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圣善夜。室内的一切看上去优美满足。书籍停止了它们内在的呼唤顺服在烛光中。窗外风声正紧，无伴奏人声歌咏着恩斯特·佩平的《马太受难曲》，像竖起的一根根光亮挺拔的柱子，把风声阻挡在室外。歌声还把人带到一座远方的罗马式教堂中，光从上方的每面窗子直射进来，赋有气魄和力量，细腻洁白。

我不移地信赖这光。

我和我的命运因为这光而越来越亲密。我忘记了我的昨日，我回到了自己。

   就在昨天我们见到了马丁·瓦尔泽。这个82岁的男人充满激情地朗读了他的作品《恋爱中的男人》。他的声音回荡在空间里，安静，笃定而绵长。有几次我在跟着他的断句一起呼吸时心潮澎湃。也有一次，当他读到“我的爱不知道我已经73岁了”时我甚至心头掠过痛楚爱上了他！德语是一种疯狂的游戏。思辨，冷酷，高傲。而这样的德语这样的声音我还从未听过——它意境好美，心情好浓！像闪电，像更深的天空。像音乐，像猛烈却敏锐的大海的风。

“痛苦很肮脏。痛苦使人肮脏。走投无路的时候，除了死亡，没有别的净化方式。一个可怜的、烦人的、让痛苦弄得肮脏不堪的女人。她来到人世，就是要爱你，就是等着你听她倾诉——哪怕就一秒钟。

没有什么比不幸的爱情更让人可怜。

其实你也知道女人需要被人征服。女人想被占有。对女人要随心所欲。女人一这种方式把自己交给你，并非对你俯首称臣，并非讨好你。这对她本身就是一种享受。

成为老人不是一件要命的事情。写下来。糟糕的是你不可以再恋爱。你可以去爱，只是你要习惯不再被人爱，永远不再被人爱。

任何悲剧的起源都逃不脱爱情。本来人类可以轻轻松松过上没有爱情日子！人类的繁衍从来不需要爱情。既然如此，爱情何用？爱情让我们注意到我们不再生活在天堂。

现在是人不爱我、我不爱人，只有死神站在角落等着我。只有当你爱上别人、别人却不理睬甚至拒斥你的爱的时候，无人爱你才成为命运之神的无耻安排。如果创世活动旨在让世界，让世界上的生活变得可以忍受，造物主通过摩西传给人类的指令中就缺了最重要的一条：你不可去爱。这是第一诫。

醒着就是酷刑。醒着就不得不想她。

出现任何妨碍我们刚刚萌发的激情的情况，都不会冲淡我们的激情，而只会火上浇油。

现在我知道：我的爱在等待你。如果你不想要它，它会毁了我。我也不会进行反抗。我的爱不知道我年过七旬。我自己也不知道。”*

    听每一句都是一次想象的旅行——我不伤心，却想哈哈大笑。这个恋爱中的男人是73岁的歌德。他爱上了19岁的乌尔莉克。他在无果的爱情中难以自拔，又在沉沦中清醒地自我嘲讽。而这个恋爱中的男人果真不是马丁·瓦尔泽吗？他通过嘲讽歌德嘲讽自己。依照他的勇气和坦诚，他应该乐意承认，是爱情给了他力量。写下这书，来这儿朗读——就像究竟是什么让晚年的歌德写出了不朽的《马林巴德哀歌》——当然是爱情！

*《恋爱中的男人》(Ein Liebender Mann) [德]马丁·瓦尔泽(Matin Walser) 著 黄燎宇 译人民文学出版  2010年1月

16.12.2009

前些日子我在工作中遇到了棘手的问题。几位同事都去度假或出差，我苦于问题难于解决，又无人可求助，一着急就病了。周三去上班见到刚刚回来的LAN。LAN出生在巴伐利亚州，广东人，热情友善，总是神采奕奕。

“LAN，我需要帮助。我遇到一些困难，不知道该怎么办。”

“哦，你感冒好厉害——亲爱的YY，工作不是生活的全部。不要为此着急。一点钟我们一起说说这个事。”

“你说得对。谢谢，太好了！”

LAN一般十点钟进办公室。在高跟鞋的嘀嗒声中，我们迎来她洪亮的问安。如果天气好，她会由衷地赞美窗外远处的西山风景。天气不好，她也会每次都发出不同的感叹，比如：哦，多美！当人们在彼此问候中开始一天的工作！

我总是按耐不住要充满赞赏地露出全部的牙齿，跟她热情地打招呼。并发自内心地感激她给了我们一个美好的清晨。

还有半小时。LAN在电脑上继续忙碌着，我试图理清材料和思路。

“LAN，一点钟了，我们可以说说了吗？希望我没有打扰你。”

“哦，当然没有。开始吧！”她说着拿出纸和笔。

“我不了解这件事，你说一下。”她在纸上写下“状况”。

我原原本本地道出来龙去脉。时间，地点，人物，事件。LAN认真地听着，确切地记下数字和几者间的关系。

“现在遇到了什么困难？”说着她写下“问题”。

我老老实实地把我无法解决的问题说出来，并试图把这些问题说得准确。

LAN总结了三点。

“就目前的规划看，这很难实施。规划有误。”

她马上得出结论，并提出若干疑问。

最后她给出三个“可能性”。意思是：如果不改变原先的计划，则无法达到满意的结果。如果改变，则有三种可能并可行的改变方法。

之后，LAN迅速地将纸上记录的“状况、问题和答案”整理好，通过EMAIL发给了我。她鼓励我马上打电话给正在德国出差的院长，同时把我们刚才的记录通过EMAIL发给他。我鼓起勇气打电话过去，说出了发现的问题，提出了建议。

“你千万不要着急。我今早有五个事情需要做决定。现在不能回答你。回去需要真正地讨论一次，加上你从中获得的经验和建议。”院长说。

我心情好了。

LAN对我的帮助还在继续。第二天一早热奈跑过来找我，她表示会从她的职务和工作范围出发，协助这件事情的顺利进行。

LAN和热奈赞赏了我在关键时刻的求助。并强调协商、合作的必要性。

我想到了卡尔·波普的一本书《生活的一切是解决问题》。想到他对开放的胸怀和观念自由交流的呼唤以及下面的这段话：

“我们一无所知——这是第一点。因此我们应该非常谦逊——这是第二点。在不知道的时候我们不应声称我们知道——这是第三点。”

我的内心充满感激和喜悦。

12.12.2009 

今天我收到了卡片、书和CD。

卡片是千万里之外的朋友们寄来的祝福。我想说，上海的朋友们：昨晚我读了《快乐的科学》。我时常爱抚那些书，它们连接我和遥远的你们。我总是在想：如果不认识你们，我就不会读到这些书，我就要比现在更加无知得多。在深不可测的人生中，你们给了我新的世界和新的眼睛。你们就是那些书里所昭示的。你们给与我的感觉的强烈程度你们不能想象。Gundorf  Scheweling先生是Osnabrueck大学的学业顾问。他四年来寄来的漂亮的卡片可以摆满一桌子，文辞幽默充满对生活的爱。他还寄来有趣的简报和德语新书，让我大开眼界。他本人热爱自由，热爱知识。是位研究磨坊的专家。他还擅长在钢琴上演奏布鲁斯。

译文《昂贵的吻或与圣诞天使同床》和评论《孤独地行走在人群中》被收录在《德语文学与文学批评》第三卷中。我相信这是上帝给我的礼物。2008年3月10日，我收到一封误发邮件，附带该刊的征稿信。我回信给从未谋面的魏育青先生，附上两篇拙文和原文，并为我的冒失表达歉意。他亲自帮我修改了译文，并表示译得写的都不错。我非常感动。

CD来自可爱的YUYI。

谢谢！

生活的美好在不断的创造中更新。

《昂贵的吻和或圣诞天使同床》和《孤独地行走在人群中》我也发在过这里：

http://blog.sina.com.cn/s/blog_4a91761701008yk5.html

http://blog.sina.com.cn/s/blog_4a917617010095nn.html

16.11.2009

这个冬天，我见到灰色的天空围住的海洋。

它好像患了感冒：沙哑，沉闷，仿佛哀伤。蓝色和乳白色的鼻涕眼泪，流淌在一个平静的傍晚的安眠里。我猜它古老心灵的火焰却并未因为小疾而停止燃烧吧？它在深处，和一些五彩的鱼一起飞着，唱着歌儿，直到明朝痊愈，再去亲吻它热爱的东西……

12.11.2009  大连  

   前东德人准时，守纪。每日清晨九时半整，提着公文包踏进办公室。他先是礼貌地问过几位早安，之后就坐在阳光下的座椅上，后脑勺儿和背部呈一条直线状，开始处理邮件。他小心翼翼地措辞，缜密地答复上头要的各类数据。他生怕出错，因此会在要求下属提供材料时，由于过分急躁和担忧，而音频加速并涨红了脸——之后，他突然意识到这有失风度：正牌儿的欧洲人或德国人是不该如此的。他应该具有自信和优势。继而他开始解释和抱歉。他艰难地微笑着，试图绅士般地表达安慰：没有关系，一切都很好！不用担心。

    桌上的几打儿文件规整地垛着。一丝不苟。为了方便有人突然问起什么时，可以顺手拈来准确无误，他时不时地整理着。它们都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虽然有时他自己也健忘或出错，但是骨子里，他是切实痛恶并责怪自己的：作为普鲁士的后代，他应该精确、严谨、忠诚、服从、秩序。即使今天不会有人再来检验，至少他该时刻准备着去表达他的品性。

    对于他来说，去信任别人是件难事，而“怀疑”是他的素质。相对的，极力谋取他人的信任、尤其是上司的信任，是他工作的重点。或许是他生活的全部？他无法相信一切公开的数字，因此为了谋求真实，以汇报给上级，他喜欢去探听，或鬼鬼祟祟地指使他的下属，去“绕着弯子”获取“真实情报”。如果别人不能两次关于同一个问题答出同一个答案，他就必须知道原因，否则就不再予以信任。当然这也有办法扭转，且机会甚多：那就是在他出错时，决不手软地及时纠正他，还有，要以他的方式：拿出证据。这样他立即就肃然起敬。

    事情本身根本没那么严重。不过是普通工作日常事务。再说，现在自由啦！他偶尔会弱化他灰色的眼珠子，目光缥缈，在阳光下若有所思：DDR（前东德）对他的塑造是如此彻底，顽固！他疲惫，胆怯，谨小慎微。作为一个男人，他没在那片土壤中长大成人——那片能教会他幽默和吸引女人的土壤，这真的很遗憾！但这不要紧。更多的时候，他会自豪地以“Wir Deutschen…”（我们德国人）作为他谈话的开头，尤其是对外族讲话时，他显得有点愣头愣脑却富有威严。这时，他的眼睛就像一块普通的灰色玻璃球，没有任何表情和人性。

    他爱讲逻辑。他声称自己是个素食主义者。一次，在被撞到他大口嚼肉的时候他这样解释：我基本上是个素食主义者，但是在一段时间之后，我会尽情地吃上几天肉。——吃肉还是不吃？这太难抉择。而这种做法和解释也是合乎逻辑的。

    柏林墙倒了，意志却没有获得自由。自由，它真是个谜！

    前日他自豪地说：阿！有一个对话：两位来自东德和两位来自西德的人士之间的对话。这是绝对真实的，没有任何弄虚作假！我们讨论柏林墙倒掉二十年以来的巨大变化。我作为东德的代表会出席这个对话，我为此十分高兴！而在一次自言自语中，他却不乏伤感又酸溜溜地说出了这样的说：那年我在服兵役，我没有亲历那一切。如果我在的话，哈，或许那个墙就不会倒了。

   如今我却不能再喜欢柴可夫斯基的音乐了。它们甜腻，脆弱，放纵，绝望，充满诱惑和矛盾。旋律由于太长太凄美而几乎让人窒息。它败坏了人们对美好悦耳的音乐的趣味和想象，它错误地解释了深度。除了忍耐和徒然的挣扎，他无力揭示光明。阿，对了，脍炙人口的《1812年》，满是金属的撞击，焰火和礼炮，同样是一派喧嚣的绝望！今天，片子里的大师，伟大的大卫·奥伊斯特拉赫，在拉到《D大调小提琴协奏曲》第三乐章时，显然由于脱水而瘦了一圈——太复杂太艰辛！就像柴可夫斯基的生活和命运。他忧郁，羞涩，敏感，喜怒无常，嫉恶如仇。他对幸福缺失信念，他是一位倾诉疾苦的歌手。

    深刻的矛盾在于，他追随莫扎特，喜欢格里格。讨厌瓦格纳，跟勃拉姆斯和不来。他幻想光明，厌恶矛盾和一切不擅长“亲切交谈”的音乐家。他不爱自己，而只爱那远方的。

    他自己在解释其《第四交响曲》时说：

这是注定的命运，这是一股命运的力量，它阻碍人们奔向幸福，达到目的。它妒忌地监视着，不让幸福和安宁完美无缺，它像达摩克里斯的剑一样高悬头顶，经常令人内心不安。它战无不胜，你从来占不了上风。痛苦和绝望的情绪愈来愈强烈。不如摆脱现实沉入幻想……

    如今我成了这带有秘密标题的协奏曲的局外人。打着瞌睡，恍惚地瞧着前世光景，古老的磨难。旋律的洪流不能再越过心的城堡，夺眶而出。如今我只想听听柔软的歌词，看看玫瑰花瓣，无所事事地晒晒太阳。而我并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是好是坏。

 25.10.2009

    今天，我收到了照片里这些可爱的礼物，开心极啦！我是个幸运的人——拿着它们时，我一边悄悄地想，一边大声说：谢谢！

    这位好心人是我在德国读书时的同学。因为看到这里有一篇文章叫《没有你我很蠢》[什么时候看的呢]，用了一张羊咩咩 [ sheepworld ] 的图片 [我还翻译了上面的字不是]，就在这次回国特意带给我这份惊喜——真是奇妙+美妙的礼物！不是吗？谢谢你，G同学！勤劳勇敢纯朴善良的G同学！

    我突然想到，我好像很少给别人送去惊喜。不禁惭愧起来——还有许多朋友送给过我礼物：书、唱片、卡片、耳环、甜点、花花草草，可爱的小玩意儿等等等等，还有无数的关怀和问候，默默的帮助、惦念，甚至眼泪、责备……我该是个没心没肺的人！没错，我就这样儿。好在我一直知道：没有你们，世界上的一切都很蠢！

    还记得吗？图片上面是这样写的：“没有你一切都很蠢。阳光：蠢，蝴蝶：蠢，树：蠢，花们：蠢，甲壳虫：蠢，别人：蠢，我自己：蠢。”

    在这里：http://blog.sina.com.cn/s/blog_4a9176170100b5oa.html

    这儿还有：

  没有你实在是太……无聊了！

出租：

一颗小心脏。

好得就像新的一样，

温暖，宽敞。

只交到

好心人手上。

有兴趣吗？

给你

我不送你书，你足够聪明了，

我不送你丁香花，它只会凋谢，

我不送你面霜，没有它你也很美，

我把我的一生给你，还有什么更好的能给你吗？

……这样阳光就

为你而照耀！

Egon Schiele（1890-1918）

因为有你们，

我会在想到一段生活、一部音乐、一些书、一种信仰时，

悲戚在时光里。

2009年中秋节

    早知道去看的是瓶瓶罐罐，我们还是异常兴奋地一路奔去首都博物馆。TAXI司机称它“新首博”。

   “新首博”大厅异常开阔，过了安检就可以去买门票。在“千年探秘——考古与发现”和“早期中国——中华文明起源”两个展览间，我们选择了前者。我不怎么知道历史，去看博物馆是因为那些宝贝太好看了。在距今成百上千年，乃至上万年的玉器、石器、青铜器、陶器、瓷器上寻找记忆、敬畏岁月，以当下之人的自以为是赞叹远古的辉煌……是件有意思的事。

    它们个个颜色友善，光泽洁净温暖。不仅如此，我相信它们因为被人制造、被人使用过，因为经历过更多的黑夜与白天而拥有不凡的灵魂。今天，我跟它们对视时，被它们寂静无声的言语折服。“珊瑚红地珐琅彩花鸟瓶”是整个大厅里的女主角。她温润艳丽，幽静神秘，卓然超群。回头望她时，发现魂魄似乎被她抓去了一般，心里空荡荡的，不禁走几步又要回头。

    较之今人所注意的人创造的世界，古人似乎更注意神创造的世界——他们模仿自然，思考幸福，爱智慧，爱美。而今天是这样：在一些根本问题被快捷的现实遮蔽之后，人们无知地认为，那些根本问题，该由“职业哲学家”来回答或者它们并不存在。

    我不是说古代好现代不好，我是在想现代人为什么造不出那么好看的瓶瓶罐罐。

27.09.2009

   我的朋友G. Frank当年是怎么说的？你根本还不是个女人。那我是什么？我马上问。你是个女兵，女孩。什么意思？我追问道，喜欢我的男人可不少。女兵不性感，女孩太任性。而女人，他说。女人是怎样的？我好奇极了，有点愤愤的妒忌。女人要有几分傲气，可心是柔软的。体恤别人，并付诸行动——这要足够聪明才行！女人意味着坚强，担当。女人让人冷静，让人兴奋。女人是秩序的生活，女人是方向。女人还意味着大胆地展示性感，女人是一个性感的展现……你明白吗？

    哈，我不明白。我扬起脖子，一边用左手的二拇指敲着腮帮子，一边口吐串串不成形的烟圈儿。我那时觉得这样很酷，每天要做练习。

    之所以谈论这个，是因为他很快就打消了让我帮他做家务的念头。那天，他从洗衣机里掏出全部染红的白色内衣，气愤地柱着拐杖冲出门去。我看着他高大的背影，听着门外发动汽车的声音，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心里有内疚，紧张和疑问。过了一刻钟他回来了，拎着漂白药水，奔向洗衣机，他麻利地整理、发动之后坐在我身边。没有半句责备。

    我们还是不要成为雇佣关系。还是彼此对坐在沙发上，漫无目的地聊天比较好。可是在德国，陪老人聊天也是要收费的，他说着点燃香烟并递给我一根。我不要钱。你这个社会主义脑袋，哈，钱是个坏东西吗？嗯……那你请我吃饭好了。你需要人聊天的时候就打电话给我，先请我吃个饭。你这个年纪，在德国找个女兵，乐意听你唠叨也不容易吧！他哈哈大笑，你真是个中国灾难！灾难女士，你的话其实也不少，他说着诡秘地紧握了一下我的手。你够狡猾。我说。

    我18岁在大街上被俄国人抓到集中营一去十年——我父亲是奥地利人，小时候我们搬家到德国——我是回来的三名幸存者之一。这里的“大众学校”(Volkshochshule)经常约我去给孩子们讲战争，他们担心我过几年死了……我不去！孩子们不需要知道这些。可我禁不住回忆……我非常感兴趣，我说。就像看电影！电影？冬天我们睡在石头上，俄国人用水枪浇我们，我们劳动，没有东西吃。他们喝几口伏特加就变成畜牲，我亲眼看见他们把一个波兰女人吊起来，下面叉了跟木棍，你能想象吗？那时候我还没有恋爱过。我想剁下我的左手，他们答应把丧失了劳动能力的德国人送回去，可我又想，也许我还能过上幸福的生活！幸福的生活——不说了，你也不需要知道这些。那你改天禁不住再说。回来之后哪？我回来的时候28岁。走在街上时常觉得有人监视我，如果有人突然碰我一下，我回头就会给他重重的一拳。我在舞会上认识了伊丽莎白。她17岁。她那么美丽，她像一个梦。她17岁就是个女人。我爱上她，我的初恋。我不懂得怎么爱别人，你知道吗？我在舞会上也和人打架。是她，是她让我平静下来，在我从集中营回来之后，是她挽救了我的精神……

    我的目光转向墙上的相框：和Gerhard的高大、咄咄逼人相反，她娇小的身躯洋溢着着德国人少有的秀气。她眼波含着微笑，她微笑着，给人带来安慰，她全然忘我地去安慰别人——她的脸上清晰地展示了一种温暖。她是个女人。

    ……

    我决心做个真正的女人。从认识G.F和他的故事开始，我知道了成为一个真正的女人，不易而幸福。我把这当成我毕生的功课。

我的灵魂自从被上帝拣选以来，就从未被抛弃过。时常，我在精神的还乡之旅中，惊讶于上帝的诚信！也就是说，我虽然是一个太乐于外出流浪、太顽皮的基督徒，却早已拥有了一份永恒而切实的爱。

大多数时候，我对基督信仰的深度，止于一种发乎自然的爱。我相信这些时候，我是不配为一个基督徒的。我想，基督的成就之一在于他全部的苦难。而只有当我参与到他的苦难中，并在这苦难中，感受到丰沛的幸福、拥有了超乎寻常的自信时，我才能说，这一刻，我是个基督徒。

我羞于谈论我的信仰。因为我所信仰的那位好基督，他所蒙受的羞辱至今血迹斑斑。我作为人类的成员，一名弱者，深知他背负着我们的过错。而我不知道下一个时辰，我是否会继续另他蒙羞。为此我无法原谅自己只因为曾经被施洗，就夸夸其谈自己是个基督徒的样子。

我也曾信誓旦旦地决心以我微薄的智慧，去效仿、追随他的卓越与高贵。但我如何可能在有限的一生中，最先完成“认识他”这个功课哪？我不由茫然起来……我忽而担忧地想：我还是不要把“爱”搞得面目全非！忽而又冲动地想：我注定要充满激情地去爱，去犯罪，去祈求宽恕！

30.08.09

       Gerhard  Frank，也就是代号DK6BC，11个月了，音讯全无。我断定他离开人世了。几个月前，当我在某个时刻突然想起他最近一直没写信给我时，还总是惊出一身冷汗——他或许死了。今天我慢慢平静下来。虽然当年的分别已经意味着永别，但我还是希望他一直活着，等我再去看他……现在看来恐怕不行了。11个月了，他音讯全无。几次，我以悲戚的心情写下带泪文字，以示纪念，却总因为他似乎在嘲笑我而罢手。是啊，他根本不需要和悲戚相关的一切。

    那年，我在报纸上看见一则广告，说一个80岁的老人需要人帮忙做家务。我拨通了电话。对方爽快地答应来接我。那天天气不错，他开车准时出现在约定的街拐角。他下了车，骄傲、冷漠，拄着一支拐杖。他身材异常高大，锐利的双眼仿佛瞬间就能看穿人的心肠。我们握了手，自我介绍之后我上了他的车。他发动车子，拿起一个挂在车上的话务机：这里是DK6BC，你好，兄弟！他用大拇指按着按钮，说完又松开。几个莫名其妙的人分别报出代号，接着三言两语聊起来：出行线路、经纬度、下雨，某人病了……最后他通报说，他找到了本城最漂亮的中国姑娘来帮他做家务，啊哈！但她应该什么都不会做！之后就收了线。我的爱好。他说。我曾是个通讯兵。刚才是无线电协会的人，我们都经过严格审查。我没搭话。前面是森林，你不怕吗？姑娘。怕什么？你看起来像只小羊，姑娘。我故作镇静：不是有您吗？通讯兵先生。再说您这个年纪，想欺负我也不成了吧？他突然脚踩刹车，瞪眼看着我说：如果我爱上你，我起码可以来两粒伟哥！你不用说“您”。接着他继续开车。驶进森林时他说，我不是德国人，我来自巴伐利亚！现在我住在这该死的北部，但我还是要讲笑话！他扭开收音机播放起音乐，一边有节奏地敲打方向盘，一边跟着唱。瞧，这是你的马，你们会互相喜欢的。驶过跑马场时，他说。还有那些羊，你的同类，他又指指右边。你不用担心我的车技，我62年没出过任何差错。

    如果妈妈看见这里又脏又乱马上就会抱住我哭起来！进门之后他说。我妻子比我小11岁，可是她抛下了我。去了那里，他指指天上。我余生唯一要做的就是想她。好在我活不了几年了。呵！我担心的倒是我去不了那里！我儿子有家公司。他非常优秀。可惜他不会爱上你了，他娶了个可怕的德国女人。哈，她永远那么“得体”！我女儿是做假牙的，和他丈夫俩人一起做牙，很相爱，形影不离。她之前的丈夫是个混蛋飞行员，德国女孩的梦中情人。你知道吗？你也喜欢飞行员吗？千万不要。他们的爱好是跟所有的空姐上床！看我的牙，简直是艺术品！本来他们想给我弄副白点儿的，我说得了，我抽烟，我喜欢这种浅黄的。我孙子用左脚踢球，每踢进一个球我就付他五欧元，这几天我又开销不小。他简直就是个进球机器……

    你简直就是个话痨！我说完哈哈大笑。是的，除非一枪毙了我，否则我必须说话！姑娘，别怕，这是我在DDR（前东德）的名言！哈哈。为此我上了黑名单。你知道我是怎么来这边的吗？直升飞机把我弄过来的。他说着用二拇指在头上划了几个圈，眉飞色舞。因为我话多！我为此非常骄傲！

    ……

    这是我们的相遇。说真的，我惧怕时间，时间让人绝望。而回忆和一个去了的人之间的事，只能让我更惧怕时间。回忆，对了，回忆唯一的好处是让我能听到他的声音。回忆就像放唱片。虽然我还无法说出他是哪种音乐，但我可以在想听到他的声音时回忆。人活着只能忍受命运，忍受分离。孤独才是唯一的自由。下次再听吧……

   如果读到这样一本书：它让我饱受折磨。即使我乐意尽量驱散一些突如其来的激情，以一种冷漠来获取智识。我却唯独得到一个讯息：我的内心和我所读到的、以及它背后的真相同样，里头生活着一种爱。它沉睡，做梦，等待，醒来。

    我是在说一种阅读体验吗？一种濒临绝境的巅峰体验。就像我在听音乐——无数次听到诸如巴赫的音乐时所处在的绝境。我是彻底被一种神秘的相遇征服了。

    沉睡的爱一旦醒来——它本该酣畅地在黑暗中自由着，被一种不为人知的渴望追随，如今却遭受了一种实在的惩罚。

   我却也只能欣然接受这种去爱的命运了。

迈克尔·杰克逊才不会真正死去。

他只是获得了自由，不再是个受害者。他不再需要听到他的紧张恐惧、对美的苛求、特性、心理、脾气和天分，以及一切私人事件，被纳入到“经济语境”。

就像作为结果总趋于一种简单性：伴随离去，他在生者眼中逐渐清晰：他是风格，艺术和真正的、并非被赋予的个人价值。他也代表了一种天性、乐观和自信的彻底崩溃。

对喜爱他的人来说，匮乏的精神生活将更加匮乏，没有未来的生活将更加被简化而慌张不堪，人们在一种不断被亵渎的生活中，一种不健康的生活中，又一次缺失了一个感受意义和自愈的机会和理由，一个至少获得缓解的理由。变得更加从容，麻木和冷漠。

其余人或许沾沾自喜地确信了这个世界上没有神话。可是事实哪？

我们的生活就要开
往哪儿开 往幸福里开
我们的爱情就要开
往哪儿开 往永恒里开
我们的青春就要开
往哪儿开 往希望里开
我们的理想就要开
往哪儿开 往幼儿园里开
我们的生活它还在开
往哪儿开 往红楼梦里开
我们的爱情它还在开
往哪儿开 往高潮里开
我们的青春它还在开
往哪儿开 往三国里开
我们的理想它还在开
往哪儿开 往西游记里开 开 开
如果全世界的人都在卖 卖
我往哪儿逃
如果全世界的人都在卖 卖
我看你往哪儿逃
我们的生活还得继续去开
往哪儿开 往绝望里开
我们的爱情还得继续去开
往哪儿开 往变态里开
我们的青春还得继续去开
往哪儿开 往枯萎里开
我们的理想还得继续去开
往哪儿开 往垃圾堆里开
我们的生活就要开 往哪儿开 往哪儿开
那你猜猜

二手玫瑰

      14.06.09/沈阳中山公园  

    忙碌真是件可笑透了的事！它让人情感迟钝、粗俗，浅薄，没有诗意。生活成为闹钟、时间表，字条；无数的邮件，冗长的讨论。人成为工具、程序、环节，教条的、疯狂的机器。言语变得臃肿，没有灵性、没有创造力，却绝对“合理”——因为它现在是一种逻辑。一种“普遍语法”。一种跨越国籍和语言的通用工作工具。一种“群发文化”。真糟糕！人被一种所谓“专业主义”控制了。如若不然就成为笑柄——因此而信誓旦旦地准备花费一生的时间去“磨砺”自己的不在少数吧？哈！我自己当然是其中可笑的一分子。一种工作的好奇心和激情。好吧，是去争着成为一具空洞的、洋洋自得的、微笑的僵尸吗？哎呀我说（听过二手玫瑰吗）——   

    感谢上帝！我还能心有杂念地惋惜着失去的悠闲和诗意。虚度的光阴——曾经多么荣幸，我奢侈地虚度过光阴。该怎么生活才有意义？这真是个大问题！我只知道那时的我，浑身上下写满爱情！

    我想去听爵士乐，就像在街角的那间有红色钢琴的咖啡馆里那样。那儿的音乐还那么撩人吗？我想去听音乐会，海顿的四重奏或瓦格纳的歌剧。之后所有的细胞都秩序、活跃而激动起来。我想和朋友们高声谈笑，肆无忌惮，讲巴赫、信仰，就像在武康路口的马里昂巴。我想唱歌，我想我终于能学会把手搭在钢琴上卖弄风情……唱起轻柔的《爱之梦》。我想，我想时光倒流……去珍惜那些叹息声中消逝的往事。

时光流逝

我坠落在生命的漩涡里
看见每个白昼的黑夜之光
在人们的纵饮和欢笑中 

我无处不在
我从不只身一人

却无家可归
舞蹈继续着从白到黑

只是时常真实消逝不见
我看见其他时空的景象

苹果树，温柔白色的记忆之梦
轻柔的夏夜，和旬的微风
朝霞中的时间和空间
世界那时年少 

是阿，苹果树，温柔白色的记忆之梦
优美的空谷之音和乌鸦的鸣唱
晚霞中荡漾的秋千
世界那时年少

唧唧歪歪26.05

摘自回复：

给所有生存在有如一具“精巧钟表”的机械社会的无以摆脱的用以“推动齿轮”的“可靠”的却“没有生命的”“碎片”们：

……如今已被一架精巧的钟表所代替，在那里无限众多但都没有生命的部分拼凑在一起，从而构成了一个机械生活的整体。现在，国家与教会，法律与道德习俗都分裂开来，享受与劳动，手段与目的，努力与报酬都彼此脱节。人永远被束缚在整体的一个孤零零的小碎片上，人自己也只好把自己造就成一个碎片。他耳朵里听到的永远只是他推动的那个齿轮上发出的单调乏味的嘈杂声，他永远不能发展他本质的和谐。他不是把人性印在他的天性上，而是仅仅变成他的职业和他的专门知识的标志。……死的字母代替了活的知解力，训练有素的记忆力所起到的指导作用比天才和感受所起到的作用更为可靠。

——席勒

    从地铁“牛津圈”站出来，西北方向，穿过汉诺威广场，就是第二条东西方向的步行街布鲁克大街。我被右手边的一家店吸引过去：着旗袍的模特儿们非常适合景泰蓝或茶。可是在这儿？

    走回几步，过了马路。街上充斥汽车和人潮。布鲁克大街25号，一栋三层楼。底层是路易斯·威登专卖店。透过明亮的玻璃窗能看见高大的模特儿和时髦的鞋子。有个指示牌：说房子身后通往亨德尔故居纪念馆。我记起了萨尔斯堡的那条巷子，一些从主街偏离开去的古朴房子，穿插坐落着舒适的咖啡馆。在排练结束，或服侍完乔治一世之后，戴假发的亨德尔就是在此处从马车上下来，踏着石头路从后门回家吗？

    从1723年至其去世，乔治·弗里德里希·亨德尔——一个土生土长的哈林斯人（今萨克森）就生活在这里。正是在这栋房子里，他创作了歌剧《亚特兰大》、《艾尔辛纳》、《尤斯汀斯》、《艾里唐特》，1748年的《焰火音乐》和《祭司撒督》。也是在这栋房子里，1737年4月13日，52岁的亨德尔突然中风， 六个月之后他奇迹般地康复，并以友人查尔斯·詹尼斯的脚本创作了平生最后的作品《弥赛亚》。从8月22日到9月12日，约三周多的时间，《弥赛亚》即诞生了。

    像所有现如今的接待处一样，我被告之，需乘电梯至二层。我正把照相机包放进箱子里的当儿，过来一对中年夫妇，他们同样是巴洛克作曲家的仰慕者。我们一起乘电梯上楼去。电梯门打开后，映入眼帘的宛如现代公寓。我发现了“1721至1722年间约翰·萨姆布鲁克造”的字样。顺着写有“亨德尔故居博物馆”的牌子，我踏入另一方世界。

    放映室播放的片子里正采访着指挥家如霍格伍德，歌手，导演，出租车司机，小提琴手，他们都在伦敦多多少少地剖析着音乐，或更确切地说，他们对亨德尔有所领悟。墙上有副画像，是那个时代的女高音库松妮（或是女中音波多尼？）。

    他用过的家具，在他死后被仆人盘点保存。今天故居开放被重新展示。

    起居室里有一架黑白键叠加的大键琴，据说从1730年起，这间起居室被用作排练厅。一位穿格子衬衫、牛仔裤和骆驼牌皮鞋的年轻音乐家，正演奏着巴赫的帕提塔（BWV829）。他时不时错几个音，停顿一下；晃着头，哼唱着。除了那些错音外，我喜欢他的解释：我听见他对巴洛克音乐的爱和激情。他接着又弹了几段拉摩的音乐。这位年轻人定期在这里演奏。

    起居室里面，亨德尔的作品全集和这架被重新修复的大键琴遥相呼应。

    他那时可不是个可爱的邻居，他脾气暴躁，容易激动，而那年月的窗子也不像今天这么厚，这么隔音。

    之后我看见他的床。亨德尔该是个高大的男人，可这床看上去相对小了点儿。床上是深红色的帷幔。是巧合吗？我在这一天来到伦敦拜访亨德尔故居博物馆——246年前，他就是在这张床上长眠不醒。在复活节头一天的早上，他的灵魂伴着“哈利路亚”的旋律升入了天堂吗？我坐在窗台上。阳光照在身上打了个激灵。他活着的最后几年双目失明，可他的心却因为音乐和上帝而充满光明。我的眼前浮现出托马斯·胡德森画的那副亨德尔的画像，国家美术馆里那副巨大的，比真人还大的画像。他看上去孔武有力、规矩守正，严谨忠贞，鞠躬尽瘁……甚至因为过多的智慧，他看上去都有点愚蠢了……

14.04.2005  程晟

*我的朋友程晟在四月中发给我这篇她写的德文文章，想必是为了和我一起纪念亨德尔：我们共同仰慕的巴洛克巨匠。今天译出来有些迟，也好歹纪念一下。像亨德尔那样的人是不会怪罪我的。程晟也不会怪我译得不好。巴洛克音乐带给喜欢它的人们什么？读这些字多少就知道一些。

   穿过林立的彩衣，踏入化妆间……那一瞬，竟暗自感叹闯入了另一维世界。灯的昏黄，空气的隐隐油彩味，带来心头一丝美而温柔的惆怅，也将人整个儿，带入迷人的旧时代。

    演员们忙忙碌碌，个个飘然出尘。有的端坐着画脸，有的被几个人帮忙着绷头；有的停当之后和同伴们说笑着，有的拿着火儿走出门外去抽烟……每张脸上，都红红绿绿地画好了性格、心地和故事。

    我们这些穿了俗世衣裳的人，站在门旁忘我地忙不迭四下看。一位花旦走到我身边的镜子前拿鬓头贴。那两溜儿头发放在一个盒子里，用一种天然的胶质浸着。她拿起来，缕了几次，之后从脸颊的位置细细贴上去，十指纤纤，每个细节和动作都充满次序、连贯性、道理和用意……我扭着脖子看傻了，不知身在何处。

    今天的戏是《锁麟囊》。

    踏入剧场方才知道，看京剧可以一边看一边吃喝。这种舒坦，竞让我感动得充满敬畏。大幕拉开，一桌二椅。拉胡琴儿的几位师傅，还在台口露出半边儿，提醒人这是戏——就像千金小姐刚感叹了青春短，丑儿丫头，就忙着出来逗乐儿……师傅几个满腔满跟、迎而不碰，程派青衣唱腔跌宕，荡气回肠。

    前排座的几位大爷跟着哼唱，动静儿不小，我这才有胆不断地问旁边的爱莲：这个叫什么角儿呀？男的女的？刚才后台看见的花旦什么时候出来呀？梅香既然男扮女装为什么还是个男人声儿也不掩饰呀？这剧是程派为什么演赵守贞的是梅派呀？……原谅我第一次听戏嘛。程派的唱腔里怎么装了那么神秘、忧愁还有一挫三折的东西哪？哎呀，我准备鼓掌了哈？反正觉着哪里好就在哪里鼓……东方的宽容多么醉人呀！

    麟儿哪有神送到，

    积德才生玉树苗。

    小小囊儿何足道，

    救她饥渴胜琼瑶。

    多善良的薛湘灵呀，又何止善良哪？送完锁麟囊一扭身儿轿子抬走的刹那，多少潇潇洒洒、遗世独立在其中呀！

    把麟儿误作了自已的宁馨。

   “呀呵，你的名字哎。”小玉伸脖子说。

   “对，好孩子的意思。嘿嘿。”

    唉，人是人，马是马，

    哪有人儿学马的道理。

    落难的薛湘灵就成了薛妈，薛妈就要给小公子学当马。

    啊公子，你看，那旁有个蝴蝶儿。

    眼儿一转，说着带公子扑蝴蝶去啦……

    到了这儿，我就感叹尊严呀、聪明才智呀什么的……

    唱到“三让椅”，迟小秋（饰薛湘灵，程派传人）突然一扭脸儿，千般温柔地回头走去……我正迷在其中，却不知是她晕厥下场了……戏就到这里结束。据说下面还有十分钟的“换珠衫”。这样的名角儿晕在台上也是千载难逢吧，之前可是满堂彩哪！我不觉心疼起来：一个演员，若不是万般难奈，又怎会就这么下台去哪？

    迟小秋的艺术多伟大阿！写至此，我还不知道用什么词来形容她的声音和章法。我就做她一辈子的戏迷好了。

    刚看过一回戏就想当戏迷恐怕门儿都没有，戏迷哪儿是那么好当的呀！

13.04.2009 

 普拉契多·多明戈（Placido Domingo）

          这张专辑，表达了我的内心，对教宗若望保禄二世（Papst Johnnes Paul Il）深深的崇敬之意。我还非常清楚地记得，那年，墨西哥的一家报纸让我就这位在罗马刚刚继任的波兰籍新教宗发表看法时，我脱口而出：共产主义的终结即将开始。新教宗和波兰工会主席瓦文萨(Lech Walesa)*同样，有着真正过人的力量，去维护生命的神圣性，并为争取人的基本权利而斗争。教宗若望保禄二世，是我所认识的人当中最伟大的一位。

         真庆幸，我能数度同他相遇！最后一次是在梵蒂冈。他感谢了我们在安科纳（Ancona）的一次活动中的演唱。当时，我们还唱了一首以他的诗为词，意大利作曲家马可· 图尼诺(Marco Tunino)谱曲的歌儿。在他的神性感召下，我萌生出想读到他更多诗作的愿望。我知道在服务于教会之前，年轻的若望曾是一名演员和作家。

          我和我儿子普拉契多一起着手寻找——普拉契多是个作曲家——最先找到的是教宗创作的一本极妙的、关于冥想《圣经》的宗教诗集《沉思》（Trittico Romano）。我想，如果能把这些诗歌谱曲并录制成一张CD该多棒阿！我们就这样从选择一些适宜谱写简单旋律的诗歌开始——尽管它们每首都很富于音乐性。

         这些诗歌分别用意大利语，西班牙语和英语写出。Madre这首是说他自己的母亲吗？还是我们所有生活在世界上的人们共同的母亲哪？无论如何它打动了我的心。还有许多诗歌表达了对上帝的爱，对劳作的尊重。在一首写制造武器的工人的诗中他说，他们不是发动战争的人，而只是普通的手工业者。在诗歌里，教宗还追忆了他为他的祖国波兰而战斗的岁月。 

         这些歌曲当然不只是为男高音而作。我邀请了五位艺术家共同参与。乔许·葛洛班（Josh Groban）的美妙音色我一直非常欣赏，多年的好友安德烈· 波切利（Andrea Bocelli）为能参与录制而感到高兴；和英国南威尔士出生的次女高音卡特琳娜·詹金斯（Katherine Jenkins）举办过的那次跨界音乐（crossover music）会，成为我们这次合作的契机。我儿子写了一首非常好听的歌，再适合维尼沙·威廉姆斯（VenessaWilliams）不过了！她曾在我的推介下出演了《卡门·琼斯》（Carmen Jones）。普拉契多自己有一副漂亮高亢的好歌喉，他演唱了一首他和乔治·卡兰雷利（jorge calandrelli）共同创作的歌曲。乔治是位音乐家，在这张专辑的录制中起到非常关键的作用。

         伦敦交响乐团是一支非常出色的乐团。他们的表现总是令我肃然起敬：刚进录音棚时，这些乐谱对他们来说是完全陌生的，但只用了三个小时，这张前所未有的杰作就录制完成了。

         这张专辑对我来说意义非凡。当然，这不仅仅因为我是个天主教徒。更重要的是，它纪念了一个伟大的人，一个将自己的整个生命奉献到服务于大众和上帝之中去的人。

 姜乙乙译25.03.2009

 *1980年8月14日，瓦文萨（Lech Walesa)登高一呼时，可能想不到自己有那么大的能量。苏联与东欧从此开始倒塌。三周后，这位36岁的电工领导的罢工获得胜利，波兰KP政府允许工人们成立自由工会。以他为首的团结工会于是成立了。16个月后，波兰政府实施戒严，解散工会，关押瓦文萨。这却使瓦文萨更具有号召力。他被释放以后，教皇保禄二世与老布什总统都与他见了面。他于1983年获得诺贝尔和平奖。1988年，新的罢工潮迫使波兰政府承认团结工会的合法地位，在接下来的选举当中，团结工会大胜。东欧人重拾信心，五个月后，人们拆毁了柏林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