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版：）

长篇小说《山坳上的土楼》海峡文艺出版社2009年4月第一版，印数1万册，定价25元

小小说集《命运敲门声》江西高校出版社2009年5月第一版，印数1万册，定价24元

故事集《牛村驻马办》华东师大出版社2009年4月第一版，印数1万册，定价16.5元

漂泊的命运，硬颈的精神

——读何葆国《石壁苍茫》有感 

文/宸之韬 

    一口气读完何葆国的长篇小说《石壁苍茫》，我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是客家人先辈的迁徙流散和悲欢离合感染了我？是客家青年曲折婉转的爱恨情仇感动了我？是客家人千古流传的风俗民情打动了我？还是客家人漂泊的命运，硬颈的精神震撼了我？

    好象是，又好象不全是；好象不是，又好象都是。

    客家人啊，永远象一个谜，时时吸引着世界各地的游客，去探寻、去研究、去考证、去发现；客家人祖居地啊，永远象一个梦，时时牵引着客家游子的魂魄，来寻根、来祭祖、来回味、来安歇。

    《石壁苍茫》就象是一首歌，咏唱着客家人的情怀，记载着客家人的辛酸，刻画着客家人的纯朴，歌颂着客家人的精神。

    巫永咸曲折、辛酸、坚韧的一生，映衬着客家人的悲欢，反映着时代的痕迹，谱写了一曲客家人漂泊之悲歌。在客家传统文化的熏陶下长大，在风雨飘摇的时世中接过祖辈的家业，在兢兢业业的劳作中维持着家庭，巫永咸一辈子注定就是一个漂泊者，就是一个苦行僧，就是个悲剧性的人物：本以为凭着祖传的榨油房可以度过平凡的一生，却不想动荡的时局打乱了他的幸福梦；本以为爱一个人是浪漫事情，却不知爱上了不该爱的人；本以为自己淳朴的性格会得到命运的眷顾，却又不得不逃离故土，漂泊异乡台湾。读来让人叹息、让人荡气回肠。

    巫永祺浪漫、顽强、抗争的一生，映衬着客家青年的向往，反映着时代的悲欢，谱写了一曲客家人追求爱情之颂歌。在新文化的教育下长大，在浪漫的幻想中起航，在世俗的风气下抗争，巫永祺一辈子注定就是一个叛逆者，就是一个牺牲者：本以为有了心爱的人可以幸福的度过一生，却不料哥哥巫永咸给她找了一个自己不爱的丈夫张杰心；本以为在成婚的路上逃出世俗，与心爱的黄茂如逃路故乡就会得到快乐，却不想幸福只是空中的楼阁；本以为一辈子就这样在福利院里含着遗憾老去，却不想遇到了追求自己一生的张杰心，安详地在张杰心的怀里溘然长逝。读来令人唏嘘、令人心潮澎湃。

    张幼妹自嫁到巫家就没有过过一天好日子：自己的丈夫巫永咸不爱她，爱的是弟媳妇张杰仪，却还要操持着一大家子的生活；结婚两年未见生育，迷茫中抱回来一个孩子，却是一个死婴，得到巫永咸的一顿大骂；自己生儿子时，巫永咸却因民团的追击远走他乡；将儿子养大直至终老，也没有能再见到丈夫一面。张杰仪的一生更是让人心酸：因父亲欠下赌债，十五岁时就嫁给了巫永咸的弟弟五岁的巫永维；在巫家任劳任怨的劳动，却得不到巫永维的爱；心里明明喜欢巫永咸，却不敢表达不敢流露，只能藏在心底；到后来巫永维干脆不回家了，消失在茫茫人海中，而张杰仪只能默默的度过自己的余生。读来令人惋惜、令人思绪万千。

    不仅仅是在跌宕起伏的故事情节中，不仅仅只在人生命运的悲欢离合里，我们处处都能感受到客家人的淳朴和善良，客家文化的沉积与精神。是啊，在葛藤坑端午节挂葛藤的习俗中，在巫永咸“宁可苦自己，也要帮助别人，这就是客家人”的教诲当中，在“人不教变告化（乞丐），田没种变草坝”、“做人不读书，等于一头猪”的俗语里，在“石壁佬”的称呼声中，在榨油房的号子声中，在做酒娘的程序里，在婉转动听的山歌声中，我时时会感受到客家风俗的韵味，感受到客家文化的精髓。

    “人就是这么奇怪，越向往着远方，越留恋着故土。再也没有哪一支民系像客家人这样，把‘客’与‘家’和谐统一在身上。”“说到底，每个人都是人世间的过客，每一代的客家人走在路上，都承受着共同的使命，这就是薪火相传，让客家发展，让客家壮大，在发展与壮大中，不忘记自己的根。”“石壁是客家祖地，一代又一代的的人走过石壁，实际上石壁也是客家人的驿站，从本质上说，客家人最透彻地领悟到了生命的本原，每个人都是地球的过客，每个家也只不过是驿站。”“处处是家，又处处是客”这就是客家人的宿命。是啊，这种“永远走在路上”的“硬颈的精神”不就是客家文化的生动写照吗？

    葛藤坑虽然消失了，消失在历史的深处，变成了一团模糊的旧梦，变成了一个象征性的符号，但是客家人的精神永远留在客家人的心中。

    逝去的岁月都刻印在石壁的风雨中，祖辈的恩怨都沉积在客家人的祖居地，客家人的精神都生长在后代人的骨髓里。俱往矣，我们欢喜地看到：巫永咸的孙子张文能继承了客家人的精神，淳朴、善良、乐观、向上，成为了带领客家人奔向幸福生活的领头人；孙女巫文姬的身心也在随祖父回石壁谒祖的过程中得到了洗礼；张显谰的精神也在客家文化的感染下得到了升华。

    与其说，这是一部巫家的家族史、奋斗史，不如说是一部客家人生活的曲折史、辛酸史；与其说，这是一部乡村爱情的浪漫史、抗争史，不如说是一部客家青年的情感史、向往史；与其说，这是一部人生的成长史、斗争史，不如说是一部客家文化的精神史、承载史。

    读着《石壁苍茫》，我似乎看到了那石壁祖地的苍茫，看到了那淳朴宽厚的客家人，看到了那奋斗的客家文化精神。

    感谢何葆国，首次为客家人展示了客家人系发育的宏大历史，为石壁祖地树碑立传！

    （《石壁苍茫》，何葆国著，湖南人民出版社，2008年6月版）

2009年12月22日晚

            文/沅水听歌  

    近十几年来,全国上下掀起了同学聚会热。物质生活好了，人们开始怀旧。寻找初恋情人，寻找亲生父母，寻找血缘手足，寻找老同学。开始了这样那样的聚会，又尤以同学聚会为繁多。但将这种长篇幅的大画面的淡淡浓浓的同学情谊以及忧忧乐乐的命运变迁搬上小说阵地的，何葆国先生还是独一家。长篇小说《同学》从这一独特视角，以举办同学聚会为线索，用二十多万字的阵容将马铺一中（85届）高三文科班的五十六位同学连缀起来，展现了他们二十年来各自不同的人生轨迹。刻画了以顾明泉、申红蕾、谭志南、阎顺利、庞婉青、陈炳星、罗汉城、江全福、汪洁丽为代表的典型人物形像。小说的结构，作者是花了心血精巧构思的。

     这是一部由小环境---五十六位同学的命运变迁,折射大社会世相百态的精彩长篇小说。作者用小说的艺术还原于生活，揭示了真实而多面的人性：下岗的阎顺利每天蹬着三轮在烈日下谋食，每天收着三二十块钱的角角票票，养家糊口，他偷了庞婉青的五百块钱,但他觉得“一个人就是再穷，母亲还是要养的”。庞婉青因虚荣而初恋受骗，嫁一混混而后又被冷落，婚姻在死亡中拖着，最后因欲望而挪用公款触犯法律，但在被捕之时还留恋着二十年的同学聚会之情。申红蕾在婚姻的危机中还为婆婆尽着孝道，艰难挣扎。陈炳星高考落榜复读几次落第，在生存的边缘徘徊，终于在几个同学的大力帮助下，开了个排挡才得以成家糊口，但却放纵欲望而染上不干净的病。江全福为了走捷径往上爬，以身试婚，娶了副县长的有间歇性癫痫病的千金，最后官位得到又失去，在老丈人一家权拳的威压下屈服。罗汉城因在官场失败而辞职下海，每天很累的戴着面具演戏。从这些人物身上我们感受到——-活着不容易，很多时候，人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但我们都怀着一份善良、同情、悲悯，仰望人生。作者给予了人物命运以包容和温情的关怀，没有丝毫卫道士的评判。裴慧洁这一人物形象，文中虽然对她着墨不多，但却是不可多得的一抹亮色。她从小身体不好，患有先天性心脏病、哮喘。嫁给一位护林工人，很多年几乎没有出过林场。四十岁的年纪头发白了大半，脸色苍白，好像一个慈祥的老奶奶。住着三进式的简陋房子，喝的是粗质涩茶。但她有一颗感恩的心，热爱生活的真诚的心：“还好啊，病归病，还能做点家务，还能给人家生儿子。”二十年了，她还清楚的记得五十五位同学的姓名。为了同学聚会而染发、失眠、风雨兼程。她的对待生活的精神和态度着实让人感动。

     人人都有同学。《同学》这部小说特别贴近生活，涉及到官场、商场、金融银行、公安法律等等的社会现状。小说中的人物和故事就在我们身边，与读者没有距离。我想它的读者群一定是很大的。

记者 / 陈雪慧

2009年12月20日·厦门商报· 第A20版 · 副刊书虫

　　何葆国现在的书橱约5米宽，3米高，早已书满为患。书房地上也堆满了一堆堆书和杂志，还有沙发上也散落着新近在读的十多本书。

　　说起自己的第一个书橱，何葆国挺感慨，“大学毕业那年，和父母同住，他们给我打的第一件大家具就是书柜。”

　　对土楼感恩不尽

　　当年，何葆国被分配到了土楼，土楼那种寂寞、沉静的内在的精神气质震撼了他。从某种意义上说，在他人生彷徨的时候，是土楼给了他力量，“土楼为我确立了人生的奋斗目标。尽管后来我写了许多关于土楼的书，最早用文学的形式宣传了土楼，无愧于在土楼生活了4年，甚至有中央媒体报道我‘把土楼从山坳推向世界’，但我始终对土楼感恩不尽。土楼是写不完的，我会一直写下去，我希望人们在我的书里看到一个真实的、人文的、充满审美气息的土楼。”

　　看过的书一般不送人

　　目前所拥有的书的数目，何葆国没有具体统计过，“估计上万了。在电脑前坐久了，累了，在转椅上转过身子看着满墙的书橱，那种坐拥书城的感觉，似乎自己成了一个小地主一样，丰衣足食，有点逍遥，有点自我感觉良好。”多久整理一次？“说不定，有时高兴了，或者无聊，就搬来铝合金的架子，爬上架子从书橱最上面慢慢地翻寻下来……书很难说有用没用，除了重复的书，一般不送人。”

　　自己是搞文学的，但何葆国说，“看文学越来越少，买文学方面的书也不多了，近几年看的最多是地方人文、乡土文化方面的书，买的也多是这方面的书。”

　　买书像谈恋爱要见面

　　原来，何葆国也爱逛书店，最近终于习惯在网上买书了，“八九月份天气热，少出门，一口气在当当网买了3次书，每次差不多1000元，都是地方文化和史料方面的书。”不过，好多本感觉买的不值，看到书本身不合口味。何葆国由此得出结论，“买书还是得到书店，拿起来翻一翻，放到手里掂一掂，这就像谈恋爱要见面，不能只是视频一样。看来，逛书店 是一种好习惯，这个传统不能丢。”

　　把“数十万”送给女儿

　　何葆国至今记得此生买的第一本书是法国作家莫泊桑的长篇小说《一生》，“那时我还是初一学生，也压根不知道莫泊桑，只是因为我手上突然有一块钱的巨款，非常自豪地跨进小县“城里”唯一的新华书店，我觉得不能再买小人书（连环画）了，要买一本像样的大部头，至少可以显示一下自己是一个文学爱好者（那时爱好文学可是非常高雅非常时尚的行为），于是那书柜里唯一的一本外国小说就我看中了。”

　　莫泊桑主要以短篇小说而闻名，何葆国后来写作时买过他的几本短篇集，“莫泊桑的洗练的笔调对我有一定的影响，但这本长篇当时我也看得云里雾里的，写的是一个女人的一生的命运。”至今，何葆国记得最后一句话似乎是“人的一生不会像你想像的那么好，也不会像你想像的那么糟。”前些天在整理书橱时，何葆国还发现这本书，纸页已经发黄了。

　　初中时，何葆国陆续买了全套的《三国演义》连环画，初中毕业时，准备以十元价格转卖给一个读小学的邻居，成交时邻居反悔了，觉得十元太贵了，这笔生意终于没做成。

　　前些天，报纸上报道，全套的《三国演义》旧版连环画拍卖价已达数十万元。何葆国让女儿看了这则新闻，然后把全套48册连环画转送给她，煞有介事地说，“我把数十万给你了！”

这里原是一片人迹罕至的大林莽，其实它就紧挨着政府大院后面的小村庄，但是莽莽苍苍的亚热带雨林，群峰耸峙，逶迤成一道绿色屏障，近在眼前，却宛如远在天边，让人凭添一份萦绕心头的神秘感，正像一首歌所唱的：那山里有没有住着神仙？

说来匪夷所思，这片峰峦起伏、巍然连绵的大林莽，竟然没有一个象样的名字，有叫“猪母坞”，也有叫“旗尾尖”，还有叫“寨仔山”——这些不登大雅之堂的乳名，南靖人叫了几百年了，貌似叫得很亲切，其实语气里多少有些藐视与不屑。这种“本地胡椒不辣”的心态，导致人们愿意千里迢迢去爬外地的一座山，而对身边的美景视若不见。沉寂在这宿命般的冷遇里，几百年过去了，这座山的命运方才有了新的起色。

这里或许不能不提到两个人。检阅着南靖这几年来的城建项目，月眉公园、江滨公园、兰陵步行桥、紫荆山公园、南苑公园……最后他们的目光交织在这片寂寞的山林上，相投的性情，共同的信念，让他们在默契的合作里收获着创造的快乐：一个一马当先提交了政协提案，建议建设高起点高标准的森林公园和休闲广场，一个雷厉风行实地考察，随即组织专业人员进行论证与规划。这座几百年来寂寂无名的山，终于得到了一个响亮的名字：麒麟山。《论语》说：“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利。”这麒麟山的名字并无奇崛之处，远远望去，山势形如麒麟，这是外在的形似，但这里面同时也表达着祈求祥瑞的心愿。盼望风调雨顺、安居乐业，这不就是最普遍最广大的民意吗？名正言顺，麒麟山公园的建设也顺利地拉开大幕。

沉睡的山林苏醒了，山下的荒地从此变成一个热火朝天的工地。经过三年多的日夜奋战，一千多个日子的期盼，这件量身定做、精雕细刻的大地艺术品，梦幻般出现在人们的面前，令所有的眼光为之一亮，惊艳无比。走进高大巍峨的山门，拾级而上，是开阔透亮的麒麟广场。那铜雕麒麟，也许是你从清澈的水里首先看到的影子，威武而飘逸，也许你一抬头，它就猛然奔入你的眼帘，那样气势磅礴地呼之欲出。再往上几十级石阶，回首俯瞰麒麟，它却是安祥地伫立在水中央，目光深邃地注视着前方。从敬贤广场有一条路通往山上的亚热带雨林，同时左右两条石阶曲折迂回通向崇德广场，这里高耸着一根圆柱形的敬天爱地雕塑，由几十双紧紧相握的手组成，构思巧妙，象征着同心同德、齐心协力。在这里眺望小城全景，从远处的帆船形状的兰陵文化城，到近处的高低错落的住宅新区，无不尽收眼底。走到这里，什么烦恼和郁闷都消失了，仰望是郁郁葱葱的山林，俯视是穿城而过的环城路，山风习习，松涛阵阵，那清爽的风吹到身上，仿佛曼妙的旋律轻轻奏响着一支梦幻曲。

这座奇迹般的森林公园，犹如一颗璀璨的钻石镶嵌在南靖县城西部绵延的群山里，为这座已经拥有土楼的小城再添一张金光熠熠的名片。数百年大梦沉寂，换来一朝繁华，麒麟山的前生与今世，脱胎换骨，成就小城一个新的地标，让人流连忘返，城在园林中，园林在城中，公园与森林触手可及，新鲜的空气一握而盈手，每个小城人都可以亲密无间地融合在自然里，或许山里的神仙也没有他们这般逍遥自在……

            文/知了

很偶然的一次点击，邂逅了何葆国先生的博客——“土楼和马铺的见证人” 。土楼之行原本是今年计划内，却因时间问题未能成行，便成了一个心结。与“土楼和马铺见证人”的邂逅，不但满足了我了解土楼的愿望，更有幸的是，得知了有这样一位以土楼为圆心，以土楼人生活状态为半径，画出的一个价值不菲的“文学圆”, 这个圆就象“枯井般”的土楼，没有霓虹、没有绚烂，但有辉煌，这辉煌就是由一盏盏土楼人家黄昏的灯光积攒而成。 

对何葆国先生的短篇小说，我是从他发来的电子版阅读的。因为眼睛不太好，电子版读起来显得有些辛苦，可是每一个短篇的内容，给我带来的感动和震撼，已经无法计较眼睛的辛苦了。 

感动，是源于作者对当今中国社会最乡下最底层的人们的民生民态的关注，并把关注砌成文字，再把文字砌成可以让人走进去的如土楼状的小说城堡，孤立于崇山峻岭，没有光环和热闹，而走进去这这崇山峻岭的城堡中的人，却无法不被里面人物的生存状态，命运走向而忧而患。砌这个“城堡”的良苦用心，我想正凸显了作者自身的人格与治学品格，因为在这里，我感觉不到浮躁和喧哗，而是体会到作者那种避开土楼成为世界文化遗产效应之热闹、带着严肃真诚去探究土楼生命与土楼人生命的态度。 “为学不媚时语”，用在这里应该是不过分的。 

震撼，是因为作者始终把视角对准一个目标，对人性的探究。作者的视角——土楼——人性。这如同一种射击状态的三点一线，使每一个短篇都准确地把土楼，土楼人的命运定位在一线上，笔头触及处便是炸性，撼动人心。 

作者何葆国的每一个短篇几乎都是一部悲剧。死去了的人、活着的人，他们都在现实中挣扎过，挣扎着、正在挣扎，且无法预知这种身体的挣扎、心灵的挣扎，几时休几时了，读者的心被人物的命运死死地抓住，为其担忧，为其竭虑。 

《恸哭》，每月拿着“鼻屎大的200来元”工资，一个可爱、知足、曾心存无限幻想的民办教师立根，从被“脖子上白灿灿” 的妻子“逼”着外出打工——挣了点钱——挣了不少钱——“一盒归乡的轻飘飘的骨灰”魂归土楼。是谁害了他？苦苦逼他外出求财的新婚媳妇？还是车祸时的司机？金钱吗？还是现实生活无形的推力？……阿妲子无力的问，阿妲子的恸哭，像一只有力的巴掌，凶狠地拍打着土楼。 

《有毒的地瓜》，正当壮年的老胡洋，为了还清儿子读大学时所借的八千元债务，外出做挑砖苦力，从脚手架上“飘了下来”——因再无钱医治从此躺身床上，靠妻子在餐馆打工所带回的残羹剩饭来填塞他那正常人的肠胃，老胡洋无奈地想着“要是真躺在坟包里也好，那就不用吃喝不用花钱了。”——哄骗妻子放一只涂上老鼠药的地瓜在床边——“他从地上拿起那只地瓜，大口地啃起来。”，这时的老胡洋，“心想我不能再等了，我等不及了。”老胡洋等不及去死? 死是进天堂么? 死能让儿子多些钱读书么?死能让妻子摆脱困境么? 死有用么? 可是,老胡洋, 这个轻得可以“飘”的生命，却那么等不及了…… 

土楼里每一个主人翁的命运都被作者投入到悲剧的熔炉里，那么让人悲悯让人揪心让人震撼。在这些悲剧作品中，作者设置了无数多的疑问, 关于人性善与恶以及善恶之间转变的疑问；关于现实以及过去与现在转接的疑问；关于土楼命运的疑问……

悲剧的张力，也许正是，只有悲剧才能把人投入炼狱中，使灵魂剥离身体，使人性展露其外，受到深层的拷问和考验，同时把灵魂也交给了读者去审阅。哪怕在一种看似荒诞、似乎没有逻辑的情节中，人物也鲜活活地站在现实的面前，用那荒诞的行为和眼神抓摄着读者的思想，去追踪这荒诞背后的真实。越过荒诞、滑稽的故事，读者触及到的是人性或人生中的无常，荒凉，冷漠，矛盾与迷局。 

实则是，只有荒诞才是芸芸众生，才是真实的世界，没有荒诞的世界，是天堂。这种演示了人性复杂，荒凉的荒诞，也许正是悲剧走向完整、走向完美的通道，同时也是悲剧慑取人心的张力所在吧。 

《疯长的柚子树》，在充满土楼乡土语言的空气中，由主人翁刘国良演绎一种迷信般的荒诞。《复活》中，由发了迹后脱离土楼、高高居住在土楼上方的齐大金完成了一种梦境中自“不打成招”的荒诞。在荒诞与真实之间，我总是处于迷糊状态，分不清哪是荒诞，哪是真实！剩下的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和串串疑问。 

再剩下来的就是，回国后第一时间就去土楼，去寻一下土楼里的那个“女人”还有她的灶间；探究一下住在三楼的“阿妲子”无法哭喊的内心抑郁？  还有刘家用煎煮着的“不死汤”是什么样的味道；本阿热切盼望又担心的《台风》会刮起来么？《黑米》地被父亲一根火柴点着后焦痕可在，真是颗粒全无了么？ 

对于文学评论，知了没有受过这方面的训练。只是阅读后，一种莫名的冲动驱使自己把手放在了键盘上。 如有不妥，万望作者见谅。

——浅谈何葆国短篇小说对人性的透视

               北京/刘春燕

前些日子，在病中。重读了博尔赫斯的《恶棍列传》和《卡夫卡短篇小说集》，愈加觉得短篇小说的有趣。他们的文章或简洁到几百字，或绵长到万余字，皆深透露出对短篇小说无限可能性的开掘。

卡夫卡式的荒诞是我们早已了然却无法真正穿透的荒野，但荒诞究竟是什么？他的荒诞即是将不可能的境况摆出来，写得逼真如同亲见，细节真实无可摧毁。他不是达利在绘画中那无穷想象力的肆意漂泊分解与任意之组合，而是一种无法言说的荒芜。在荒诞的不可能的时刻，揭示真理，让你深觉一个寓言般的批判，将人性在重重重压下之社会状态中绽放作一朵一朵恶之花。

博尔赫斯就更加有意味了。他极端的冷静铺陈恶棍诞生的历史背景，又将其作恶的手段用他人或自述的形式呈现出来，再极其简约地描述他为恶的“现在时”，极冷静地端详恶棍生命的结束时刻，恶棍的恶，真切地如解剖刀下的恶之花被剖切开来，呈现一种山脉般断层的性状，无分析的结果，也无分析的情态，却将人性之恶作了绝妙的描绘。

现代小说的发展更加注重可能性开掘，而中国的小说更加注重传统的继承，但具有忧患意识的好小说也还是有的。何葆国的小说正是这样的一种表达。

当我们离开故乡多年之后，再去审视故乡的种种，便有了审美批判的眼光与情愫。在不可避免的苍茫回望中，所谓的故事已经成为模糊记忆的一部分，所有的记忆也都不在可靠，故事的结果便有了多样的可能性。

何葆国的故乡——福建土楼，于我来说，始终是一个神秘的所在，虽则它早已申遗成功。准确地说，我只是在二十年前的几分钱邮票上见过其大略的轮廓。因而在心底存了一个模糊的影像。圆的土楼，如此神秘。里面的生活也如同天上的星辰一般，遥不可及。在何葆国的短篇小说集——《来过一个客》中，时或用细细的线描疏疏密密勾勒土楼内人的生活状态与微妙的心理变化，如其第一篇《来过一个客》，或以简单冷硬的笔触速写般涂勒“东”“西”两兄弟相互的仇恨与残忍（《兄弟》），在《浮生》里，人的重量几乎减轻到无，无足轻重，无关别人的痛痒，一个生命的消逝仿佛随风而去般被人不解，却只有傻子是明白的。他的小说仿佛一把钝器，刺痛你，却让你不知何处流出鲜血。他的语言又穿透了或简洁或繁杂或荒芜的种种土楼人间故事，让你将故事本身的价值忽略去，而体味到人性的荒芜荒诞与荒凉。这倒有些像博尔赫斯了。

在《来过一个客》中，女主人与“客”的对话是那般的小心谨慎，那般小心的保护着自己的心灵的外壳，用以防止彼此的伤害。文中虽未点明女主人与“客”原来的关系，但不由得让你不猜想到他们是曾经怎样爱过的恋人。他们在对答的语言中极力掩饰各自在生活中种种窘迫的状况，但现实无法改变，他们只能沿着各自生活的轨道，走向自己生命的尽头。在这样的见面之后，女主人也只是轻描淡写地告诉自己的丈夫——“来过一个客”。这种轻描淡写的语言，反倒增添了生活重压下情感的虚无，人性的无奈。

《兄弟》这一短篇小说，我以为是本集中最深刻的。两个兄弟由于受到父母不同的看待，便有了不同的人生境遇。一个少爷，另一个却长工一般。父母的伤害形成心理的阴影笼罩了他们的一生，阴谋杀害自己弟弟的东却背自己的弟弟西无情地杀害，这似乎形成了一个宿命的悖论，在革命的背景下，兄弟的相残是无可避免的。这就和中国传统道德的兄弟相互悯怀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对比，生发了摧毁性恶。但到底该同情谁谴责谁，我们却无法判断，生与死，造就了隔绝的空间感，形成一种空前的张力。

《浮生》，真的是浮生的啊！一个人，在背人的闲话中猜想与怀疑自己妻子与别人的偷情，折磨妻子的无力，造成他的心理障碍，却在一个偶然的机会里奸了与自己妻子偷情之人的妻子。在惶惑的境况下，傻子的眼神让他更加慌张，而意外的是妻子无法忍受他的磨折，喝农药的当口，仇敌却借自己妻子被奸搬倒了政敌，带着警察来抓政敌，他却意会错了，以为来抓自己，竟然上了吊。这荒诞不经的故事背后，将一个人的生命置于怎样的空间了啊。

我以为，小说的技巧，最高超的，是无技巧。但无技巧的前提是，小说的语言必先形成一种语境，让人在这诗或画（无论是古典与现代的诗与画）一般的语境中，如慢水行舟般彷徉于风景于人情于故事后面透露出的情绪。在《来过一个客》中，何葆国用我所不熟悉的南方语言营造了一种绵密悠长的语境，让人物的情绪和心理，在对话与故事的发展中演绎出一种绮丽，开出各色各样的人性之花来。

何葆国的这本书，没有前序，也没有后跋，这是让我微感意外的。但也在情理之中。我们对小说的阅读，要依靠自己的修养与审美，本就不必借名家的“指点”，读出的所悟也便是自己的了。

这是某座土楼的断墙，风吹雨打几十年……

这是已经沦为农贸市场一样的土楼，摊点遍布，游人如织

我希望你看到的是这样清幽的土楼——

还有这样寂静的土楼，一个老人缓缓走向水井，这里的状态完全是生活本来的面目……

门用草拴着……

鸡跳上了栏板……我相信，人们更喜欢这种质朴的真实的生活场景……

——读何葆国长篇小说《同学》有感

文/宸之韬

    “再过二十年，我们来相会，伟大的祖国，该有多么美，天也新，地也新，春光更明媚，城市乡村处处增光辉。啊，亲爱的朋友们，创造这奇迹要靠谁？要靠我，要靠你，要靠我们八十年代的新一辈！……”唱起这首八十年代的流行歌曲，我相信自八十年代走过来的人一定会心潮澎湃、感慨万千！

    是啊，你我都有过同学情谊，你我都有过激情岁月，你我都有过美丽梦想，你我都有过朦胧愿望。可是二十年后呢？是取得了辉煌成就，还是埋没于平庸生活；是延续了个性发展，还是改变了同学纯真；是收获了情感慰藉，还是面临着婚姻危机……

    一百个人，就有一百种人生经历；五十个同学，就有五十份同学情怀。二十年后再相会，你还记得清同学的脸吗？你还有当年那份激情吗？

    读着何葆国的《同学》，我不禁忆起了那时的峥嵘岁月，感叹着人生的沧桑变化，期待着聚会的别样心情。

    马铺一中毕业的八五届文科班五十多个同学的二十年聚会，可谓不容易、不平常。二十年的生活沧桑，留给了他们太多的辛酸与回忆：顾明泉的事业成功与不幸婚变，申红蕾的美丽贤淑与生活重压，谭志南的官场风光与内心寂寞，阎顺利的生活困境与平凡幸福，唐婉青的追求爱情与上当受骗，陈炳星的排挡经营与快乐心胸，罗汉城的倔强个性与面子维护，江全福的依附婚姻与重婚之罪，汪洁丽的妇女维权与家庭不和，程卫东的泛味生活与向往自由，黄进步的辉煌事业与献媚势利，丁新昌的风光仕途与期望进步，裴慧洁的体弱多病与知足快乐，苏丹红的贵妇光阴与寂寞生活，廖强生的耿直为人与身份无奈……我仿佛看到了当年文科班的那一个怪人、二对情侣、三大美女、四大金刚、五人帮、六君子、七匹马，我仿佛看到了那群意气风发的年轻人。何葆国真的是同学情深，将同学们的生活描写得光怪陆离、栩栩如生；何葆国真的是写作高手，将人生的酸甜苦辣刻画得出神入化、充满哲理。

    我们常说：同学情，最纯真。是啊，正是因为同学之间有着几年的同窗情谊，有着几年的学习生活，才会有着无私的关怀与想念、有着真诚的帮助与相扶。你看，当申红蕾有了困难时，顾明泉会毫不犹豫的帮忙；当裴慧洁生活艰难时，同学们会结伴去看望；当陈炳星遇到尴尬时，廖强生会赶来解困。然而，当同学情遭遇利益冲突时，同学情却显得那么微不足道，那么不经一击。你看，为了攀上高枝，为了自己事业的发展，黄进步就敢与顾明泉争着与丁新昌来相会。

    爱情，是一个美丽的神话，是一种毕生的追求与向往。年轻时的朦胧，年轻时的暗恋，年轻时的激情，多么值得回味！然而，同学之间真正成为恋人、走进婚姻的又有几人？“握着女同学的手，后悔当初没下手。”顾明泉对申红蕾的情感是深沉的，但就是没有发生一点什么；谭志南对苏丹红的仰慕是真心的，但就是没有能走到一起。也正是因为没有成功牵手的爱情，才更有魅力，更有韵味，才能更长久。要是当初真的发展成爱情，就一定会幸福吗？程卫东与汪洁丽是班上唯一成功的一对，但是婚后的生活呢，却是死水一般，没有激情，没有回味，有的是无尽的争吵、鸡肋般的婚姻。这正应了那句话：“要是当初下了手，现在就是左手握右手。”

    同学聚会，是那么的神圣，那么的有魅力。因为同学聚会，不仅能展示自己的生活，检点自己的不足，也能看到同学们的现状，捡起往日的心情，回味那快乐的岁月。因此，尽管台风来袭，马铺一中毕业的八五届文科班的二十年聚会还是成功举办了。虽然，丁新昌和谭志南在抗击台风的第一线没有能来；虽然，唐婉青因经济犯罪在聚会后将跟着廖强生去接受调查；虽然，怪人路安远失踪多年了，没有来。于是，同学们唱起了那首《年轻的朋友来相会》，将二十年后那种别样的心情吼叫出来，“所有的喜怒哀乐，所有的酸甜苦辣，所有的光荣与梦想，所有的成功与失败，所有的一切，全在这从内心里吼叫出来的歌声里”，“歌声有时高高低低参差不齐，有时又洪亮有力整齐划一，高亢、激越，最后一句像惊天动地的海啸，从高高的地方砸下来，然后散开了，化作一朵朵浪花，形成一个个水沫，好像青春期的终结。”同学聚会就是那样的令人激昂与难忘，就是那样的荡气与回肠。

    二十年过去了，严酷的生活在每个人的面前展开了它的真实面目，多少少年的理想和梦幻被现实碾得粉碎。同学们还有当年的热情和憧憬吗？还有当年的理想与爱恋吗？

    何葆国不愧是小说高手，第一次将同学情呈现在我们面前，将生活的记忆与现实融合在这样一部作品里，将社会的碰撞与激情反映在这样一部小说中。

    读着《同学》，我的心情有点沉重，生活的沧桑，同学们的情谊，社会的变迁，都给二十年的光阴留下了深刻的烙印。那么三十年，四十年，五十年后呢？

    其实，同学们的经历，不就是映照自己生活的一面镜子吗？同学，不就是另外的一个自己吗？

    （《同学》，何葆国著，青岛出版社，2008年1月版）

2009年11月14日晚

                 1
　　事情来得过于突然了。幽暗的楼道口，一个沙哑的声音像是从坟墓里冒出来：“你叫翁中贵吗？”翁中贵愣了一下，眼前是个面目模糊的男子，他下意识地“嗯”了一声，只感觉唰地一团黑影向他脸上扑来，他根本看不清那是什么东西，没有躲闪，甚至还把脸迎了上去，脸上像是击打沙包似地发出沉闷的声响，一阵火辣辣的疼痛像热锅里的油一样窜了起来。就这样，翁中贵猝不及防地挨了一拳，正中眉眼之间，眼前溅出一片火星，他跳脚喊了一声：“你——”黑乎乎的拳头像导弹一样又砸了下来，他踉跄着往后退，嘴里的声音刚刚吐出就被砸得七零八落，“你——你——”他后退的屁股抵到了墙上，整个人就顺着墙壁一屁股坐了下来，那黑乎乎的拳头一下子找不到他，一只皮鞋抬了起来，像一只正在搜索目标的黑洞洞的眼睛，紧紧盯住了他，便狠狠地踩下来。翁中贵身子惊悸地一颤，那巨大的鞋底像一堵墙向他倾倒下来，眼前一黑，一片浓浓的黑暗淹没了他。
　　事后翁中贵回想起来，事情来得过于突然了，有个看不清面孔的男子问他，“你叫翁中贵吗？”翁中贵叫这名字都叫了四十多年了，可他怎么也想不到，他嗯了一声之后，一阵拳脚相加就像暴风骤雨一样打得他落花流水。当那个面目不清的袭击者哼了一声，有些意犹未尽地转身离去时，翁中贵死死地盯住他的背影，像一摊烂泥糊在墙角里，怎么也扶不起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陌生的背影肆无惧惮地大摇大摆地消失在前面的小街拐弯里。那时，他急促地呼吸，恨得牙痒痒的，真想猛追上前，把那人的肩膀扳过来，看看到底是什么人，竟然对他大打出手，可是他饱受拳打脚踢的身子疼痛难忍，除了嘴里咝咝咝地抽着气，再也动弹不得。
　　那天晚上，翁中贵是晚饭后散步到堂兄翁中和家的。两个人是同年生的，中和年头他年尾，性格差异很大。中和高中毕业后进了马铺供销社，二十多年间跳了七八个单位，从事过五六个行业，而中贵大专毕业后分配到马铺保密局，就一直在那不声不响地呆着，二十几年如一日，连办公桌的朝向都没动过。那天晚上，中贵刚刚在堂兄家的沙发上把坐姿调整好，中和就兴奋地说起他最近跟一个朋友合伙开办小铁厂的事迹，描绘出一幅财源滚滚的美妙前景，中贵想从环保角度提一点建议时，中和话头一转，说小铁厂虽然利润惊人，但所需流动资金很大，他准备到农行贷一笔款，希望中贵能做他的担保人。中贵随即愣了一下说：“我？”中和说：“是呀，你。”中贵的眼睛像飞进了沙子，眨了好几下，吱吱唔唔地站起身，说：“这、这个——再说吧……”
　　翁中贵在走回家的路上，心情蓦地变得很沉重。堂兄直截了当提出来的要求，让他很不开心。他随即起身告辞，其实已经明白无误地表示了他的态度，“再说吧”便是推托。替人贷款做担保这种事，近年来在马铺被公推为最傻的傻事。同一幢办公楼的马铺文明办，有个副主任为朋友担保贷款40万元，结果朋友生意做败了，连夜跑路，结果银行只能找副主任讨钱，每个月从他的工资里狠狠地扣，只给他留120元当作生活费，其它全扣到银行里，至今已经五年了还在不折不扣地扣。中贵还有一个同学，也是为人担保，结果贷款人跑路了，自己也只好变卖家产跑路，至今下落不明。身边活生生的事例教育着中贵，千万不能做这种傻事。管他是亲哥表弟还是什么人，就像高压线一样不能碰就不能碰。他一路走着，一路想着堂兄当时那僵住的表情，心里说，别说你是我堂兄，你就是我亲爷爷我也不敢为你担保。就这么一路想着，走到了江滨新村的楼下，这里有两幢四面敞开的机关宿舍楼，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没有物业管理，没有保安，没有路灯，混得好的人全都离开了这里，中贵自然算是混得差的，所以至今住在这里。他走进黑乎乎的楼道，对他来说，早已习惯了这种黑暗中的行走，只是意想不到的事情突然发生了：有人把他痛打一顿，然后扬长而去。
　　
　　          2
　　翁中贵在马铺医院骨伤科的病床上躺了一天，伤势不算重，也不算太轻。最重的其实是他的心事，到底是谁袭击了他？他脑子里一下闪过堂兄翁中和那天晚上难堪的表情，但立即否决了这一念头，堂兄有可能因为他不愿意担保就叫人打他吗？不可能。那到底有可能是谁呢？翁中贵回顾了自己四十几年特别是近十年来的人生历程，本份做事，老实做人，在单位里不争名不争利，在社会上几乎与人没有交往，在邻里之间也是与人为善，也就是说他既没得罪过谁，也没欠过谁的钱，更没睡过谁的老婆，到底是谁为了什么对他下此毒手呢？他实在想不出来。
　　“你一定得罪谁了，不然人家平白无故打你做什么？”老婆来送饭时，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
　　“谁？你说。”翁中贵说。
　　“我要是知道谁，我就到公安局报案了，让警察把他抓起来，赔我们的医药费。”老婆愤愤地说。
　　要是知道谁——这不是正确的废话吗？要是知道谁，可是谁知道是谁呢？翁中贵躺在病床上，这个问题比伤痛更折磨他。
　　住院那天刚好是星期天，第二天是星期一，翁中贵照样去上班，保密局的办公室在办公楼最僻静的角落里，他一路上没遇到任何熟人，局长一整天没露面，两个副局长也不见踪影，他们都是在保密局挂名享受级别的，实际上工作岗位在别的部门，保密局真正的人员只有翁中贵一个人。他把门一关起来，保密局就真正是一个人的保密局了。所以几天过去了，居然没有人对他脸上的伤痕、创可贴提出质疑，这说明他的保密工作确实做得很到位。
　　随着伤口的结痂、脱落，时间像流水一样，哗啦啦地流了过去。那天晚上挨打的经历，翁中贵也渐渐淡忘了，他的生活依旧像从前一样刻板单调，犹如橱柜里叠得整整齐齐的卷宗，散发出一股发霉的气息。偶尔老婆会嘀咕起无处报销的住院医药费，让他觉得那是很遥远的陈年往事了。
　　这是一个平常的星期六下午，翁中贵准备去爬山。他走到了楼下，看见对面2号楼前两个男人推推搡搡的，随着言辞的激烈升级，肢体接触的动作也越来越大。这两个男人他都不认识，许多年来他都不爱管闲事，何况是这种带有火药味的冲突。他决定装作视而不见，大步走过去。但是就在他经过冲突双方的身边时，他听到了一个人说：“翁中贵，你给我小心点。”翁中贵？叫我吗？他猛地吃了一惊，不由刹住脚步，扭头一看，只见那一胖一瘦的两个男人像顶牛似的，根本就没注意到他，看来并没有人叫他，可是他分明听到了，翁中贵，这三个音节他是不会听错的。那两个男人各自松开了手，一个人说：“我怕你威胁呀？这年头谁怕谁呀？”那个身材发胖的男子很宏亮地哼了一声，说：“翁中贵，你还是小心点。”然后气呼呼地转身走去，像一部重型车从翁中贵身边轰隆隆地开过。那个干瘦的男子也做了个冷笑的表情，转身向楼梯走去，翁中贵看着他的背影在楼道口一晃，不见了，突然想起什么，连忙追了上去。
　　翁中贵紧急的脚步声让那人感到不解，他一边上楼梯一边回头看了一眼，眼光不够友好。
　　“你叫翁中贵吗？”翁中贵问道。
　　那人在楼梯中间站住了，手按在扶梯上，扭头看着翁中贵说：“你叫我？”
　　“你叫翁中贵吗？”
　　那人嗯了一声，这就是确认了。翁中贵兴奋地向前走了一步，像是找到组织一样，呼吸都急促起来了，他说：“我也叫翁中贵。”
　　“哦。”那个翁中贵显然吃了一惊，但他似乎太善于掩饰了，脸上的神情还是显得淡漠和克制。
　　“你怎么也叫翁中贵？”翁中贵说。
　　“我怎么不能叫翁中贵？”那个翁中贵说。
　　翁中贵明白这个翁中贵误解他的意思了，名字又不是注册商标，你可以叫，别人自然也可以叫，他连忙说：“我是说，是说这好难得呀，我们同名还同姓，在马铺姓翁的本来就不多。”
　　“缘份吧。”那个翁中贵说。
　　“那是，那是，有缘。”翁中贵说。他发现他们不仅姓名相同，身材、年纪也非常接近。那个翁中贵抬起脚步往上走，他也跟着往上走，好像一个准备到家里泡茶的朋友，接着说，“你家住在这里吗？”
　　“我原来住在兰陵花园，上个月才租到这里来。”
　　兰陵花园是马铺最高档的住宅小区，这个翁中贵怎么不在那边住了，跑来这边租房子？翁中贵说：“这边都是这么破烂的房子，你怎么要来这边？”
　　“唉，看破啦，”那个翁中贵叹了一声，“有个落脚的地方就行了，还能挑什么？”
　　听他的语气，很消极的样子，翁中贵心里猜测，这个同名的，一定是经历了大起大落，可不是吗？从兰陵花园到江滨新村，这是多大的落差呀。
　　“你——你是怎么啦？”翁中贵关切地问。
　　那个翁中贵走到了二楼自家的门边，手抬了起来，停在门上没有动，回头说：“我真傻，真的，给人贷款担保，结果人家跑了，拉了一堆屎，还要我擦屁股。”
　　翁中贵笑了，呵呵笑了几声，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笑，这样很不好，似乎是幸灾乐祸的样子，但他实在是忍不住，这真是有些奇怪，这其实也没什么好笑的。
　　那个翁中贵推开了门，径直进去了，一点也没有邀请他进来坐坐的意思。通过敞开的门，翁中贵看到里面几乎没有什么象样的家具，显得非常简陋和寒伧。他看了一会儿，那个翁中贵进了卫生间，弄出了一些响声，他觉得没什么好看的，转身走了。
　　走到楼下，翁中贵忘记了自己是出来干什么的，就回到了家里。老婆正在按着手中的电视遥控器，说：“怎么这么快回来了？”
　　“我们对面楼里有个人，跟我同名同姓，也叫翁中贵。”翁中贵说。
　　“这有什么奇怪？以前我们味精厂，叫张志强的就有四个，还有三个女的叫王秀花。”老婆说。
　　“同名同姓是没什么奇怪，”翁中贵说，“我奇怪的是这个翁中贵，他说他原来住在兰陵花园，不久前才租到我们这里来的。”
　　“做生意败了吧，赌六合彩输光了吧，起起落落，这种事电视上演得多了。”老婆很有见识地说。
　　“不是，他说他给人贷款担保，那人跑了，他只得替人还钱。”翁中贵陷入了沉思，他觉得这里面有一些问题，这个翁中贵怎么会这么傻呢？他怎么敢替人担保？他是替谁担保？那人贷了多少万？做什么生意失败了？其实这些问题和翁中贵毫无关系，但他就是喜欢琢磨，他的思绪就在这些问题之间穿梭往来，突然间，脑袋里像是嗡的一声，他一下想到了，那天晚上在黑乎乎的楼道里，有人问“你叫翁中贵吗？”，然后就是一阵拳打脚踢，那人要打的翁中贵肯定不是自己，而是对面楼的那个翁中贵，也就是说，自己替那个翁中贵挨打了，那个翁中贵债务危机四伏，刚才不是还有人警告他小心点吗？他一拍大腿，大声地说：“我明白啦！”
　　“你一直是个明白人，你还有什么不明白？”老婆带着讥诮说。
　　“我明白了，那天晚上怎么会挨打？”翁中贵说，“那人要打的翁中贵，是彼翁中贵，非本翁中贵。”
　　“这么说，你是代人受皮肉之苦了？”老婆说。
　　“正是。”翁中贵说。
　　
　　          3
　　吃过晚饭，翁中贵也没和老婆招呼就溜了出来，来到了对面楼上那个翁中贵的家门前。
　　他敲了三下门，门没开，把耳朵贴近木门听了一下，听到里面有电视的声音，便加大力度，又敲了三下门。有人啪哒啪哒拖着鞋走过来了。
　　门打开时，那个翁中贵看到这个翁中贵，很有些意外，显然是犹豫了一下，才让对方进来。
　　翁中贵进了门，眼睛在地上找了一下，说：“要不要脱鞋子？”
　　“不用。”那个翁中贵说。
　　这房子和自家的格局相似，不同的是这里没几样家具电器（翁中贵家可是旧家具老电器挤得满满当当的），房子就有些空旷了。客厅里只有一对木沙发，还有一台17寸彩电，正在播放新闻联播。
　　翁中贵像老朋友一样，在沙发上坐了下来，说：“你喜欢看新闻联播？”
　　“闭路电视太贵了，一年要一百八十多，我没入户，就只能收中央一套。”那个翁中贵说着，也坐了下来。方几上没有茶具，只有一只塑料杯和一只玻璃杯。在马铺人家里，客来必定要泡茶的，没有茶具极为少见，至少翁中贵还从没见过。
　　新闻联播告诉这两个翁中贵，全国人民都挺好的，全国形势更是一片大好。但是这两个翁中贵都闷声不语，肃静的表情显得很不和谐。
　　还是翁中贵开了腔，自己毕竟是贸然来访的客人，他说：“你在哪里工作？”
　　“我早没工作了，以前在公交公司呆过，十多年前就出来自己做了。”那个翁中贵说，“你呢？”
　　“保密——保密局。”翁中贵说。
　　那个翁中贵哦了一声，说：“你在这1号楼住多久了？”
　　“我一直就住在这，二十年了。”翁中贵说。
　　那个翁中贵又哦了一声，说：“我原来是住在兰陵花园的。”
　　“那地方很高档呀，里面花园很大，有几个县领导也住那里。”翁中贵说。
　　那个翁中贵把头靠在沙发背上，很沉重地叹了一声，说：“别提了，现在那房子已经不属于我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呢？”翁中贵小心翼翼地问。
　　那个翁中贵把手一挥，说：“被法院查封了。”
　　“这、这又是怎么回事呢？”翁中贵仍是小心翼翼地问。
　　那个翁中贵突然咧嘴笑了一下，无声无息，脸上带着一种凄凉，说：“欠钱呀，我给人担保贷款。几年前，我给一个姓谢的同学担保了20万，前年我小舅子贷款50万，把我兰陵花园的两证拿去抵押，结果姓谢的跑路了，我小舅子也跑路了，债主全都找我来了，我这不就惨了？姓谢的是向私人借的钱，结果我只能向另外的人借了10万元先顶上，现在这个借我10万元的人天天来找我讨债。”
　　翁中贵满怀同情地点着头，说：“前几天，我堂兄也要我做他的贷款担保人。”
　　那个翁中贵哼哼笑了两声，说：“你担保吧，要是你堂兄赔钱跑路了，你连这里的旧房子也没得住了。”
　　“我没那么傻，我当场就拒绝了。”翁中贵说。
　　那个翁中贵说：“还是你狠，自己的堂兄也敢拒绝。”
　　“生活中的教训太多了，”翁中贵说，“你也算是一个教训吧。”
　　那个翁中贵说：“做人难呀，有的人怎么也拉不下面子拒绝他。”
　　“是呀，难。”翁中贵说，“那天晚上，我拒绝了我堂兄，其实我也没说不担保，我说再看看吧，起身就走了，他的脸色一下变得很难看。我走回家，走到楼道里，那里没电灯，或者有，早就坏了，反正那里是黑乎乎的，突然有个人问我，‘你叫翁中贵吗？’然后就对我拳打脚踢。突然袭击，我根本无法还手，白白挨了一顿打，在医院里躺了一天。”
　　那个翁中贵说：“你堂兄叫人打你了？”
　　“你认为是我堂兄？呵呵，不可能呀，不可能。”翁中贵收起了笑容，正色地说，“其实那人是要打你的，他不知是受谁指派，搞错了方向，本来要在2号楼楼道里等你，没想到跑到我们1号楼去了。”
　　那个翁中贵哦了一声，说：“有可能，有可能。”他脑子里转出了一两个人的名字，但是他没说，他眼睛看着新闻联播发呆。
　　“我是替你挨打了。”翁中贵说。
　　那个翁中贵说：“有可能，这也是我们同名的缘份。”
　　这时新闻联播结束了，翁中贵觉得他的拜访也到了尾声，便起了身，说：“我走了。”那个翁中贵嗯了一声，起身送客。两个翁中贵一前一后走到门边，翁中贵一脚跨出了门，回头说：“我替你挨了打，那医药费是不是该由你出？”
　　那个翁中贵愣了一下，说：“你这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你考虑一下。”翁中贵说。
　　那个翁中贵突然变了脸色，脖子似乎都膨胀起来了，说：“你这是——敲诈呀。”
　　“敲诈？没这么严重吧。”翁中贵淡淡地说。
　　那个翁中贵猛地拔高声音，反应显得很激烈，说：“凭什么我给你出医药费？我现在兰陵花园被封了，这里下季度的租金都还没着落，我身上的钱加起来不到50元……”
　　“这要怪你自己了，干吗给人担保？”翁中贵说，“我也不是一定要你出多少钱，我只是来告诉你这件事，你先好好想一想再说吧。”
　　那个翁中贵说：“没门，你走吧。”
　　
　　            4
　　翁中贵发现那个翁中贵在躲着自己，这让他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愉悦。那天他下班回来，看到那个翁中贵从楼道里走出两步，猛一见他，连忙就退了回去，像乌龟头受到刺激一下往里缩。翁中贵在心里哈哈大笑，说这又何必呢，你又没欠我钱，怕我干什么呢？回想起四十多年的人生，还从没有一个人这样怕过自己，这让翁中贵觉得很快乐，很有成就感。
　　但是接连好多天，翁中贵再也没碰到过那个翁中贵，突然觉得有点想念，晚饭后就来到了他家门前。敲了三下，门没开，又敲三下，里面没好声气地问道：“谁呀？”
　　“我。”翁中贵说。
　　门开了，那个翁中贵一见是翁中贵，没有了上次的好心情，粗声粗气地说：“你来干什么？”
　　“跟你说说话。”翁中贵说。
　　那个翁中贵说：“没什么好说的。我又没欠你什么。”砰地把门关上。
　　翁中贵笑了，他觉得这事情挺好笑的，这个翁中贵的强硬其实正是他虚弱的表现。翁中贵高高兴兴地转身回家，感觉不虚此行，收获多多。
　　其实翁中贵的生活并没有什么变化，还是按部就班地继续着，但是他的内心感受不同了，现在有一个人怕着他，躲着他，这让他感觉在马铺地面上、在这个世界上，他并不是最差劲的，至少还有另一个翁中贵在垫底，这种感觉很奇怪，也很美妙。
　　这天中午翁中贵在睡午觉，隐约听到两个男人在吵嘴，他从床上一跃而起，跑出门往对面2号楼张望。他的感觉没有错，吵架声正是从那个翁中贵家里传出来的。他连忙穿戴整齐，像消防员一样急匆匆赶往火灾现场。
　　刚进了2号楼楼道，翁中贵就听到了楼上那个翁中贵的声音，“我没钱，你天天来我也变不出钱来给你。”翁中贵轻手轻脚走到了那个翁中贵家门前，门是敞开的，一个陌生的男人对着那个翁中贵指手划脚，口沫横溅地说着，明显带着鄙视和喝斥：“你没钱，没钱很光荣呀？”
　　翁中贵走了进去，向两个男人微笑地打了个招呼。那个陌生的男人不知翁中贵的身份和来意，脸上充满了敌意，而那个翁中贵自然明白翁中贵的意图，也绷着脸，冷冷地说：“你来干什么？”
　　“我来看看。”翁中贵温和地说。
　　那个翁中贵突然涨红了脸，气势汹汹地说：“我再说一遍，我没钱，要钱没有，要是人肉咸咸的，你们想要，我这一百二十多斤你们拿去好了！”他嘭嘭嘭地拍了几下胸脯，眼睛也瞪大了。
　　那个男人哼了一声，扭头走了。
　　翁中贵对着那个翁中贵笑了一笑，显得很慈祥，什么也没说，也转身走了。他走到门边，那个翁中贵吼了一声，说：“来呀，我这一百二十斤人肉给你好了！”
　　“我不要，你的人肉咸咸的不能吃。”翁中贵微笑着说。
　　那个翁中贵跑了上来，抓住翁中贵的胳膊，说：“求求你别再来了，你说，你是替我挨打的，那我现在让你打一顿好了。”
　　翁中贵上下打量着面前这个和他同姓同名的男人，脸上露出一种神秘的微笑，突然握起拳头，问道：“你叫翁中贵吗？”高高地挥起拳头，却轻轻地落了下来，像柳条从那个翁中贵脸上一拂而过，他发现在他挥起拳头时，那个翁中贵义无反顾地闭上眼睛，心静如水地准备挨打。他心花怒放，尽管他没有动手，但他感觉他已经把他彻底打败了。
　　回家的路上，翁中贵突然萌生一个重大的决定，他决定替堂兄翁中和担保，要是他到时真的还不起钱，他就天天上门堵住他，骂他吵他，要是心情不爽，还可以揍他一顿。

人心里的捣蛋鬼

    ——读何葆国《你叫翁中贵吗》

《中国土楼》《福建土楼》

《山坳上的土楼》《石壁苍茫》

           ——读何葆国《山坳上的土楼》

                文/朱谷忠

我对小说素无研究，更是很少对小说发表评论。但我对小说也有自己的想法，认为好的小说应该有出奇制胜的特点，讲述一个曲折动人的故事，同时要有流畅、到位的语言。这次读了何葆国的长篇小说《山坳上的土楼》（海峡文艺出版社2009年4月），我觉得很合我的胃口，读来颇为兴奋。

葆国与我相识十几年了。尽管接触不算频繁，但他的小说作品多次在省里的文学评奖中拔得头筹，我作为评委读了不少。在我看来，他在文学创作方面是个执着而有主见的作家。这次他推出这部以刚刚成为世界文化遗产的福建土楼为故事背景的长篇小说，更进一步证实了他自身拥有独立自治的精神空间，丰厚扎实的文学积淀，深刻独特的审美眼光。众所周知，土楼如今是福建省最重要的文化符号之一，但是早些年并不被重视，我记得何葆国在大学毕业伊始来到土楼乡村之后，就开始选取土楼题材进行一系列的文学创作，尽管后来他离开了土楼乡村，但他从没放弃对土楼这一题材的发掘和表现，所以他能取得成功，这就一点也不奇怪，就像他这部新作里的主人公黄松一样，矢志不移，终成大业。

在这部厚重的长篇小说里，何葆国是以他自己的观察体验，以及一种开放的心态去叙述、演绎闽西南那一座充满神秘色彩的土楼往事。他在围绕土楼兴建前后看似流水般的描述中，处处让人感受了土楼中那些在特定环境里生存的一群人所蕴含着的一股跌宕之气。清晰的脉络，推进的情节，又鲜明地烘托了主人公为兴建土楼而迸发出披肝沥胆的英雄壮举；主人公黄松为了建造土楼，不惜个人的得失，受尽奚落，更历经种种磨难，但是再大的困难也不能击垮他，最终他成功地实现了当初的誓言。这其间，小说所显现的闽西南文化积淀和人文见解，无疑构成了本书最大的特色，而主人公黄松身上的那股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精神气，则是我们时下这个时代特别需要的亮色。

土楼是什么？是中国建筑史上最独特的现象，还是某种历史的缩影、生活的选择或符号？通过何葆国的这部长篇小说，也许我们能找到答案。

图片摄影：冯木波

          ——读何葆国《山坳上的土楼》

                 文/施晓宇（《东南早报》2009年7月21日）

读完青年作家何葆国长篇小说《山坳上的土楼》（海峡文艺出版社2009年4月第一版），耳畔蓦然回响台湾歌手潘美辰曾经唱过的一首歌《我想有个家》：

“我想有个家，一个不需要华丽的地方。在我疲倦的时候，我会想到它。我想有个家，一个不需要多大的地方。在我受惊吓的时候，我才不会害怕。”

福建客家人早年含辛茹苦建筑土楼，我想其初衷亦不过如此。亦不过只想有“一个不需要华丽的地方”，“一个不需要多大的地方”。只要能够安全居住、祥和生活就算人间天堂。只是长期处于兵荒马乱、迁徙流动状态下的汉民族优秀一支——客家人在建房造屋时，必须重点考虑到坚固问题，考虑到稳定问题，考虑到集体团聚问题，考虑到千秋万代传之久远问题以及易守难攻的安全因素。因而，也就有了我们今天看到的城池堡垒一般固若金汤的客家土楼问世。她是人类建筑史上的奇迹，是客家人诗意地栖息的福地。

首先，何葆国的小说从黄氏家族定居福建的开基祖黄伯渊选择黄家坳作为定居点揭开创业序幕：

“日月轮回，寒暑交替，老人在思念中原故土的夜里死去，婴儿在阳光普照的清晨出生，几百年的光阴匆匆流逝。从黄伯渊算起，传至黄松已经是第34代了。这支南迁的汉人被称作了客家人，但是多年的繁衍生息，多年的拓荒发展，他们早已是这块土地的主人。”

接着，何葆国将笔触深入客家圆形土楼的深处加以浓墨重彩、充满生活气息的细致描写：

“土楼的格局是一楼灶间，二楼禾仓，三楼、四楼卧室。每间卧室门前的栏板下都放着一只尿桶，在这环形的走马廊上，尿桶是最重要的器物，男人们一边站在尿桶前撒尿，一边还可以隔着好长的距离和旁边或者对面的人说话。如果是一个女人突然在栏板前矮下身子，那她就是坐在尿桶上撒尿了，看到的人便有意识地放慢脚步，等对方起身提起裤子，方才走过去。在同一座土楼里生活起居，大家彼此之间都有了一种默契。”

随着时间的推移，人口的繁衍，原有的土楼“复兴楼”人满为患，必须另外兴建新的土楼——“天助楼”。从小富有开拓精神的黄松不顾族长反对和乡亲们开初的不信任，立志为家族完成这项声势浩大的工程——即便殚精竭虑、倾尽所有、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建一座土楼，把我这一房的族人迁过去，我就是楼主了，我就不用受（族长）黄世郎的气了……建一座土楼，建一座土楼，这个念头突然变成一种声音，在他脑子里不停地轰鸣着、回荡着。建一座土楼，建一座土楼！这是多么伟大绚丽的想法啊！”

“夯墙由黄松和黄浦、黄槐和黄柏四人两组轮番上阵。黄来身体不好，又有点驼背，他负责打杂。夯墙要加入片石，就搬来片石，定水师需要一人帮忙拉绳线，就让他帮忙拉线。看着墙一版一版地延伸，黄松的眼光也在拉长，有一种喜悦从眼里一直通往心里，蓬蓬勃勃地滋长起来。在他耳朵里，拍墙声和夯墙声都比夜莺的歌声动听多了。”

终于，崭新的高大的堡垒一般坚固的客家土楼“天助楼”建成了，小说也接近了尾声——第20章：

“天助楼夯到了最后的第五层。最后一版墙是黄松和黄浦夯的，当黄松停下手中的夯杵时，几乎有一种虚脱的感觉，向地面望去，人小如蚁，整个人突然颤粟起来，这似乎是不可能的事情，现在变成了现实，小小的人夯起了巨大的楼。”

同样的，福建气势恢宏的土楼以其不同凡响的外表和底蕴深厚的内涵于2008年7月列入世界文化遗产。何葆国创作的《山坳上的土楼》，以福建土楼为故事背景，以客家青年的杰出代表——小伙子黄松带领弟弟黄柏、黄槐等历尽艰辛、锲而不舍、毕其一生投入夯建土楼的感人事迹，展示了客家人在流亡迁徙过程中几百年来不屈的前行脚印。无疑，《山坳上的土楼》是献给福建土楼列入世界文化遗产的一份厚礼，也是对潘美辰演唱的《我想有个家》的最好注释：“我想有个家，一个不需要华丽的地方。在我疲倦的时候，我会想到它。我想有个家，一个不需要多大的地方。在我受惊吓的时候，我才不会害怕。”

图片摄影：冯木波

                          文/老茂（《厦门日报》2009/4/30海燕副刊）

    客家土楼以其独特的建筑外形和博大精深的内涵强烈地吸引着人们的目光，尤其随着福建土楼正式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中国土楼成为旅游观光热点。如何讲述好客家族群独特的历史传承，描写好客家土楼独特的建筑风采及其文化内涵，成为作家们的重要课题。何葆国是最早参与这个课题并取得丰硕成果的重要作家，在其著作中，我读过的相关作品就有《土楼梦游》、《土楼》、《石壁苍茫》、《永远的家园》等多部。近日又读到其新作《山坳上的土楼》，心里充满了喜悦。
    在何葆国的土楼系列作品中，我们经常能够获得客家人及其民居客家土楼的知识：如客家人，其祖先在中原，因战乱而流血流汗南迁，直至客居世界各地并创造了丰富多彩的客家文化；如客家土楼，其造型各式各样，有圆形、方形、五角形，还有不规则形，等等；其墙体建筑材料很独特，有黏土、竹片、蛋清、红糖、糯米饭，等等。此外，客家人的民风习俗在何葆国的作品中更是经常得到淋漓尽致的展现，在《山坳上的土楼》中就有客家人全族清明祭祖、过年走古事、舞稻草龙、婚嫁大办宴席等大量有关客家人生活习俗的细节描写。读完书，耳边似乎还飘荡着书中的客家山歌小调：“郎爱妹来妹爱郎，共个心肝共副肠，日里落田同做水，夜里入间同上床。”
    在《山坳上的土楼》中，客家人的性格也得到着力描写，让读者对客家人心生佩服和感动。客家文化研究学者认为，客家人的性格具有如下一些共性特征，例如：讲求实际、刻苦勤俭、艰苦奋斗的美德；坚贞刚强、富于反抗的精神；重视家庭、尊祖敬宗、爱国爱乡的美德；开拓进取、勇于冒险、独立自强的精神；诚信守诺、团结互助的美德，等等。看何葆国小说《山坳上的土楼》中主人公黄松的性格：他为了实现自己建土楼的理想，不顾族长的反对和族人的不了解，并且在建楼过程中不断遭遇挫折和失败，包括资金欠缺、地基塌陷、土匪烧楼等等，仍然坚持不懈，无疑具有独立自强、坚韧刚毅、富于反抗的精神，这也就是一些学者指出的客家人“硬颈”精神；他既然在祖先面前立誓建土楼，就能够义无反顾，直至最终达到目标，其性格中的诚信守诺精神不言自见；他为了聘请到建楼师傅和楼房的稳固，可以不惜重金，该花的钱毫不吝啬，但是在个人生活上却十分节俭，为了省钱宁愿减少点心饿肚子，展现了客家人那种讲求实际、勤俭治家、艰苦奋斗的美德；他虽然极需建楼资金，但是面对捡到的不义之财仍然战胜内心，要把银钱还给纸铺老板，显示客家人的善良、忠厚、淳朴；他建楼不是为个人，而是为了解决复兴楼由于人口增长不够住，加之自然灾害威胁族人安全等问题，是为族人而建，这种为族人建功立业的理想和行为，正是客家人尊祖敬宗、亲睦团结的具体表现；他身无分文时就出外赚钱，有30元钱时就回来开工，而不是等到拥有3000元才动手，又像愚公移山那样坚信一年二年不成，十年二十年必能够建成土楼，这正是他身上流着客家人那种既讲求实际，又开拓进取、勇于冒险的血液……此外，清明时，黄氏全族出动祭祖，黄松因为睡觉不醒没能参加，羞愧不已；黄虎、黄槐等黄氏青年们，平时多次为私小利益而打架斗殴，但是面对外来灾难时却能团结奋斗，携手共同抵抗。从这些也能看出小说在竭力揭示客家族群的“抱团”性格——尊祖敬宗、爱国爱乡等。
    总之，从黄松等客家人的身上，我们不难发现客家人的多重性格特征。在小说中，土楼与客家两个人文符号浑然一体，组成了一曲振奋人心的交响乐。我相信，作家何葆国对客家人的性格是有下工夫去观察和研究的。作者试图通过黄松这个凝聚了客家人多重性格于一身的客家青年后生，全方位、多角度地展示客家人的性格和价值观，从而让读者更深入地品读客家人这个族群的历史传承及其所创造的客家文化精神内涵。
    《山坳上的土楼》通过对客家土楼建筑风貌的生动描写，对客家人性格的深刻叙述，能够使读者从中阅读到客家人历史的厚重与客家文化的丰富多彩，感受到客家土楼的精彩迷人与客家人的滚滚热血。

（图片摄影：冯木波）

——《山坳上的土楼》读后 文/孙绍振 

闻名遐迩的福建土楼已经正式列入2008年度世界文化遗产名录，神奇独特的土楼越来越引起了全世界的关注，它恢宏壮丽的外形和博大精深的内涵让人如痴如醉。从土楼这块土地上成长起来的青年作家何葆国，多年来行走在土楼乡村，对土楼有着真挚的热爱和深刻的发现，已经出版多部有关土楼的文学作品，有的还译成了英文版出版。这部长篇小说新作《山坳上的土楼》（海峡文艺出版社2009年4月第一版）以朴实的叙事、绵密的细节，动情地讲述了一个青年历经千辛万苦直至中年方才建成土楼的故事。

我十分喜爱这一部“建构”的长篇小说。在这里，“建构”就是建设土楼这样一种宏伟巨构。建设永远是值得崇敬和赞美的。从一个村落到一个城市、一个国家，都需要有人为之献出忠心和大爱，前仆后继地持之以恒地建设它。

在充斥着聪明人的小说人物画廊里，何葆国写了一个“傻人”，有股“很傻很天真”的劲头，但何葆国是真诚的，甚至是饱含深情地向我们讲述了这样一个“傻人”执着建业的故事：年轻人黄松，历时40年，建设了一座可以容纳300人至400人安居的土楼。黄氏族人自古以来生活在黄家坳这个僻静安宁的山村，在复兴楼里聚族而居。在共同的生存环境里，人们虽然有磨擦有矛盾，为了水源为了土地免不了争斗一番，但是在大自然灾害面前，还是团结的，表现出齐心协力的合作精神。小说中对那场突如其来的山洪的场景再现，可谓惊心动魄，因为安居乐业人丁兴旺，一座土楼早已住不下整个黄氏家族的人，很多人就住在坡地上的茅棚房里，山洪暴发毁坏了他们的住所，居住问题再一次严峻地摆在整个家族面前，然而以黄世郎为代表的江夏堂长老们对此莫可奈何，无所作为，此时只有黄松挺身而出，决心凭一个人的力量来建造一座土楼，这就显出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傻劲，其实也是不切实际的想法，毕竟一座庞大的土楼，必需聚集全族的财力和人力才有可能建成，因此黄松誓言一出，大家都认为他疯了，冷嘲热讽有之，袖手旁观有之，然而黄松豁出去了，他从黄家坳出走，向远方寻找机会。这实际上就是一种勇于创新变革的精神，前人不可能办到的事情，他偏偏想要试一试，对他来说，思想上的束缚是不存在的，也没有犹豫，而是毅然决然，信心百倍。黄松的第一桶金开头来得似乎不那么正道，是他被迫加入土匪在两个匪帮“黑吃黑”的时候意外捡到的，写来很有戏剧性，但黄松还是良心发现，准备把它还给原来的主人，主人是个纸铺老板，没想到居然有这么仁义的人，慷慨相赠支持他建造土楼，所以黄松认为他的行为是得到了“天助”，决定把他准备建造的土楼命名为“天助楼”。虽说是天助，其实是人助。黄松一心一意要建土楼的傻劲还是渐渐得到了族人们的理解和支持，人们开始前来帮忙，投工投料，就在土楼建成一层的时候，本以为可以顺顺利利地往上建造了，谁知这时地基塌陷了——作者在这里的笔调显得有些残酷，对黄松这更是致命的打击，他整个人几乎崩溃了。从艺术手法来说，这个波折使整个故事变得更好看了，把读者的心也揪起来了，大家忍不住要问，黄松能不能挺住，能不能坚持下去？我们看到黄松再度出走，但他不是逃避，而是到外面赚钱，继续寻找机会。地基的沉陷到底还是没有让他垮下来，他仍旧奔走在为建造土楼而辛苦赚钱的路上。最后我们看到十几年之后，天助楼建成了，黄松一夜之间老去，这一笔是有象征意味的，黄松老去的是容貌和身体，他的精神则是不会老去的，更不会过时。

土楼是一种民居，同时也具有一种艺术品的人文价值和审美价值。何葆国写土楼，文字没有停留在土楼的外观上，而是探入了土楼的内部，他让我们看到土楼并不仅仅是一种民居，它与闽西南客家人（也包含一部份闽南人）的生活息息相关，密不可分。在土楼里安居乐业的子民们，他们日常的生活里洋溢着丰富的人文气息，使坚硬的土墙也变得温情脉脉；对他们来说，土楼已不仅仅是一个遮风挡雨的场所，而是一片精神的家园、一个灵魂的象征和一种文化的代表。如今，土楼已经名扬天下，对所有研究者和游客来说，则是一道生生不息的鲜活飞扬的人文风景。对我们的文学来说，需要有一部厚重的叙事体作品来表现它，展示它并且提升它，何葆国为我们提供的这部长篇新作让人欣喜，他的写作写实而又高远，在对土楼这个颇具福建地域特色的题材的开掘和书写上，着实迈出了很重要的一步。他怀着赤子之心进入了客家人的精神世界，坚忍不拔、自强不息、诚信守诺、爱憎分明等等被现代性所遮蔽的中华民族的理想精神，在波澜起伏的情节里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彰扬。在广博深厚的客家文化背景上，他通过黄松及其兄弟姐妹们的命运沉浮，探求了我们民族的精神底蕴，这就是：为什么我们的民族愈挫折愈崛起？因为她有一股顽强奋进、勇于变革的精神。何葆国笔下的主人公敬畏自然、永远不向困难低头，立足于脚下的故土、目光却始终投向远方，胸怀大志，永不止步，这也正是中华民族千百年来的生动写照，我们可以从书中感受到作者真切的创作情怀，这里有时代民族命运和建设家园的大主题，有对民生疾苦的深切关注，有对百姓乡亲的大悲悯和大关怀，也有对人的尊严、诚信、彷徨等等人性问题的强有力表现，其中对黄松崇高坚毅的人格力量的正面书写，更显出作者宏大的气魄和笔力。在这里我甚至愿意忽略它所存在的某些不足与缺陷，因为就总体而言，由于何葆国特别注重对客家民俗文化的挖掘，客家丰厚的文化积淀成了他创作的土壤，从而使其作品具有了厚重的文化内涵和文化人类学的思想厚度。

土楼如今已经是福建闪亮的名片，记得何葆国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末期就开始以土楼为核心营造风物人物，创作发表了一批中短篇小说，当时的土楼还鲜为人知。何葆国在题材的选择上是有眼光的，这也说明了他心中始终有着脚下的这块土地，他从中汲取创作的养料，生发灵感，挥洒激情。我们可以看到，何葆国的写作是有根的，就像土楼有着强大牢固的根基一样，这根深深扎入了厚实的土地，根系密布而发达，这样长出的艺术之树必定就是枝繁叶茂，摇曳多姿。何葆国这部写土楼的长篇小说在某种意义上，把土楼的人文内涵、文化价值大大提升了。这也是文学作品强大的审美功能，随着时间的流逝，随着土楼在福建省乃至整个海西经济区的旅游、经济格局中重要性的加大，这部小说的价值将更加突显出来，并有可能成为一种标志而显得不可替代。

(《福建文学》2009年第九期 ) 

（图为冯木波摄影）

像土楼一样浑圆

——评《山坳上的土楼》的人性美

                              文/陈碧珍

（原载《语文报》大学人文版2009年第17期第13版“名作欣赏”专栏）

何葆国新作《山坳上的土楼》（海峡文艺出版社2009年4月第一版）原题《客家往事》，为中国作协2007年度重点扶持作品，讲述黄家坳青年黄松含辛茹苦数十年建成土楼的激荡人心的故事。小说以黄松建土楼为主线，其间穿插了年轻人的争斗，年轻人与老一辈的矛盾，匪帮之间的火拼，男女之间的恩怨情仇……故事精彩纷呈，令人目不暇接。

何葆国用娴熟的笔触收放自如地描绘了一个具有独特文化内涵的新民系，于错综复杂的矛盾冲突中, 浓墨重彩地描绘了客家人丰富多彩的生活画卷。这些“同个祖先，共盆风水，住着同一座土楼”的男女老少，他们的性格都臻于圆融。这正是土楼的特征。是巧合，还是冥冥之中上天的旨意？土楼安静地卧在崇山峻岭中，他们生活在浑圆阔大的土楼里。这个“圆”是圆满、圆润、圆融，不尖锐，不扎人，不锋芒毕露，不盛气凌人。小说中的人物，性格大多趋于宽厚、善良、坚忍、沉默，一如脚下的土地。当年祖先千里迢迢，颠沛流离，从中原一路逃难而来，这块土地以母性的胸怀接纳了他们。他们在这里生存繁衍，薪火相传。闽西南的山水孕育了他们，滋养了他们，也培育出他们宽厚的性格。像土地一样深厚，像土楼一样浑圆，这是客家人特有的人性之美。

中国传统文化提倡“天人合一”，讲究效法自然，风水术中推崇“天圆地方”，因此散落在闽西南的客家土楼主要有圆形和方形两种。复兴楼三百多号人居住在一起，同一个祖先的子孙们形成一个相对独立的社会。“在同一座土楼里生活起居，大家彼此之间都有了一种默契。”族长黄世郎早晨撒尿声预示着一天的开始，夜晚关门声则意味着就寝时间的到来。毫无疑问，黄世郎是复兴楼里绝对权威，是一个大家族的核心所在。大家对他是服服帖帖，除了黄松。其实，客家土楼的向心性、对称性以及族人按血缘性聚居等特征，正是儒家文化和宗族精神的一个缩影。土楼以有形的土墙，围出了客家人团结向上的人文气息，围出了客家人独特丰富的人情味，这就是土楼的“圆形文化”。生活在这里必须遵守秩序，听从权威，服从大局，不得张扬。小说一开始写黄松的父亲黄世和在生前为自己选定出殡日子，死后却由不得他，就是小家服从大家的一个有力证据。生活在这样一座人口众多的土楼里，大家必须学会包容，学会谦让。浑圆的、封闭性的土楼不断修葺着人们的性格，使之更臻宽厚，圆融。

年轻人中黄松是最耽于梦想，又最有行动力的一个，他立志要为族人建一座土楼。正因如此，他触犯了族长黄世郎。他们之间有矛盾，有不悦，有僵持，有对峙。黄世郎尽管不满黄松的所作所为，并没有采取过激的干扰行为，只是冷眼旁观，这体现了黄世郎温和的处世方式。随着时间的流逝，随着天助楼的拔地而起，他们之间的隔阂、嫌隙，也在慢慢消融、化解。黄世郎认同了未经他同意，不知天高地厚擅自建土楼的黄松。而当年初生牛犊不畏虎的黄松，也消除了对族长原有的怨气和看法，他锐气消减，沉稳日增，越来越平和、从容，当年的血气方刚变成今日的少年老成。这是典型的从锋利走向圆润。我想这也是何葆国所欣赏和肯定的。

 “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多年以来，何葆国一直致力于客家、土楼乡土题材的文学创作。他是如此热爱宽厚善良的客家人，在他笔下，一个个客家男女熠熠生辉，闪烁着人性的光华。

《山坳上的土楼》叙事结构单纯，故事相对集中。何葆国不惜花费大量笔墨刻画人物，人物鲜明饱满，语言充满张力，富有视觉冲击力，更具有人间烟火味。故事险象环生，悬念迭起，一文不名的黄松如何夯筑起一座浑圆壮丽的土楼？奇迹如何产生？在阅读过程中，所有疑问将紧紧抓住读者的心，让人欲罢不能。至于黄松的“硬颈”、执着，更是表现得酣畅淋漓，劲道十足，让人热血沸腾，这正好与我们的阅读期待相吻合。

《山坳上的土楼》何葆国著  海峡文艺出版社2009年4月出版  定价25.00元

              ——读何葆国《来过一个客》

                 文/杜兰朵

   《来过一个客》是我读过的最美的短篇小说之一，它有着散文般优美的语言，又有着小说从容的叙事和耐人寻味的想像空间。

    “远远看来，这个女人就像一株会走路的石榴花，优美而又多姿”，这是一个挑着粪桶的女人，刚把粪倒进鱼塘，正在回家的路上。都说劳动者是最美丽的，但那美丽多指的是质朴和心地，在一个挑着粪桶的女人身上发现专属于女人的柔媚的美，作家这个审美视角的独特，先将读者吸引。

    客就蹲在土楼的门槛上，“两手搭在脑袋上，好像怕阳光把它晒裂了。他眼咪得厉害，看见女人时，嘴角咧了一咧”，几句话，客的形象跃然眼前，他是谁？从哪里来？来做什么？作家自始至终没做任何交代。但看到他时，女人心“怦怦地跳”，给他倒水时女人手“微微地发抖”，从这些细节里看得出他们应该是曾经的恋人，究竟为什么分手，分手后他去了哪里去做什么了？这些作家都留有空白，读者无从猜起，但越是如此越让人产生兴趣，从他的衣着从他咧着嘴的破包和身上散发的酸臭味看，他混得并不咋样。但他长得不错，俊而黝黑。

    她把他带进了土楼，进了一楼她家的灶间，她招待他喝了一杯茶，吃了一碗在锅里还没凉透的面，喝了一瓶变质了的啤酒（她不知道已经坏了，他却坚持喝了下去），这个过程中，他们没发生任何我们以为的可能会发生的故事，除了几句简单的再普通不过的很家常的聊天。

    然而我们已经跟着他进了土楼，开始观察这些让我们颇感神秘的圆圆的建筑内部，“一楼环环相连的灶间都关着门”，这是他进入的女人住的这个土楼的唯一一个地方。灶间都在同一层楼上，是紧紧相连的一排小房间，这是土楼带给我们的第一印象。

    在简单的聊天里，在女人讲述自家的状况中，读者获悉土楼本是客家人聚祖而居的地方，而现在大家多都搬走了，土楼基本空了；从男人讲自己曾经挨揍的一段经历中，读者又获悉，“客家人”并不是少数民族，“客家人其实是纯正的汉族，一千多年前从中原迁到南方，先到为主后到为客嘛，因为后到，就被当地土著叫成了客家人”，跟着男人透过窗棂落在外面土楼窗子里的视线，我们又看到，“一楼灶间，仅仅相挨的小房间......，二楼禾仓，一排小房间紧紧相挨......；三楼卧房，同样是紧紧相挨的一排小房间”，原来，土楼整个的内部结构是这样的，按房间的功能分层的。

    是因为那时的人们喜欢群居而这样的设计吗？我想大概不是。人类最早的居住肯定是群居，但那时连卧室恐怕也是不分开的，更别说灶间。读着土楼的结构，我猜测，那是人们最早居住的楼房，他们还不会如我们今天这样，一家一家地把卧室餐厅厕所放到一个屋子里，因为还不会用下水道处理废物，也不会通过管道弄自来水上楼，所以只能这样一楼做饭（方便挑水）二楼禾仓（为尽可能低）三楼睡觉；而且，这种圆型的结构让每家无论住在哪个位置上，窗子外的视野都不受影响，这样大概也是为比较公平起见吧。至于他们为什么要住楼而不住平房，是因为生活空间的不开阔不得不如此，还是真的喜欢这样的“群居”，那就无从猜起了。

    然而土楼就这样进入了读者的视野，进入了读者的想像和思索空间。

    女人的男人从茶园回来，忽然漫不经心地问了句“来过一个客？”，女人答了句“来过一个客”，然后吃饭，“两口子似乎都没把来过的那个人放在心上”，一个“忽然”，一个“似乎”，意味深长，两口子内心的波动，和可能的曾经的故事又让人充满想像。

    客到底是谁呢，他大概曾经就住在这里，他去过若干城市，而今回来又匆匆离开，他为的只是看一眼这个女人么，还是带着对土楼放不下的情怀？

      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是个使者，他把土楼带进了我们的视野。从某种意义上，这个客，他是每一个已经搬出土楼的客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