是一个过程，不可以被预言，不可以被参透，没有什么可以永恒，爱情也无法超越时光。无论错的时间遇到，还是在对的时候相爱，结局都是失去，一幕幕全都是过去，幸福从来不肯永恒。青春与衰老交迭，梦想与幻灭相随，伤感和幸福也总是相伴，放弃与得到，失去与追求，人生是一场彼此犯种的语无伦次，真正的颠倒众生。

    五十多岁的她，在十几岁的他的注目下，变形的身材充满了羞愧，她难堪地穿上衣服，走出房间，不敢再回头，背影都是心碎。那天是他们真正的离别。他十岁的时候，她已经六十多岁，不再认得她的少年喃喃自语：“我仿佛已经经历了一生。”她摸着他的头，透过她空茫的眼神，我们看得到一片一片的心碎。他越来越小，她抱着他，他蜷伏在她的怀中，以一个真正的婴儿姿势和表情，不再睁开眼睛，死在她的怀抱里。她没有落泪。过得去的，过不去的，都过去了。这世上还有什么比这更痛苦，抱在怀中的爱人，和你如隔天涯？！

    或许，她能想起来，他变卖了所有的财产，交给她，他知道，他马上要变小，不能当一个父亲，不能让她养两个孩子，于是他走了，生离当成了死别。那个时候，他的心碎，她能听到。在余下的所有岁月里，他仿佛一直在说的，是这样一句：我的时间倒流，我的生命颠倒，我的爱在那里，而我不能，陪你，走完全程。于是，我放弃，我离开，我在心碎中，用一生与你相爱。死亡，时光，是这个世界最伟大的持刃者。爱，原来也是一把血淋淋的双刃剑，是爱与死这两大主题的对白。

    这让我想起一首歌。流年，王菲的歌里说，爱上一个认真的消遣，用一朵花开的时间/你在我旁边，只打了个照面/五月的晴天，闪了电/有生之年，狭路相逢，终不能幸免/手心忽然长出纠缠的曲线/懂事之前，情动以后，长不过一天/留不住，算不出，流年/那一年，让一生，改变/遇见一场烟火的表演，用一场轮回的时间/紫微星流过，来不及说再见/已经远离我，一光年。

二、

朗读者，又译生死朗读（The Reader)，德国作家本哈德·施林克著，发表于１９９５年。中译本由译林出版社于２０００年出版。根据同名小说改编的电影今晚无意间看到。之前没有一点背景，只是随着屏幕上的情节一段段展开，直到汉娜入狱后，拉尔夫疯狂地录音，不知道朗读了多少本作品，一盒盒录音带源源不断地寄到她的身边，我的眼泪才止不住地流下来。15岁的少年对一个35岁女人的爱情，竟然持续了一生。不知道为什么，汉娜喜欢别人朗读给她听，各种各样的书，她享受着听读过程中的每一刻，遐想，深思，喜悦，痛苦，悲伤。他们的爱情与阅读有关，阅读是他们除了做爱之外唯一的共享。原本是不太相干的两码事，对于这两个年龄悬殊的恋人而言，却成了一种语言。她喜欢听他朗读，他就想方设法带来各种各样的书籍，一字一句读给心爱的女人。

然而她太强悍了。她一个字也不认识，并想方设法掩饰，为此甚至放弃升职，突然离开，甚至最后不惜因此而导致她半生牢狱。八年后的重逢，让他目睹了整个过程。庭审的时候他原本可以帮到她，如果能够证明她的不识字她也许不会得到那么重的量刑，可是他太懦弱了。也或者不是他太懦弱，战争过于残酷，他洗涮不了她在战争大机器下的无心之过。所以他的爱情中纠葛着他的内疚，这是他一生的痛。她没有想到，偶然邂逅的阳光少年在那一刻是真的爱她，他的一生几乎就是怀念她的一生。而这一切，她只是后来才了解，才感动，却已经时过境迁。

 她入狱之后的许多年中，他始终无法释怀，甚至影响到他的婚姻、性爱以及全部的人生。他意识到自己需要救赎，终于决定为她做点什么，是安慰自己，也是安慰她，于是他为她亲自朗读，制作成录音带，寄给她。他不断地读着，不断地邮寄。而这也差不多是她后来的漫长牢狱生活唯一的乐趣与寄托。她甚至学会了写字，在她的小牢室里写满了纸条。接下来的情节更加不可思议，或许也在情理之中，自杀对她是比较尊严的结束吧。她已经太老了，她何曾爱过他，不过是他的健康的身体以及他的阅读给过她最好的慰藉。

最后，她不能再得到也不能再要，他已经在她最孤独寂寞的两段岁月里给过她需要的点滴，甚至说不上是温暖和勇气，不过只是一点儿慰藉。最艰难的时候她都在平静中度过了，可是到了临出狱即将获得自由的时候，她居然选择了自杀。是走投无路让她自杀，还是他说的那些话。最后一次他见到她，她告诉他，她学会了阅读。而这不是他要的答案。他想要什么，她对战争的忏悔吗？他需要她的这种忏悔吗？而她不需要忏悔，她说，死者已矣。毕竟在那场战争中，她不过完成了她该完成的责任。正是在这样剧烈的矛盾情形下，沉默，高贵，执着，拥有最动人力量的，其是她，不是他。复杂难测的个性、强烈的自我防卫意识，加上某种致命的吸引力，拉尔夫给我们深刻地演绎了他的心灵世界。可她比他更隐忍，更强悍。

在长达几十年的过程中，他们生活在各自心灵的不安当中，无法释怀。那些机会，也都在怯懦面前一再瓦解。死，也许是她最大的解脱，也是迈克尔解脱的唯一方式。他不再是那个阳光的热忱的少年，悠久的岁月和经历已经让他变得冰冷而理性。狱中的她借着他的录音带而得到的那些温暖让她生出的的浪漫或者温暖不过是幻想。站在眼前的成年男人已经和她隔着比几十年还要遥远的差异与距离，他给不了她什么，一个住所，一份工作，一部可以听到阅读的电话？经历了太多苦难的女人终于学会识字甚至学会阅读，在阅读中找到生之乐趣的她想去要的，已经成为过去。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对象，错误的感觉，即便她其实还是他，他也还是他。这是一场充满悲情的救赎。

   爱情是什么？人性又是什么？从某种角度上讲，战争是摧毁人性的机器，阅读是完善人性的途径，这部电影不过是拿爱情说事，因为故事讲到最后，我们似乎才会隐约发现，战争，才是所有的人性最剧烈冲突的制造者。作为一部另类的反战题材影片，也许这是作者或者导演真正想表达的主语。

三、

    冯小刚比较贴地气，是电影界深谙市场营销之道的高手。例如他的非诚勿扰。京男与港尤的对白不无动人，性感而伤感的舒淇在电影中得到了在现实中没有得到的京男的爱情，哈哈。京男与京男也不一样，不那么帅的秦奋（确实没有黎明帅）更能懂得美人的心，他从笑笑的性感中看到她爱人爱到刻骨铭心的一面，他看准了也爱上了她的傻气，不但得到了他想要的身体，也得到了他更想要的心。

     性感的女人也许往往如此。为什么丑男人有时候更有福气抱着美人归，只是因为懂得，也更懂得爱惜。非常喜欢他们在四姐妹酒屋喝酒的那场戏，直发中分的舒淇素面朝天，笑嬉嬉地看着其实已经与已不太相干的热闹，计划着在热闹的尽头结束自己的爱情，也结束自己的生命，想要跳进茫茫的大海当中，让爱情和身体一同死去。谁都没有想到，那是她将死前的一夜。

     这一路的情侣之旅，秦奋想象成的喜剧，其实不过是情到尽头而无法自拔的傻女人导演的一场悲剧的剧情。早已被撕碎的女人，还有谁能收拾起她破碎的身体和爱情？秦奋却做到了。在这场京男与港尤的对白当中，打出的是对婚外恋男人的一记耳光：如果你没有足够的诚意，请你千万不要打扰我的心。

武汉站位于长江以南红钢城以东。上图是在百度上搜到的武汉火车站全景图，隐约可见宽长的翅膀和细长的鹤腿。百度百科中说武汉站形寓意千年鹤归，意思是那只远走高飞的黄鹤发现它的家乡变化这么大，于是跑了回来。看来得加一句，黄鹤归来为家乡做贡献，变成了一座可供人南来北往的火车站。有点不大对，飞的怎么变了爬的，冒似应该变成飞机场才正点。

百度百科上又说，中部突出的60米高大屋顶，预示着武汉是湖北也是中部省份崛起的关键地点。九片屋檐同心排列，又象征着武汉九省通衢的重要地理位置。想起一个笑话，一分配到武汉社科院的大学同学某次聚会，他指着另一同学的大肚腩说：“赫老子，你已经中部崛起了唔？”在日益多元化的时代，许多城市都自以为中心，比如南京，据说要修一座亚洲最大火车站。中国人本来就喜欢攀比，不最不罢休。各地火车站越建越大，有点担忧，因为我们的人口似在减少过程中。或许火车站的投资一向很容易见利吧。

百科上又说，武汉火车站建筑面积庞大，运营能源消耗巨大。设计师考虑到这一点，遂将屋顶局部采用太阳能光电板作为材料，白天可借助充足的阳光发电，用于车站照明。个人以为这是武汉站的一大亮点。

一直以为我们武汉人只擅长建桥。但从上面这张图片的效果来看，火车站也建得一样宏伟壮观洋气也现代化，想来应该对得起那140多亿块人民币。不过对于几十亿上百亿这类数字，我完全没有概念，希望有人能给我一个比方，例如有人说起某座桥时常说，一米长相当于铺了多少张人民币。然而想象一下，将有20道铁轨线穿越11座站台，作为未来京港高速铁路的重要站点，场面一定十分壮观，二十条钢铁巨龙同时从武汉站的站台穿过，太了不起了。从06年开建，到09年底建成启用，才用了三年时间，感觉这样的工程进度不算慢，至少比鸟巢大，也比鸟巢复杂，想象中的火车站都应该是百年的历史性大工程。拉动当前的内需是一方面，经得起历史的考验是另一方面。我们的火车站一向几十年的考验也经不起，不知道这座太空港式的超级工程，到底能风光多久。

但武汉站的修建着实也花了政府的许多心思，例如仅选址便用了一年时间。一度曾选址落步咀，地势比杨春湖高，可直接在上面做路基工程，但那样的话铁路线势必得穿越东湖风景区，他们认为会对东湖造成不好的影响。杨春湖地形低，必须作桥梁工程，工程投入比落步咀多了近10亿元，铁路线从东湖景区边缘夹境而过，切割景区面积最小（4.4平方公里），可最大程度保护景区；且线路顺直，基本避开沿线建筑物。经铁道部和省市政府多次协商权衡，达成要最大限度保护东湖的共识，2004年8月，武汉站选址最终敲定杨春湖。目前，车站东侧紧靠城市三环快速路，西距城市内环线徐东路7.5公里，距汉口循礼门17公里、距武昌洪山广场12公里、距汉阳钟家村22公里。他们设计了一个很好的交通蓝图，例如未来可将铁路与城市公交、地铁进行无缝连接。武汉站成为规划中的城市轨道交通4号线、5号线的终点站，地下一层设站台层。乘客下火车后，不出站就可转乘地铁，并可通过沿线岳家嘴、徐家棚、洪山广场、武昌火车站等换乘节点，实现与其他轨道交通线路的衔接。至少现在看来，与武汉站有关的一切可能都得白手起家，隐藏的城市经济拉动作用不可小觑，真弄妥贴了，怎么也得三五年甚至上十年。

罗马城非一日之功，何况我们的政府似乎喜欢戴着望远镜做事。眼下，新建成的武汉火车站，变成了一只放在荒野里的精致磁器，一时间不太容易瞻仰和使用。政府大概忙着修站先，配套的公路和交通还没来得及安排，于是抱怨声一点点响了起来。一位武汉朋友今天看到报上说，配套的长途公交车站昨天只有10多个人买票，挣不到钱的司机气疯了。也没有公交车，30多分钟才能到红钢城，再往东，政府给出的建议是打车。照这种情形，红钢城或武昌的出租车和黑车生意或许倒好起来了。但民间的投资力度大概短时间内不会强。因为普通的老百姓一向喜欢戴显微镜做事和看事。

有点为湖北省政府抱个小不平，总得给人时间。可政府也确实太武断，建或不建，在哪建，这么大一个工程，为什么不征求一下全省或全市纳税人的意见和建议呢？！政府是不是也该改改他们的家长作风了？老百姓的要求现实一点也可以理解，多花钱谁都不大高兴。各人都有道理，没人能做和事佬。或许他们修的不是火车站，他们修的是寂寞？！

不过还是想替我的家乡做一下广告，希望大家常去武汉，多留些钱在那。武汉比不得北京，不象首善之区，随时有资格花全国人民的钱，有人抱怨也没人敢吱声，干脆大家也都觉得应该，毕竟人家是首都。所以我们只能鼓励自己多花心思多挣钱，最多也只能鼓励或诱惑全国人民多往武汉跑。钱多了，我们的武汉也才会越来越好撒。可是有钱了，也还得另说。

作为一只菜小鸟，我也从没想过接触这类行业明星一样的人物。前些日子，因为某个演讲在网上找资料，不小心闯进一个信息化社区ERP100，没成想头一回进论坛便赫然又看到这个熟悉的美名，确实有一点惊奇。熟悉的名字总有点令人兴奋，正好她的MSN公开着，索性就加了。打过一次招呼后，倒也没机会深聊。以她现在这个状态，忙忙碌碌是肯定的。

ERP100的首页这几天忙着推荐一本书，超越对手，扫了一眼广告，依稀看到九阴真经几个大字，不知何意。武侠精神影响力渗透到信息化领域里，似也不足为奇。这一代当属中国信息化进程的第二代，多生于六0末、七0初，半大不大时正赶到中国电视的大跃进期，金庸的武侠剧以及小说几乎伴随着这一代人的成长。

萧秋水

然而侠义精神的确是我们中国人传统性格中的重要基因。萧秋水从帮助同行提升信息化项目管理能力一直走到与秋叶合出这本《超越对手》的过程，或许只不过是他们个性中的侠气延伸。有经验，有见地，何不推而广之？！

秋叶

秋叶是今天才正式结识的朋友，他说他是我的75%血统老乡，他是湖北浠水人，不是武汉土著，但他在武汉工作和生活，武汉户口。这一番话，暴露了他的学院派气质，有一点迂腐，还有一点纯情，一问果然是武汉工程大学的在职老师。找到他的博客，看到这样的介绍：博主秋叶，70后水瓶男，出身平凡，现在武汉，外表对得起观众，内心对得起老婆，十年职业生涯横跨机械制造，大学教育，门户网站，管理软件，培训讲师，营销策划六大行业，做过技术，谈过商务，钻研项目管理，研究如何做好项目经理，从对职场一无所知跌撞成长为一名非主流三栖职业人（大学教师，网络顾问，内训讲师），立志做高情商的职场玩家，不以金钱喜，不以红颜悲，目前重点致力品牌网络传播研究和全脑思维模式总结。出版《说服力-让你的PPT会说话》、《超越对手-大项目售前售后的30种实战技巧》、《名博是怎样炼成的》等著作想约秋叶培训请联系上海卓弈（http://www.zytraining.cn/）。

其时正在陪儿看动画版三国演义，没有多聊。儿子睡着以后才起来看了他的留言，于是决定帮他推荐。因为他说了这么一句话：“每年年底我会遇到一个有趣的人，然后成为很好的朋友，07年是秋水，08是刘俊，09年是小洋。”

2000年12月份的某一天，我坐在东湖边上的一个写字楼里，给北京弗戈咨询有限公司打了一个电话，想要代理他们的咨询业务。电话号码来自厚厚的北京黄页，特请家人寄来的。接电话的人叫林雪萍，一个年轻的男人，北京弗戈咨询有限公司市场总监，他后来成为整个中国工业媒体行业最具个性的出版人之一。很快寄来了几本彩色印刷杂志《MM机电信息》（后来更名为《MM现代制造》），他称之为工业杂志。

当时刚在武昌注册成立了新公司，二十多平米倒也不大，桌椅板凳传真电话一应俱全，可做什么业务却还没想好。商量的结果是走地域差异的市场路线，从门槛较低的咨询业务起步。记得打了几天长途电话，新华社的宣传画册、安邦公司的咨询简报、弗戈咨询的工业杂志广告，成了当时最早的三块业务。

宣传画册是短平快项目，成本低，销售人员素质要求不高，政策性较强的政府部门和国营单位决策起来速度也快，我们很快就有了进帐。咨询简报的目标对象是企业经理人，相当于为他们提供各类优选的个性化市场情报，听起来有意思，但毕竟不太可能真正实现严格意义的个性化，武汉地区各行业的经理人对相关市场的信息需求也并不紧迫，销售人员素质要求也较高，我的小姑娘们也还需要培养，一时间很难见到市场效益。很长一段时间，我们只能依靠宣传画册为生。

2001年四月，我背着刚刚九个月的儿子去了北京，拜访了北京弗戈咨询有限公司出版人肖捷女士，林雪萍不在，说是去了上海。她是一个充满激情的中年女人，廖廖数句，既让我对工业杂志的未来生出了信心，也让我霎时间明白了一件事，我可能真的有事可做了。时值中国国际机床展召开之际，肖女士邀请我和她的同事们参观了展览会，第一次，我对装备制造业有了切身的认识。这次北京之行，还有一个重要的收获便是认识了《MM现代制造》主编冯建平先生和这本杂志的TOP SALES李增山和当时的上海办事处经理胡海先生。小姑娘们的每次培训，几乎都离不开李增山先生的倾力相助。他们三位，目前已经是中国工业媒体业屈指可数的业界明星。弗戈，则成了当之无愧的中国工业媒体业黄浦军校，这一点任谁都不能否认。

第一次见肖捷女士那天，我把九个月的儿子交给他们的市场部的小姑娘，去接他的时候他正在地毯上爬来爬去，和小姑娘们玩得正欢。我心中的激情就象我儿一样成长着，虽然还没有学会站立和走路。但没想到到了次年九月，弗戈的工业杂志却有了起色。原因是粘了天地、地利、与人和的光，一是赶上了武汉的好风水，居然有一大批《MM现代制造》的标准广告客户群体——激光设备制造商，例如华工激光、楚天激光、迈驰激光。二是我的小姑娘们刚从销售宣传画册和咨询简报中获得了一些基本的销售经验，个个小脸儿上散发着兴奋的青春之光。借了武汉的地缘，2001年九月，我们居然策划了《MM现代制造》杂志的第一个激光专辑，第一份广告合同不但成了我们进入中国工业媒体领域的入门证，同时也仿佛催发着一颗快睡醒的种子。

工业杂志，工业媒体，类似的概念终于象毒品一样灌进了我的血液。他们让我有机会接触到大量的来自海内的海外的工业装备制造商优秀人士，也了解到这个行业以及包括中国工业媒体在内的整个产业链的过去以及现在，更看到这个产业所面临的问题以及机会。

 从那时候起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九年。于我个人而言，这是一场沉重的飞翔。然而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领略到了一种力量，中国工业这一艘巨大航轮正在驶向他伟大的史诗般未来的力量。这同样是一场飞翔，然而这个过程同样不无沉重。

仿佛一转眼，我儿已经长成了九岁的少年。而九年里，我又经历了多少人多少事！所以，我一定要写下这九年的历程，讲述一切所遇所思所想。希望能有人通过我的讲述，人们能真的了解中国工业，也能更为真切地看到我们的工业文明正在走着一条怎样的伟大进程。

一、MM与现代制造

有一年年末，跑去见著名的电力信息化专家王聪生先生，想请他预测来年的趋势。之所以找他，是因为在网上看到过他有预料来年的“前科”。不料王聪生先生一口回绝，无奈找了一个话题应付了这次采访。原因很简单，上年的那篇预测给他惹了麻烦，把专家吓的不敢再公开当预言家了。媒体一向是话题王，年终岁末不是盘点便是预测，扯着专家名人的虎皮当大旗，要的不过是注意力带来的经济效益。新周刊最擅长此事，极尽编辑之功力，整出了许多话题，不过也真的是好话题，也不落俗。近两年没怎么见他们的杂志有卖了，北京的地道和街角多三联生活周刊，还涨价了。2009是个话题年，报纸杂志应该都卖得好，网络媒体这一年估计也赚大发了，所以干脆自己预测，不再请人代言，既省了银子，又能多赚，也不在乎预言准不准，有没人听，更不怕来年给人笑话。

预言家其实是一个很了不起的职业，古往今来有过不少伟大的预言家，有的能预言今天明天后天几个月几年，有的甚至能预言几个世纪或几千年。预言家有点象我们中国的算命瞎子，帮全人类算命的最顶级高尚的算命先生，有的很经得起历史的考验。经不起考验的，人们一般也会宽容，替他们辩解说是时辰未到，因为预言中的时间表述得并不都确切。比如诺查丹马斯，他的预言的末日一再给人推迟。于是乎，1999过去后，人们开始期待2012。万一2012没出事，下一个末日会是哪一天？

也有人不大信算命先生，更中意抽签，卦辞通常能激发想象力，横看竖看都有那么点意思，又不需要人负责任。解卦签的人说得不对，顶多怀疑他的个人水平，不大会认为卦签有错。许多人抽过的卦签常常花钱买回来，或者放在钱包里，当然最好是一张上上签。这是预言的作用，中国人常说信则灵，期待着好运来。

行业预测也有这类的作用。预测信息中包涵着市场趋势，符合一部分人的心理期待。或者这也是他们关心的问题，关系到企业的决策与行为，他们必须对来年的竞争、产品及用户需求有一个较为准确的把握，至少心里有点数。

他们内心里期待有这样的预言家，预言家往往是行业里的意见领袖，他的臂膀一挥，一般不会有方向性错误，没准也真能代表行业的趋势。明了趋势的重要性既然这么重要，来年的策略万一不对付，适时确实必须调整。然而他们最期待这位预言家能暗合他们的心意，当然最好不过他所推崇的方向恰切了他们的目标市场，或者直接帮他们做软广告。

买断行业专家于是成了许多厂商利用最多的市场手段，这比在多少本杂志上做广告、赞助多少台会议都更为有效。专家们也乐于效劳，如果正好合适了他的专业方向，身体力行奔走呼号的也还真有。他们把自己做成了媒体，媒体当然也要追捧他们。否则哪来的眼球经济？！

工业杂志不比大众杂志那么牛，不太敢有自己的声音，资历眼光和号召力也实在有限，自然也牛不起来。何况与行业贴得太近，七扭八拐的行业关连，得罪人的事没胆子干，得罪人的话更是不敢说。什么时候能像美国的工业周刊那么牛，或许也就是中国工业真的起来的时候吧？！

这一不小心，我也二了一回？！

所以，“出名要趁早”，张爱玲说这句话的效果简直有点象皇帝的新装里那个著名的孩子。常常羡慕她那个时代，人少，作品少，机会少，容易出名。不象现在，人潮汹涌，满街文字，杂志、报纸、网络无所不在，即使不能写，也还有电视、电台和视频，不能说不能写的，也还可以从图片展览切入，象张爱玲说的，好的思想示人和好的身体示人，本质上没什么分别。看起来象是一个人人想出名的时代，出名的机会也多，但是也并不容易。

然而，这时代也有他的矛盾与好处。比如，好不好的标准已经变得多元化，审美的说法已经OUT，现代人又发明了审丑。多元化是时代的进步，更宽容，也更包容。人人都有落脚处，市场细分的结果是，绝对没有市场者寡。

那还有什么可担忧的呢？朝着自己的方向去就是了，有人鼓掌，有人扔鸡蛋，都不大妨事。且把一颗心向着某个方向走就是了。或许真的生逢其时。乱世才出英雄。

可是我对这个说法有点怀疑。

1973年8月，主席去世的头三年，写过这样一首诉衷情：
父母忠贞为国酬，
何曾怕断头？
如今天下红遍，
江山靠谁守？
业未就，
身躯倦，
鬓已秋；
你我之辈，
忍将夙愿，
付与东流？

他心里其实再清楚不过，只是有心无力。一个熟悉侯老的朋友说，虽然贵为某一领域的领袖人物，但他个人并没有得到现实的好处，比起许多靠这一技术发财的人，他和穷光蛋没有什么区别，象一个叫好不叫座的演员。技术领袖往往得到类似的结局。无论怎样的人，都得学会经营自己，象经营一个产品或一个企业一样。也不是不会，或学不会，只是不屑。清高往往需要付出代价。

王菲也很清高，但有人会经营她。类似侯老这样的，或许需要一个经济人。老专家们大多这个命运，或许精神上已经足够满足，年龄一天天大了，老年人追逐名利的心或许也淡了。然而我还是很为这群老专家报不平。希望能为他们做点什么。

站在车厢中间的过道里，小未吸着烟，看着窗外一闪即逝的灯光或者城市。茫茫暗夜里，看不清的只是前面的路，春雨没完没了，没有声音，象无声时代的电影画面。火车上的播音员不再通知路过的站点，直达车当然也无须报站，这些睡在一个个小格子里的人根本不关心下一站，因只有一个目的地北京。象人，从一生下来，一直活到死。不到终点，便永远在路上。

但火车里却暧昧而温暖，长长窄窄的车厢里或明或暗，擦身而过的眼神，都是生命中的过客，落花流水一般无声无息，但总还有一点温暖。小未轻轻走回自己的铺，路过他们的梦。她想起小时候读西游记，大圣和八戒去找白骨精，看到一个妖怪正从空中飞过，八戒要去追，大圣拦住他：“那是一个过路的妖怪，休去理它。”人人都是他人的过客，也都是他人的妖怪。

回忆里的火车象暗夜里滑行的蛇。

2003年早春，也是在火车上，两岁半的儿子小天象只小动物一样蜷在怀中，小未抱着他直到天亮，坐了一千多公里，长得仿佛走了半生的辛苦路，过去的时光电影似的过了一遍，泪水滔滔地涨着，她的决心船也似高着。虽然心里发虚，但已经上了车，下不来了，也并不清楚去哪。窗帘外忽明忽暗，隆隆地经历了无数的站台，都不是她的站。

这一次，是回北京还是去北京？小背包里的北京户口本不过徒有虚名，比暂住证强不了多少，既不能当钱使，也解决不了实际问题。繁华的北京城，不过是一只吃钱的兽，张着血盆的大口正等着她。好在提前找好了工作和房子，先暂且安顿下来，走一步说一步。车到山前，不管有路有没路，都得走得去。但这个问题只出现了一秒钟，她的心马上被未来的喜悦占据了，因为到底自由了。明天早上一下火车，她就是她自己了，不用再听任何人的支使，更不用看人的脸色，更不会再恐惧得发抖。

但她还是忍不住一阵发紧，仿佛看到一个人正满车站疯狂地找人。抱着小天的手心里汗搭搭的，几次差点松脱。想起那次突然摁住她的手，他把一支着着的烟头摁在她的手背上，那心悸的一霎那。那天晚上没有月亮光，窗帘半挡住了玻璃，印在里面的脸模糊不清，眼泪干了，结成了看不见却肉紧的水色疤。不过是为了爱。但凡下了决心，十座大象也别想拉她回头。

车玻璃中的脸闪烁其辞，仔细一看，还是自己，倒有点象江姐。雨顺着玻璃还在扭扭曲曲流着。伸出一只手去，在玻璃中的脸上胡乱画了几下，象要把过去一笔勾销。“过去的都是好时光。”她突然想起石小川的这句语录。临睡前，小未看了看手机屏幕上的小天，一脸的小坏表情，这会子应该睡了，没准又摸着姥姥的乳，“八岁半了，还改不了这毛病。”男人的乳房情结未必全源自爱欲，还有幼年时的安全需要，比如恋母。可石小川就没这爱好，长着一一双老实巴交的大手，非要人拽到胸前才肯抚摸三下。或许不够恋母，也可能见的太多。他是个怪人，平时没情绪，又随时有情绪，疯狂的时候真是疯狂。小未有一点神不守舍，私处渐渐温润，忍不住穿山越岭抚弄着自己的乳，忘了还在火车上，只顾享受这暗夜下的美妙刺激，很快便沉入了梦，轰轰烈烈的火车仿佛是她永远的家。

换票的时候天刚亮。小未从被子里伸出手拉开一角窗帘，灰茫茫一大片黄土地，一排排杨树正在迅速倒退，没雨。春雨大概跟不上火车的速度，半道上抛了锚。不是谁都想去北京，北京也没有她的家。可除了北京，还能去哪呢？每次出差回来，车一到北京西站，小未都有些怅然若失。

早上的北京交通异常通顺，出租车疯了一样一路向北，似平时憋屈坏了。二环路两边的写字楼越来越多，尤其金融街，银行宅邸一座比一座财大气粗，又胖又壮的财主样，全不象上海、深圳的写字楼，秀气修长地直刺云天。官园桥边新近落成的梅兰芳大剧院倒仿佛有点羞涩，象舞台上的小旦，站在大楼的裙角边上，等待着谁。对面就是小天称之为“官园桥东北角丫丫”的那座黄楼。

我有三个妹妹，各相隔两岁，小时候照相，象不同型号的泥娃娃。人总说再有一个就好了，可以凑成五朵金花，但她们都喜欢格林童话里四姐妹的故事，一个看着另一个出生，大的抱着小的，手牵手一起长大，也有吵闹，小的不讲理，大的就让着小的，转眼还是亲姐妹。

我们是古代云梦泽东边的四小朵永生的桃花，身后是广大而阔气的江汉平原，绿意朦胧的画布，大大的雨点子划出了几条透明的水线。大平原中是活了几千年的汉口，是是非非的市井间悄悄流传着三长两短，一杯茶的时间，九个省已经家喻户晓。

汉口以北有一条长得望不到尽头的张公堤，民国年间张之洞主持修建的防涝工程，堤外有数条宽大的河和无数的湖泊，地处汉口和孝感之间，是一大片沼泽地，不高的几座山头底下，生活着不知道几世几代的原住湖北人。1958年，政府一声令下，堤外开始围湖垦殖，一下子从全国各地涌进来几十万人，她们的父亲也在里面，才17岁。为了跟着兄长跑出来，甚至都没有告诉他们的母亲。东西湖就是这一片沼泽地的代名词，三面接水，汉江、府河、汉北河，一面临着张公堤。

几十万人先是围湖筑堤，他们称为“打堤”，意义相当于再造一条张公堤，为一向水患不断的大武汉再上一份保险。很难想象当时的场面，有点疑似秦始皇建长城。筑完了长城，兵士们有的回了原籍，有的留了下来，成了移民，教书，种地，养奶牛，养鱼，种植果树，开车，开小工厂，当官的当官，当兵的当兵，东西湖的百业都等着他们去兴，十大农场一个个建了起来。

我们便是这一批移民的后代。生于斯，长于斯，异乡变成了故乡，但女大十八变，象命一样，我们再次离开，应了父亲以前烦的时候说的话：“整天爸爸爸爸！长大了，一个上新疆，一个去上海，都给我走得远远的！”象他自己和他的祖先，从北到南，一代又一代，漂泊不停，走一站停一代，祖先的青冢永远向着异地的黄昏，世世代代都是过客。

然而隔着几十年的岁月，一想起东西湖，对我来说，这三个字里面装的东西却越来越多，颜色也日益丰艳，味道似乎也愈发的浓烈，比如在网中挣扎的泛青的白鲢，甩着尾巴打苍蝇的黑白花的奶牛，后腿上棕榈色的新鲜牛粪，闻不到臭味，因为还有金黄色的油菜花地，初春时稻田里长着红绿相间的紫云英，浩浩荡荡，它们在回忆中散发着百年陈酿的味道，心醉，也心碎，离人将散的气息弥漫于每一道冒似的美景，鼻息与味蕾之间到处是漫无边际的貌合神离。大平原象一大片墓地，空无一人，又象挤满了人。

夏日，雷雨下的稻叶子愈发的碧绿，小河小沟涨满了水，披着雨衣的小孩子弄张破网在水流最急的地方布下了阵，不知从哪逃跑出来的大鱼们经常不小心给他们网到，有时候也会遇到吓死人的蚂蟥，盯在人腿上不肯松口，但据说怕盐。吓得哭的小孩子跑回来，大人从盐罐子里抓一把盐，洒在蚂蟥身上，揉搓着，一股子血淌出一条小细河，蚂蟥才算掉下来，活不了多久。不过这只是想象，我怕水，也怕蛇，那时候只敢远远地望而却步。

不知道从哪来的故事，多半出自姥姥和妈妈，说遇到蛇不能打，要救，它们是仙，救了它们，在它们逃走之前可以许愿，而且一定能实现。似乎心愿最多只能许三个，不能贪，贪的人往往落空。时间短，心情急，心愿得提前预备。可心愿很多，难得取舍。思来想去，精心策划，我终于横下一条心，定下了三条心愿，一是一家人相亲相爱，二是智慧，三是美貌。其实矛盾得厉害的有一项，关于财富，但与前三样相比，也只能下狠心，甚至理智到了分析的地步，如果是小家碧玉，智慧与美貌一定不能少，至少有了这些，将来可以自己挣，嫁得好也较有可能。中国人似乎有一种天生的家庭观念，虽然没有信仰，但绝不能缺少家人。然而也有点泄气，因为自小便知道自己不好看，象路边摇曳的狗尾巴草，我属狗。

后来还真遇到了一条受伤的蛇。家旁边的沥青路上给车轧伤的，痛苦地扭动着，非常吓人，姐妹四人壮着胆子用泥巴糊了伤口，小心用一根树棍子挑起来，胆颤心惊地送到稻田边的小深沟旁边。远远站在那里看着它逃走了，方才想起还没许愿，都后悔死了。

张公堤下是一个好去处，密布着固土的树林，树林外面便是洒满小白圆点的荷塘，小孩子眼中肥绿的一片汪洋，狂风暴雨下最是好看，每张荷叶都象一个自恋的舞女，无数的绿衣女子疯狂的跳着集体舞，呼喊的风声里白色的荷花是王子，不过是陪衬。白荷花不怕狂风暴雨，也丝毫不惧烈日的焦灼，不象晒了整个夏天的小孩子，个个象刚从非洲染了色回来，浑身黑红，只有光着的屁股上有一抹黄种人的烙印。粉红的荷花似乎很少见，成片的白水鱼塘也分外的多，边上的小房子通常破破烂烂，是看鱼人临时的家，门口的小树上倒挂着刚换下的长腰胶鞋，鞋底子上是没洗净的新鲜泥渍。

泥泞是乡下的专利。小时候最怕下雨，因为没有长腰的雨鞋，买不起。那时候水泥地是一种梦想，平房里是红砖铺成的地，下雨天从外面进来，倒也不觉得脏。其实泥土怎么会脏？后来有次坐火车，对面一位是土壤专家，才知道近年来中国的土地污染得可怖。但在我们永生一般的记忆中，只有诗人说过的语词，譬如泥土芬芳。

泥土不但是生存的根本，还是现代孩子们玩剩了不要的橡皮泥，是我们的宝贝，可以捏小人小碗小家具，还可以做游戏。流着鼻涕甚至冒着鼻涕泡的小孩子，指甲里嵌着泥，捏了一只迷你碗，吐一口新鲜的芬芳的口水在里面，叭地一声摔在地上，谁的声音最脆响，泥碗底子裂出的口最大最好看，谁赢。不过到底是口子裂得大算赢还是小算赢，有点想不大起来。可是，穿越几十年的时光，泥巴们成了历史的尘埃，且向谁考证去？！

那时候平安，也平静。路灯依稀，大路上寂寥无人，汽车也少见。烈日下，四姐妹步行着去堤口的大伯父家，一个叫额头湾的地方。热烈的太阳底下，在张公堤上头，我们走一步数一步，几十到几千，总也记不住哪里起了头，走了几百光年，见不到一个人影。我们唱歌唱走了调，小手牵着更小的手，小妹累了要背，于是背上她，走走玩玩，象走了一辈子。

记得那日刚要下堤，突然来了暴雨，可堤上居然没下！四个人站在堤上，一会儿看看雨，一会儿彼此眼对眼，眼神中充满了惊奇。那是1979年的夏天，我9岁。隔了整整30年，又象还背着小妹妹在堤上走着，走了一辈子；又仿佛还站在那，看东边日出西边雨。那时候的世界太奇妙，它不懂我，我也不懂它。恍惚间不小心一睁眼，30年的岁月已经溜之大吉，父亲也不在了。还是他够狠，不打招呼便带走了整整一个50年。

回忆的指针每走一秒，爱一样绝望的铃便响一声，流年只有一秒钟。

东西湖一共有28片大湖，这是离我家最近的金银湖，可能也是最大的一片。

百度百科：东西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