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从绵竹上来成都，原本100分钟能走完的路，最后花了近五个小时。

三点钟驶离朋友的家，还没上去德阳的公路，就在绵竹城南环岛遭遇大堵车。一开始还以为发生了交通事故，除开德阳方向，其他几个路口，车龙浩荡。还是我先耐不住性子，下车趋前询问，遇一女警，说话倒也干脆，谓：领导视察。从两点钟开始，就施行了交通管制。问什么时候可以解除？答曰：等前方指示。又问哪个领导？现在何处？说周常委永康，在左近孝德镇（往德阳路上的下一站）。忍不住再问一句：领导啥时过来此地？曰：不一定。几句话下来，人差点背过气去（成都我还有一饭局那）。

一晃四点多钟，对于较早被拦下的车来说，大约就是等了快两个小时吧。警察见这么拥塞下去也不是办法，时间久了，顺民也会鼓噪（观察一下现场，黑脸的基本不多，貌似就我和朋友俩，其他的，估计被视察惯了）。但又不能擅作主张，于是宣导凡回成都的车，从旁边一条平行的施工便道，前插去德阳公路，算是一点小小分流。这对我们这些晚到的车比较有利，一来越往后停车间距越稀松，想腾挪一下还有余地。总算偕一帮小车主绕行好一段拐上了公路。越靠近孝德镇，警察、协警，还有裹着迷彩服不知什么身份的汉子越多，每个路口都被把着。看得出来当初施行管制时，是同时截停，于是经常是路空一段，再堵一段。路边挤满下了车的司机，或观闲的路人。观察下来，还是单向小批量放行。黄线另侧往绵竹方向的车，还在干等。

若是这个段子就此结束，其实倒也罢了，也难摆到心里去。又40分钟后，终于到了德阳，按常理就该上成绵高速了。不想周大官人的触角伸得忒长，就差那么三两分钟，又在一主路口被交警挡了下来，同样道理，说一会儿领导车队要通过，德阳入口被封闭了，若等不及可去什邡入口上高速，他说那里是不封的。其实这是忽悠我们那。我们想了一会儿，彼此都急赶着回成都，不得已原路退回先前一条路况不好的大件公路，还多交了一笔过路费，心存侥幸地奔到什邡，结果隔远心凉了半截：周大官人法力无边（他还真是管政法的）。高速口一排红灯叉叉，在已经昏暗的暮色里分外醒目。这里的工作人员可没有绵竹人实诚。朋友去借打开水的当儿，在屋外听说里边人说话，其实还是由于周大官人的典故，但其中一人对另一人交待：来问，就说绵阳方向出车祸咯。好嘛，就算是绵阳方向出车祸，也累不及我们往成都方向啊，根本不搭界的事。

可怜在此间傻等——因为再无路可去。此正晚饭点，成都朋友连电催促，彼因情盛，我不到她们也不开吃，结果最后一电里直叫饿得晕天晃地儿（刚到德阳是五点多，以为上了高速六点左右一准儿入席，此刻都快七点了）。而自己下去绵竹当日，不曾想山区比城里冷，加上寒潮进袭，冷雾氤氲下已小感风寒，至此鼻水咳嗽俱至。待终于等到通关上路，才发现还只是单向通行。隔离带另侧车龙，一路绵延近新都，直陷于一片寒湿夜雾里，情状直追去年南方大雪情形。

昏昏沉沉间上了三环路，然后再奔到朋友家里，已经快八点半。席间刘哥劝酒，说迟到忒久要罚，五粮液上桌。一想到共产官人声势之大，今日任是左冲右突仍是挣不脱，又惊又怕，鼻水汪地一下出来咯。

另：在绵竹时，接表兄来电，说北京将有大雪，他出车不易，劝我改签。果然被他说准，上回改签到4日的航班也被取消。2004年春节我在北京，也有零下13度左右，是够冷。 

在成都送走本年最后一天。

其实没有什么特别感想。时光的刻度，都是人自己赋予的。而每个人的生命，最后都会洗尽铅华。

推了杨哥的饭局，却还赶他的夜场。喉干且涩。他吼他的《高原红》，我哼我的《再回首》。

相思无着处，掩倒醉屠苏......

27日,拜冷气团南袭,成都现一冬难得好风日，被“202”载往三圣花乡晒太阳

“卡哇伊”——“202”
茶座旁还有大片蕉林哦

我心中的民国女子，新文人画家汪念先

汪氏婀娜：平芜尽处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

围观汪的手卷
 一众名编，圣诞夜在街头"牛食"，左一为石鸣，右一为白郎

一周过去，“202”教我说，“巴适得很”！忙叨叨滴，多是午夜方归。“冬至”过了俩：头一在香格里拉，后在琴台路。平安夜么，先泡玉林喝茶，再扎堆九眼桥烘烘闹热。所谓圣诞日，更在自家房间宵夜，作温柔乡。

昨以小恙勾留——直不起腰哈，改签择日北返。料多养一段，在本地看新年烟火秀咯。

与石鸣参访建川博物馆聚落。这个博物馆，是由樊建川先生发起并独立营建管理的全国最大私人博物馆聚落。主要分为“抗战系列”，“红色年代系列”，“五一二地震系列”及“民俗系列”。馆群位于成都以外的大邑县安仁镇。这里也是民国时四川强人刘湘、刘文辉的故里，更是中共建政以后展开社教运动必取的两桩故事“大地主刘文采的水牢”及“收租院”的背景地。

其实早在2006及2007年几次往访成都期间，就想前去参观。只是时程每每不能配合，也就一再失之交臂。不过，去年以来，这个博物馆聚落不断衍生新的布展内容。而基本主题的“抗战系列”，更由于两岸情势和缓，连带导致藏品扩增，而表述也进一步客观。

我们只在三小时内看过“正面战场”、“不屈战俘”、“飞虎奇兵”和“川军抗战”这四个单元展设。而一般认为，这也是该博物馆“抗战系列”展览的精华所在。整个行程间，无时不刻不在为主事者的用心良苦所打动，对其成事的激情与魄力亦深表感佩。

可以说整个参观过程，不啻一次灵魂的震撼教育！虽然就史实部分，以个人的知识储备并无新鲜感。但大量图片实物的呈现，仍叫我等深为触动。单就历史图片上所展示的昔人风采，一想到其于当日恶劣艰困的环境条件下，为民族国家的独立与自由付出残酷惨烈的代价，自是心意难平。照片上那些风华正茂的同辈人，以血肉之躯，纵有许多固不能如衮衮诸公高谈阔论所谓民族大义，却义无反顾地融身于那个大时代。他们的付出与牺牲，其成全自我与家国的慨然勇气，使我辈后人，到此能不低头汗颜！

录下两曲歌词，以作感怀——

凌云御风去,报国把志伸,
遨游昆仑上空,俯瞰太平洋滨.
看五岳三江,雄关要塞,
美丽的|锦绣河山,辉映著无敌机群,
缅怀先烈,莫辜负创业艰辛,
发扬光大尤赖我空军军人,
同志们努力,努力,矢勇矢勤,
国祚皇皇万世荣.
尽瘁为空军,报国把志伸,
那怕风霜雨露,只信双手万能,
看铁翼蔽空,马达齐鸣,
美丽的锦绣河山,辉映著无敌机群,
我们要使技术发明日日新,
我们要用血汗永固中华魂,
同志们努力,努力,同德同心,
国祚皇皇万世荣.

山川壮丽、物产丰隆，炎黄世冑，东亚称雄。

毋自暴自弃，毋故步自封，光我民族，促进大同。

创业维艰，缅怀诸先烈，守成不易，莫徒务近功。

同心同德，贯彻始终，青天白日满地红。

同心同德，贯彻始终，青天白日满地红。  

                                             《平均律》

                                              一段行旅

                                              一番交集

                                              一顿小酌

                                              一种告白

                                              一概众生

                                              一刻欢喜

                                               ......

午前去苏州，与王稼句、蒋晖会于人民桥轮船码头的香雪海，弄点小菜老酒嗒嗒。

此日北方冷气团来，天公作阴，嫩寒将就，照当地人说法，“捂雪”天气。心下了然，对于稼句或蒋晖前来赴约，所念何物？！坐班的蒋晖，怕是要为“偷得浮生半日闲”窃笑不已。而稼句老师驾到，料定一水儿苏式心曲——“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又一口正港吴侬软语，着实好听。

请蒋晖点下一干苏帮菜里的尤物：白鱼，鳝糊，蚕豆，茨菇......这些东西，人在北地可吃不着。纵然有，也是走味儿的。雪能不能下且管不了那许多，心中有挥洒就行。

在上海编杂志的两年，结交下不少苏州人物。尤因名士叶放，几乎把平江府城内的活跃文人都碰触了一把。因此日间赶苏州饭局，也算常事。拜如今高铁之利，一日甚至半日里往来166公里，不算什么挂碍。那不时聚拢来凑局的地儿，有十全街上的五卅，老苏州；凤凰街上的协和。清一色苏帮菜。赶上晚场，有提前离席搭夜车回上海工作的，也有当下临时找酒店睡了次晨再走的。总一句话：喝好，吃好，聊好，玩好就是。

和上海也就半小时车程，两造就是那么不一样。苏州市井生活，整一个绵泊如水。今夏看卜正民著《纵乐的困惑——明代的商业和文化》，又巫仁恕一本《品味奢华——晚明的消费社会与士大夫》。解析明代，特别是晚明中国的物质生活与消费文化，在在离不开苏州这个蓝本。稼句老师和蒋晖，都曾在我那杂志上勾勒过风雅生活的“春声世界”的，谓：游冶，看花，行酒、听曲......每一个持正统汉家史观的人，无不把晚明视作汉文明与中国艺术美学成长的巅峰，亦是后来品位生活仍想追摹的范式。我记得蒋晖个人，对此长有热忱，多年沉溺在对苏州的考据著述。《明式苏州》（辽宁人民版）于两年前付梓，得蒙见赠。我赞其抱负，堪追个人相当喜爱的一本有关杭州的专著——《蒙元入侵前夜的中国日常生活》（法国  谢和耐著）。后者，一直搁在行囊中自奉，还买了好几本馈赠乡谊。

不过说起来我一个杭州长大的孩子，又兼了日后的五湖行脚，与苏州这拨正港文人，还是有点不那么一致的地方。大约是乱七八糟的地儿走多了，悠然心眼，加清狂怀抱，更睐于大天大地的野气。单单“雅正”于我，怕不欲多沾了。但我还懂得尊敬。一次叶放园子里置昆曲堂会，一个人于开戏前折回左近酒店沐浴更衣。叶放事后餐席上笑评此细节于其印象极为深刻。我其实只道遵循“敬惜字纸”的一路，却不料蒙他高看，揽入自己人一堆，真是诚惶诚恐。所以，自感苏州的局，大的赶去就不无辛苦。仨俩人正好，局小性情大，各自备足纵放空间。

这一局就是稼句老大。彼是酒仙。今次不知为何舍黄就红。蒋晖要开车，不敢造次，于是只我一人相挺。前后两瓶，偶做牛饮，更烟酒迢递，席上氤氲一片。其实我和稼句老师有两年半不见，和蒋晖还是走得勤的。特别在杂志歇脚以后，仍是保持较多来往。最后一回，也就是今年五月一个晴热之日，在观前街宫巷一处饭馆，闲话了两小时。彼一直是胸怀大略之人，惟诸方牵绊，致其所谓“坐困小城”。可那又怎样？不能也不必像我，撒脚自去根本。苏州何者？不是可以轻易劝服“何事苦淹留”的境地唷。

两年前那个六月的雨季，曾应蒋晖约，往东山耍了两日。太湖三白，巧酸梅子，都为挹注他在送我的处女作《抒情城堡》（人24岁时第一本书）扉页上所题：红尘少年心事，几时修到梅花？——我很了解。只，谁人不在红尘里，谁人不从少年过！纵然闲云野鹤，来亦来，去亦去，可资喟叹，不过重来对酒，折尽风前柳。若问看花情绪，似当日，怎能够——

人生有涯，得过，且过！

另：本文作题“梅花引”，却无一处说梅。盖缘于抒写本心，俱由蒋晖兄一句书面题辞，起笔就缭绕于心。

    自11月21日南归，一月去得。后日入蜀，大会蜀中诸友。又及。

上海。

和朋友约了喝下午茶。

都是些交集年久的朋友——一些见了就叫你想到圈子想到当年的人。

其实说起来也没什么太大变化，纵然结婚又算什么。H.C的青花瓷，COCA的照片，我的书......大家不都在走着原本就在走的路。

一些话题和英国红茶一样甘醇。比如：一间叫布那的咖啡馆。现今的上海，它已有四家分身。

终于有机会第一次与DUNCAN在席间长聊，也收获他那本名为《GETTING RICH FIRST—LIFE IN CHANGING CHINA》的书。于是，另一些朋友又以不同的方式加入了——Q.L、C.Q......想到刚来北京那年，与YZ、Q.L合作的《上海49路》。

COCA的照片还是那样富于可贵的童心，那样直击单纯——我们所有这些人，不管是到场抑或没到场的，能彼此于内心挂怀，因为我们都是心灵自由的人。

晚饭很好吃。房间也着实叫人感到温暖——H.C好好命！：）民国黄金十年的静巷建筑，曾长期为段祺瑞之子段宏业所有。待在里面久了，怕要不知魏晋。

《中国33岁》：惶惑的旁观

文/莫非

“火车突然停在湖南境内的高架桥上。其后四个小时，绝望的乘客只能用手机跟外界联络。男孩在电池耗尽之前发出最后一条短信：妈妈，你不知道我有多么爱你”!这不是类似《2012》灾难大片的镜头，这是2008年冰冻雪灾袭击中国的真实报道。90天后，八级地震撼动中国。180天后，北京奥运撼动世界。

2008年注定成为观察和了解当代中国的最佳坐标点。中国改革进入了第三十年，并将进入越来越迷惑的不惑之年，改革本身的面貌和结局也渐渐呈现出来。良好的自我感受与国际观瞻间的反差，显示出中国发展迷局的复杂。《中国33岁》一书，以12座城市为空间纵深，以时间为截面半径，记录来自民间的声音。藉由他人讲述，触摸与勾勒一群城市乃至一个国家的微妙表情。

在作为写作缘起的那个民调测验里，同属儒教文明浸润的东亚三国类比下，2008年的中国，被视作而立之后的壮年男子，这是作者寻踪当代中国的脉络与线索。《中国33岁》以 2008年8月8日为原点，铺陈出一个基于探求命题的文化行程。思想流变，商业沿革，人文差异，传统遗迹，都落入作者观察和记录的视野。作者说：“自己权当一张白纸，为摹写2008中国一幕”。旁观者的身份注定这样的纪录，永远不可能成为官方的历史陈述。但它的可读性与真实性，也远非经过严格审订的教科书所能比拟。

《中国33岁》，以一个国家的HIGH点与高潮来临前后的冲血颤动为切入核心，是因为“奥运”史无前例地让一个从来都是正襟危坐、铠甲披身的民族变得激情四溢、狂热不羁。这个向来严谨郑重的国度，一夜间混合了西方式的热力狂飙，在同一个梦想的指引下，意欲创造同一个世界。“整个中国又何尝不是如此，13亿人不时出位的表演下，押上的其实是苦乐参半的赌注——只为赌一个对人、对城市、对国家更美好的未来”——作为一个理想主义者，作者无法站在现实主义的立场上来评价当代中国，但透过别人的语言，作者所持的批判性在所难免。

在中国出版界，对当代社会的理性反思，几乎陷入一写就错，一说就错的境地。对于一个理想主义者，还有什么比这更加不堪的呢？我所体会的是，在技术上作者对于本书写作做尽了曲折和迂回。新闻纪录风格贯穿全篇始终。活生生的个体，不同阶层，各种媒体。他们的声音，都在写实的旗帜下，放大着当代中国的局部，让我们有机会去正视生活中被有意无意忽略、蒙蔽或遮挡的真实。而貌似旁观的文字，从头到尾都在陈说作者的理念：只有放弃单一思维和视角，平等坦诚地表达与倾听，才可能具备多元基础上的理解，也才会达成超越歧见的共识。

中国巨大的复杂性往往给社会研究人以空前的精神折磨，但题材本身又具备无与伦比的吸引力。《中国33岁》选择城市作为基准观察对象，展现中国近几十年的变迁，忠实地还原时代巨变。书中记述的那些背景城市，虽以人文差异性相互独立，但它们在时代面前，又彼此映衬乃至紧紧啮合。全篇而过，恍然一览当代中国社会发展的转承启合，其共同经历与各自记忆。作者目标明确，透过一干同样30多岁的媒体人、经理人、学者、艺术家、职员等的讲述，来告诉我们：无论登峰造极的英雄，抑或命运凄惨的弃儿，都是这一场巨大历史活剧的一部分。在煎熬和彷徨里，普通人的自我救赎才是本书关注的真正焦点。这是本书的主要精神源流。在这个意义上，这本书是献给他们的。

大多数对于当代中国进行反思梳理的社科书籍，往往因流于说教自炫的学院派风格而失去亲和力。《中国33岁》在表达方式上呈现出多样性和层次感，使其于阅读上极为讨巧。其所收纳的时事背景，上下市井民俗娱乐百态，偶尔还充斥八卦精神——但就是这样一种求真意识与八卦精神的共存，使本书可读性增加不少，又仿佛在自如的民间叙述里，做时空上轻盈的贴地行进——这种散点透视化的叙述，虽乍感“失焦”，可唯其如此才容得下更丰富多彩的内容，让读者仿佛领略一幅当代中国的《清明上河图》。

最近风行一本书，廖信忠的《我们台湾这些年》，以一个台湾草根的视角讲述台湾30年来的社会政治巨变，分享30年来台湾人的生活情绪。而《中国33岁》的实录立场，也从另一个角度发自肺腑地道出“我们大陆这些年”。如果有机会能将此二者参照阅读，在不同政治时空的坐标中反观诸己，当会充分感受两种不同思想面向上的共振。

“萧瑟秋风今又是，换了人间”，作者在书中曾以领袖手笔，来展现民间话语和记忆观照下的历史吊诡。《中国33岁》一书，也因此能够成为可以追寻自身命运轨迹的解读文本。对于读者，打开本书，你先可以做一个世象的旁观者，但也许在某页，你又会不忍离开——因为，那里面有你。

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该书迭经删改，最后出来的成书，当是各方妥协平衡的结果。

网路销售链接

http://product.dangdang.com/product.aspx?product_id=20740817

连着两天都去邮局取快件，也就走过左近一条颇多食肆的街道。有间“黎里辣脚店”的卤味，貌似勾人，而朋友行前也推荐过。赶上有了闲情，便生馋虫。蠢动之下买了一大堆辣脚（鸡爪）、酱鹅、豆腐小方和鸭肝，打了包带回去。

真不知个人的江南本色，消磨了几何。反正，外间行走日久，每遇自报家门时，人多满脸狐疑，连呼不像——我不白净，甚至粗相得可以。而自己呢，发觉也惯了北地的粗粮粗作，一作兴嚼得也很香。进“黎里辣脚店”前，其实已经连着三天下到街边各间面馆，才发觉东吴汤面真是好吃。且进一步感到，实在该把上海剔除去所谓江南的局外——绝不含糊！我只说本地一间普通面馆的面，都比淮海路上的沧浪亭好吃许多啊。把这个想法短信传给上海的朋友，彼好久了，幽幽地回一句：你刚知道哇。

还有生煎。打小我不怎么爱吃猪肉，怕股子肉躁气，所以一路过来肉馅点心吃得有限。不过这两天从面馆出来，意犹未尽，每每还在对面鸿记或震源两字号买他们的生煎带走，一纵大快朵颐之感。头一回还不顾观瞻，当街就忍不住提着食品袋上嘴。说起来生煎本是汤包，须先咬一小口吸汁，再进主食。可想而知这种吃相，众目睽睽下怎能从容利落的。总之几天下来，居然有白活的感慨：身处正港江南有年，那些同名同样的吃食，由馄饨，浇头面，生煎，锅贴，小笼......上海到底算个什么呀？到了今朝，才吃到正宗！

再回到黎里的那些辣脚。啃鸡爪貌似长三角一带不少人的雅好，恍如别地儿人啃鸭脖颈。这类吃食，说来真要有了闲心才能碰的，否则估计叫北京或东北人来嚼，一定觉得麻烦，吃不尽意。我自己上回大啖其口，是在今年春节期间的成都，它那边有卖去骨泡椒凤爪，味鲜麻辣，别样风味。黎里的辣脚，准确说肉掌清厚，头味酸甜，而后带出轻辣，辣中再回甜，今朝领教了，就是好吃。

不过这类吃食——也包括北京簋街盛行不衰的小龙虾，都有个共同特点：就是要么别吃，一吃停不下嘴，直到见底。它就有这么个勾魂劲儿。我带了这些东西上楼来，先忍不住尝了两个，想想晚饭已过，不宜吃多。然后做该做的事。只是不管做甚，脑子总惦记厨房灶台上的那个包包。强撑到十点多，那时在写博客，因发冷也煮了新茶，想分散一下注意力。不料日间很享用的“正山小种”，此际近乎无味。到底按捺不住钻进厨房，连装盆都免了，靠在灶台边一只接一只啃，半个小时没停嘴——啃完剩余的八只鸡脚，还附带扫去三分一的酱鹅。

一堆杂碎下肚，再以茶洗胃。然后看书敲字，就安生得多了。突然记起黎里地方，可是当年交好过的利老师——他爱人的娘家？！执旧礼，我也要叫声利师母的。当年“利玛窦”（其人自许。他是上师大出来的，学校在徐家汇，这点绕弯子的渊源）做我语文老师时，他还是单身。他那段仓促婚姻有些小诡异，事先毫无征兆。母亲生病住院，后来的爱人本是医院陪护，大约就是这么认识的。结婚很快。当日不论他同事，还是我们几个无法平辈的学生，内心起初都很诧异：俩人反差之大，能凑在一起过吗？只是，“利玛窦”也是一神人，对于这桩个人的终身大事，他貌似也和我谈过——离校后我们成了兄弟，只记得他说结婚不过耳耳，不过耳耳。

我有至少十年没和他联系，也许更长。总记得做学生时的我，每每谱了新声，便兴冲冲跑去他办公室给他看，求他评点。那会儿的理想情境是温飞卿......柳丝长，春雨细，花外漏声迢递......宿舍边再多条小月河，雨中亦可以摹写摹写风乍起时的一弯春水。此君某回痛批：去！专他妈的艳词艳语！

王国维的人生三种境界，也是他最先在课堂上开讲——所谓“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摹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利玛窦”啊“利玛窦”，如今学生驻泊吴门，以十只辣脚，沉思前事，可谓心情顿别！听江湖夜雨十年灯，学生晚矣！

其实打这念头冒出来到现在，已经有半年多了。四月底，某个晚上，想不起来什么是触发这念头的媒介。现在只记得值当YZ回国，想叫其帮我在外面选购一支——彼具我深自信赖的慧眼。但那时坐下才发现真到了她“启程”之际，电邮和电话都来不及。于是，作罢。

其实细想来这是个在最近几年间一直若有若无的欲望。现在回想起来，也不仅及于上述。两年前，那时我还上班，每两个月去一次深圳，检视杂志的印务。然后会有几天空闲，在蛇口码头坐了船往香港去.....买碟买书买衣买其他什物。我们在香港的年轻同事姓马，一口一个粤音浓重的“陈生”。他对我很好，每次热心地尽地主之谊——主要不是吃啦——他家就住港岛，对区间地理完全烂熟，因此是很好的向导陪购。俩人见面，我会先告诉他今次来要置办些什么，然后就由他设计路线，相当有效率。

品牌专卖店，表店，摄材店，HMV，还有城邦或PAGE ONE，每次都光顾且有收获的。甚至有一次还在本地药店买了足够吃两年的大蒜油——我对内地健保产品没有信心，先担心掺假，后质疑品质。但独有一次马生的向导作用失灵，便是我起意要买墨水笔。看他也是电脑敲字一族吧，听我这样说，首先是反应不起来该在哪一类店里会有产品线全面的文具卖——香港貌似没有专门文具店。我们在中环、铜锣湾盘桓，赶其他已设计好的趟儿，只在当中偶然瞥见可能有墨水笔卖的店家闪进去，却终没什么收获——都是柜台小而货色少。

Luana要回内地，这两天与其信来信往，多讨论墨水笔的事。这个夏天我在北京也留意过。现在精品店内一般有涉及书具的品牌或店家，不外乎就是万宝龙（Mont Blanc），派克（PARKER），外加都彭（ST.Dupont）。说实话万宝龙我一直提不起兴致。首先这名字总是让我想到那个香烟，再然后是其于时尚杂志上的广告，总是隐约跳不脱“贵气但流俗”的印象。都彭只在一系列精致配件里涉及钢笔，因此觉得欠缺专业精神。派克嘛，其实早前我用过最长时间，但美式设计太过明显的灵气不足，亦叫我不是百分百称心。还有那么一点：直觉这三个品牌的受众应该不是我这样的人。我这人凡事多讲谨守分际，不欲“僭越”，哪怕是消费精神也是一样。而且八九月之交，更见派克陆续在杂志投放文宣——为中共建国60周年推出的纪念版，一体猩红，很不舒服——我最不喜欢的颜色就是红色。

也考量过LAMY，一个新锐德国笔具品牌。设计上工业感十足，近年也斩获不少书具设计大奖。但正如Luana所言：外型虽时尚，坦白说，还是有点不上档次，不够有深度，是那种冷漠金属感的，缺乏书写者应有的书香韵致。毕竟，电脑时代，墨水笔已不是工作上常用的消耗品，而是要当心爱的恩物把玩，一定要喜欢了合宜才好。

迄今为止我用过三支不同品牌的墨水笔。一九八四这一年，更同时有三支钢笔，聚拢了摆在我的文具盒内。父亲过世在前一年。稍早前他曾托一个同事兼相好，新加坡的华侨胡阿姨，给我带进来一支CROSS的钢笔。我差不多忘了那笔款型，因为它是最夭寿的一支，跟了我只有年多。而且当日我喜欢笔划纤细的笔头，所以日常书写我买了另一支上海产的“英雄”笔。关于CROSS，那时不常用，只知道是父亲给买的，他也没多说什么，只说这笔你好好用，可以用很久，把字练得更漂亮一些，方才配得上它。一九八四年，我在福州。那年母亲的二哥首度回来探亲（三十六年前，这个学化工的二舅，随资源委员会去到台湾，加入台泥，从此没见过面）。那次他为每个亲眷都准备了礼物——独独没有我一份。母亲当时解释：人家不知道有你——这句话，她以后在不同场合说了很多遍。即便今天听起来，心下仍是怪怪的：不知道有我？难不成我是个不该被别人知道的人？！但在当时，现场，二舅很机变，拔出他自己佩在西装口袋里那支派克复古型送给我，说是为我准备的。其实少年敏感的我，早察觉出这不是事先备好的礼物，收下了，内心却还怏怏。

那个年代和年纪，不像如今这样对品牌啊背景那么了如指掌。但在物质商品依然匮乏的一九八零年代，这两支域外产品（CROSS，也译“高仕”，及派克），于一众本地同侪间还是鹤立鸡群，放射出那样不一般的光采——也多少叫我小感虚荣的。母亲那几天总是找机会强调：这个是很名贵的笔，二舅自己都舍不得多用的。我看到那笔头镌刻有18K金的字样——而款式在多年后于派克的纪念册上看出确是其一款旗舰产品（说实话这笔比胡阿姨带过来那支要明显靓过一头）：通体镂刻钢灰格子纹路，质感深沉，很男性化，却也优雅，叫人不禁想起《罗马假日》中格利高里派克那一身方格西装。我那时不了解所谓金笔笔头并非含金量越高越好，如到23K等。其实真做到了23K，这笔已多属中看不中用的纪念版性质，不宜多写。因为那样的笔尖，会有点发软，并非合宜书写的。至于那支CROSS，从到手后一年多里基本是雪藏的。因为是父亲遗物，后来干脆不摆在笔盒内。我知道它和派克都不一般，学校里多得是打翻笔盒的机会，所以后来将它单独收纳。派克的笔尖很滑溜，但是笔划粗，我拿它用来划拉拉丁字母，写中文字我则喜欢笔尖细且配上纯蓝墨水的英雄笔。

这三支笔，CROSS是夭寿的。那一年冬天，我离开了在福州的“家”。早间貌似寻常的上学出门，就此一去不复返。古今中外，无数的逃亡，都不可能从容，势必丢弃掉绝大部分东西。因为，不能有任何累赘的。在那时，我只觉再不走，就完蛋了。于是垮了。弃之不顾。当然或以为顺利抵达上海，尚有机会“重拾旧山河”——这些东西亦当重新收回上海。出行前就是这么想的，其实是想当然。不过真没有料到的是，再没有进那个家门，亦连收拾那些东西的机会都没有。那些留在那儿的，没带走的东西，有不少日后被赋予深刻的思念——比如父亲最喜欢的小说《第二次握手》，有一年我看他总是对那书手不释卷的——最后应该说都成了“不知所终”吧。想想看，二十五年过去。那些东西，包括了那支CROSS，想必毁于盛怒。

至于派克，那几天真就装在笔盒里，所以带走了。以后陪我走过十几年的路。它还真经得起用。但是我对这支笔明显缺乏激情——并非没感情。它毕竟是一支好笔，无可否认。有一件事我记忆犹新。关于我最后遇见的那个班主任，那个北邮毕业的南通人，小年轻，我在《愿望之歌》里寥寥数笔地提到过他。关于这个人，我只记得两件事。当时在那个学校里，我不是个好学生。我对那些课程，那些完全与我心性相悖的课业已丧失了最基本的接受能力。所以在绝大多数人的印象里，我是个极特别又时常叫他们叹气的学生。那个时候，挂了好几门课。那对我是日后一长段沉沦挣扎日子的开始。

那个年轻的班主任，只有这两件事，我觉得我在他面前可以抬得起头，叫我偶尔也那么松弛了一下。一次是在某次班会后的闲聊——他很年轻，不过大学毕业才两年。他其实也不知道怎么管我们，他不过是想哄我们，把我们哄得舒舒服服的，别给他惹事。那天他对围坐他一圈的同学们说笑，接着一个一个评点他们的日后，未来。轮到我，他笑眯眯地开腔说，XX适合去巴黎过生活。他是说了这样一句话，叫我当下大大松了口气，有些感动但更多是感激的意思。当时还很有些扬眉吐气的感觉。还有一次就是与这支笔相关的。期末会考。他监考。在课桌间来回踱步。他走过我这一桌，突然折回来拿起我放在桌前的这支派克笔。我偷眼看他，他仔细在手中掂量——这笔很沉——然后拔开来打量笔尖，又插回去，然后再放回桌面。他说了一句：好笔。然后我以为他就走了。可没想到他经过别人以为他不再会说话的停顿，又转过头来对我重申了一遍：这笔真的不错！我真是难得这样有面子！三年！这是个懂笔的家伙。

笔也有老去的时候。这支派克在换过好几种不同成份的墨水后，终于禁不住时光的摧残。它算是高寿了。最后是老死。其实到后来不用也已经有好几年，笔帽生锈，有些部位浑浊不堪，再没有那股清亮劲儿了。好几次准备丢弃，甚至有一次都进了纸篓，又莫名其妙将它拣了回来。直到有一天，还是丢了——我以为这也代表了那段沉沦挣扎的岁月。

至于那支英雄，当然，它的材质没那么好，丢得更早。

电脑时代，我习惯了敲字。包里有笔，水笔签字笔原子笔。其实后来还有过两支不错的笔的。有一年，我去探望父亲的表姊，她路过上海——他俩自幼感情甚笃——虽然是表亲，但互动很多。她一直都很关照我，还一度想收养我。她常出国，曾经也位高权重，她那次就送我一礼盒装金身幼细的CROSS原子笔，非常雅痞的外型——那时我已经与时尚杂志沾点儿边了。又两年后，苓从德国带过来配了漂亮真皮笔套的一支钢笔，还有原配墨水。那笔好像是“Pelikan”，据说在德国很有历史，就像LUGER的家世。墨玉色的笔帽笔裙，中间透出自如的暗纹。可是，它又是用过的。她说是LUGER的私用，送给我。我感觉怪怪的。

这两支笔，后来分别都被我送了人。当然，都是我还看重的朋友。一个是威海大姐的女儿。还有一个是一直在考律师而终于得偿所愿的朋友。我自觉做了律师会有许多签名时刻，那套Pelikan，连墨水一起都给了他。不过显然，他们都不是懂笔的人。

还是回到Luana的信。她说她自己更喜欢“犀飞利”（Sheaffer），我当然能想见这笔的调性，老贵族的气派。在那些黑白电影里，还有那次在香港——马生陪我看到最多的，其实就是这个牌子。我用不了它。我想我也许没到那个层次。

因为想买一管墨水笔而写出这么多，有人一定会觉得讶异：一些点到为止的对于时代的、个人的，又或者说公共的、私属的喟叹。谁能料想，一支笔，原来也可以承载那么多，包括寄寓一种高贵严谨的生活风格；又或者，一支笔所带来的生命琐忆，偶尔也透着静默的苍凉......

这次住在镇宁路华山路飞的家里，离过往我的住地很近。而我每天还是习惯性地背包出门，先走到武康路，再穿行至湖南路淮海路口，然后开始一天的行程——就仿佛我还住在那里。

也是，三年一过，太熟悉这块地面了。生活的安排，总是惯于在熟悉的环境中展开，比如：头发还是要到太阳鸟剪，当然我在那里的储值卡还没用完，再则就是那个叫阿彦的同乡技法极好，也在他手下剪了两年。此外，我去吴兴路口的移动门店办手机业务，复兴路口的申申面包房买甜点，刘义大哥的报亭拿报纸，路过两回九兴馆，探了探头——那个叫“牛仔”的胖经理两次都不在。

都是一些最熟悉的陌生人——寻常到移动门店里的男女生，我可以清楚记起上几回分别是他们中的谁谁谁，来为我办理的业务。用上海话说：我“有空”（此处读入声），真“有空”！所以脑中的容量可以记下这些在别人看来根本视若无睹的一切。我关心这些人的变化与成长，也从他们的眼睛里反观自己的变化与成长。

他们总是先来一句：侬（你）转（回）来啦？！

在北京，也是一样的。也有这样一块熟悉地面，和一些熟悉的话语。最近十年，上海，北京，北京，上海。一半对一半，交替了生活与工作。场景的切换，常常要从机场候领行李的那一刻开始。两座城市各自的交通卡，当下被从票夹里取出与放回。手机也一样，总要把一部“7706”扔回包里，另一部“7703”揣进兜中——换过来换过去，而两处，都有我熟悉的陌生生活。

把陌生变作熟悉，是能力；把熟悉变作亲近，是勇气。

我在这座四围多是湖荡的小城落脚已经有三天。我到虹桥落地的那一刻改了主意：拖着一只远途大旅行箱辗转换几趟车对我是件很闹心的事。首先我怕那些大巴的脏。我一直有这样在旁人看来引为“洁癖”的习惯。虽然自己不承认，我觉得我只是喜欢看上去光鲜明亮的东西，不要蒙尘——人也许除外。再有就是做事喜欢一劳永逸——事半功倍，再则一鼓作气——本来约在当日晚间见面的一个本地朋友因故更改了时间，叫我没法想象按原计划第二天还继续我的旅程。

我到了苏州，路上用了一个多小时。几乎在我下车的同时，朋友接我的车也远远地出现。谢天谢地，彼带了茶，灌在小保温筒里清香四溢的乌龙。我不口渴，但想借此整理一下人堆里拔出后的气场。

了解接下来这段时间对我就是一种栖居了——虽然时间也不算长。朋友于我到达36小时后启程去了日本札幌，留下这所新装修才入住的公寓给我养心。是的，此地真适合养心。连着几天我都在落地窗前静眺远处太湖某个伸出的岬角，大片大片的湖荡水体。而寒流过后的江南，因了水网密布，早晚温差之故，冬日总起晨雾。有雾在本地意味着有个好天，果然连着三天都是。

江南的冬阳，温吞吞的劲儿，仿佛有心无力地投射，暖意往往要沉下心来细品才能捕捉得到。没有北京室内的暖气，许多时间待在屋子里是感到冷的。或者说，一种“幽寒”，像许多虫子在肉间轻啮，有些麻麻的疼。

每天我都裹着长长的棉绒浴袍。我有两套。四年前在威海买的。外贸产品，做工不赖，像我的180身高它还可以盖到我的小腿肚。我喜欢套裹一些松垮垮的棉绒织物，而不是正儿八经地穿衣服。我把有些织物今夏寄存到朋友这里，还有就是大多数的书与画册。它们现在与主人见面了。

这样一种栖居。起得并不晚，但有时间与空间来真正贯彻我的本色——淋漓尽致。那种慢悠悠地精心打理，一心不二用，随性却也井井有条的深刻照顾。已经预期了的，我因懈怠而终于疲累，开始往外倾倒此前自觉进身的一种叫“戾气”的东西。这样一个与常人无二一样行吐纳之实的皮囊，其实存不住东西，一点儿也存不住那些我不想目睹却意外撞见，不想接获而不期然收纳下来的东西。它最后总会迫不及待的奔涌而出。灵肉的排异翻江倒海，形式也多种多样——便血也算——还好，色尚新鲜。北京太干燥了。

一天里，听了两片音乐，喝去十道茶，给四方写了六封邮件，下了一曲久违的“海上花”，看完一本书的某一节，早中晚三次在窗前发呆，最后于床上好几条毛毯间恣意缱绻，然后又跳下来小心翼翼地为脚涂糖抹蜜，以叫它重归滋润。保持专注的素颜修行，我在亲身体会一种演进状态下的平衡！世事无大小，有常理可循——仍是“盛极而衰，否极泰来”这八个字——我不读佛经，可是我对这世界的理解总不脱这八个字。凡事皆因果，或轮回。坏到极处，便是好到元初，这也是自认栖居状态下的洞明。

我的心是一把小提琴（Mon Coeur Est Un Violon）」，選自《小酒館的情歌》專輯法國香頌經典。由音色極為低沈的歌壇唱將“裘西拉瓏蒂”(Josee Lalonde)所演唱。如深情對話般，交替著人聲與小提琴的編曲技巧，聆聽者宛如置身法國酒館一般自得其樂，值得品味。

每次和艳儿吃饭都是起于她那段八卦。

每次和她都是约在东内簋街。

每次都送她上东直门公交站的915路公车。

每次我都迟到。

每次又都挟了她的手走路，仿佛小俩口。

艳儿说了好几次你还是留京吧，有个事也好“诉诉”！唉，唉，唉，是还有谁能给出那么精彩的对口词儿呢。

15个小时后前往上海。

搬到朝阳路这几天，日子过得貌似有些晕乎乎的。是不是暖气烧得太热呀，连着五天流鼻血。

北京，请留步吧！

反正不是第一次了。

赶上一个国家得瑟的时候。

从一个博友处借来的文字。喜欢这种说话——也完全道出此刻滴感受（容当日后请吃饭谢过这位兄弟）——

“SINA他比较那啥，每次那个的时候，都不那啥，然后我就不乐意，那啥那啥滴絮叨，这样他还是很坚持自个原则，要那啥必须先那啥，才能那啥，我心里琢磨，这老鬼跟我玩花枪呢，我真的那啥了，他也指不定另有诡计不那啥，那我的那啥不就白那啥了吗？所以，很不情愿，但也没法子。”——

呵呵。反正，一路上人也不当我是这边人。我倒挺受用的。

国非故国，乡是他乡。

很晚回来，朋友已在家了。他听说我是从老远那个地方走回来，忍不住扔出一句：得瑟！

我有吗？笑嘻嘻地与其插科打浑。“拣”了许多话头喂他，好叫一颗喜欢嘲讽的心，过过嘴瘾。在我面前，这个大我几岁的朋友，总是像个孩子。

曾经对谁也不解释。

因为眼睁睁可以预见到所有一切。没有意外。

这些年多是这样的，因能预见到一切而难有意外。

也不多话。其实我度过许多沉默年华。

只在终于想多话的那一刻，想到江山锦绣，须有人欣赏。

周末就要启程。

而一段北京冬日最冷的路，就在今夜，走过了。

今晚，大概是在城南住的最后一夜吧。抵京四月，两处居停。流光飞逝下，从炎炎夏日，到了雪花漫天。

前天应约又去看过终审后的稿样。笑嘻嘻地斡旋，因保全下大部，损管最后控制在个人底线之上。今天接获了他们最后底定的准印消息。如此想后续的事，直是八九不离十了。事实上，上周已经开始盘算归期。

君问归期未有期？一周前，因了各段流程迟迟定不下来，内心躁郁得紧。南返是出于天气渐次寒冷，需要添衣。再则，亦要做了准备，应对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计划里，将在上海与苏州，各待上一小段。月后回京时，还要顺访成都。

总是记了一首歌里的唱词——人生起起落落。现实面向的我，岂止是写意的起落！此刻深更，挂在网路上刷票，一边预想那些又要实至名归的起和落。

白天听过一则消息，烟（台）威（海）一级公路双岛海湾大桥发生重大车祸——客车坠海，13人死。是个旅游团，一边看着海景，一边就遭遇“无常”了。出事那段路我很熟悉，很美，一侧就是大海——我第一次去那个小小港城，也因为喜欢上那蜿蜒曲折的濒海公路。威海去了N次，差不多那路也走了N回。因为每去威海，十有七八是走烟台。俩城市挨得太近，而烟台的航班较多。

出事那段也是这条路的几处主要地标之一。最大的养马岛，相当于中线位置。过了养马岛，差不多就进入对方城市辖界。双岛海湾大桥在靠近威海的一侧。记得2005年冬，寒潮突降——我那时在威海。这个山东半岛著名的“雪窝子”一旦下起雪来，又猛又急。当日我出发赶去烟台转上海，车开上这条路没多久，就是到了靠近双岛海湾大桥的地方，雪已厚得埋没小半个轮胎，难以前行。公路封闭，进退失据。一早上的车，待到雪止，都下午三点了。饿着肚子进烟台，接力赶去机场，自然是没赶上。

这消息在我，只是纯粹撩拨思绪。所挂念的，仍是起落。那回在威海，也是这样的吧。统共住了半年，其间与北京，与上海，乃至青岛，个把月地穿梭。

行行复行行，所求不外是可以叫自己安生的心。因这感觉而一路求去，唯念兹在兹的，是“美和尊严”，可以得到保全。

前人解道：听江湖夜雨十年灯，谙尽孤眠滋味！此刻摇摇间念及前尘往事，可还有再新鲜的么！

风入松

                                           时客居威海卫，赋此寄诸友人

长风向晚鼓寒云。海上起初瞑。万顷烟水归残照，

片帆尽、影未分清。记取高台落叶，萧萧只怕登临。

浪游谁复慰幽情。平淡许谁邻。北来南去空汗漫，

又那处、花柳关心。自笑所为何事，但知风月无凭。

周日，重读《追风筝的人》。从早到晚，除了外出，就是读这个书。心在喀布尔，在阿米尔和哈桑身上，在拉辛汗讲述的秘密里。与上回一样，掩卷而息，只落下那几个字在胸间沸腾——“为你，千千万万遍！”——一句话，此书的精魂，仿佛一首诗歌里的“诗眼”。

每个人的生命之诗，都会有其诗眼。昨夜，博客换版式，终于有机会在背景版，贴上我在格敦公路拍下的这幀照片。它就是Marc曾经指其为“幽玄明昧”的那张。有几个见过这幅图景的朋友，至多觉得它有些特别，但特别在哪里，他们说不出。不只情境，仔细鉴别，它连画质本身都有些虚玄的——为什么？因为在高速行驶的小汽车里拍的，透过挡风玻璃，透过我的藏族司机，和他身边副驾驶座上那时已摇晃不已的撒拉人的脑袋间隙，把画面拉到了可能的最大。在接近苏干湖的这个弯道，你没有第二次机会按快门。车是那样快的，不能克服的剧烈抖振，我不能坐，亦不能站，猫着腰半蹲立着，深吸一口气屏住，尽我所能来抢夺那个“决定性的瞬间”。

从画面上讲，我想这也就是后来那本小说的“诗眼”或焦点。后来我在座位上反复拨拉检视这个画面——其实没有虚，一切恰到好处。一段旅途的含意，还有生命的全部情绪，都有了。

我朋友JOE对《追》的评价不高，说它就是一个动听的故事，文学性实在不高。我了解他此说缘起——有关文句的耐读性。可是我想，一篇小说，能叫你记住几个指向性很强的“诗眼”般的字句或一段语言，它也就是一个具份量的作品。

文字上，有时也仅在一句话里，就能揉进生命的全部情绪。我不禁想到对于一台向着阿尔金山怀抱飞驰过去的小汽车，对当时屏息凝神的我，这真是一句迟来的鼓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