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是个寻常人。

外公喜爱书读得好的人，当年他的弟弟考上北京钢铁学院的时候，他高兴得不得了，独自承担了弟弟四年大学的所有费用。老人家一直对他的长女也就是我的母亲心怀歉疚，因为他远在东北部队服役多年，外婆要全职工作，勤劳懂事的母亲九岁便开始帮家里做家务和照顾年幼的弟妹们，故此外公说，大女儿念书不成不能怪她。两个舅舅一个偏爱文科，理工科成绩不够好，另一个顽皮不喜念书，颇令外公恨铁不成钢。于是年年考第一的我便成了外公最宠爱的晚辈，工作再繁忙他也会时常与我通信，印象中他的字是家里数一数二的。

外公退伍后申请回家，在城里一家国营的水泥厂工作，经常有人拎了东西上门求他办事，他是断断不肯收的。据说当年黑白电视机刚刚走入中国家庭的时候，有人抱了一台日本进口的来，执意要外公收下，他老人家实在拗不过只好说，好吧，这台电视机我买下了。于是，来人只好揣着“卖电视机”的银子离开。委托的事情么，自然是公事公办了。由于水泥厂环境不好，加上烟酒不离身，外公患了呼吸道疾病，只好调到另外一家公司任职，耿直的脾性依然不改。

第一次给外公扫墓的那个清明节，发现墓旁长着一棵树，记得大舅指着那棵树说：“你们看，这棵树长得多直，很有老爷子当年的风骨。”

小姨曾经对我说，外公在世的时候，儿女们没有沾过他一丝一毫的好处，他去世以后也没有给儿女们留下什么。

当时我没有说什么，心里却想：谁说没有，老人家给我们留下的是人世间最宝贵的财富。

二．家公

家公也是个寻常人。

家公出身贫寒，却凭着坚强的毅力读完了大学，是我和丈夫的校友。据说他读大学的时候舍不得花钱乘公交车，经常步行，鞋子都走破了好多双。

家公退休前只顾埋头工作，淡泊名利。家婆曾经笑着对我说，人家是巴不得做官，你爸爸是人家请他做官他也不肯做。

我第一次见到家公的时候，发现他的脸上手上有多块伤疤，问及原因，家婆只说是以前在实验室里烧伤的，我也不便多问了。家婆是个爽朗的人，后来终于说了个大概，老实又寡言的家公在一旁嘟囔：干嘛和年轻人讲这个呢。。。

事情原来是这样的。有一天，家公和几个同事在单位的实验室里做化学实验，做着做着试管里的气体压力骤升，工程师们经过分析，都认为不应该拉闸，可是有一个工人不知是不是晚宴的时候多喝了几杯，硬是跑去拉了闸，结果电火花把漂浮在空气中的易燃气体点燃了，整个实验室爆炸起来，把一堵墙炸开了一个洞。家公出于本能大喊救火，救命。。。事后单位进行调查，家公这个满脑子只有化学的优秀工程师被指责为怕死，而那个肇事工人因为爆炸后高喊毛主席语录，被提拔为科长。当时家婆在另一个地方的医院药房里工作，听说后就立刻搜集了一些治疗烧伤的方子，赶到丈夫身边，发现他已经被送进省人民医院接受治疗。听到此处我疑惑地说：省人民医院在当时可是最好的医院啊。。。家婆苦笑说，当然，只是，最好的外科医生都已经被“靠边站”了，为你爸爸做手术的医生是从部队调上来的，医术并不高明，手术以后伤口全都化脓了。。。

三．牧师朋友

教会有一千多人，超过一百个关顾小组，我们和教会的主任牧师是同一个小组的，这个教会由他亲手建立并管理了二十五年。

八年来，牧师和师母带给我们的是温暖和平和，宽容和善良。于教会的其他人而言，牧师是领袖，而于我们这几对年轻夫妇而言，他更象一个父亲和朋友。

我们就这样被宠爱着，直到有一天，不知教会发生了什么事情，牧师忽然辞职了，然后人间蒸发，既不露面也不接电话，连房子都卖掉，搬了家却没有人知道地址。后来听他的一个亲戚说，牧师一个人回了香港做事。

事情已经过去有一段时间了，我曾经梦见牧师回来，我走上前去抱着这个慈祥的老人家。

我明白，他是为了避免解释，因为一解释就难免有是非论断，而我们这个亲爱的朋友，八年来，并不曾论断过谁。

我对自己说，即便有一天牧师忽然回来了，我也决不会问他为何----为何走，又为何回来。

四．同事

因为不在同一个部门，我跟她并不熟络，只是偶尔碰面的时候打个招呼，闲聊几句。很迷人的一个香港女子，年轻，漂亮，能干。印象最深刻的是她的笑容，温暖而妩媚。隐约感觉她的家庭有些不寻常，不过我天生没有八卦能力，别人不主动说的话，我通常不会问个究竟。

直到她离开公司去了别处工作，有一天我和上司聊天的时候提起她，才为我心头的那一点“不寻常”的感觉找到了答案。上司告诉我，这个同事N年前嫁给了一个来自中国大陆的盲人，为此她的家人有好几年都不曾理会过她。她的丈夫十三岁那年被一场疾病夺去了视力，却一直很自立，是个职业按摩师。他们有个可爱的女儿，孩子很健康。

我听了心里暖暖的，又想起了她脸上甜美的笑容。怪不得啊，原也是这样的女子，才会有这样令人难忘的笑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