葡萄

 

郭秀荣Jane

 

1）

这一生悠长，充满酸涩的糖，自从做了葡萄

以水果之名在人间成串地凝结羡慕阳光的汁液

藤蔓伸出，我们羞于收回，那些被命运选走的虚词

只能变成内脏，通过说破我们的嘴唇

 

他们以为植物压根儿就没有信仰

得福了，得福了，把自己交出去，完整的

将灵魂递到脑壳之上，穿过盛产烟雾与叹息的屋顶

要拒绝就得说——我从何处拿它来

 

即使从泥土，杂草举起的露珠

将恢复我们缄默的爆破音，犹如静夜深处的祷告

——我是我的监护人像任何一个有脚的酒杯

凡属注入我的我都全然释放，与你

 

听，你睫毛长长的音节上

隐形的蜜蜂是否尖叫在无有痛感之福的皮囊里

 

 

2）

你若说他不存在，这串葡萄不会介意

成为酒，承受是必须的，类似屈服

坦白说，一旦让他倾述，你难免

醉倒，甚至醉成泥

是否被造物主抓起再次投向人的彼岸

这要看伊的眼神、伊的心情、伊的时间

 

 

3）

葡萄伸出藤蔓，果实，独自摸索，谁也跑不掉

“累了”歇一歇，“累死了”化成柴，火舌会找到干蔓枝

时间考验记忆，葡萄会发现葡萄，只是转变

葡萄压榨成葡萄汁、葡萄发酵成葡萄酒、葡萄风化成葡萄干

连同葡萄皮，咽咽咽，咽下酸涩，回味甜蜜

就像一个名字找见了亲人的手在石碑的刻痕里游走的食指

 

 

 

清空杯子

 

郭秀荣Jane

 

 

清空杯子，我们总能变成孩子

把自己扔出去，扔到向阳院的中央

扔到老槐树的臂弯深处

日落之后，带着他的极乐光焰

我们就去银河游泳

 

多么早的早晨，我们说到井泉之水

说到充沛之光以及返回天堂的石头

多么废的废话，月亮还在天上

我们将双手握成狗狂咬狂奔

直到娘亲扯着嗓子找我们回去

 

留下萤火虫：什么时候再来呀

一年，两年……无人回答

除了衣服无须补钉的那个夏日

到那时为止我仍然相信他们相信

一条可以腾空的巨龙盘在你的心底

 

皮肤好似生锈的铠甲，现在

老槐树是否还记得一群小鬼

在他的庇护中不约而同着凉的事

你的一个的喷嚏让我想起

一只金毛家犬已经流浪了N个世纪

 

 

 

 

来这里的第一个礼拜天的上午

 

郭秀荣Jane

 

 

1）

这个棚屋是这里唯一的

教堂，与你想象的不一样，

是吧？

 

其实一样：

神像的眼睛看着众人听神的话

被人解读。

 

“……这……是好的。”

 

2）

那时我正发呆：

好像在一个牧笛的内部，

笛孔的光斑在身上

忽明忽灭。当你鼓起嘴唇

用无声的唇语提醒我

走神儿了，

我的确看见一只鸟降临。

 

沉落兮，以尘沐浴。

清洗空气——

每一根羽毛都带着飘的理由。

仿佛饥饿的歌词

被一早赶来的胃同时唱响。

为了礼拜天。

“……这……是好的。”

 

3）

在另一只鸟坠落的地方，一群孩子曾经

玩羊拐。他们玩着，他们忘记：拐

就是膝盖里的一块骨头，能让腿舒展

也能让腿弯曲，犹如祈祷。

 

一个孩子的一只手抛起一块骨头，高高的，

好给这只手留下时间翻动摆布其余的全部。

仿佛仪式。都在地上，除了空中的

那个，必须回到手中，一旦落地

就是“你输了”，轮换下一个

继续抛……继续翻动摆弄……

 

你儿时玩过这样的游戏吗？

羊之拐像色子，但是不被人带走，

撒到世界各地去。

 

4）

在另一只鸟沐浴的地方，我们曾经

围观带着歌词的麻雀翻泥扬土，

直到一动不动。

我们蹲着。我们的膝盖曾经

让我们的腿支起我们的身体跑

——天，有时会下雨。

雨找到我们。雨在我们头上盛开。

 

“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吃饭去。

那时妈妈的脸与孩子的脸，接近

那时的粮食的颜色。

 

5）

我带着并不挑剔的胃与你来到这个礼拜天。

礼拜之后，我们完整的身体

像昨晚的报纸落在一张餐桌的两边。

我们评说桌布不够整洁，

桌布就被另外两只手小心翼翼地抽走，

露出桌子的脸，仿佛先知的手露出

时间和空间，给予我们

等待着的食物。

 

你不在纪元前，我不在纪元后

我们同时在两边，菜谱在中间

我们为各自嗷嗷待哺的胃认真挑选

等待着的食物。

 

我们用彼此的方言信马由缰地聊着天，

而我们的言语却紧紧缠着我们

等待着的食物。

 

6）

你的鼻翼平静，甚至没有翼的影子，

鼻音还是那么隆重；我的耳朵还是没有

丝毫变小的可能。四周是空的，

偶尔有些影子经过，

偶尔有一双皮鞋敲响地板的

回音或节拍。

 

我们在这里抽烟，钟在窗外教堂的棚屋处

隐隐约约，好像烟味儿粘在我们的唇上，

因为我们的话不会在别的地方留下。

在食物填满桌子之前，

我们不反对：看见杯子嘴边儿的泡沫

升起或熄灭。

 

 

是的，它没有嚎过

 

郭秀荣Jane

 

 

那日，从墙缝起来

我的犬把锁链交给砖，连同自己的头颅

因为窗户的高度，它说旺

——我要去散步

它便去散步……没有留下热度

即使它需要我

 

那月，从星海游来

船上有脚已着陆，不可更改

点亮黑夜的承诺是滑翔的纸鹤

我无法为它做一件事，如今

地板一天比一天干净

不准入内的碑文也还守着鸟雀的草坪

 

那光，从窗口涌来

桌椅板凳的腿全被冲走，爬上墙堵演皮影

但是我的犬不再翻身而起，言说旺

——转过来，看我

作揖

现在是散步的时间，请给我戴上锁链

 

 

 

3.1415926…

郭秀荣Jane

云飘车窗外，墨流笔洗中，无论如何

你总有它们的形，在世界这一边的海岸

有人牵着风筝，动也不动倒像垂线而钓，我还记得

你用手指抚摩着空气，远描的飞鱼能让我触及

那时喔那刻，我们多么年轻，也许只有○岁

一天又一天以前，活了，反复被试验——

造物主不寂寞，你有时觉得，并且告诉我

如何采摘了花朵，又如何让花朵完好地变干

你有许多容器，比如一本笔记

收之读之，藏之念之，静默的

枯萎让你忧伤得足以流失心底的盐水

但是你没有，因为你被拣选了

干了，几乎没有失去重量，你那幅作品

悬在那时那刻的空中是我的收藏

我过分地告诉你，街灯之下

我们之上，飞蛾牺牲了数百，你说

没有灯火就没有熄灭，我相信

那个仲夏之夜的雨来自云朵的兰花指

我曾经下至的海洋不是你的笔洗

是一面镜子，空旷

没有波浪，因为你的脸颊贴近婴儿的脸颊

我用毛巾疼爱，不变的疼

搜寻是否有圣经中的神迹，一天又一天

雀斑隐现了，那却是光的记忆

在上帝遗忘的海岸，阳光到处为我们照耀

但是没有路可以返回某时之某处

除了文字，一片纸升起，风筝把线索拉到尽头

一朵云降临，遮蔽了比天堂更古的老家

我独自驾驶着我的思念

还有3.1415926……公里就能抵达

你也走了

 

郭秀荣Jane

 

 

……你也走了。以风为马，脚步正紧。我知道，

你用水的方言说过风不总是这样。怎样？哪里？

 

这里有个漩涡，它表示它还在思索：

是否让你回到你用蜡笔描绘的城市。

 

但是指北针也缄默着别处。我们的身体抛下阴影，你与你、

我与我都在各自手上，硬币翻过来的山水中，一里又一里。

 

记忆是锁。钥匙从脖子后面来到胸前。我触摸

我那颗年少有力的，此刻，也许，会冬眠的心。

 

城市的早晨喔，不缺少磨成鼓槌的扫把，因为灰尘、纸片、

以及纸片上的文字。扫把也不能自己把自己狠狠地交出去。

 

我清除耳垢的样子比清道夫更专注。专注得一塌糊涂，

犹如旅行袋内的思乡者，延长指甲，钻进声音的胡同。

 

我没有听见：命之密语裂开过肌肤，大地的

种子、虫子被鸟们带走，在第一场春雨之后。

 

……尘世这边干净得无法搜寻，不然，你会发现

一个白色的盒子，裹在一件洗黑的灯芯绒外套里。

 

 

我把他埋在花丛中

郭秀荣Jane

我把他埋在花丛中，他喜欢

躺在那里拍摄蜂蝶

扑打蚊蝇，一个敏捷的老人

眼睛亮在花朵之下，草叶深处

他的胡须色似云雾

质如狼毫，掌心中无有杂念的

猎犬，视力衰退时

他越来越会捕捉声音

伴随你，陡然跳上你的膝盖

在你不能不是一株倒挂金钟伸出去的双臂之间

满是他的气息，拢也拢不回来——

花丛那边还有一片丛林

与逝者一起散步，我现在避免

经过我们经过的路

——习惯使我回头

回头，我又不习惯等候

枕着水声入眠

 

郭秀荣Jane

 

 

今夜没有枕巾，只有枕头

纠正姿势，确定仪式

在安息山内，枕芯的牧场

雏菊送鼾声启航

 

夜的黑将于枕套上破晓

另一个早晨也许不一样

别无选择，除了光

还有影游弋在窗棂上

 

钟表漏水，这是唯一

不可服用的催眠剂

滴问与应答

在棉被和枕窝之外清脆

 

从山上到牧场，叮咚致深

涟漪致远，当头垂下

夜海或许会咆哮，但是

枕头的奴性属于思想已入港

 

 

 

吻是一只鹭鸶

 

郭秀荣Jane

 

 

夜月迎接日光教会多少冤家带上最后的吻离开

清泉深处，有多少情侣在唇枪舌战中蹉跎年华

 

无奈眼帘会遮蔽故乡让人忘却最初一梦

但愿来世能从微笑开始切割哭问的历程

 

没有血，唯有蜜

粘合他们的嘴唇

 

吻是一只鹭鸶，会在亚当的臂弯中筑巢

也会在夏娃的发卷儿里迷路，或者滑倒

 

当梦回满月的人在舌刃上觉醒，苹果才真正地降临

这只鹭鸶已经留下时间让拥抱像河蚌那样打开记忆

 

 

狼犬：牛年更会刺激人胃

 

郭秀荣Jane

 

 

你饿，我知道。

我也饿。好在我们还活着——

在人腿中，步测厨房。

 

走廊。楼梯。我看着

它逃了。替你轮班的时段

我的心也跳成了番茄酱。

 

它嚎了一声才被抓到。

咽喉震颤。我永远不会

再让你出去。

 

你渴，我知道。

我也渴。喝干之前

瓶里还有今天。所以

 

我不会丢了你，

去一个完整的饕餮之年。

 

 

 

我在生锈的缝纫机上写下这些字

 

郭秀荣Jane

 

 

这些字不该在灯下读——

月儿弯弯，恐怕它们被看见。

这些字应该在角落里读，

比如沙漠的一个长凳下，或者

公共汽车每年只来一次的地方。

 

我在生锈的缝纫机上写下这些字。

小时候，全世界的衣服我妈妈都能修补，

洞在我的膝盖上也能变成小伙伴羡慕的鸽子；

但是布娃娃有那么多眼睛却看不见

一天的速度。

 

踏着黑夜我的一部分不是为了接近光。

遥远的见与不见，除非你已经看见

月亮如何清洗世界这一边的海岸。

今天的卵石呀贝壳……不与昨天的一样。

那些嗒嗒响的日子全都干干净净地出了海。

 

登上甲板……沉入港湾……

我叫——啊——叫——啊——直到月儿弯弯

她回来了，抱着我。总是微风

在我耳边说——这个已经不能修补了，

过几天给乖乖再做一个，好吗？

 

郭秀荣Jane

老实说，至今我也说不清诗究竟是什么。它以其独特的文字形式载负着思想、情感，呈现着心泉涌动的节奏，折射着人生体验的异彩。它同生命一样的神奇，诱使人不断地追问是什么，不断地思索不是什么。我觉得这就是诗的大魅力所在。

我们常用酸、甜、苦、涩言说橘，但是这些概念难以准确地传达你给我的橘之味。这也不同于我将一个橘送入一组静物的感觉；此橘非彼橘，就像分行的文字不一定是诗。诗必须有情有思、有感有觉，读读屈原的《橘颂》，可窥其一斑。或许一个人站在那里就是一首诗，我乐于想象人是一种盛满情感和思想的容器。

我无条件地热爱诗，就像热爱我的亲人。诗不仅伴随着我的成长记忆，还净化着、抚慰着我的心灵。全身心投入名诗绝句，睁大眼赏读你的或他的诗，闭上眼回味或沉淀我的诗，这三者构成我精神生活的核心。这样的生活告诉我，停留在文字游戏上，用撕碎的语言是写不出好诗的。诗有它自己独特的语言方式……归根结底该是从心底流淌而来的。

我最爱思、情、乐熔融如自然天成的诗。三者不可缺一。无思想的空洞，无真情的乏味，无节奏的不叫诗。它们融成水才能去大海，它们熔成火才能见到光。其中，思想与情感是诗的翅翼，是双重力度的无边均衡，是一气飞连时空的旋律。诗的美正是那份流动、那份燃烧，在此没有别的象征，只有纯然的生命方式，在人间活它独特无双的命运。

诗与画一样，不是要画出看见的橘，而是要传达发现的橘。这无疑是种创造，也是我喜欢诗者的理由之一。因为真正的诗者能用音乐般的长短句造出新气象。在那里我可以呼吸到别样的空气。言外之意，声外之音，象外之象，景外之景，诗歌的奥秘尽蕴其中。所谓好诗，就是呈现一个独特而美好的精神世界，我们品读时是在其中徜徉，也是在与一个独特而美好的心灵对话。

本期诗均选自“现代诗盟”。这是目前网络上最大的中文诗歌BLOG圈，两年来已发展成员近一万五千人，她的存在和发展足以说明诗歌对很多人仍然很有意义。《南方文学》对“现代诗盟”的肯定，其实也是对诗歌的意义的肯定。在此，我同莫雅平、bc-1等现代诗盟创始人，谨向《南方文学》主编沙地黒米及各位编辑表示由衷的感谢与敬意。

诗歌目录

·思想·情感·节奏·　　　　

  逸尘  bc-1小狂  火狐  东篱  吕宏友  林不醉  沈玉琪  嗔悟

（选自《南方文学》2008年第6期）

 

 

是啊，你跟我去过……

 

郭秀荣Jane

 

 

天一直灰着，你跟我去了墨绿色的邮局。

我把我的航空信举到柜台上，一顶帽子对我说

——那里正在下雪，至少三个礼拜才能到。

 

天一直灰着，你说雪去了各处，

甚至去了南方的南方，

但是雪没有把我们这里变成白色的。

 

天一直灰着，我爸爸去农场的时候说

——下巴总是翘着的孩子不一定能看见燕子。

因此我让你看下来，数着脚后跟儿回家。

 

天一直灰着，也许我们不曾回去，

也许我们一直在走……去了某个好玩儿的地方。

我们的妈妈真傻——总以为我们丢了魂儿。

 

天一直灰着，看起来……有粉末，

仿佛画板上的灰尘——棉棉的、干净的。

雪不能吃，抓一把化成水，我们见证了沙子。

 

天一直灰着，象“红旗本”内页的颜色，

不使劲儿写不上字的——即将烤焦的、没有光泽的、

有点儿涩的水果糖。或者有点白芝麻的“葵花饼”？

 

天一直灰着，梅瓣儿落在空旷的生宣纸上，

小狗儿画的。它是米黄色的，跑起来一扭一扭的，

从我们的八字形的脚印上经过……

 

 

罗马月历如是说

 

郭秀荣Jane

 

 

1）January：

每扇门都有两张脸，一张回顾过去，一张眺望未来。

你看见门神的时候，门框是不是阻塞了大街？

我的睫毛很长……长到我自己的眼可以看得见。

 

2）February：

我用酒水清除每个污点，连同灵魂将被再次洗白。

酒水的酒是男人的；酒水的水是女人的——

说来有点拗口，我从忏悔者那里染了点口吃。

 

3）March：

……孩子们玩打仗——这种游戏让一个人成了大帝，但是

飓风又让河水模糊了他回来重新做人的岸——我还看见

一个怀孕的女人，她喜欢自己的手歇在小山上。

 

4）April：

我敞开大门让春风进来扬起人们手中的旗帜，

欢迎雨露软化土地，欢迎阳光深入人心。我骑在牛角上

和鸟儿一同打开喉咙，歌唱种籽，歌唱蕾……

 

5）May：

蜜蜂是我的使者，我的名在山楂树上绽放，

我在风的翅膀上告诉海洋浮起土地让水手起航

去我的出生地，那里充满了比心脏早熟的苹果的记忆。

 

6）June：

刈草的镰刀在最长的白昼奏出音乐给耳朵；

我在最短的夜晚用藤蔓的手指采摘玫瑰献给疼爱女人的男人。

乳香包裹的孩子喔，我是骄傲的母亲，我是女儿中最美的女儿。

7）July：

江河湖水在焦渴中收缩，沉甸甸的粮食在远方弯向我，

我不得不以雄狮的速度穿越流火的沙漠。

……我将抽出我的马刀给予摸不着镰刀的手。

 

8）August：

借二月的一滴酒润润嗓子，我以我祖先的名义宣布——

凡属金色的，比如麦子、玉米……都是我的遗产，

但是滚泥的车轮喔，我配戴的花环才是我唯一的财产。

 

9）September：

树枝抽打着空气，噪音象破帆飘成云，

勇敢的海鸟向南逃去；猎人的月亮上坐着黑桃皇后。

左手白昼——右手黑夜，我尽量平衡。

 

10）October：

且把蝎子当琴手，夏天的温柔记忆构成了我的梦幻曲调

——糅合了白鸽与乌鸦的声音，还有紫葡萄的笑。

牙齿上的果实喔，不是吹牛吹来的。神仙也有不能够！

 

11）November：

我是骏马却有一张人脸，我在原野上追捕的那些欢乐的草叶

已经死去。我打滚儿好让裹尸布遮蔽自己；刻刀给了我

生命，却没有给我刻入些许安慰。人类是否也忧郁？

 

12）December：

我骑着山羊来了，我的头发都白了。雪喔，人都去哪里了？

谁能看到我的冬青冠和酒神杖？庆祝圣诞的、迎接农神的，

我来以树的名福佑土地，我来以酒的名福佑生命。

 

 

 

 

雪鸟

 

郭秀荣Jane

 

 

你将怎样回来修整羽毛？天越来越冷，骨头里有冰。

冰是一个字的允诺——招手——坐下，在内部颤抖。

 

颤抖是此刻唯一的心律：允许一个允诺是一个连无字都不是的虚无；

让它冻成一个信念——蕾在雪中绽放。喔，这只鸟一直坐在阳台上！

 

阳台上，我也曾高举着头颅，像一个盲者把脸举成一张翻过来的手掌，

你飞得很远很远……我看见了，却不能用目光收回你渐次打开的羽毛。

 

渐次打开的羽毛喔，那些留在空中的隶书——蚕头燕尾

让人想起眉毛之间的宇宙或者裂口。一双翅翼，一颗心。

 

一颗心让冻麻的手指触摸着玻璃。玻璃有没有知觉？

房子会不会举望？皮囊呢？眼睛果真是心灵的窗户？

 

如果眼睛果真是心灵的窗户；如果风恰好能够让你回来，

气温足以使你恢复体温，我不会说“答应我”的一个字。

 

 

炭

 

郭秀荣Jane

 

 

与肤色无关，抓住一切冷暖，我们都是黑色的

黑到核心如奥瑟罗的思想在莎翁笔下和晨露一样剔透

瞳睛里，每棵树都有千支手臂，每块炭都是舍利

 

我们不是病掉的牙齿，断株残枝

带着疼痛的刀刃从未借着钟声停止过哭泣……

我们是地心孕育的果实，草木修炼的语词

 

热血在体内翻滚，未被冷却，也不可能结冰

土地让我们保存了体温，草木让我们吸吮了阳光

遭遇寒夜呀，我们必须是火焰的火焰

 

有些字住在咽喉里，比如童话喂养的蛇，它们知道

寻找太阳，有些词象吉普赛人在舌头上流浪……

破壳而出的飞雀经过我们或者他们的嘴唇

 

有些字虐待我们，有些词被我们虐待

然而爱呀，爱是我们的能愿动词，不是花孔雀炫耀的名词

我们热爱矿工的铁锤，我们更热爱卖火柴的孩子

 

 

 

 

致牧童大卫

 

郭秀荣Jane

 

 

暴雨来了，今天你依然会赢

当你喊出解放树木，我已经看见自己跑出画布

一个波浪……钻进汽车……

世界到处都在加速，仿佛另一根牧鞭在催促

 

我看着你的语词从圣书的天空降落，无声地

激起尘世的雨珠……

我看着你投出的石块之字被刷成旁白

——挡风玻璃上，一双斜视的眼

 

正在搜索，以素描之名弄脏雕像的笔

我看着你的无畏之字——改变

被鞋底的橡胶删除

被手持雨伞之矛的去者，被头顶公文包之盾的来者

 

当他们日复一日经过，世界被跑成一块手表

当雨坠如玻璃破碎，树叶全被卷入泥水……

你站在那里，怒目而视：一双腿混进一万条腿的森林

我就是你左手的投石器，我的心脏就是你右手的石块

 

 

 

我是我的邮件

 

郭秀荣Jane

 

 

……去下一个陌生地

再也没有路标，没有里程碑

只有废弃的轮胎

替我遗忘……

 

仿佛包裹——查无此人

风也找不到通道，岁月的

悖返是历史学家的本事

我发现钥匙还在抽屉上时

门已经锁死

 

收件人不在那里

就在这里，天晓得

一根风滚草会梦见你

撞断地平线冲入黄昏的印泥

一个长夜，以及另一日的裂口

 

 

 

路上的纸钱

 

郭秀荣Jane

 

 

天圆地方，你很确定——你不确定你正去何方

手表里有针旋着风，每一刻都会诞生无数个可能

 

三点零分，我叫你东方，因为你来自东方的剪刀

而我不在别处，我在这里的一瞬可以写一本史书

在万碎万碎万万碎者那里演绎，他们不得不

由于瞳孔的阱，灵魂也会坠入

催眠术，均速摆动着另一枚圆形方孔的铜币

它是你忘了很久的一个，它当然知道

生锈的部分不再生锈，腐朽的部分不再腐朽

但是手术刀仍在手中，游刃有余

 

九点零分，我叫你西方，因为你在我的西边呻吟

是什么卡住了你的喉咙，你知道吗

你是一个巧遇者，你需要巧遇

就如秦王嬴政遇见了上帝，抑或需要慰问

但是你不让慰问者靠近，甚至一秒

即使有一秒你也会被风卷得更远

好像现在，什么也看不见

你的眼睛空旷得只剩下某个地方

 

事实是，你背道而驰向南飘去

六点零分，万物都不会拒绝阳光

否则我会把你变成石头阻塞我的日出

你是容易受伤的一个，为何抵抗

地上的簸箕望着清道夫手里的火柴吗

我的记忆之烟啊已被漫无边际的喊声淹没——

呜哇——我们从来就不喜欢眼泪呀

敬请大禹快快回来疏导洪水吧

 

立正！零点零分，分针与时针

手找手指向天堂，脚踩脚不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