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宗宝

1

你从外面进来

带着你的美

和外面的寒气

天气越来越冷了

雪

迟迟未下

2

我没有悲伤

也没有沿着一条小路去找你

我没有流泪

我没有秘密　没有说出秘密

我还是健康的

我很难原谅自己

一条河流

它的血　几乎要流尽了

那些白石头

露出来

3

那时

我们手牵着手

在田野上走

阳光那么好

你牵着我　我牵着你

迈着大步走呀走

因为回忆

日子变得可以忍受

4

我说了很多

其实什么也没有说

我想说的

我要说的

一句也没有说出

一条没有水的河流

一个空房间

5

我已经看见它了

它的广阔的前额

我停下来

我知道我接近它了

6

你宁静地站在门口

我突然有些忧伤

只有过去

没有未来

是结束的时候了

平静地接受

从来没有这样平静

7

时光跑掉了

鞋子和理想也跑掉了

人们都去了远方

远方一无所有

内心

空空荡荡

8

我抚摸着自己的脸

试图把爱抹平

你曾经多么爱我

像我爱你一样

你眼神里的温柔

那些烟　已经消失

神会宽恕我们

9

往事清凉

如这无边的月色

我的心在夜晚悄悄地穿过一片树林

远远地和你打一个招呼

你看不到我

树的叶子早就落光了

泥土里有

它们微弱的叫声

10

我已经忘记你的模样了

我使劲地想

我变得更加贫穷

你不在　我就脏了

我不在意那些人

衣服很快就褪色了

露出白和窟窿

那越来越深的是什么呢

那么轻

11

落雪之前

我还可以停顿一下

从镜子里　打量一下自己

我紧紧地盯着我

仿佛一个陌生的人

12

我真的爱过你呢

你呢　你爱过我吗

那以后你心里是怎样想的

你想了些什么

我拆不开

13

我应该原谅你

也原谅自己

像原谅一株植物的正常死亡

永生实在是一种折磨

14

我又看到了那片黑暗

像一块石头

渐渐地没入土里

再次低下头时

我依然是颤栗的

但我不能怀疑

不能

15

那些晴朗的天气

将一直晴朗

它已经成了记忆

它并没有死

还是活着的

是的　你深情的眼睛

一直没有挪动地方

16

在树下　那片斜着的阴影里

我的脸有些热

有些红　你喜欢我害羞的样子

而我愿意看到你兴奋的样子

愿意被你搂抱着

愿意你深深地吻我

你的力量　你短促的呼吸

你喘着气笑

17

我眯着眼睛睡觉

似乎又看到你

从我这里开心地

拿你所要的那些东西

我有些累了

我看到了暗淡和茫然

18

一切不会再有人记起

时光将忍受这些苦

像土地忍受叶子

你还是爱着

没有人知道你爱的是什么

也没有人知道

你的深情有多深

他在岁末忍受着时光

时光也忍受着他

19

他不是在餐桌上长大的

他是在路上长大

他走着走着就停了下来

像一座钟表　他慢慢地回头

仿佛看到了什么

20

在岁末

他一个人呆着

雪还没有下

他的生命那么慢

他觉得仿佛还在早年

仿佛还是个孩子

他深思默想　抬起头来时

外面已经开始闪耀傍晚

那灰色　莫名的美

21

我必须接受这样一个冬天

必须习惯一个人过冬

慢慢地消磨

看不见的时光

像一块多年前的石头

陷在沉默的雪里

22

隔着一万年那么长的昨天

彼此触摸不到

看不到　也伤害不到

河上结了冰

仿佛厚厚的痂

走上去很硬

23

这是最好的结局

黑暗和孤独多么坚硬

我应该　让雪抚摸我　说服我

熨平这坑坑洼洼的内心

怀抱坚冰和玻璃　迎着猛烈的

大风　去墓地看望母亲

24

一个人的死　以及岁末的寒冷

巩固了这片土地

我凝视着自己　眼里的

悲伤　已经完全不同

是那些持续不断的雪

让黑暗在夜里

发出了温暖的回声

2009.12.25－12.31

韩宗宝

细草　影响　我看见了那只斑鸠　河边的芦苇　平原落日　什么样的草才叫荒草　在乡间红马　收玉米　轻轻地　杏花记　游泳记　樱桃记

细草

这是长在河滩上的细草

是长在一条河边上的细草

它们没有名字

细草就是它们共同的名字

它们是我的夏天

它们在夏天

在傍晚半透明的光线中　在弥漫着

草香味的微风中　低低地起伏

即便是在完全的黑暗中

它们也不张狂　也不直起身子

它们是细的

它们又细又软

它们不发出声响

它们低眉顺眼　屏息含羞

它们在我记忆中的那片河滩上

在一条伤心之河的岸上　微微地摇曳

随着它们小小的摇曳　我感觉到

整个空旷的河滩

整条苍茫的大河

仿佛也跟着剧烈地晃动了起来

影响

那些日子　我一个人在潍河滩

静静地站着

潍河滩旷野里所有的事物全是我的

有时我的头顶上会飞过些麻雀

有时会飘过些云

但它们不能影响我

潍河滩上所有的事物都没有影响我

我的思绪和河滩上那些野生的草一样

疯狂　恣意　漫无边际

影响我的　是河滩上的风

不断地吹着我　让我变得更加空旷

这空旷　是一个人的空旷

我看到了那只斑鸠

我看到了那只斑鸠

它挣扎着自稀疏的草丛飞起

不知道要飞到什么地方去

我悄悄地跟着它　一只受伤的斑鸠

我不清楚它的具体伤势

我远远地看着它　我弯着腰

小心翼翼地躲避着它警惕的目光

我怕它注意到我

一只自尊的不屑于与众鸟为伍的斑鸠

它谢绝所有探询的眼神

谢绝别人或深或浅的好意

它不想被打扰

我看到了那只斑鸠　我跟踪过它

却没能为它清理和包扎伤口

河边的芦苇

夏天渐渐深了　消息越来越暗

河边的那些我曾经反复提到的芦苇　颜色正青

它们不是一棵　是茫茫的一片

很多年了　它们一直默默地守在这里

守着这条河和它底下的泥泞　不离不弃

风从头顶上吹过它们会晃动　风不吹它们也动

因为　河里有水　水没过了它们的小腿

它们腰肢曼妙　神态自然　像一群

表情内敛的女子　目光　高过平静的河水

也高过村庄农历的五月

从这些芦苇身上　我们可以看到沧桑的

大地之神　它们的心已经空了很久

对河滩上其它的事物　它们没有憎恨

它们在风中　一再压低自己的身子和嗓音

它们清瘦婉约的影子在水面上　杂乱地摇晃着

弥漫着凄凉之美

在头发彻底白掉之前　它们依然会不断地陷入

苍茫的暮色　并沉到那不声不响的黑暗之中

它们站在水里　可是流经它们的水

显然并不能带走它们　它们紧抿着嘴唇

从不向人提及　那些有露水的清晨

也从不提及　那些心事如芽的春天

它们只是安静地站着　慢慢地　把根和忧伤

伸展到更黑暗的泥里去　在明亮的阳光下

我看到的芦苇　它们就像一张张的白纸

就像从来没有经历过什么

平原落日

那个日头　正在落下去

没有力气的微黄的光　散漫地

照着疲倦的庄稼地

照着那些还没有收的庄稼

照着电线上停着的

两只小小的麻雀

照着左边那只麻雀眼里的那一点黑

那一点黑　在下沉的夕光里

慢慢地扩大　就像一滴

落在纸上的墨水一样

什么样的草才叫荒草

什么样的草才叫荒草

生长在什么地方的草才叫荒草

荒到什么程度的草才叫荒草

长着荒草的土地　仍然叫做土地

没有生长荒草的土地生长村子

一块土地要盖很多房子才会成为村子

我看到那么多亲爱的荒草正在消失

一个已经长大的村子

它的成长究竟杀死了多少寂寞的荒草

在乡间

在乡间

你只能按乡间的方式

生活　没有自来水

你要学会用压井压水

你要尽快地习惯泥土

泥土应该是水

最好的朋友

在乡间

不管最终是输还是赢

你都要按规则出牌

什么季节种什么庄稼

所有的庄稼都需要浇水

都离不开抽水机

抽水机紧靠着一条河

在乡间　你会看到一些

光着屁股的孩子

他们在那条夏天的

装有很多台抽水机的河里

快乐地游泳　整个夏天

除了会淹死他们的水

孩子们再也没有别的玩具

红马

那匹红马是生产队的

饲养员的儿子

经常打它　用他父亲的鞭子

我偷偷地去看它　它不说话

只是悲哀地看着我

我知道它也用同样的眼神

看饲养员的儿子

红马是孤独的

和那些无边无际的早晨一样

生产队解散的那一天

红马消失了

饲养员　饲养员的儿子　我

当然还有全村的人

都没有找到它

它没有给我们留下任何线索

那以后　我看到饲养员的儿子

每天都拿着

已经没有用了的鞭子

红马　消失后

全村人整整找了七天

最终也没有找到

很多年后

红马突然被我记起来

我知道　它一直没有走远

我能感觉到

它就藏在我身体的附近

只是我看不到它

收玉米

秋天里我挎着一个空筐和姐姐

去玉米地里　收玉米

玉米比我们高　它们淹没了我和姐姐

玉米叶子在我和姐姐裸着的胳膊上

划出的血道道

让汗水渍得生疼

那个筐　装上玉米之后　变得很沉

我挎不动　姐姐就让我收玉米

她一筐一筐向地外面挎

姐姐艰难地把胳膊伸过筐把

吃力地起身　姐姐像弓一样歪着身子

哗啦哗啦地分开玉米叶子　走向地的外面

姐姐的白胳膊上印着的筐把上

荆木条子的压痕　很深　直到玉米收完了

直到她出嫁的那一天　也没有消失

轻轻地

我轻轻地叫

豆子　豆子

那些秋天打下来的金黄的豆子

已经被父亲做成了洁白的豆腐

我轻轻地叫

麦子　麦子

那些五月里成熟的金黄的麦子

已经被母亲蒸成了雪白的馒头

我轻轻地叫

小暖　小暖

迎亲的大花轿已经从我家出发

它将经过河边那片空旷的树林

我轻轻地叫

闺女　闺女

在田野里给你捉的那些绿蚂蚱

正用狗尾巴草串着它们跑不了

杏花记

只有杏花

还记得

那个春天

还记得那个明亮的春天

某个女孩静静地仰起脸来时

不觉流露出的那种

无法言说的美

那个叫杏花的女孩子

开过以后

就被人们慢慢地遗忘了

游泳记

一个孤独的人

在春天的最后一个下午去河里游泳

他把衣物和往事放在岸上

然后把头和脸深深地

埋在水里

让整条河替他哭泣

樱桃记

一想到小暖

我的脸就总是会无由地变红

发烧　摸上去很烫人

小暖最爱吃樱桃了

她的嘴也像樱桃一样甜

小暖在河边洗衣时

经常哼一支樱桃一样的小曲

那时我总想鼓起勇气向她说点什么

可是一旦有机会　能够站在她的跟前了

我竟然期期艾艾　支支吾吾

怎么也说不出一句完整囫囵的话来

看到我的脸憋的通红

小暖就会用手掩着樱桃般的嘴

吃吃地笑

然后一甩辫子迅速地跑开

把我一个人傻傻地留在原地

她已经跑得很远了

可她樱桃一样要命的笑声

仍然　清澈　响亮　不屈不挠地

在我整个的少年时代反复回荡

让我出神　摇晃

并且无由地发着呆

诗人随笔

我的故乡潍河滩

韩宗宝

我无法说出，在我的故乡潍河滩上究竟发生过多少故事。我只知道，很多生动驳杂的事件和面容各异的人物被旧日子深深地埋藏了。对于我来说，我的任务就是把它们从岁月的沟壑和皱折深处，再一次挖掘出来。

很多年来，我以我有潍河滩这样的一个故乡而无比自豪。就外表的面貌而言，潍河滩和北方别的什么地方，几乎没有什么分别。它看上去平平坦坦，缺少一些大开大合的变化，即便地势偶有起伏，也只是一些很小的丘岭，不足为怪。我终日所能看到的，是一片一片的在岁月和季节里不断轮回的麦地、玉米地、烟地、地瓜地、白杨树林子和静寂的池塘。故乡之所以叫潍河滩，是因为穿过故乡的那条河名叫潍河。故乡山东诸城的那片厚厚的土地，是由潍河和它的支流冲积而成的。潍河，是诸城境内最大的一条河，它和它的支流所流经的土地涵盖了诸城大约五分之四的面积。

我所居住的村子在潍河滩的东北角，叫韩家庄。是诸城、高密、安邱三县的交界之地。它的附近只有一座小山，名曰：巴山。不足百米。山上全是石头。实实在在的平庸无奇。19岁以前，它是我所见到的最高的山。潍河滩上更多的是麦田，在我的记忆里，那些麦田漫长而又辽阔，眼是望不到头的。那些肥沃的麦田，一年一年地长出一茬又一茬的麦子。它们一点一点地消耗着在这里生活、劳作的人们的耐心和生命。小时候随着父亲和姐姐在地里锄地或者做其它的农活时，心里总是盼着快一些能干到地头。我一次一次地望地兴叹，什么时候，才能到头啊。那个时候，地头在我的心目中是一个多么让我向往的地方。因为干到地头就可以休息，我就可以暂时摆脱那枯燥的不断重复的农活了。很多年里，我和我的亲人就被淹没在那些农活中。

至今我说不出那是一种怎样的情感。我爱着它，却又一次次地从那里出走。我以为生活在别处。我向往外面的世界。可我生命的根在那里。是潍河滩让我的生命和世界发生了最初的相遇。在现在的写作中，我慢慢地习惯了把潍河滩作为我文字的一个背景。那天我想，如果有一天我的诗歌，终于为我的故乡潍河滩赢得了声誉。我会不会觉得自己已经无愧于那块养育我的土地了呢。不管我写它，还是不写它，也不管我怎么写它，潍河滩都不会在乎，它会继续按它自己固有的秩序和方式存在。

在这个意义，那些诗歌模样的文字，只能是我一个人的苍茫。

推荐理由：近年来，诗人韩宗宝写他故乡的潍河写出了一定规模和特色，引来了大家关注的目光。这里选发的组诗《一个人的苍茫》，其中多数作品就是写潍河，或有着潍河滩的背景。潍河边的细草、芦苇、落日、庄稼等，都被作者灌注了生命。多数作品具有一种忧郁、伤感的抒情色彩，一定程度上体现了作者的悲悯情怀，但作品并不悲观，而且由于作品设置了开阔、苍茫的背景，因此作品大都呈现出明朗、刚硬的格调。也有部分作品表现出较强的叙事性，有的作品还具有民歌体风味，显示了作者多样化的审美趣味。作者叙述沉稳，注重诗意的发掘和提炼，表现了良好的诗歌素养。（杨志学）

(原载《诗刊》上半月刊2009年12月号  湖南株州·诗刊社第25届青春诗会作品专号）

株洲：诗意与青春的“奢华”

——株洲•诗刊社第25届“青春诗会”侧记

唐力 彭敏

集结号：向株洲出发

2009年11月10日，凌晨6点，庐山，还沉浸在浓雾的睡梦中。有几个人，却已在庐山之巅醒来，他们在微寒的风中，登上一辆小车，盘旋着向山下驶去，而他们朦胧的睡意，一半留给了庐山的山路，一半留给了山下的九江火车站。

这几个人就是：诗评家、首都师范大学教授、博导吴思敬、《诗刊•上半月刊》编辑部副主任杨志学、编审周所同、编辑唐力、彭敏五人，因为诗刊社第25届青春诗会将在工业城市——株洲召开，而他们作为先遣部队，将由九江乘坐火车，向湖南株洲进发。

在火车铿锵的节奏中，青春诗会的集结号声已经吹响。当我们行驶在湘楚大地的时候，15位青年诗人，也在向株洲集结，他们在大地、天空中奔走，同样携带着诗歌和青春的荣光。他们的身份各异：有在棉田中劳作的农民、有在三尺讲台上诲人不倦的教师、有威严的检察官、有精打细算的财会人员等等，在这些外衣之下，他们都有着火一样热情的青春，都有一颗为诗歌跳动的心脏。

在11月11日，青年诗人曹利华、黄礼孩、横行胭脂、韩宗宝、津渡、李成恩、丁一鹤、阿华、董玮、文心、申艳、谢荣胜、谈雅丽、叶菊如等人都到来了，来得最晚最辛苦的当数诗人麻小燕了。由于山西突降大雪，直至11日晚乘上飞机，深夜才到达株洲。她说，这是青春诗会的吸引力，让她不顾风雪的阻挠，飞到了株洲。

在傍晚时分，本届诗会的特邀嘉宾、中国作协原党组副书记、主席团委员、原全国政协科教文副主任王巨才，著名诗人、中国作协原鲁迅文学院常务副院长雷抒雁，《诗刊》常务副主编李小雨，湖南省政协副主席、省文联主席、著名诗人谭仲池，湖南省文联党组书记、副主席罗成琰，以及《文艺报》记者刘颋，也来到了株洲。当晚，株洲市委书记陈君文设丰盛的晚宴为大家接风。

晚上9点多钟，在西苑宾馆会议室，召开了预备会。谭仲池主席原定出席开幕式，但因另有要事，不能全程参加，特意抽出时间前来，参与预备会，与诗会的青年诗人见面。他热忱欢迎青年诗人的到来，并鼓励他们通过诗会的交流，促进诗艺，在诗歌的道路上走得更远。此次诗会，得力于谭主席的鼎力相助和联系，在短短的一个月内，他与株洲市文联、长沙市百事可乐公司共同商议，事必恭亲，并指示株洲文联以最快的速度和最周到的优质服务恭候此次诗歌盛会的召开。对诗歌的热爱，对《诗刊》的支持，让人非常感动。

室外，株洲的夜色温柔，小雨淅沥；而室内，心情激动、语调轻柔，在青年诗人的自我简介中，第25届青春诗会拉开了帷幕，这条诗船将沿着诗意的湘江，展开一条诗意的旅程。

开幕式：赞美祖国，放歌湘江

在湘江美女一曲高雅、优美的古筝演奏之后，“赞美祖国，放歌湘江——第25届青春诗会开幕式暨诗歌高峰论坛”在11月12日上午9点隆重举行。

开幕式由株洲市文联主席周文杰主持。《诗刊》常务副主编李小雨宣读了中国作协党组成员、副主席、书记处书记、《诗刊》主编高洪波给诗会发来的贺信。贺信中说：“诗歌的本质属于青年，属于朝气与激情，热血与锋芒。青春诗会是一次青春与诗歌的聚会，也是现实对未来的相约，更是历史的一次核准与认定。希望青年诗人们珍惜这难得的宝贵时光，静下心来，虚心求教，多听多看，开阔眼界，精益求精，打磨出更多更好的诗篇。”

湖南省文联党组书记，副主席罗成琰，株洲市宣传部长阳卫国等分别致辞，欢迎诗会代表、嘉宾的到来。

而开幕式上举行诗歌的高峰论坛是一次关于诗歌创作方法和诗歌发展现状及问题的集中讨论。专家们的发言，赢得了与会者的阵阵掌声。

雷抒雁在论坛的主题演讲中谈到诗人的思想力、创造力、想象力等诸多问题，他认为，要写出好诗，就要让自己的触角伸到别人的感觉“到不了”的地方，“认识自己”依然是当下诗人要面对的问题。（雷抒雁的讲话，本刊全文另发。）

评论家吴思敬的主题演讲着重阐述了当今诗歌的发展现状和存在的问题。他认为，本世纪初的中国新诗，呈现出一种多元共生、众声喧哗的态势；呈现出一种非常复杂的存在，表现为消解深度与重建诗的良知共存，灵性书写与低俗欲望的宣泄并存，宏大叙事与日常经验写作并存。他提醒参加诗会的青年诗人们关注这样几个问题：底层写作与诗歌伦理问题，地震诗与诗人的社会责任问题，诗人的回归与诗的永恒价值观问题，先锋写作与道德底线问题。

在诗坛产生较大的影响的地方诗刊《诗歌与人》的编者、来自广东的诗人黄礼孩，作为诗会代表在会上发言。他认为，爱、正义和勇气，是诗歌的生命。青年诗人要有抱负，要有责任感。如果作品缺乏对现实的关注，就会轻浮，就会缺乏对社会的担当。

而来自湖南省岳阳市的女诗人叶菊如则讲了作为一个检察官诗人的心路历程，她说作为检察官，工作内，是巾帼不让须眉；而工作外，是诗歌让她找到了与自己心灵对话的方式，找到了另外一个安宁、静谧的自己。

最后王巨才同志以热情洋溢的指导性发言结束了开幕式。

在随后的整个活动中，重中之重，贯穿始终的则是改稿，用心琢磨，打造精品，这是青春诗会特点。本届诗会的辅导老师周所同、杨志学、唐力，在繁忙的旅途中，都带着青春诗会的稿件东奔西走，抽空审阅修改。在诗会期间，他们和特邀辅导老师聂鑫森，尽职尽责，与分到自己小组的诗人们探讨、讲解、分析、提出问题、修改稿件，经常谈稿切磋到凌晨2点多钟……由于南方雨天天气寒冷，加上过度辛劳，周所同、杨志学等老师都病倒了；而诗人们也互相交流，有许多青年诗人到多个老师处征求意见，反复打磨稿件，精益求精，然后利用晚上的空闲，抓紧修改稿件，最终都交出了满意的作品，可谓“好诗多磨”。正如《诗刊》编审周所同诗云：“剥石苦磨始转莹，山光水焰指下生。”通过稿件的面对面的修改、交流，对自己今后的创作明确了方向，这也是青春诗会的最根本的宗旨吧。

旅程：向源头的回溯

为让青年诗人们更多地领略湖南省独特的地域文化，株洲市文联为本次诗会组织了丰富多彩的采风活动，让诗会充满了动感和深意。

1、红色之旅

“虽然已经老了/我还是要去韶山”，这是王巨才老师语带沧桑的诗句，却又充满了难以抑制的崇敬之情。12日下午，微雨中夹着轻寒，我们怀着和巨才老师一样的情感，驱车来到韶山，来到一个伟人的诞生之地。在毛泽东广场，寒风萧瑟，然而所有人的心里，却依然升起了浓浓的怀念之情，王巨才轻轻地整理花圈绶带，向毛主席塑像敬献了花圈，之后，大家纷纷在毛主席的塑像前留影。接着，我们参观了毛泽东同志的旧居和毛泽东遗物馆。几间平常的房屋里，诞生了一代伟人毛泽东；而他的遗物：书信、打着70多个补丁的睡衣等等，又让我们感受到一个伟人的成长历程和宽广情怀。

在我国革命发源地之一的株洲，诗人们追寻着那红色的旅程。11月14日，我们参观了茶陵县工农兵政府旧址。这是井冈山革命根据地第一个县级工农政权，也是中国第一个红色政权。在这里奠定了毛泽东“枪杆子里面出政权”理论的基础，也标志着井冈山斗争发展到建政阶段。在新民主主义革命时期，茶陵县有5万多人为革命献身，有25名农家子弟成长为共和国的开国将军，有“将军之乡”之誉。

红色之旅，让我们去追寻那激情燃烧的岁月，去感受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在这片土地上的艰苦征战和一幕幕波澜壮阔的雄伟史诗。而他们追求真理，不惜牺牲自己的精神，正是共和国建国60年的宏伟根基。

2、寻根之旅

株洲茶陵县是农耕文化发祥地之一，炎帝在此“尝百草，教耕织”，这是中华民族之根，也是文化之根。明代的李东阳是茶陵人，他开创的“茶陵诗派”，在中国文学史上影响深远。青春诗会，来到茶陵，也是追慕前辈诗人的风范。

炎帝神农氏因误尝毒草“崩葬于茶乡之尾”。在株洲炎陵县的鹿原陂，15日，我们参观炎帝陵。陵园重檐翘角，气势恢宏，高大宽敞，庄严肃穆，蔚为壮观。霏霏细雨中，大家燃起香烛，祭祀这位中华民族的始祖。

3、现代之旅

这次青春诗会，也是一次绿色的生态之旅、现代之旅。在11月13日上午，大家听取了湘江风光带规划建设的情况汇报，这是改革开放后株洲建设的缩影，整个风光带以人为本，凸显人与自然的和谐和大自然的野趣，该规划中13个景点，每个景点进行征名征诗，充满诗意和现代化之美，随后诗人们进行了实地采风。16日上午，诗人们又受邀参观了世界最大的电力机车研制企业——南车株洲电力机生产基地，著名诗人彭燕郊曾专门为它写过豪放激情的长诗《电力机车之歌》，这是此次活动的最后一站。在现代化、高科技的大工业生产车间，大家站在电力机车前合影，有的诗人攀上了火车头，高举手臂，他们说，第25届青春诗会的诗人们要乘坐电力机车，向诗歌的远大目标出发。

11月14日—15日，诗人们还参观了层峦叠嶂，72峰蜿蜒的国家级4A风景区云阳山，“山、水、石、林俱备，雅、趣、奇、险兼有”的国家级森林公园神农谷。这些无不让我们饱览祖国的大好河山，获得了丰富的创作灵感。

通过诗人们向精神的源头、民族的源头，绿色和现代的源头回溯，短短的五天，我们仿佛经历了精神上的历炼、生活上的补充、灵魂上的震憾，它会令我们今后的创作更加充实。

总结：带着火焰而来，背着火焰而回

15晚上，在与当地作者举行了座谈会后，青春诗会进行了总结。

《诗刊》常务副主编李小雨说：各位诗人的创作方向是好的，向上的，有一定的个性，形成了一种创作态势，为诗坛注入了新鲜的声音，希望能留下多元化的、成熟的、探索性的诗歌。当然，大家应当看到不足，要怀着大家的气度，进行人格的提升；要有第一等的襟抱，才会有第一等的诗歌。

她认为：一要注重思想性。要有一种人格的力量，思想的深度。如古诗中的《江雪》、《登幽州台歌》。而现在就缺乏振聋发聩、又有诗意美的诗歌。在这个工业化、经济化一体的现代社会，诗歌的精神是否迷失了？精神的缺失，必将导致诗歌的缺失。现在许多诗歌，还是小了、细了、琐碎了，缺乏大的气象。诗人要站在更高的起点上，面对世界性的生态恶化、突发疾病、战争、金融危机、核武器等等不和谐，要有人文的关怀，要有大的襟抱，要表现出这个时代。二是注重知识的修养。青年诗人们要注重知识的积累，包括社会学的、宗教的、人文的等等，要读诗歌以外的东西，要对自己有清醒的、明确的认识。从而从一个普通的诗人、成长为一个优秀的诗人，从优秀的诗人成长为大家。三是要注重个性化。情感要动人、角度要新鲜，要用自己的的话来描述这个时代。写诗就是一种重新发现，经历探险、先锋性的实验，创造出独具个性的诗歌。诗人要有想象力，一种对诗歌、对未来创作的想象力。

诗人、湖南省作协副主席、著名小说家聂鑫森是本届诗会特邀辅导老师，他从小说家的角度谈了对诗歌的作用。他认为诗是一切艺术的基础。文学家、艺术家不读诗，就没有大的成就。

青年诗人也纷纷发言，叶菊如说：要把诗歌的种子带回去。黄礼孩说：我们要用自己的诗歌，维持青春诗会的尊严。写诗就是消除内心的黑暗，用诗歌照亮干枯的心灵。而诗人麻小燕有很深的诗歌情节，诗歌给她带来爱和婚姻，她说：有爱有召唤，才能写出好诗。津渡说：诗歌是一种宁静的呈现。

而来自湖南的诗人谈雅丽最后用了一句诗，说出与会诗人的感受。她说：我们带着火焰而来，背着火焰而回。

词典：株洲•第二十五届青春诗会

开放：这次诗会的最大特点是开放。首先是开幕式、诗歌论坛向市内的诗歌爱好者赠票，让一些普通的、底层的诗歌作者一百多人参加开幕式，聆听专家的讲座；二是湖南方面特邀诗人龙红年，刘克胤，屈邵阳、彭海燕、踏浪等五位，参与活动并改稿。三是不断有诗友抽空赶到诗会，部分或全部参与活动，如山东的白垩，岳阳的杨梦芳，湖南蝈蝈，长沙的凌峰等。特别是15日晚，在炎陵县，与当地的作者举行了座谈会，现场点评诗作，周所同老师精辟、深刻的讲解，赢得与会人员的阵阵掌声。株洲文联的这些安排，让青春诗会更具开放性。

历炼：12日晚上，主办方冒雨举办了联欢晚会，在雨中的凉棚里观看，十一月的寒风，没能阻挡大家的热情。节目丰富多彩，有独具特色的湖南花鼓戏，有美轮美奂的服装表演，精彩纷呈的小品、歌舞、朗诵等。但不巧中途停电，在中断的黑暗中，演员们身披大衣御寒，观众纹丝不动，此情此景令人感动，李小雨老师不禁走到台上，面对漆黑大雨之中的主办方、演员、观众表示了发自肺腑的感谢。另一件就是在去茶陵的路上，车子半途抛锚，最后换车前往，可谓“好事多磨”，另有一番情趣。

完美：此次诗会的精心安排和热情接待，得力于株洲文联，主席周文杰是一个完美主义者，开幕式的富丽堂皇、联欢晚会的精美节目，会徽的独具匠心，甚至于秩序册、节目单、通讯录等都制作得精美雅致，令人赏心悦目。整个诗会他不辞辛苦，与株洲文联秘书长秦世平全程陪同，大事小事突发事，处理得井井有条，组织沟通协调，周到细致。当大家都身着厚衣，而周文杰始终一件单衫，神采奕奕，令人叫绝。

天气：在诗会之前，株洲市已经连续数月滴水未降，旱情十分严重。我们的小雨老师一来，藏青的天空中便飘起了绵绵细雨，万事万物都在雨水的滋润下活泛了起来。此后好几日，伴随着我们参观、采风的都是连绵不绝的小雨。有人开玩笑说：《诗刊》主编高洪波老师前来参加活动的话，“小雨”再加上“洪波”，定能叫株洲大地之上万物欣喜！

擂台赛：这次诗会有7位男诗人，8位女诗人，在人员的配置堪称是最和谐的了。以至于14日晚上的诗歌朗诵会，以擂台赛的形式开展，男女诗人交替上场。诗人横行胭脂朗诵的《将进酒》，韩宗宝朗诵津渡的诗，李小雨的歌唱，都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奢华：11月12日上午，参观市文联办公楼时，看到对面楼上悬挂着一条醒目的广告标语：“株洲，从未如此奢华”，我们深感，株洲更加奢华的是，一次来了这么多的诗人。而对于人生来讲，有青春，是奢华的；有诗歌，是奢华的。

而这一次株洲•诗刊社第25届“青春诗会”，就是一次诗歌的盛会，是一次诗歌与青春的奢华之旅。

2009-11-28

韩宗宝

《脸》

说你有脸你就有脸了吗

不要脸　丢脸

你丢的不是你的脸是人的脸

那么多人急于露脸

有些人则热衷于拍脸

不是屁股

各种各样的脸

花样百出

终于出名了　也出尽了洋相

这些伟大的脸

渺小的脸　高尚的脸

卑鄙的脸

这些一部分人的

先露出来的脸

这些典型的中国人的脸

在这些自取其辱的脸上

我听到耳光响亮

我尊重那些沉默的大多数的脸

到处都是不知羞耻的脸

一个调皮的孩子

在向世界和他妈妈做着鬼脸

2009.12.1

《一面墙被刷了两遍油漆》

两种不同的颜色

第一层是白

第二层是黑

也可以反过来说

第一层是黑

第二层是白

对这面墙来说

是一样的

无所谓黑白

它只是一面墙

它表达自己作为墙的身份

它从不表达涂在自己身上的颜色

2009.12.2

《纸房子》

现在

你要允许我有一所纸房子

我自己建筑

用我自己的纸

用某个牌子的胶水

用一把燕子一样黑的剪刀

我可以带着它到北京去

可以坐着火车去

也可以缩短时间乘飞机去

最后　要到国外去

在一处宁静的海边停下来

让海水把它冲垮

2009.12.3

《当血成为商品》

卖血和良心和道德

已经没有了任何的关系

当悲剧成为喜剧

有多少血可以重来

有多少血可以用来浇花

当红色的血

浇着红色的洋洋得意的花

是需要用血打开一个门

血不是教训　在门中

血只不过是一个

微不足道　聊胜于无的事例

2009.12.4

《我们不如一起轻浮吧》

你会以为我轻浮吗

怎么会

如果你轻浮

那我也是轻浮的

你就是轻浮

我们不如一起轻浮吧

也好　在这庄重的人间

让我们做两个轻浮的人吧

轻轻地浮着

仿佛没有丝毫重量

2009.12.5

《猜火车》

还有多少火车可以猜

还有多少青春可以破坏

好的这次我们不猜拳了

我们到祖国的火车站去猜火车

猜猜火车从哪里来　要到哪里去

经历过了多少无所事事的人

我们要像一个人一样　猜火车

像猜火车一样猜火车

猜火车经过了多少片树林

多少片荒地　多少个村庄　多少座桥梁

多少人的欢乐　多少人的伤心

经过了多少婚礼　多少葬礼

在火车站　坐在最后一个空座位上

猜一个女人的心事

如果还孤独就　请对面的一个女人猜谜

你自己也可以成为一个谜语

猜着猜着你就笑了

我看到有两列滚烫的火车

从你的眼眶里慢慢开出

把你冰凉的腮和空虚　碾得粉碎

2009.12.6

——读瑛子长篇小说《重返爱情》

韩宗宝

瑛子，青年作家，居青岛，出版长篇小说多部。代表作：《爱了散了》（作家出版社）、《婚内婚外》（昆仑出版社）、《宝贝战争》（长江文艺出版社）、《重返爱情》（人民文学出版社），根据《爱了散了》改编的同名电视连续剧曾在全国热播，创下高收视率，30集电视连续剧《宝贝战争》正在制作中。

1

在近年来比较热的青岛女性作家群里，瑛子是我个人关注相对比较多的一个，因为同龄，因为有过一些共同的话题。尽管此前已经有了《爱了散了》、《婚内婚外》、《宝贝战争》，这样比较有影响的长篇作品，但我以为直到《重返爱情》，青年作家瑛子才真正显示出了她过人的文学才华和叙述功力。

对爱情，很多时候我们是无话可说的。有一千个人，就有一千个人的爱情。瑛子的《重返爱情》写的是初恋。在这个逼仄的几乎被写烂了的领域里，瑛子为我们演绎了一场感人至深的爱情，写尽了初恋的悲欢苦乐。让人不由自主沉溺于其中，歌之哭之。仿佛是安魂曲，又仿佛是赞美诗。

小说呈现了一个人的爱与挣扎。这是一份真挚的爱恋之情。这是爱情之河、人性之河的河床。在《重返爱情》中瑛子是一个诚恳的叙述者，她沿着一条狭窄的个人经验的记忆之河，为我们表现出了一条广阔的爱的河流和人性的河流。她既不在河的此岸，也不在河的彼岸，既不在右岸，也不在左岸，她是第三条岸。作为第三条岸，她直接用第一人称，深情地抚慰了现代人内心的荒芜、苍凉和干渴。

瑛子的这爱情发生在九十年代初期的中国的中原大地，发生在一个名叫玉阳的机场，那注定是一个充满了戏剧性的舞台。

2

小说虽然名为《重返爱情》，貎似一个单纯的爱情故事，但作者引导我们重返的绝不仅仅是一场风花雪月的青春期的爱情。事实上《重返爱情》远不是一个爱情故事，它不是一部言情小说就可以轻易概括和限定的，它有着更深邃的意义和指向。我知道，当瑛子决心要写这个爱情时，在漫长的写作过程中，她真正的考验和困难不是来自时间而是来自空间，来自那无比熟悉的、她可以如数家珍的、令人不知所措又无从说起的伤心之地——玉阳机场。

《重返爱情》的小说背景是玉阳机场，主线是齐奇与完颜虹虹曲折动人的恋情，是两颗滚烫的被爱苦苦折磨着的心灵的呻吟与挣扎。另外，高远与张亦雯、王立辉与郑晓娜之间的情感纠葛；戴丽莹的命运变化；史青的倒卖外汇；民航内幕的披露和揭秘；中日两国民众间剪不断理不清的爱恨情仇；上辈们难解难分的爱与恨,杂陈于主线之间，这众多的事件和人物，作为副线使得小说增添了更多的人文色彩、历史内涵和社会学意义。

齐奇与完颜虹虹，一个是高大帅气的飞行教员，一个是年轻貌美的机场售票员，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的中原大地他们两人相识、相恋，简直是顺理成章的，是一对让人羡慕的金童玉女。读着热恋中的男女的亲昵与迷醉，我们仿佛也回到了各自的初恋时代，每天与自己心目中的王子或公主出双入对、耳鬓厮磨。瑛子为我们展现了童话般美丽的幸福生活。如果小说一直这样走下去，至多也就是一个感人的故事罢了，和以往我们读过的爱情小说相比，虽然谈不上是寡淡的，但并没有给我们提供新鲜的可资我们回味和思考的东西。好在瑛子她没有满足于写一个爱情故事，她一面在极尽铺排地描绘着初恋的种种美好，一面悄悄地伏下了可以逆流成河的悲伤……

细心的读者会发现，直至齐奇与完颜虹虹两人处于热恋阶段，虹虹对齐奇的身世仍几乎一无所知。初恋的盲目和爱情的强烈冲动，让虹虹忽略了齐奇喜欢樱花，有为数不少的日文书籍，经常学习日文，这些一名中国男子的反常习惯。直至齐奇的母亲秀子出现，向虹虹讲述那段沉痛的历史的时候我们才恍然大悟，原来齐奇是日本“开拓团”遗孤的后代。虹虹爱上的齐奇是一个日本人。他父亲齐俭临终嘱托秀子一定要带齐奇回日本去，去看看樱花盛开的故乡，去圆父亲一个未圆的梦。听着秀子老人的沉痛叙述，我们在震撼之余也平添了一丝担忧，作为一个饱受日军摧残的家庭，虹虹一家能够忘却丧亲之痛、丧妻之苦来接纳这个日本人吗？图穷匕现，故事的真正的矛盾终于露出了尖锐而凶狠的牙齿。

跨国、跨文化、跨战争与民族，虹虹和齐奇的爱情故事证明了人的隔膜，也更艰难而雄辩地证明了人的相亲。《重返爱情》从一个侧面，反映了一个时代的缩影，城乡文化的碰撞和交锋，直接切入了最底层的生活。展示了在玉阳机场这个小社会里各种人物之间的关系。在重返爱情的途中，她也给我们展示了一个时代的旧的影像、景象和众生像。远去的战争，不同的观念，宽恕，民族，家族。还有股市，黑市，各种交易，那些物化时代的最初萌芽。小说写出了那个年代在人的内心留下的深深的烙痕，也捍卫了在一个更广大背景下人的形象和人的可能。

瑛子的语言能力就在玉阳机场这个窄小的空间里表现得淋漓尽致。虹虹与齐奇的一波三折的恋爱关系，史青的世故精明，自私贪欲，爷爷的倔强和耿直，父亲的忠厚本份善良，张亦雯、戴丽莹、夏桑桑、高远、王立辉、大壮等人的与众不同，往往经由寥寥数笔或是几句简短的对话就跃然纸上，从而达到传统的白描手法也难以达到的生动效果。就瑛子的这种对现实事象的表现力而言，在当今70后女作家群里是少有人可以与之相匹敌的。但我所担心的是，喜欢瑛子的读者，可能一进入她的小说就被她细致有趣、生机盎然的叙事所吸引，从而流连于故事的表面，忘却了故事背后作者的精神跋涉和苦心安排的人性升华。她那么尽力地去描绘玉阳机场她所熟悉和关注的那部分，她的写作，常常充满痛楚感，好像写作的目的就是为了卸下一副精神的重担。但人终究是要自觉地有所担负，小说里虹虹的担负是痛苦的，也是幸福的。她的担负甚至超越了痛苦和幸福，成为了一种让人温暖的光亮。就像暴雨过后桥一样横卧于天空中的虹。

《重返爱情》不是只写了一个虹虹，一场恋爱，一个玉阳机场。虹虹，爱情，机场，这些只是中国这块土地，或者地球这个人类共同家园上的冰山之一角。但这一角也就够了，我们已经能够感觉到，这一角之后的那些更加广阔的让人慨叹，让人扼腕，让人更加坚定的东西。从这个意义上，我们要感谢瑛子，感谢她为我们提供了这一角。这是多么珍贵的一角！上帝给了我们十字架，也就给予了我们忍受它的力量。是的，无论如何，生活都是可以忍受的。只要心中有爱。

3

《重返爱情》是一个孤绝的、罪感、悲伤的故事，读者在爱情面前，被瑛子说服了。我有幸先于很多人读到这个小说。我开始读的是电子版。后来又读到小说月报版和人文社版。是这个小说，让我对瑛子进行了重新的审视。

《重返爱情》这本书改变了我的一些观念和态度，看李安的电影《断背山》也改变了我的一些看法。我对同性恋是一直有着极不好的印象，但当我看了李安的《断背山》后，我知道我理解了。拥抱死去男友衣服的那个细节，看得我泪下。李安用他的镜头语言说服了我。有意思的是作家瑛子现在的本名叫李奕安，和李安有着一字之别。瑛子用《重返爱情》这本书改变了我容忍不了中国女性爱上日本人这种由来已久的狭隘的民族主义思想。和《断背山》一样，《重返爱情》带给我的冲击和思考是强烈的，我以为在目前的中国这个并没有引起评论界多少注意的小说，在改变中日两国文化整合方面，是有着某种划时代的意义的。

《重返爱情》在人民文学社出版时，著名翻译家和日本有着深厚渊源的林少华先生在为之写的推荐语中，说“重返爱情流过的河床，依然有爱情的潮水在满天的星光下从天边涌来，很快将我们拥揽、摇撼、淹没。刻骨铭心，荡气回肠，千曲百折，淋漓酣畅。不仅仅由于情节的悬念迭出、引人入胜，而更由于有情感的真实、灵魂的呐喊和语言的清爽。一支青春的安魂曲，一首爱情的赞美诗。或许，每个人都到了重返爱情的时刻……”

瑛子的笔触及到我们每一个人心灵的最柔软之处。作为瑛子在心里酝酿十年之久的一个小说。这是一部教会女人如何幸福的书。炽烈的爱，甜蜜的情，紫色的梦。尴尬的邂逅，成就了一场美妙的爱恋。一份真挚感人的爱，20岁的青春扑面而来的美丽、炽热、躁动和忧伤。用了三个晚上，再次读完它。我心里仍然充满了感动，我喜欢它，它里面的感情，不断地牵扯着我的心，我仿佛能感觉到自己正置身其中。虽然没有泪水，可是，心是随着情节在幸福、甜蜜和忧伤，难过中沉浮的。小说在我眼中，是完美的。像一块上好的玉。质地温润，透明，叫人爱不释手。

瑛子写的是她自己熟知的生活，是自己最刻骨的情缘。她写的挥洒自如，但她并没有局限在爱里。因为她和虹虹一样有着一颗超越了爱情的慈善、美丽而圣洁的心灵。正是由于这个原因，我愿意看到她的更多的玉阳机场系列。

4

一个作家是否深刻而全面地反映所处时代的真实，是衡量其作品是否能够成为一个时代记忆的核心和纽带的重要因素。《重返爱情》所承载的信息和它的可阐释性，让《重返爱情》初步具备了一个好小说的基本面貌。

在小说中虹和紫这两个意象，是颇有意味的。关于虹的传说，让小说的蕴藉上，具备了更丰富的意蕴。虹让小说有了一个深远的背景。我一直没有把它当成一个简单的爱情故事来读。很多评论者，都把注意力放到爱情上了。而我看到了爱情之外，鲜活的爱，信任，忠诚，守护，宽容，以及抚慰人心的人性力量。从文化社会学的角度看，作者所精心设置的虹，和一再出现的紫，都是大有深意的。女主人公叫虹。虹还是一种天气现象。虹是七彩的。它的最外围的颜色是紫色。天空通常是什么时候才会出现虹呢。虹是有灵的。虹是一座桥。一座沟通之桥。虹是暴风雨后，灿烂的美丽。

小说中的虹虹是来自一个底层的女孩，一个小家碧玉，她身上有三代人的辛苦和痛苦，爷爷，父亲和她。对虹虹这个小说中浓墨重彩的关键人物，瑛子显然是倾注了大量的心血的。我知道积压在瑛子心底多年的这个小说，消耗了她大量的体力，精力，情感，泪水。她在小说的后记中自言，在写作的过程里她欢笑了十次以上，也哭泣了十次以上。毫无疑问，这些文字里，带着她青春时的体温，带着她青春时的热血，也带着她平和而安宁的当下心境。我们由此看到了一个栩栩如生的女孩，她青涩的执着，她的好胜，敏感，细腻和温柔。如果说虹虹是瑛子精心为我们塑造出来的一个成功的人物形象，那么玉阳机场可以说是瑛子为我们提供的一个重要的地域意象，瑛子用《重返爱情》这个小说，已经为我们勾勒出了玉阳机场这样一个文学资源宝藏的大致轮廓。我相信她以后会有更多的关于玉阳机场的小说。

《重返爱情》叙述的是时代和人生背景下的独特的个人经验。在我眼中，这是一本部真正七十年代生作家的小说，它印证了我多年之前的信念，这才是70后作家真正的精神面貌和灵魂图景。夸张一点说，瑛子现在凭这一个小说就已经完全可以立于中国最优秀的作家之列了。我坚信这是一部近乎伟大的作品，我说它近乎而不是说伟大，是因为我在她身上看到了更大的，更强的，更深广的文学潜力。那些伟大的小说，还远远没有写出来，《重返爱情》，与她而言，不过是一个开始。当然，这无疑是一个异常重要的开始。

小说是饱满的。特别是对虹这个意象的和名字的多重的，多层次的呈现，别有意味，令人思考。而紫这个颜色也是小说的一个核心的元素。无论是那瓶贯穿整部小说的紫色的香水，还是虹虹对紫色的那种特别的喜好和偏爱，或者紫色和彩虹的深层渊源，都让人对小说中的紫产生了一种无边的遐想。虹与紫，在小说中，已经构成了一种观念，一种对美的，对良善的新的展现和揭示，成了一种象征。从这个意义上说，这不单是一部很成功的描写爱情的小说，也不单是一部优秀的情感和伦理小说，不单是一部涉及中日战后遗留问题的小说，更重要的是，这是一部描写人性的小说。它写的是人性，整部小说，始终闪烁着美好的人性光辉。小说对人物的刻画也极见功夫，成功地塑造了完颜虹虹这一清纯质朴，细心敏感，善良美丽的人物形象。在中国当代文学的人物长廊中，这无疑会是一个令人耳目一新的角色。相信所有读过这部小说的人，都会深深地记住这个叫虹虹的女孩。她是美的象征，她美丽，善良，纯真，快乐，是可称之为美好的“综合体”。小说对其他人物的拿捏和刻画的分寸感也极强，齐奇，父亲，爷爷等一众人物形象相当传神，叫人过目不忘。

最值得特别称道的是小说的叙事，本真，自然，朴素，贴切，不夸张，不造作，如行云流水，又如天马行空，忽尔绵密细致，忽尔大开大合，语调伤感动人，读来教人一唱三叹，掩卷后沉思良久，唏嘘不已。此外，小说的结构和剪裁也是匠心独运颇见功底，留白布阵，张弛有度，生动地再现了在那个时代的玉阳机场这一平民百姓知之甚少的特定环境，开拓出一片丰厚沉实的文学土壤，形象地表现出了和玉阳机场这个小环境发生着和发生过关系的一众人物的悲喜人生。玉阳机场带有当时那个时代的深深烙印，它不是城市，不是县城，可是在这里有城市文化和县城文化，城市观念和县城观念的冲突和交锋，它是当时社会大环境的一个小小的缩影，小说像考古人员手中的神奇的洛阳铲一样，从尘封十几年的文化土壤层提取出一些珍贵而重要的样土，它不仅是虹虹个人情感记忆的一个切片，在某个意义上，它是作为那段历史的一个切片，《重返爱情》无疑为我们研究九十年代初期中国社会城乡文化状况和面貌，提供了鲜活的第一手资料。

5

在《重返爱情》里，瑛子强大的写实才能，以及出色的语言及物能力，小说所提供的具体的历史波纹和质地，小说的流畅性和内在的严谨与缜密，这些都给我深刻的印象。整个故事可谓经纬细密，故事彼此缠绕，这种缠绕充满了力量。情节环环相扣，枝蔓复杂而不纷乱，线索繁密而不失清晰。很多引人入胜的细节构成了挥之不去的记忆之核。她长年积压下的爱，激动，梦，渴望，忧伤，怅惘，在这次写作中，得到了彻底的清算。《重返爱情》是蛰伏在她心中的一头幸福而忧伤的小兽，是的，它迟早要醒来，要瑛子赋予它灵性，给予它生命。

能否在最日常化、最生活化的地方，写出真情，写出生存的处境，写出人性的困难，写出人的精神和灵魂的真正图景，这是衡量一个作家写作才能的重要标准。只有尊重自己的灵魂，尊重生命，踏踏实实地进行真正的生命叙事，作品才能显示出鲜活的生机和情理。《重返爱情》让我们看到了人的命运，看到了世界、现实和人生的某种自洽而谐和的建构。作为一种对爱的巨大的召唤和吁请，它润泽并抚慰着我们在物化的时代里渐渐涣散的内心。小说直接地面对我们经验和心灵的苍白、复杂、斑驳陆离，并在其中寻求文字表达的可能。她在小说中不仅是试图理解历史，而且试图把她所理解的历史延伸到当下的生活境遇中来。她在茫然的日常生活的泥沼中给我们讲故事，她努力在过去和现实之间，想象并探索一条能够不断延伸下去的路。面对这个世界，她始终保持纯真和热情，她以爱，以温暖，以她的本色，剖心剖肺地在一派零散驳杂的经验中，执着地创造自己独特的个人艺术风格。

瑛子笔下的玉阳机场的生活如同流水，看起来肆意流淌，其实是有着它们自己内在的河道的，现在并没有一个现成的结论可以来概括它。它更多的是一种状态，一种存在，瑛子将它写了出来，呈现了出来，这是瑛子对玉阳机场的一次再创造。

虽然这个小说已经堪称完美，瑛子也在小说中充分地显出了她的卓异才华。比如她对人物的刻画和把握，对气氛的营造，对细节的处理，小说的语言也极生动，小说的气息也很好。可是如果再苛刻一点，我还是能从她的小说里读出她在学养，在人文知识，在哲学，在文学的先锋和现代等诸多方面所存在的些微的欠缺与不足。离一个圆融贯通的小说家，瑛子还有一些长的路要走。但我相信瑛子是一个有着更大写作抱负的作家，在写作上她一定会有更大的气度，胸怀和境界。

6

一百多年来，中与日冤缠孽结，但瑛子试着用她的笔在碰这个敏感的地带。中日两个民族之间的情感，这当然需要中国人和中国作家严肃深入地探讨。我们需要这样的书，需要这样忠直诚挚、沉重痛苦的思想，我们必须正视我们的邻人和对手，进而正视和剖析我们自己。

很多年里，我们对日本，是有很深的芥蒂和成见的。我们现有的文学和影视作品，在涉及中日关系时，多是那种简单，粗暴，一边倒的视角，只限于单纯的描述爱国，和日本的邪恶，法西斯面目的狰狞。指涉到日本的中国文学陷入一个非正常的境地。客观地说，全盘美化中国人和全盘丑化日本人，都是对历史的不负责任。现在随着更深一步的对那段历史的深入了解，就有了一个重新认识和看待那段历史的问题。我们应该有一个更客观的视角，更真实的视角。在这一点上，《重返爱情》是不卑不亢的，它站在人性的角度，它有历史意识、有自我意识和承担意识，还有建立一个善好社会的美好希望和心愿。据瑛子个人所说，《重返爱情》这本书，是她十多年凝结的心血之作，她一直在记忆和现实之间不断地往返，深刻反省着中日关系，思索着应该如何表现这段跨国爱情，她要找一条真正的道路。她找到了。她给主人公起名叫虹虹。这是一座沟通之桥。

让中国的读者接受一个中国女性爱上战后的日本后人，即便是在今天也是一件困难的事，它会挫伤很多人的民族情感。当年小鬼子对中华民族犯下的淊天罪行是謦竹难书的，这是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重返爱情》竟然完成了。这是这部书的真正令人惊心的地方。这部长篇最终形成了一种巨大的爱的力量——经历几百页的情节、事件、现象，最终，我们看到了一道虹。回想它的开头，真令人百感交集。这部小说何以会有如此巨大的说服力？我以为首先是因为瑛子信，她和她的人物虹虹一样痴、一样强韧，一样坚信。当代中国的70后女性作家里，几乎没有人有瑛子的这份信，也没有人写爱情比《重返爱情》更加入骨入心。

这是一部写中国人之“心”的作品，也是一部写日本人之心的作品。瑛子没有在《重返爱情》中“美化日本人”，没有恨时代、恨出身，因为她知，真正的文学精神不该纠缠在是非得失上，而应是一种更高的对生活和人生的宽容与爱，一种人性的光辉。饶恕一切，超越一切，以大爱看人世，是一种更深广、更坚实的人生观和文学观。我们通常可以理解战后的日本女子爱上中国人，却很难接受中国女人爱上日本男人。这确实是一个无法说清的观念在我们内心作祟。在《重返爱情》里，瑛子没有被这样的俗常道德所累，也没有被是非之心所左右，她的写作因而体现了独立的个人精神格局。

懂点历史的人都知道，中国这几十年来，各个层面都积怨太深了，任何一个有点年纪的中国人，因为历史的造化，都会在这几十年间不断地和人、和历史、和异族、和价值观念产生冲突，等到事过境迁之后，每个人才发现，自己和历史、和别人、和别的国家，和世界之间已经结下了种种的积怨，这种积怨甚至到了难以化解的地步。小说中爷爷的死就是这样一个悲剧。事实上无论是谁，无论你带着何种记忆和仇恨生活，最终，都要在土地这人类共有的家园面前归于乌有。一切都本于尘土，也将归于尘土。《重返爱情》在最后，呈现出来的是宽广、沉静和坚韧的爱。显然，瑛子没有囿于自己个人的情感。她走向了一个更广阔的地方。它虽然表面上写的是爱情，是爱情的白茫茫，但它里面没有怨恨，也没有过度的道德审判，应该说这是一个很难得的写作境界。是一种新的滋润人心的写作伦理。

在《重返爱情》里，瑛子是以一种新的眼光来看待中日关系，看待人类的整体境遇。确实，重新认识世界，重新认识其他国家和民族，是中国在新的世纪所面临的一个新的课题。瑛子以其赤子之心的温润，在写作上回应并展开了这种全新的叙事伦理，我以为，这无论对于她本人而言，还是对于中国当代文学，都应该值得我们特别重视。

7

文学要保持对人类经验的忠诚，让广义的、日常生活层面的社会结构进入大众视野。多年来，瑛子一直注视着那些在“铁律”之下、在重重限定之下、在命里注定的逼仄中苦斗、梦想和受难的人。在小说《重返爱情》里“机场”其实已经成为一个庞大的隐喻。在辽阔的中原大地上，时间在流逝，生命在消耗，人的激情、意志、奋斗的全部目标就是在机场继续呆下去，或者从机场的囚禁中出逃。囚禁与出逃虽然是小说现代主义的基本主题之一，但瑛子的志向并未到此为止，她不肯止于隐喻，她认为，小说家的任务不仅是“想清楚”，更重要的是“看清楚”，是让人们恢复对那血液奔流伤痕累累的“身体”的种种复杂感受。她清楚只有重返才能重获往日的时光和爱，使内心得到长久的安宁。

小说《重返爱情》中也揭示并呈现了人的身体，但它所揭示和呈现的“身体”并不是享乐和消费的“下半身”的身体，而是那个遍布现实和形而上意义，被重重的铁律所捆缚所界定的身体，那是真正属于中国90年代初期70后一代人的蒙昧而富有激情的青春身体。工作、纪律、社会风俗、家教驱策着它，历史也如同天地一样驱策着它，它的向往和行动注定要一直伴随着彻骨的疼痛和令人迷醉的快意。在机场，齐奇和虹虹在第一次做爱中领教了爱情对身体毫不容情的要求，他和她必须屈服，在他们后来的几乎全部的生活中，他们在各种各样的力的重压下毫不停歇地做爱，青春、精神、政治、家族、祖国、欲望、梦想，所有这一切全部交织在了一起。他们外部的的种种束缚中，忍受也享受着来自他们各自的身体内部对美和爱的渴望与要求，他们的形象暴烈而软弱，真实而虚妄……

一个好故事要从一个特殊角度，一个受限制的角度、有难度的角度去讲述，从而展现出世界的独特面貌。瑛子知道自己和世界的关系，她有自身的艺术志向，她始终怀着朴素的艺术信念。她像一个缜密的力学家，精确地展示了虹虹身上所负载的平凡而伟大的青春气息和爱的力量。虹虹身在机场，而机场就在她的身体之中。在这个意义上，她的身体也正是她那痛苦的心，这心是一个场所，也是一条漫漫的心路，瑛子的问题是如何打扫和整理这个场所，并走上这条心路。和飞机不同，在我们和世界之前没有一条真正的可以让我们起飞的跑道，我们永远挣不脱属于我们的“机场”和大地，就像我们无法选择自己的血液，无法自己选择自己的民族和国家。我们永远在反复的寻求中，找那一条我们可以离开或者归来从而重获爱、自由和尊严的道路。只有在重返的过程中，我们才会知道那是一条让人无限悲伤的时光之路。

8

《河的第三条岸》是巴西作家若昂·吉马朗埃斯·罗萨的一篇小说。它是别人推荐给瑛子，瑛子又推荐给我的一个小说。小说的主题是：本分的父亲某天忽然异想天开，他为自己打造了一条结实的小船，挥手告别家人，走向离家不远一条大河。不是远行也不是逃离，而是独自一人驾舟河流上飘荡，只需儿子送来食物，别无他求。家人想尽办法让他重返故土，但他依然故我。最终，已经白发染鬓的儿子对他隔岸发誓：只要他回来，一定继承父亲未竞的事业。父亲兴高采烈向岸边靠近，可是儿子却实在无法忍受仿佛来自天外的父亲形象，在恐惧中落荒而逃。父亲从此再也没有出现。

小说写的是一条生命的河流。小说中的岸，也许不存在于三维空间，可它存在于心灵、意愿、灵感和精神空间。“河的第三条岸”代表着希望，我们每个人的生活只有一条岸。尽职、本分、坦白，这应该就是我们生活的全部。关于河的第三条岸，读了瑛子的小说《重返爱情》之后，我意外地有了一个新的理解，河的第三条岸就是河床。河的第三条岸是坚实的默默地承载着整条河流的河床。就像《重返爱情》里的虹虹，有信有念有情有义的美丽女孩虹虹。像写出《重返爱情》的瑛子。在虹虹心中，两个人只要相聚过就好，就无悔。虽然已经陌生，但曾经熟悉，曾经有过真挚忘我的付出。这是虹虹的心语，也是瑛子的心语。

瑛子在《重返爱情》中真切地表达了对人的理解。作为文学基本的要素，无论到了什么时期，无论是什么艺术，都离不开对人的灵魂、情感的描述和解释。也只有写出人性的作品，才能谈得上反映时代。在这方面，《重返爱情》无疑是成功的。

是的，一本打开的书就是一条河流。我们写作就要是永不停止的时间之河中，描述我们内心的河流。写作是我们对时间的深情挽留，是在河流第三条岸上寻觅一个秘密的通道和出口的过程。我们在尘世间孤寂、狂傲、不安的灵魂，藉此被施洗和安抚。人世的一切像流水和时间在不断地丧失。我们独坐世界一隅，艰辛写作，在河流上寻觅，只是为了发现一条通途。我们应该用写作的光，烛照自身的孤独和黑暗，也烛照那些同样沉没在黑暗里的人。

9

在很长的时间里，人们普遍认为：小说一定要好看，要讲故事，小说所提供的世界图景、它对世界的看法要和我们想象中的多数人一致起来，必须合于大众的经验尺度，让大家觉得世界正如所料。这无疑是一件令人感到悲哀的事情。

一部真正的好小说，不仅要能直接能触摸到我们的存在，更要在小说中保存着作家本人对世界、对生活的个别的、殊异的独特的感觉和看法。瑛子用她的小说为此做出了自己的努力。于我们读者而言，《重返爱情》是一道温暖而眩目的彩虹。

按照这部名叫《重返爱情》的书的指引，我们真的有必要重新回去一次，否则尘封多年的爱情就将太过于沉闷了。感谢瑛子，把她自己的独特的声音赋予了被生活和时代充分历史化了的爱情，使普通的爱情获得了一种鲜明的风格，并具有了跨越国界和超越人性的现实力量。正因此，瑛子的这本书有了不同寻常的时代的意义。

再一次掩上小说的最后一页，我恍惚看见机场上有一个年轻的女子走过，她从九十年代初一直走过来，她身后是萧条的机场，她走向灯火灿烂的远方，她健康而疲惫，她不知道她能否走到那里，但是她即使到了那里，即使她混入了嘈杂的人群和拥挤的城市，她也发现她的心里、身体里依然伸展着那个广大的机场，牵挂着那个机场。我承认，是她的微笑，她的牵挂，让我看到了河流的第三条岸。那是一条经由爱情抵达到了人性的河流。

出于对一部小说的由衷的敬意，我把这些文字称为河的第三条岸。

2009.12.7－12.24

（《重返爱情》，瑛子著，人民文学出版社，2009年8月第1版）

韩宗宝

《被风刮歪的树》

被风刮歪的树

它在被风刮歪前是一棵树

被刮歪后还是一棵树

它不是自己长歪的

是风刮歪的

进了监狱的那个人

他进去之前是一个好人

进去后是一个坏人

大家说不清楚他的好

也说不清楚他的坏

2009.11.1

《罪名》

我的罪名是拥有枪支

我的另一个罪名是拥有朋友

唉　这些年里

我总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哦　我信誓旦旦的朋友

一直沉默不语的枪支

我拥有你们　不过是暂时

我们终将　尘归尘　土归土

2009.11.2

《祈祷》

我只在夜里祈祷

为我的亲人们

为我爱过和爱过我的人

为我没有见过也没有见过我的人

黎明时分　我睁大眼睛　屏住呼吸

看到太阳水淋淋地从地里出来

像一个瓜熟蒂落的孩子

2009.11.3

《石头》

这是一块异样的石头

一块具体的我无法忘怀的石头

一块有些丑陋的少有人注意的石头

它身上没有光泽

虽然昔日汹涌的河水狠狠冲刷过它

时光在它身上　留下了某些痕迹

它只是一块石头罢了

它无法把它看到的说出

如果一直呆在河滩上

这块石头根本不可能飞起来

除非我弯下腰把它捡起来

然后把它从手中迅速地扔出

像扔一只烫手的山芋

2009.11.4

《河堤》

我经常一个人顺着河堤走

能不断闻到河堤外侧庄稼地里的清香

还能看到河水被石头激起来的水花

经过河堤的风　会在我脸上停留一会儿

像一只点水的蜻蜓　我在河堤上走

我高过田野里的玉米　也高过河边的柳树

2009.11.5

《底线》

那条河是我的底线

河水经过的那块土地是我的底线

土地上生长的庄稼是我的底线

庄稼养活的亲人是我的底线

亲人的嘱咐是我的底线

那条河叫潍河

那块土地叫潍河滩

那些庄稼叫玉米和麦子

那亲人是我的爹娘

那句嘱咐是我今生的第207块骨头

让我像一个人一样活着

2009.11.6

《平原》

村子　树和满坡的庄稼

以及庄稼周围的小草

都在平原上长着

它们是平凡的

这些年里

它们一直和我很近

很亲

我知道它们的脾气

它们也知道我是什么德性

我多么想把自己的身子

也像这平原一样展开

把我的血肉

把我的爱

毫无保留地交出去

2009.11.7

《隐身人》

你在生活中隐身

在这个城市隐身

你在　可你是隐身的

你隐着自己的身子

也隐着你的表情

你的微笑

你的小小的忧伤

我都无法看到

你不说话

你不发出声音

你不愿意再让任何人找到你

你甘愿一个人默默活着

和所有人都没有瓜葛

你并不是隐士

你只是不再流露自己的心

你小心地藏着你的心

没有人能看到你

没有人看到你的心

也没有人可以伤害到你

你在一条河流里隐身

你看着　感受着

只是不再发言

你置身事外

你在自己的角落呆着

你是你的主人

再也没有什么能牵绊住

你的心

很高　又很低

像天上时圆时缺的月亮

也像地上岁荣岁枯的青草

只有你能听到你自己的呼吸

犹犹豫豫　清清浊浊

你还是放不下　那个人

唉　那个人

那个漫长而短暂夏天

足以让你　再伤一千次心

2009.11.8

《以什么样的姿势入海》

我没有到过潍河的源头

我不知道上边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潍河的中游从前发生过什么

我没有去过潍河的下游

我不知道下边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以后潍河的中游会发生什么

我孤独地站在潍河的中游

向南看不见它的源头

向北也看不见它的入海口

我可以想象它的源头

我想象得出　它的前身和来历

但我无法想象它是以什么样的姿势入海

我决定在这个冬天溯流而上

寻找雪和潍河的源头　春暖花开

就和潍河一同奔向大海　那片蓝色的墓地

2009.11.9

《乌鸦》

大白天每个人嘴巴上都有一只白乌鸦

像封条　像判决书　像恐慌

从潍河滩　到山东　到中国

到亚洲　到整个蓝色星球

在人群中的乌鸦　多么像一只过街的老鼠

天下乌鸦　天下何时才会无鸦

这人类的罪责　劫数难逃

有口说不出话来的人　以白色的乌鸦蒙面

他看到更大的乌鸦　在下雪　在迅速传播

远远没有到来的越来越多的乌鸦

它是真正的黑　像堆积在医院的绝症

它将给这盛大的人间　披上无药可救的白

2009.11.10

《仿佛我的叹息》

仿佛什么东西抚慰了这颗心

要何时　才能　无碍无障　一路走来

大悲大喜　大哀大乐　凡此种种　似真似幻

究竟什么是有效的　可以暂时忘记尘俗

暂时忘记这无边的烦恼　只有你

你来吧　让我抚摸你　通过想象抚摸你

让我对人世心存依赖　消除我内心的这浮躁

这激烈　这隔阂　我极力克制着　不想你

我看到那些水在静静地流着　仿佛我的叹息

2009.11.11

《他一夜未睡》

他坚持不说出那个人的名字

天要黑时　他摸了一下

身边的一块石头

石头上还有他所熟悉的温热

他一夜未睡

就那样和过去的那个人一样

大瞪着眼睛看月亮

天空在夜晚

高而辽阔　仿佛没有边

2009.11.12

《他从来没有透露一个人的名字》

这么多年了

他的心还是平衡的

他从来没有透露一个人的名字

也没有在人群里暴露自己

这些内心里的苦

仍然是干净的

他知道　他胜任做一个孤独的人

仍然可以继续忍受时光

和爱情巨大的审判

2009.11.13

《光头的麦子》

坡地里活命的庄稼

现在是一些光头的麦子

一片光着头的麦子地

这些麦子生下来就没有麦芒

它们就像我老实巴交的父亲

从来没有出口过一句脏话

那次他被村里的电工气急了

脖子上青筋暴突　脸憋得通红

最后是忍气吞生地

发出了一声呸　声音很低

让人听不出不屑

也听不出他所要表达的愤怒

坡地里这些光头的麦子让我难过

我的父亲像光头的麦子一样

他也已经没有了芒　是什么让麦子

让我的父亲失去了芒

2009.11.14

《串树叶的孩子》

那个在村前的树林里

串树叶的孩子

在天黑时

拖着一长串白杨树叶子

拖着两串粘稠的鼻涕

回到家里

棉祅的袖子上锃明瓦亮

哦　那经年的黑鼻涕

那露出旧棉絮的棉裤

和它们相关的

这个串了一下午树叶的孩子

是一个丑陋而懂事的孩子

2009.11.15

《垃圾之歌》

这些平庸时代的黄金

只有一个老人

才会郑重地取出它们来

交给收费站

他的头发花白

哦　花白　还有他的胡须

他的有些脏的手

可是这手

这手上暴起的青筋

让更脏的手

让更黑的手会觉得羞耻

一个翻捡垃圾的老人

他和这个伟大的国家

他和人民的公仆

瓜葛甚少

在他的祖国的眼里

他等同于他背上的垃圾

2009.11.16

《她说她需要一次强奸》

她说生活太他妈平庸了

她需要一次强奸

一次真正的

插入

她阳痿的丈夫

他丈夫所处的阳痿的单位

这个单位所构成的

这个看上去体面却阳痿了的国家

如其这样无关痛痒地活着

没有意义地做爱

还不如来一次强奸

人民

人民的意愿

反正已经被强行奸污多次了

她愿意再奉上

她的并不新鲜的肉体

她不求快感

只求能真正地疼一次

并流出真正的人的泪水

2009.11.17

《创业史》

身处一个农业大国

家在农业大国最落后的农村

山区　老区

曾经的解放区

她的祖母

曾经是红极一时的人

是英模　是为一个民族提供乳汁的红嫂

她要负担弟弟的学费

她辍学　打工

她南下广州　辗转深圳

她在她不熟悉的城市里挣钱

挣扎

她不甘于被漠视

她不要冷遇

她上当　受骗

她已经熟悉了这生活

她摸清了时代

她卖身

开价适当　不高不低

因为姿色尚可

因为懂得如何更好地为人民服务

生意有点红火

她现在洗手不干了

她手下有了一群当年的自己

她抹掉了自己的历史

她隔着钞票看她们

她待她们不薄

可她现在是高高在上的

她已经有了足够的钱

虽然已经没有足够的青春

这就是我要说的

一个女人的

创业史

2009.11.18

《红旗》

他从小热爱红旗

小学时

他拥有红旗的一角

一个少先队员

光荣的

中学

他胸前有了一枚带红色团旗的徽章

入伍后

他终于入了党

他在党旗下宣誓

成了一个人群中的人

成了一面在各种各样的风中

收卷自如的红旗

2009.11.19

《人群中的人》

他在人群之中

他是一个人群中的人

他在人群中

离群索居

他在一群没有秩序的人当中

他偶尔有些孤立

孤立时

他仿佛就是某种秩序

他在人群中

寻找一个酷似自己的人

他在人群人消失了自己

他是一个劳而无功的扒手

他唯一的收获是扒到了自己手

他用这手慢慢地

扒光了自己

然后开始在人群中裸奔

是他的行为　不是他

让整个人群产生了一点点骚动

人民注意到他了

而这是他不愿意发生的

2009.11.20

《一把没有钥匙的锁》

那天父亲和我提到了

那把没有钥匙的锁

这些年里

很少和父亲闲聊

那天父亲坐在炕上

我站着

说到了天气

说到了过去的一些事情和人物

然后父亲就提到了

一把锁

一把没有钥匙的锁

它成了名符其实的锁

锁着母亲留下的

那个箱子

父亲说那个箱子是空的

母亲留下的其实

只是一把锁

一把没有钥匙的锁

锁着一只空箱子

2009.11.21

《造假》

他的同情

他的怜悯

他的悲悯

他的泪水

他的善良

全部是假的

是他造出来的

虚构的事实

一个套

一种包装袋

标签

需要小时他就可以是小的

需要大时他就可以是大的

市场和国家要什么

他就可以弄出什么来

他是一个变形金刚

没有情感

他只是一个演员

一个表演者

他只是为了让你感兴趣

一个戏子

请别拆开他

别戳穿他

他只是一只披着羊皮的羊

你看不到他的真身

你看到的是另一只羊的皮

他是一只没有羊毛

也没有羊皮的羊

2009.11.22

《为什么明明是馍夹肉反而叫肉夹馍》

为什么明明是馍夹肉反而叫肉夹馍

吃着这种来自西安的小吃时

我老是在心里犯嘀咕

这确实是一个问题

为什么明明他把人民当成是他的公仆

他却大言不惭地说

他是人民的公仆

2009.11.23

《地窖》

每一个冬天

我们都要往地窖里

放一些红薯

也放一些土豆

大白菜

在潍河滩

几乎每一家

每一户都有一个地窖

我很清楚地记着

每一次往地窖里贮藏的情景

为了过冬

我们穿上棉衣棉裤

红薯和蔬菜们

必须要穿上土地

红薯和蔬菜都是自己地里长的

整整一个冬天

我和父亲

需要多次和地窖

发生关系

每一次都是我下去

父亲守在地窖口

地窖是父亲一个人挖的

他不用我帮忙

很多年后

我想起远在乡下的地窖

然后慢慢地想起父亲

他也是一个地窖

让我和姐姐越过了那么多冬天

我和姐姐还是新鲜的

可父亲明显地老了

在潍河滩

地窖是那种正在消失的事物

2009.11.24

《乡村医院》

乡村医院　是在镇子上的

潍河滩的乡村医院在相州镇上

相州是潍河滩上最有名的一个镇

1980年　母亲死在乡村医院里

父亲和叔把她从镇上拉回家时是后半夜

我和姐姐正在炕上睡

我睡眼醒忪

和姐姐一起跪在了她的身边

她的身体已经凉了

我从此害怕那些来苏味

那些建筑　那些白色

在里面生长的那些植物

乡村医院　它收走了我的母亲

一个穿白衣的庸医很职业地

取走了我母亲

叔陪着母亲

一起进了乡村医院的大门

出来时只是他一个人

2009.11.25

《土地的黄昏》

土地正在渐渐地没落

没有人再像父亲那样热衷于种庄稼

种菜　种树　建工厂

更多的人去了城里

土地有点空了

村子里老人和孩子

像一个个空的巢

那天下午

我独自在潍河滩

我看到了

我不愿意看到的土地的黄昏

仿佛一片巨大的墓地

2009.11.26

《死地》

没有路了

所有的路都是死路

没有一条活着的

我是一个活着的人

我不想走死路

我不想走了

我宁愿停下来

把这里

当成我的死地

2009.11.27

《尊严》

有些我不喜欢的人

是富的

我不愿意富起来

有些我鄙视的人

是穷的

我不愿意穷

一部分人富　一部分人穷

我在中间

差距并不是所谓的钱

有些人活着

我不愿意再继续活

有些人死了　我耻于去死

有些人是诗人　我羞于谈诗

如果有些人是人

我就不再是人

我统统地退出

可是我竟然已经退无可退

我终于进退维谷

已经没有一角干净

可以让我放下

自己的这颗孤傲的心

且用这混浊的沧浪之水

濯我发　濯我足

濯我的这无限悲哀

2009.11.28

《他》

他年事渐高

心事已经不复缜密坚实

身体明显松弛下来

头发和胡须已经花白

骨头依然是硬的

眼睛明亮

仍然目下无尘

依然不懂得投桃报李

不遵从潜规则

牛脾气　固执　认死理

不拘言笑

在这个时代显得突兀

落落寡合

2009.11.29

《一个乡村少年的成长史》

1973年阴历八月

桂花开时　地里的豆子熟透时

一个普通的女人

在村中央的老宅的西屋里

生下你　你和别的孩子一样放声大哭

你的父亲　和生你的女人

则满脸笑和喜悦　是个男孩

父亲是老大　你是二胎

你闭着眼吃奶不知自己已经有一个姐姐

那个时候　姐姐在做什么

你对你到来的这个世界是陌生的

你从未来过这里　你不知道

从这一天起　你将和潍河滩瓜葛一生

许多年后　你问起母亲自己的来由

母亲的回答是　从潍河里捞的

然后你就经常一个人

到潍河边看　你要发现一个和你一样的孩子

可你失望　你总是失望　直到那天

父亲从潍河里捞上一条孩子一样的鲤鱼

你不知道你呛了多少次水

潍河水呛出了你的眼泪

你的鼻涕　你还是爱它　还是愿意在水里

顶着荷叶　去对岸偷邻村的青苹果

你知道你的母亲　就来自那个村子

你知道　多年以后

你的姥娘和姥爷将埋在对岸的果园里

你从小见惯了鱼鳖虾蟹

那面蒺藜坡

庄后头的坟茔

村东的大湾

村西的石坑

庄前头的树林子

七岁　你现在害怕长到七岁

害怕1980年　你情愿推迟

情愿一直在七岁之前

做一个不知世事的孩子

只有惊惧　没有忧伤　没有悲怆

你不愿意长大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称砣虽小压千斤

你年仅七岁母亲离世

你身单力薄像一片秋天的叶子

被大风轻轻吹起

你试尝学会忘记母亲

只牵着姐姐的衣袖

你牵不到天上的云彩

你孱弱过

你一个人哭泣过

你还是咬着牙　长大了

你喜欢上了一个不喜欢你的女孩

她那么高傲

她有带香甜味的橡皮

她有透明的凉鞋

你的永远是黑的

被父亲用烧红的小铁铲补了又补

那双丑陋而笨重的鞋

让你失去一个少年最初的自尊

有时你宁愿赤脚

任瓦砾和碎玻璃咬出你的血也不吭声

是的　你是一个奇怪的孩子

没有人知道你敏感的心

她对你是不屑的

你是多少伤心

你花十二个晚上偷偷为她做的纸项链

被她轻轻地退了回来

她说她妈妈给她一串玻璃的

那种好看的彩色的玻璃

发着让你惭愧的光

你收回来

把它交给了静静的潍河

潍河吞没了它

黑夜吞没了你

你的脸却吞没不了你的泪水

它们在星光下闪烁

像远处传来的父亲和姐姐的呼喊

你伸出手　抓紧了姐姐

姐姐挡住了父亲的巴掌

你不认错　也不辩解

后来你一直远远地看着她

直到她被一个男人强暴

转校　去了遥远的城市

那个城市里有她的当工人的爸爸

若干年后

你长大成人

娶妻生女

你也进了城市

你成了一个遥远的女孩的爸爸

可你总以为自己

还是那个乡村少年

2009.11. 30

合影

和礼孩

好兄弟津渡

在朗诵

和李小雨老师

2009年11月第25届青春诗会和他（她）们相识在湖南株洲：

丁一鹤、津渡、韩宗宝、文心、黄礼孩、谢荣胜、曹利华、董玮、申艳、阿华、谈雅丽、麻小燕、横行胭脂、李成恩、叶菊如

每一个人，都是一个故事。。一段记忆。。

韩宗宝

《卷心菜》

姐姐　那一年冬天　你远离

村庄和乡亲　在异乡

一个人独自过漫长的冬天

你紧紧地抱着自己　一个绝望的人

你穿上所有能穿的衣服取暖

还是冷　彻骨的冷　你不是

自恋的人　你只是想把心蜷缩起来

已经没有更大的空间能容纳它

很多人以为你是真心实意的蔬菜

你饱满的样子　多么真诚

你那么结实　在很多人的眼里

你无疑是健康的　没有虫子咬过你

身上也没有农药的残留

你是绿色的　你是无公害蔬菜

可是你有一些疲倦了　你累

姐姐　自从那个冬天之后

我就不敢想你　我害怕

只要一想　我的头就会变大

就会疼　姐姐　你说你没有心

你的心是空的　我不相信

我一片一片地剥开你

当我把一棵卷心菜剥到最后

姐姐　我不忍心流下我的泪水

我不能告诉你　我的心

就在那一刻紧紧地卷了起来

2009.10.16

《水蝇》

水蝇　只在一个人的童年

只在我故乡的河边

只在潍河和它的支流的水面上

只在潍河滩的池塘

才会自由地奔跑　无拘无束

它们来去自如　随心所欲

那些小小的水蝇

它们喜欢在水面上玩水

就像我多年来一直热衷于

在文字里回忆往事

2009.10.17

《壁虎》

壁虎总是趴在墙上

它在墙上挡住自己的影子

它时动时静　动如脱兔　静若处子

多年来壁虎飞檐走壁　神出鬼没

像一个身手矫捷的蒙面的杀手

飞虫们闻风丧胆　畏之如虎

一只从来没有失手过的壁虎

在乡村谷壳土墙的一条缝隙里　闭门思过

它屏着呼吸　等待着自身的黑夜

2009.10.18

《潍河滩上的一棵高粱》

潍河滩上的一棵高粱　和我一样站在风里

这个下午　我长时间地看着它

它没有看我　自然也不知道我在看它

它并不了解我　也更谈不上理解

但我知道并熟悉它身上的那种淡淡的清香

那一年　我的手指曾经因为一棵高粱

而流下比高粱还红的鲜血　我不能确认

我现在看到的这棵高粱　是不是当年的那棵

我唯一可以肯定的是　我看到的这棵高粱

它的内心　有着和我同样的迷茫

2009.10.19

《河滩上的一只蜥蜴》

它从沙子后面

从一丛草的后面

小心地探出头

它身后就是那一大片苇荡

这是一只看起来有点胆小的蜥蜴

它那怯生生的眼神

仿佛一个来自乡村的孩子

它显然比我　更早来到这里

这是河滩上一处很荒僻的地方

不会有人来惊动它

我看到它　纯属偶然

它把自己整个都交给了这里

就像它父亲在那个秋天

把一枚精子交给它的母亲

它还有一个名字　叫四脚蛇

蛇和壁虎应该是它远房的亲戚

看着它在河滩上恐龙一样跑动时

我神情有些恍惚

仿佛是我正四脚着地

穿过石头和青草寻找着

某个地方　某个人　某件事

可是印象越来越模糊

这是一只断了尾的蜥蜴

它刚经过一次惊险的逃亡

成功地避开了敌人的捕杀

现在它在这片河滩上

再一次机警而有力地昂起

充满探询意味的头

2009.10.20

《一个人死了》

在潍河滩　一个人死了

他离开潍河滩

去了另外一个地方

那里也有庄稼

牛羊　树木　村庄

也有河流　船只

一个人死了

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入土为安　功和过都不再重要

生前的债务不会再有人找他

曾经的恩怨

也不会再有人耿耿于怀

一个人死了

我想他一定是穿越了什么

到我们的对面去了

一个人死了　很少有人再提起他

村子里　从此少了一个人

田野的坟地里则多了一个土丘

2009.10.21

《妈妈》

我没有叫过你妈妈

要么叫你母亲　这是书面语

要么叫你娘　这是口语

我在心里叫你　在纸上喊你

都没有叫过你妈妈

我想你不习惯我这样叫你

我也有些不是很习惯

但现在我如此渴望叫你妈妈

像我女儿叫我的妻一样

我也要实实在在地叫你一声妈妈

妈妈　从我七岁那年离开

你就再也不知下落

你离开过我吗　我忘记过你吗

我望着别人的妈妈　心里想着你

我多么眼红　我多么妒忌

有妈妈的孩子　应该是幸福的

妈妈　我就这样一天一天地长大

从七岁　到一个中年人

妈妈　现在我想起你

心里已经不再会感到悲伤和酸楚

我光明正大地想你

心无旁骛地想你

妈妈　我竭尽自己所能

在记忆中搜寻着

关于你的点点滴滴　我一个人

在深夜里吮吸着那些无边的黑暗

就像幼时忘情地吮吸你

洁白而伟大的乳房

2009.10.22

《老子》

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老子：《道德经》

你已经很老了　你一开始就老了

那头青牛　是你的老朋友

你仅以区区数千言存世

曰道　曰德　曰经

你在自己的路上继续向西

那一年　和青牛一起出函谷关时

你始终没有回头　引你注意的

是一轮巨大而浑圆的　门庭般的落日

2009.10.23

《墨子》

你身上是黑的　那些道理和规矩

你一直始终不渝地守着

那些旧的事物　你像一块墨一样

不断地磨出更多的黑

在竹简上写下兼爱

你不是用白　也不是用攻

你是用你的黑和守　照亮了

周围的人群和那个动荡时代的城池

2009.10.24

《屈原》

都知道你心里有太多的委屈

你名平　可心中不平　你屈身为臣

三闾大夫　正因为你屈　你才是不屈的

你才会有那么丰沛的力量　上下求索

汨罗河水酷似你清澈而孤傲的眼神

至死也不和沧浪之水同流

怀抱一生的块垒　怀抱坚硬的石头

你赤着双足沉没下去　如一个回家的孩子

2009.10.25

《鲁迅》

我在课本上　看过你的木刻肖像

印象最深的是你保留了多年的

你一个人独有的

浓黑的胡子　它又直又硬

让一些人感到很不舒服

同样是你的这胡子

它给另一些人带来的是

明亮　温暖和坚定

2009.10.26

《大地上的一棵小草》

大地上的一棵小草　它太小了

没有人在乎它　没有人见到过它

没有人知道大地上的一棵草

它不介意这些　它一点也不吝惜自己

它使劲地生长着　尽己所能地绿着

这披风沐雨的黄土　让它心疼

它知道受欺凌和屈辱是什么滋味

它俯下身子　紧紧地贴着大地

它是土地最不起眼的一个保卫者

在辽阔广褒的大地上

一棵小草的绿　很小　很微弱

像大海里的一滴水　但它是透明的

我提起的大地上的这一棵小草

它生前没有多少人见过它

它死后也没有多少人知道它

2009.10.27

《心不在焉》

我一路走过来了

你却提到过去

还能过去吗　过去还在那里

像一枚凝固的琥珀

我已经砍倒了桃树

不让它们再开花

免得想起那个面如桃花的人

我顺着一条河流　慢慢遗忘你

途中我看到岸边的花还在不断地开

你离开了我　我离开了村庄

我们走着不同的路

现在我用你照亮过我的光　照着别人

你仿佛成了一个影子　我越来越小

记忆像一条路　越来越长

那个空无一人的村庄

在拼命地用荒草惩罚土地

让我再大声地喊你一次吧

然后像一滴雨水那样　放弃自己

在空旷的田野里　我看到的那些事物

你也看到了　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就如同山坡上的那块墓地

我们之间埋着石头和石头一样的沉默

已经过了激动的年龄　我们老了

那些过错　现在仅仅是过错

在夜里我时常听到水从锈住了的水管

艰难地滴出来　我多次想打开天窗

可是实在已经没有什么要说的了

那些光滑　如今变得那么粗糙

天冷了　秋深了　曾经的叶子

轻轻地落下来　没有声息

对于时光和生命　我们应该充满感激

我们不能奢望　水再流回去

叶子没有办法重新回到树上

但没有叶子的树　也还是一棵树

我们必须各自坚强地活着

学会做不想做　也不愿做的事

爱不爱的人　说违心的话

挣脱泥沼一样的过去并否定它

让自己慢慢麻木　习以为常

很多年后　我们将平静地死去

不再被任何人提起　想起

不必羞愧　当然也不必难过

本来就没有什么　只有好好地活着

允许自己发呆　心不在焉

过去已经过去了

我们不在过去

我们在物是人非的现在

我每晚数着天上的羊群和花朵入眠

2009.10.28－31

韩宗宝

我无法说出，在我的故乡潍河滩上究竟发生过多少故事。我只知道，很多生动驳杂的事件和面容各异的人物被旧日子深深地埋藏了。对于我来说，我的任务就是把它们从岁月的沟壑和皱折深处，再一次挖掘出来。

很多年来，我以我有潍河滩这样的一个故乡而无比自豪。就外表的面貌而言，潍河滩和北方别的什么地方，几乎没有什么分别。它看上去平平坦坦，缺少一些大开大合的变化，即便地势偶有起伏，也只是一些很小的丘岭，不足为怪。我终日所能看到的，是一片一片的在岁月和季节里不断轮回的麦地、玉米地、烟地、地瓜地、白杨树林子和静寂的池塘。故乡之所以叫潍河滩，是因为穿过故乡的那条河名叫潍河。故乡山东诸城的那片厚厚的土地，是由潍河和它的支流冲积而成的。潍河，是诸城境内最大的一条河，它和它的支流所流经的土地涵盖了诸城大约五分之四的面积。

我所居住的村子在潍河滩的东北角，叫韩家庄。是诸城、高密、安邱三县的交界之地。它的附近只有一座小山，名曰：巴山。不足百米。山上全是石头。实实在在的平庸无奇。19岁以前，它是我所见到的最高的山。潍河滩上更多的是麦田，在我的记忆里，那些麦田漫长而又辽阔，眼是望不到头的。那些肥沃的麦田，一年一年地长出一茬又一茬的麦子。它们一点一点地消耗着在这里生活、劳作的人们的耐心和生命。小时候随着父亲和姐姐在地里锄地或者做其它的农活时，心里总是盼着快一些能干到地头。我一次一次地望地兴叹，什么时候，才能到头啊。那个时候，地头在我的心目中是一个多么让我向往的地方。因为干到地头就可以休息，我就可以暂时摆脱那枯燥的不断重复的农活了。很多年里，我和我的亲人就被淹没在那些农活中。

至今我说不出那是一种怎样的情感。我爱着它，却又一次次地从那里出走。我以为生活在别处。我向往外面的世界。可我生命的根在那里。是潍河滩让我的生命和世界发生了最初的相遇。在现在的写作中，我慢慢地习惯了把潍河滩作为我文字的一个背景。那天我想，如果有一天我的诗歌，终于为我的故乡潍河滩赢得了声誉。我会不会觉得自己已经无愧于那块养育我的土地了呢。不管我写它，还是不写它，也不管我怎么写它，潍河滩都不会在乎，它会继续按它自己固有的秩序和方式存在。

在这个意义，那些诗歌模样的文字，只能是我一个人的苍茫。

新书城图书编号：319193
图书ISBN：9787535441270
出版时间：2009-8-1
出版社：长江文艺
主编：韩作荣|王蒙

【图书简介】

有人称，诗歌选本有文学史、批评家以及有实用性范本特色的三种选本。就我看来，这三种选本有共通的地方。如果说，从研究角度出发的批评家选本更具有探索性，更为新锐，文学史选本却应当与实用性的范本更为接近。本选本大抵近于第三种，即以拒绝赝品的各种不同写作方式的代表性作品为主；选经得起阅读和审视的理性和感性交融的上乘之作，选注重语言魅力和形式感、同时具有深邃的思想含量的作品。本选本是好诗的范本，同时也为批评家的的研究以及文学史关注的诗人和作品提供印证和参照。由于体例和篇幅的限制，本集只收短诗。长诗的优秀之作以存目方式纳入。而旧体诗、散文诗、儿童诗亦不在此列。

目录
前言／韩作荣
睡了的村庄这样说／胡风
有的人／臧克家
埋葬了的爱情／苏金伞（外一首）
盼望／艾青（外二首）
午夜听街车环行／卞之琳
海哪里有那样大的力量／何其芳
别情／辛笛
寄所思·夜雨／金克木
窗／纪弦
雪落满了你黑色的大氅／严辰
记日出／鲁藜
一个北风呼啸的夜晚／方冰
西双版纳的空气／袁水拍（外一首）
有赠／曾卓（外一首）
致白丁香／陈敬容
山的声音／邹获帆（外一首）
野兽／穆旦（外一首）
南曲／蔡其矫（外二首）
乡村大道／郭小川
人秋／郑敏（外一首）
晴朗／彭燕郊（外二首）
雪／绿原（外一首）
我站在祁连山顶／李季
半棵树／牛汉（外二首）
苹果树下／闻捷（外一首）
我认识的少女已经死了／黄永玉
桂林山水歌／贺敬之
圣钟岩下／孔孚
老朋友聚会／梁南
蟋蟀，李瑛（外一首）
“人”这个字／张志民（外一首）
西盟的早晨／公刘（外一首）
无题／灰娃（外一首）
雪原小景／雁翼
乡愁／余光中（外一首）
边界望乡／洛夫
麦坚利堡／罗门
耳畔／克里木·霍加
初雪／柯岩
枪给我吧／未央
夜景／傅仇
叹息也有回声／白桦（外一首）
这里，没有女人／孙静轩
江南／严阵
春天把你发还我的中年／黎焕颐
就是那一只蟋蟀／流沙河
清晨的探望／郑玲
阿妈的吻／梁上泉
秋歌／痖弦（外一首）
故乡／金哲
走向江水／高平
蜕／宫玺
边界酒店／郑愁予（外一首）
烛光／邵燕祥（外一首）
答友人·其二／胡昭
羚羊／成幼殊
琴弦与手指的对话／王蒙
日出／张万舒
飞逝的鹰／王燕生
给他／林子
我常常享受一种孤独／刘湛秋（外一首）
重量／韩瀚
采花节／晓雪
红／沙白
一百头雄牛／昌耀（外二首）
秭归屈原墓／任洪渊
夏牧场风景／朱增泉
揣想二十一世纪／张学梦
在平原吆喝一声很幸福／姚振函
别躺在麦秸上／唐亚平
好刀／张新泉
小草在歌唱／雷抒雁
今天没有空难／匡满
一枝枪在博物馆的墙角肃立／曲有源（外一首）
二月／老乡（外一首）
汗血马／杨牧
地米菜／叶文福（外一首）
解冻／徐刚（外一首）
鹰的挽歌／周涛
飘在空中的落叶／傅天琳（外一首）
裘皮店／韩作荣（外一首）
两个野草气息的牧童／林染
干妈／叶延滨
外白渡桥／张烨
热爱生命／食指（外一首）
重阳节那天／陈所巨
结结巴巴／伊沙（外一首）
时装设计师之死／西渡
秋野／杨晓民（外一首）
深思／杨键
守夜人／余怒
三把藏北的刀／江一郎
我轻声念出一首情诗／刘亚丽（选章）
昔日重来／荣荣
取暖／阿毛
葡萄藤／叶匡政
西北偏北／小引
终结者／张执浩
题二战纪念铜雕／梁平（外一首）
雪的教育／桑克
我和你加在一起／白连春
水龙头／胡弦
考试／叶辉
序曲与怀念／鲁西西
光辉／雷平阳（外一首）
洪湖螃蟹的生活史／哨兵
教孩子们伟大的诗／陆忆敏
记得那种味道／车延高
雪乡之一／文乾义
手机／简明
玫瑰花瓣／商震
一邻居／骆英
人一老就糊涂了／高凯
秋日即景／牛庆国
在特教学校，看智障孩子们做游戏／汤养宗
白夜／姚风
草穗吊灯／杨森君
被鸟笼关住／聂沛
荒唐的故事／古马（外一首）
一个女人在电视里哭泣／俞强
像向日葵一样饱满／王明韵
十年后，再一次失恋／洪烛
我看见了离别／大卫
致顾拜旦／商泽军
一刻，又一刻／李轻松
当爱人离开／老寂
理解一个比喻要多少年／卢卫平
水牛档案／叶臻
薄刀峰／阎志
修表的人／宋晓贤
或者槐花，许敏
枫香树／路也
如果老了／王妍丁
迷人的清香／江非
鱼的尾巴动了一下／朱零
二个穷人的羞愧／邰筐
素描／王夫刚
海的解释／沈天鸿
庆阳／阳飑
残损的玻璃／人邻
途中／刘春（外一首）
漂亮的害虫／慧玮
植物人／李寒
矿难之后／李建华
行走的母马／谭明
乡情／代微
为了接近一个秋天／李小洛
丢失／黄礼孩
夏夜／谢君
我的眼神，多么惊慌／杨晓芸
安静／韩宗宝
七月回福建的列车上／安琪（外一首）
多么孤独啊／泉子
茉莉花开／扶桑
正好／刘希全
那曲草原之四／白垩
希拉穆仁草原／霜林晚
交谊舞／陈小三
2002，我有／宇向
挽诗／庞培
爱情挽歌／黄梵
星光／陈人杰
致前妻／李黎
十二月重唱／杜涯
天山北麓的一场大雨／北野
我爱的人变成了灰／格式
流泪的事物／李见心
不断地想到荷／宋晓杰
再一次写到蝴蝶／林莉
我开始爱你／草人儿
错开／蒋蓝
别为我担心／孙磊
天堂的路标／干海兵
蝴蝶／丁念保
南瓜灯／李元胜（外一首）
一九九。年的亵渎／潘维
一只钟的生产流程／谢湘南
南来风／叶丽隽
破碎／羽微微
干净／赵瑜
我把颜色给了蝴蝶／唐果
中国食物链／周云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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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霍俊明《尴尬的一代：中国70后先锋诗歌》

韩宗宝

霍俊明，1975年出生于河北丰润， 2006年毕业于首都师范大学中国诗歌研究中心获文艺学博士学位；主要从事新诗理论、新诗思想史及当代文学的研究，著有《尴尬的一代：中国70后先锋诗歌》、《热爱，是的——诗人批评家陈超传》、诗集《秋天的老式过滤器：1994-2004年诗选》、《乡村的皮影戏》等，现居北京，任教于北京教育学院。

在中国新诗的写作现场，相对于不断崛起的70后，中间代，80后以及90后等文学新势力，阳萎的不思进取的中国新诗批评表现出的是审美失效和疲软无力。没有活力的，没有精准的阐释能力的，鹦鹉学舌的，人云亦云的没有新的元素和眼光注入的批评，疲软是注定的。批评手段的空洞和批评技术的贫乏，造成新诗批评日益庸俗和无能化。诗歌批评家作为以理解诗歌为业的专业人士，如果无法向公众提供更复杂、更内在、更有现场感的诗歌美学感受和评介，就是诗歌批评的失位与失败。

在一个文学的精神性正普遍受到怀疑的时代，引起公众关注的，是层出不穷的文学的消费和文学的丑闻。面对公众和纸媒对诗歌越来越盛大的揶揄与嘲讽，诗歌批评家们不仅没能通过自己的努力使这一状况稍微得以改观。反而继续依然故我地无度地夸大、吹捧那些毫无新意、毫无创造力的平庸作品，或帮闲一样在网络或报刊后面亦步亦趋地为一些商业作品起哄捧场叫好……没有精神的内在性，也没有分享人类命运的野心，更没有创造一种文体意识和话语风度的自觉性。他们缺乏对人和历史的整全性理解，缺少独立的艺术直觉和作出正确有效的文本判断的学术勇气。他们失去了批评的底线，只是一味地放纵自己在道德决断上的偏好和一厢情愿的个人好恶，没有严肃的判断和广阔而公正的批评立场，凭想当然就大言不惭地说断语下结论。中国新诗评论界的惰性、短视、盲目自大和小圈子意识、哥们意识、山头意识，直接导致的是自身主动性、先导性以及甄别力和命名力的逐步丧失。很多貌似评论的文字都是扯虎皮作大旗或挂羊头卖狗肉，没有言之有物的理论阐释和言之有据的学术观点。无须讳言，当代中国诗歌批评面临的是学术研究与思想道德上的双重饥饿和萎顿。

基于这种原因，一些优秀的具有良好的理论素养的诗人在诗歌写作之余，开始自己拿起批评的笔来为同道和同类仗义执言，以鄙视和抗击那些毫无创见、言不及义的文字。在文学品质沦陷、批评精神溃败的时代，继续从事批评的工作，多少有些自取其辱的意味，对于正直的诗歌或者文学评论家，这不仅是对自身耐心和良心的考验，在另一个意义上还是一种同不良风气所进行的旷日持久的斗争。应该有人站出来，吹响号角或者发出声音，用真正锋利的批评文本重新恢复汉语诗歌批评的神圣性和学术尊严。

霍俊明的《尴尬的一代：中国70后先锋诗歌》就是在这个历史的关节点上，由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的。作为一个优秀的新锐青年诗歌评论家，霍俊明的这部《尴尬的一代：中国70后先锋诗歌》在中国诗歌界可谓一石激起千层浪，迅速引起了中国诗歌界有识之士的热切关注和高度评价，一些资深望重的诗歌评论家和优秀的青年诗人如吴思敬、陈超、罗振亚、李少君、向卫国、江非、李小洛等人，纷纷撰文肯定这一新诗研究的学术成果。霍俊明的《尴尬的一代：中国70后先锋诗歌》在新诗批评陷入低潮的时候，凸现了它在当代诗学和当代诗歌史学上的重要意义和价值。对全书进行细读之后，我们不难看出，对于这本书，霍俊明是倾自己的全部灵魂以赴之的，他已经决意要担起并完成对70后一代人进行诗学批评和总结命名的历史使命。他的写作很大程度上是基于对当下诗歌状况的忧虑和不满，甚至愤怒。他有效地阐释这代人诗歌作品的同时，也有效地进行着自我阐释。他以自己的创造性见解，赢得了属于当代中国新诗批评该有的尊严。他通过自己的具有强烈史学意识和文本意识的文学批评，挖掘一代人精神的内面，关切一代人丰富的生命情状，深刻地阐明他对文学的热爱和发现，有效地为当代诗歌批评开辟出一条新的路径。

霍俊明准确地捕捉到了一代人尴尬、焦虑、奔突、游走和自我救赎的“灵魂感”。这本书不是在单纯地论述诗歌与文学，事实上，这是一本谈论思想史、精神史和成长史的书。霍俊明“以一个优秀评论家的思想高度和敏锐眼光，给予了一代‘无名者’一个名为‘尴尬’的恰当称呼”（江非：《一代人得以“诗出有名”》）。对于中国当代新诗的70后这一拔人，以前的研究者往往是谈论个体或局部现象，大多数诗歌评论家只是对江非、朵渔、邰筐、李小洛等少数诗人以及“70后”诗歌命名做过零星的阐释，还没有人从整体的角度来谈论这一代人的诗歌写作、生存境遇甚至精神型构。由于多种原因大家一直对70后诗人有着深深的误解和偏见。没有人站出来，为70后辩解和正名，没有人为他们清除身上的代际迷雾和人为强行标注的污泥浊水。让人倍感悲哀的是，时至今日中国诗歌批评界一谈到70后诗歌仍然是粗暴地直接等同与谈论“下半身”写作，带有明显的鄙视和歧视眼光，抱着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道德批判的态度，事实上，他们没有看到沈浩波们近些年来在诗歌写作上的变化，更没有看到中国70后这一代人诗歌写作的突飞猛进和由此产生的巨大诗学成就与艺术张力。

早在1998年时，当我和另外两位朋友一起创办民刊《声音》时。我们就已经开始对当时那种以偏盖全的70后的说法和提法不以为然。那些当时的诗歌批评界和出版界出于种种目的草草推出的所谓70后，远不足以代表整个70后的精神、灵魂的面貌和创作实力。现在当我们回顾历史，当年的潮头人物显然并没有成为气候，很多曾经热闹非凡的人已经不知下落。历史将收割一切，时间会作出公正的评判。我很高兴当时光过去了11年后，我看到了手头上的这部沉甸甸的霍俊明寄自北京的《尴尬的一代：中国70后先锋诗歌》。这才是经过漫长时光淘洗的一代人真实而亲切可感的面貌，这才是一代人真正的精神画像和灵魂图景。在这部书中，霍俊明不但将70后的这一代人庄重地命名为“尴尬的一代”，还从一代人“尴尬”的历史境遇出发，寻找探究着这一代人的诗歌写作在生存、思想、诗学和历史上的意义。可以说这部书在中国诗歌批评史上，对70后起到了重要的拨乱反正的意义，彻底还了70后一个历史公道，并恢复了一代人真实的精神面目。

作为一部系统考察“中国70后先锋诗歌”的断代史，霍俊明首次以一位70后整体意义上的历史代言人的身份，对这一代诗人进行了严肃的学术扫描和诗学认知。霍俊明综合地呈现了与“70后”一代人密切相关的生活史、思想史、灵魂史和诗歌发展史，追本溯源地详尽论述了“70后先锋诗歌”的命名、成因和深刻艺术思想背景，深刻挖掘了一代人的诗歌江湖、精神档案以及诗歌史谱系。大浪淘沙，历史是公正的。优秀的诗歌批评家，会把最优秀的诗人从时代和平庸的文本里挖掘出来。这是一代人的荣耀。霍俊明用学术理性而不是个人感情对70后代表诗人或重点诗人进行了严格认真的选择和确认。他心目中这一代诗人的“代表”是：江非、沈浩波、朵渔、刘春、刘川、邰筐、胡续冬、韩宗宝、姜涛、孙磊、谢湘南、周公度、张桃洲、曹五木、魔头贝贝、黄金明、蒋浩、三子、谭克修、徐南鹏、阿翔、廖伟棠、张永伟、海啸、白鸦、马骅、远人、安石榴、李海洲、马累、辰水、刘瑜、黄礼孩、育邦、李建春、杨邪、张杰、江雪、徐俊国、周建歧、曾得旷、魏克、康城、李寒、霍俊明、李洁夫、辛泊平、杨拓、俞昌雄、刘泽球、余丛、陶春、董迎春、王文俊、赖彧煌、李小洛、尹丽川、巫昂、苏浅、叶丽隽、宇向、曹疏影、白玛、扶桑、唐果、羽微微、丁燕、徐颖、花语、夏雨、横行胭脂、安歌、冷盈袖、余小蛮、粉灰、冰儿、讴阳北方、娜仁琪琪格、穆青、白地……相对于书后的70后诗人名单，相对于那个70后名单背后更为广大的无名和未名，这显然只是极少数人。但可以肯定，这些人所代表的70后一代人的诗歌写作是坚实的，他们的才华和诗歌文本不比任何一个时代的诗人差。历史和诗歌史都是在减法规则中不断掩埋和遮蔽的过程。我们有充足的理由相信这个名单中间的少数几个70后诗人，会走出时代、社会、政治、时间、父辈所构成的重重阴影，而最终站在时间档案的某个重要的位置实现对自我和一代人的历史陈述与发言。

事实上，江非、朵渔、刘春等70后诗人，已经写出了超越前辈的无愧于时代和自身尴尬境况的厚重而开阔的经典诗歌文本。“70后”诗群正无可辩驳地成为中国诗歌极具代表性和象征性的诗歌版图，作为一个极富活力的群体，他们“以诗歌的话语方式承担了时代的误解和阵痛，并以卓异的诗歌语言、想像力和独创的手艺承担了历史和人性的记忆”（霍俊明：《背负尴尬纪念碑的70年代老卡车》）。用诗歌实绩展示了当代汉语诗歌的勃勃生机和巨大活力。70后的诗歌写作足以对得住他们所生存的时代，他们所处的时代必将会因为这些诗人的存在而被重新发现和命名。

“70后诗人的历史意识或个人化的历史想象力是自觉而深厚的，70后的充满了的政治余热的农耕氛围、饥饿的童年、贫困的少年、出走的冲动、沉重的成年这一切都构成了70年代人特有的历史记忆，成了这一代人的生命履历与时间简史”（霍俊明：《背负尴尬纪念碑的70年代老卡车》）。对在成长经历中经受了精神和物质双重饥饿的一代人而言，70后的诗歌几乎无处不体现着这种命定的“尴尬”和“饥饿”。政治年代的最后红色火焰仍燎烤着他们的胸膛，工业、商业和城市化的现代列车已经在无限制的加速度中到来，理想情怀和生存的挣扎所构成的巨大峡谷让他们顿然有些不知所措。曾经“深植于他们脑海的价值体系在一夜之间迅速地崩溃，越来越张扬的金钱和本能的欲望以及文学的不断边缘化，成了这一代人必须面对的生活现场和精神场景”（霍俊明：《背负尴尬纪念碑的70年代老卡车》）。与此相对应，70后一代人的诗歌写作开始呈现出越来越强烈的“尴尬”征候。霍俊明的这本书，就是对这一代人的“尴尬”及他们由此而产生的精神焦虑所进行的一次带有悲壮和悲情色彩的历史性总结。“尴尬”作为一个思想特征和精神情状，在这一代人身上异乎寻常地明显。他们背负着这尴尬，承认着这尴尬，并在这种宿命之下以自己的诗歌文本创造出了自己一代人的历史，并竖立起了自身的诗歌纪念碑。

霍俊明“从文本细读和历史场阈出发，把一个个‘70后’诗人推上了研究的案面，不但为诗歌理论界近距离观察这一群体和进一步的研究奠定了坚实、可靠的基础，也显示了一个青年批评家敏感而锐利的眼光”（吴思敬）。书中随处可见他对“70后”诗歌状态的原生态描述和带有诗歌考古价值的历史性发掘。他以一种实事求是的态度，刻画出了这一代诗人的精神画像和灵魂图景。

关于70后诗人的尴尬处境，霍俊明在书中的第一章 “尴尬中的命名、出生地与外省意识”，从多方面进行了描述：“暧昧的‘个体’与躺椅上的‘集体’休眠”；“政治余温与物质冷淡的尴尬夹击”；“尴尬的广场抒写：政治的广场，商业的广场”；“尴尬的异乡之途与外省意识”；第二章展示的是70后诗歌的乡村记忆及其遭遇的历史尴尬；第三章是城市主题及其批判倾向的分析；第四章是身体写作和欲望书写的历史透视；第五章论述了70后中的“知识分子写作”；第六章和第七章分别考察70后女性诗歌和长诗的写作。他通过大量诗人和文本证明，是乡村记忆与城市生活、身体欲望与“知识分子”的精神潜泳，这两种矛盾与冲突所产生的时代张力，构成了70后诗歌的主要背景。正是藉由这个背景，他将庞大的70后诗人群编织在一张诗歌的主题网络中，展示出一幅群星闪耀的70后诗人的灿烂天空。

“毫无疑问，当一代诗人面对乡村时，同时都体验到了乡村在这个工业时代存在的尴尬和诗人自身情感的尴尬：一方面是对乡村的依恋；一方面又不得不离乡背井、进入城市谋求生存与发展，陷入身体与灵魂的双重漂泊；再一方面是经过城市的洗礼后，返视昔日乡村时矛盾的心态和情感的挣扎”（向卫国：《扫描与聚焦：70后诗人影像志》）。尴尬的外省之途和异乡之路不可避免地开始了。既向往城市的繁华，又怀着对时代和高大钢筋混凝土建筑物的深深恐惧，是70后一代人的异乡寓言。从这个意义上说，70后一代人是毫无争议的“归乡无路”的一代。不管江非的平墩湖，还是韩宗宝的潍河滩，抑或是曹五木的张大郢，出生地的童年记忆和故乡情感，都已经在时代洪流和城市的高速文明的强大冲击力的双重挟裹下变得日益淡化和苍白。他们进退两难，无所适从又别无选择。他们的作品不断地呈现着灵魂上的痛苦挣扎和身处困境的精神苦闷。

霍俊明不仅在诗学层面，还在精神层面，社会层面，对70后诗人的精神成长史和精神境遇，写作背景，进行了细致的考察研究和分析。他用大量翔实的材料和事例，揭示了这一代人的尴尬。要在一部书里，揭示整整一代人的思想和精神史，以及诗歌写作经验史，是困难的，是一件棘手的活。特别是诗歌走到今天，已经是派别林立，很多优秀的诗歌作者，都是怀着相同的诗歌理想，走在不同的诗歌道路上。好在霍俊明自有他自己的想法。霍俊明“在那纵横交错的原野和地层下的河流与岩层进行着艰苦的勘测和挖掘”（霍俊明：《背负尴尬纪念碑的70年代老卡车》），尽管在这本书里，这种勘测和挖掘只是初步的。但它的意义和价值在于霍俊明为我们提供了一种可能的和可兹借鉴的诗学批评范式。

作为国内第一部系统论述70后诗歌的专著，霍俊明对这一代人的梳理和评点是公正而广阔的，他在书中不仅深入挖掘了代表性诗人的文本和精神完型，而且从具体历史语境出发对它们进行了准确的分辨和命名。还以话语的历史生成的观照角度，对诗人的代表性作品进行细读分析，对他们的精神危局乃至话语困境进行冷静的辨析，从而让系统的诗人研究进一步获具了历史语境的开阔感和纵深感。真正的批评，就是要通过有效地分享人类内在的精神生活来重申自己的存在。批评家不是诗人的‘跟帮’角色，一个优秀的诗歌批评家应该有自己的野心，就是通过对诗人和诗人作品的有效批评，来建构新的中国新诗批评的历史。霍俊明显然有这样的雄心。霍俊明自觉地将对诗学的省察，与对生存的省察交织在一起，从人的具体历史语境出发去把握诗歌艺术的美，不再单纯从狭义的修辞学意义上，而是从人与生存的缝隙之间真正的临界点和困顿处境上来进行考察，并进而发掘出某些诗歌现象和特定文本的深层的文化精神，他诗学批评方法上的自觉，显然对思维空间的拓展具有很大的意义。霍俊明对王广俊的评论，显示了他的胆识和眼光。在一本史学专著中，对一个有点陌生的无名诗人进行这种抬举，是有些冒险的。可是一个批评家，如果不敢在第一时间作出判断，不敢在审美上冒险，也不能在新的艺术还处于萌芽状态时就发现它，并对它进行理论上的恰当定位，那它的眼光和价值就值得怀疑。“霍俊明锋利的学术问题眼光和审美敏感，还在于他将某些诗学话题伸延、廓清、引向历史语境的深处”（陈超）。他的诗歌理论批评由此体现出了一种新的思路和方法。他从更为开阔的新历史主义视域出发，有效地深入具体历史生存和诗歌文本，在勤谨而充满理论激情的挖掘中，提出了一些值得我们重视的见解。并“牵动了诗学批评、文艺美学与其它相关人文学科的关联域，使诗歌形式本体论趋向于与之相应的生存、生命本体论”（陈超）。

霍俊明以诗人、诗评家的双重身份的感同身受和艰难掘进，全方位地把握了70后诗歌的思想脉动和深层实质。“作为一部拓荒性的诗歌断代史，无疑为未来的新诗史研究提供了丰富的学术启迪”（罗振亚），为文学史及时提供了70后诗歌研究的重要章节。“霍俊明这本书的意义，还在他从更大、更深、更高的学术层面上考察了他的研究对象，而在深入腹地的考察中他断然抛弃了那种盲目命名以及与之有关的类似判断，而用‘尴尬’一词，为他的研究课题找到了一个共同的精神背景，从精神展开，重新建立了一个批评的境遇，也为批评工作展开了一个平衡、信约、恰当的天地”（江非：《一代人得以“诗出有名”》）。

霍俊明在《尴尬的一代——中国70后先锋诗歌》中所做的工作就是为一“代”诗人或诗歌树碑立传。尽管作为一种代际划分的诗歌概念和研究方法一直饱受一些研究者和诗人的争议，但一个不争的事实是在中国诗坛，从上个世纪80年代以降代际划分和研究一直在进行，无论是第三代、中生代、“70后”、中间代、“80后”还是已经有萌芽迹象的“90后”都一次次将这种代际研究不断地推向新的阶段。作为在中国当代诗坛承前启后的一代人，70后诗人是人到中年，将近不惑的一代人。当于坚把更多的精力投入到散文和随笔，当王家新不断地游记和大师对话交流，翟永明热心于策划各类展览和边缘艺术，韩东较劲于长篇小说的写作，这些曾经的风云人物，他们留下的诗歌空地，已经开始插上江非、朵渔、刘春这些70后诗人的名字。是的，70后诗人正在无可辩驳地用他们的写作实绩，扛起中国诗歌的大旗，经过新世纪十年的磨砺当年的新生力量70后正在成为中国诗歌的中坚力量。这是历史发展的必然，80后和90后，也会有这样的一天。从这个意义上，适时地对70后这一代人进行整体梳理和考察，无疑既是对历史的负责，也是对未来的启示。霍俊明的这次诗学贡献必将对批评界产生深远的影响。

一代人的历史，由一代人来完成。我们不会忘记历史，历史也不会忘记我们。霍俊明，一个性情的人。他是怀着对诗歌的激情和热爱，怀着一种强烈的责任和担当意识，怀着一种远见卓识，为一代人写了这部书。客观地说，写这样一本书，不但需要作者有过人的才华、眼光，还需要有敢于承担的学术勇气和批评魄力。这本书其实也已经初步显示了他远大的评论抱负和学术理想。我期待霍俊明以后能在学术上从诗人论、文本论、史学论等多个方面对70后诗人进行更进一步的清点，把70后诗歌研究推进到一个更加深入的境地。《尴尬的一代：中国70后先锋诗歌》在中国诗歌“70后运动”发轫10周年后的今天出版，既是这一代人一次总结性的出场，也是中国最后一代集体理想主义者所举行的一次珍贵的自我祭缅。在新世纪十年即将结束之际，它向世人呈现了70后一代人尴尬的精神画像和灵魂图景，作为“70后诗歌鲜活的精神档案和历史见证”（罗振亚），它将成为中国新诗批评史上一部重要的，不可或缺的论著。毫无疑问，《尴尬的一代：中国70后先锋诗歌》这部70后断代诗歌史著的出版，奠定并确立了霍俊明作为20世纪90年代后期以来国内最具代表性最具有先锋和个性批评气质的优秀青年评论家的地位和70后诗歌整体代言人的地位。

2009.10.9－10.15

（霍俊明《尴尬的一代——中国70后先锋诗歌》，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9年7月。）

――读赵冬妮的散文集《跑题》

韩宗宝

赵冬妮，国家二级作家。在《人民文学》、《诗刊》、《青年文学》、《散文世界》、《鸭绿江》、《星星》诗刊等报刊发表过诗歌、散文、小说。曾获东三省青年作家小说奖、第五届辽宁省政府散文奖等奖项，出版有诗集《以一个词走近你》；散文集《从一数到一》；散文集《跑题》。

我愿意并喜欢读冬妮的文字。我手头上有冬妮三本书。现在这本《跑题》是赵冬妮的第三本书，她的前两本，一本是诗集《以一个词走近你》，另一本是散文集《从一数到一》。

诗集《以一个词走近你》很薄，薄的恰到好处。我们可以看一下她的诗集《以一个词走近你》里的第一首诗：

《回忆》

那成群结队的是你什么人

我用躲避抵住房门

逝去的月光拍动着翅膀

第一次卷起关于那些夜晚的浮云

你看那是谁家的烟花

盛开在黯黑的海上

而我隔着窗子

看你静静的灵魂

这首小诗所描述和体现出来的美曾经让我惊讶不已，让我深深着迷。就如一朵盛开的寂寞而安静的烟花。如一片月光，一缕浮云，或者夜晚的海，一双睁得大大的黑而明亮的眼睛。记忆是什么呢。可能是一条没有名字的河流，也可能是一朵没有颜色的花朵。河流和花朵背后藏着多少故事呢，除了作者本人，没有人知道。我承认是这首诗所发出的那声喟叹和那抹亮色，让我温顺地融化了，让我在世俗的生活中放松了自己，它让我也陷入了自身的回忆之中。

和这首诗一样，冬妮的很多诗都有着一种自然的端庄。她是纯粹地写自然和生命。她的心是自然而健康的，她的文字因而也是自然的，健康的。

这本集子里给我印象的，还有一首，也写到了回忆和海：

《看海》

你一定不曾见过这暗黑的海吧

我知道你将看到。在某一个夜晚

那些幽暗的开始

苦涩，我们又有些惧怕

怕碰落脆弱的花瓣

怕水淹没刚刚绽放的粉红

唯有你，还有着洁净的手指

你想慢下来，风徐徐而至，收拢翅膀

在每一朵槐花之上，在每一朵槐花左右

短暂的五月绵长，六月跟着来了

积攒下的回忆刻骨铭心

如古旧的白银，闪闪发光

这是生命里的大事情。童真而忧伤

我总是在深夜惊醒，来到窗前

海总是寂静无声，等在那里

散文集《从一数到一》曾经获2007年第五届辽宁文学奖辽河散文奖，评委会对《从一数到一》的评价是：以富有潜质的语言，表现了当代知识女性精神生存的困惑与追求。

在这样一个时代，已经很少能有这样的一本书。能散发出文字和灵魂的双重的芬芳。恢复着汉语的尊严和散文的尊严。集子里的《冬居笔记》，《那些记忆，那些记忆中的诗篇》，《白喜事》，《断片》，《坚果》，《老街》，这些都是我十分喜欢，也一而再，再而三地反复地阅读和细味过的。

“生来就把自己藏起来，在坚硬的壳中等待。那里不仅仅是一颗果实，不仅仅是芬芳、生长、坠落、迁徙，还有欲望，和记忆。我爱这样的一个词，坚果，它结构饱满完美而且隐藏着尖锐的对立，它饱含着大与小，明与暗，坚硬与柔韧，它从内部生长，生出柔软脆弱的新芽，突破最坚硬的外壳，在黑暗中趟开道路，穿过一层层泥土和厚厚的腐叶，一枚枚透明的叶片快乐地伸展着身姿，嫩绿的光微微颤动着。从实质上来说，这更像是一种抵达，从一处到另外一处，从过去到眼下，或者说，就像另外那些隐藏起的自我突破了生命的壳，从幽暗的地方挣脱，一瞬间接近了我。”这是在散文《坚果》里一段文字，是冬妮的自况。也可以看作冬妮散文的一个真实而鲜明的品性。她散文里那种无法言传的美好和芬芳是直入了你的心和肺腑里去了的。你可以长久地沉浸于其中，并任由自己被那些细小的忧伤、美丽和清澈所侵润着，温暖着。

《从一数到一》中她提到读杜甫，读茨维塔耶娃要按年代来读，这样的说法和建议，是让人耳目一新的，充满了她个人的真知灼见。

收到冬妮的第三本书《跑题》已经有一些日子，我苦于一直没有充裕的时间从容地阅读它，因为深深的信赖，我一直宝贝一样随身把它带在身边。这是一本平静的，波澜不惊的书。在那平静里，埋藏着巨大的令人震撼的力量。这既是一座坚硬的灵魂的孤岛，也是暗中涌动的蔚蓝色的大海。我庆幸我拥有了它。我从不敢轻易地给自己喜欢的人写文字，我怕，越是自己喜欢的，越怕负了这份喜欢。

这本书的编者对这部书是这样定义的：这是一本书信体散文集，内容包括作者在读书、观影、写作以及对社会生活和个人生活等方面的独特的认识、见地、感受和经验，表达了作者对时代、文化现象的极大关注。这部作品的所有文字，都是很个人化的书信，随意，信马由缰，说读过的书，说写作，说电影，说爱情……一个女人对这个世界的感受、认知甚至恐惧和疲惫，也许只有在不藏心机的通信中，才能够这样袒露无遗，真实而没有包装。

在收到它的这些日子里，我不断地克制着自己的阅读冲动。我有些不舍得读。不忍心去读它们。我怕弄疼了书中那些干净的散发着油墨香的文字。我怕自己的心和眼弄脏了它们。这些文字，写下这些文字的冬妮，让我对文字，对生命，对生活再一次地心存感激了。之于我，它不仅仅是一本书，它还是一位与我相识相知多年的一个朋友，是一餐灵魂上的饭。让我的心生出力量和光亮来。它亲切，自然，丰富，敏感，温柔。在文字的间隙，我几乎看到了她的泪水。看到了她无人时的抽泣。那低低的，压抑的，克制的，饱满的深情。看到了她对世间对万物的那种宽厚质朴的大爱。她在她的文字里张望着。寻找着。在这样的一个时代里，这无疑是一些罕见的，金子一样的言语和声音。

就像小时吃糖果一样。我小心地把它在嘴里放一小会，再郑重地拿出来，重新用糖纸包上。这是我读这本书的切身感觉。它就如一个亲切的熨斗。把我在俗世里起了皱的，苍凉的身心，慢慢地熨平，我的灵魂经过它之后，再一次平整如新。

“我常常在阅读当中激动地停下来，放下书本，不敢再读下去。我怕读得太快，怕那些文字，来得太快又消失得太快，就像惧怕幸福一样。有时我长时间地望向空中，给自己以平息。也有的时候，我会像盲人那样，用手指一行行摸过每一个字，心里怀着感激，热爱，和敬畏。”这是冬妮在她的散文中一节关于阅读的文字，现在我把它们拿来，用以形容我现在读她的这个《跑题》时的感觉。

这三本书，我放在书柜一个很特别的地方。每次读它们时，我都小心翼翼，仿佛生怕自己不小心惊扰了什么。

认识冬妮是因为她的那首著名的《西夏王陵的叙事与抒情》，时间，历史，现实，死亡，爱情，变化，回忆，迷惘，困惑，消失，孤独，遗忘，所有这些诗歌的精髓的元素和课题，她竟然全部浑然地有机结合到了一起，她用一首诗，来完成自己对这些命题的理解。在叙事里有克制而饱满的抒情，抒情里也有客观而冷静的叙事。诗行之间处处流露着她灵魂的汹涌和生命的光泽。

那个时候，她想要用这样一首不可能完成的诗，表达自己，展示自己。我惊叹。还有这样耗干自己的心血来写诗的人。这首诗掏空了她的心。倾注了她的所有的感情。在我眼里它显然是未完成的。因为心力交瘁，因为她再也无法让自己的灵魂承受那些尖锐的没有办法解决的问题。虽然是一个未完成的作品，可《西夏王陵的叙事与抒情》的写作，依然让她完成了一个新的自己。她通过这首诗的写作完成了一次自我的更新和涅槃。

可是《西夏王陵的叙事与抒情》的写作之后有很长时间，她始终处于失语状态。她太用力了，太狠了，她不计后果地写，无所畏惧地献身于文字。她有点找不到自己的坐标和基点了。我一直把那首诗，看作是她的灵魂，最大面积的一次裸裎。在《西夏王陵的叙事与抒情》里，她耗尽了她几乎所有的精血。那之后，她明显有了一种无力感。

可能是出于天性，也可能是出自女性的自我保护意识，她躲避着。她不想再面对那些沉重的撕心裂肺的带有终极关怀意义的元素和命题。在我的印象里，经过很长时间的调整，她才恢复了她原来的平和，简单，内省和节制。

后来读到冬妮的《纳鲁窝集》，澄明，朴素，简单，美好，干净，清澈，她呈现了原始的未被污染和命名的事物和美。我由衷地为她感到欣喜。我知道，她终于找到了真正属于她自己生命的诗歌。虽然那只是一个开端。

《纳鲁窝集》

像生菜一样密集的树木啊

我听到了百多年前猎人对你的称颂

纳鲁窝集，你是眼睛里的食物

矮矮爬满向阳的山坡

有人下马，有人收回哨箭

有人搭起木架窝棚

有人生火烧饭，下半晌领回女人

这就是村庄。别说是风吹来的命运

我也一样，被熟悉的食物所俘虏

纳鲁窝集，你那么简单

窝居在两个幼小的音节里

纳鲁窝集啊山脚下的村庄

只因你生菜一样密集的树木

我便依祖先的足印留下

在村东有炉火的房舍，我在写信

在编号第528的这封信里

第一个词语，便从最素朴的指认开始

石头 刺枚果 深青的水

纳鲁窝集的光线在傍晚有些偏蓝

我被洗得干净，我学会了说

说所有事物原初的名字，说纳鲁窝集

上面的这些文字算是我的跑题，现在我们再回到《跑题》这本书。在我的印象里，冬妮有着良好的哲学和美学的底子。也有大量的古今中外文学阅读基础。我以为这是她写这本书的底气。在《跑题》中，我能感觉到她内心的从容和笃定，较之前两本书，更有了一种坦然和沉静。

在这本书里冬妮写作的视角是平视的。不高，不低，这是一个很恰当的，和她的内心很吻合的角度和语调。她是一个忠实于自我的人，对艺术她有着很好的直觉和理解。从这个意义上，这本书里的这些文字，和她这个人也是相得益彰，可以互相观照的。这是一些书信体散文，这些文字所呈现出的是一种天然自在、朴素本真的姿态，“云无心以出岫”，单单这份任真自得的美和好，就足以令人倾心不已。这种言说方式和写作方式是她自己独有的。在我并不十分广阔的视野里，这大概是目前唯一一部真实的关于文学和艺术的编年体的信件和札记集。这是一本可以信赖的书。是一封长信。在书中，冬妮像一个你多年的朋友。谈着她切身的感觉，见解，甚至忧伤和落寞。

她是寂寞的。她又不是寂寞的。有这些鲜活的，带着体温和生命气息的文字为证。她用文字来照亮自己，并一直深怀着热爱。她指出人性中的泥泞给我们看。她的文字里没有时下那种不良的令人嫌恶的文人腔调。相反，她的善良、甜蜜、苦痛和困扰，在书中袒露无遗。书中那些若有若无的伤感，连绵不绝的悲伤，隐约的嘲讽。不但显示了她的人格力量，也充分显示了她个人对人类文明、文化、知识、审美的强大的认知和整合能力。

再回头看《西夏王陵的叙事与抒情》，我相信此时她的心会是安静的。那些波澜已经完全被她消化。

在这本书里，她举重若轻地谈了自己对音乐，对美术，对文学，影视的独到的认识和理解。她呈现自己内心的挣扎。让我们看到那颗不甘平庸，沉沦的心。她让我们明白活着，这里面不光有勇气，尊严，承担和责任，更重要的还有对生命本身的爱。

她信手写来，兴之所至，缘地结营，不事雕琢而摇曳生姿，《跑题》中所有的文字都是信马由缰，不讲章法结构的，仿佛漫无边际，可又意到笔到，笔到意到。如果没有过人的才华、功力和胆识，是很难做到和达到这一点的。

她的话，朴实，平易，这是一个真实的人说的话，入耳，也入心。我仔细地读着每一节，每一段，它们随着我的阅读，仿佛化入了我的生命。成了我的血液。我的呼吸。她自然地说着，流露着，袒呈着她柔弱而富有韧性的心灵。因为真实，因为诚恳，所以这些文字是有力量的。它校正着你的心灵，让你浮躁的心，深潜下来。这是一个孤独的灵魂的内心剖白。这些文字让人心生出疼痛。她在别人没有涉足的地方涉足。她在寻找着自己灵魂的出路。她不断地用文字安妥着自己孤傲的灵魂。

她是一个洁净而高贵的人，文字也是。高贵在她是一种爱和品性，而并不只是某种姿态。读着她的性情，读她略微孤傲的心灵，我惭愧着。她的文字总是那么自在、得体，让人领会到那种非如此不可的舒服。她的诚恳，本真，本色，温和，宽厚，广阔，纯净。总是会感染着你。浸泡着你的身心。

她用她的笔和文字，审判着一些人的灵魂，也审判着这个时代。她的文字敏感、细腻、体贴、却又超凡脱俗。这是一位伟大的富有激情和刚性的女性。是她，让文字散发出光亮和沁人心脾的清香。读冬妮的文字，我总想起故乡潍河滩夏夜的月亮。清洁，明亮，没有一丝纤尘。

如果说她的思想和写作有一个坐标的话，她现在的坐标应该在俄罗斯白银时代：茨维塔耶娃，阿赫玛托娃，曼德尔斯塔姆，帕斯捷尔纳克，布罗茨基……那是她精神和思想的源头和基点。在文字里，我们能强烈地感受到她身上的坚忍、爱和承担。在深夜里读着她写下的这些文字，我有时会突然间泪流满面。相对于那些假笑，那些谄媚，那些造作，那些伪善，这些文字是何等的纯粹，一个赤着双足，赤着灵魂走路的女性。她是一个有情怀的人。她不伪，不卑，不亢，坦荡自然。这是一个纯棉的人。仿佛人类的母亲，或者姐姐。

在读了太多的装腔作势的文字，矫情的文字，小女人的文字，油滑的文字后，再读这样一本书。《跑题》在我眼中显得格外庄重和高贵。读这样的文字，它们让你简直说不出话来，你的心澄明得能叫得出所有事物的名字。是的，你也跟着她的文字进入了她内心的那种蓝色的宁静。她叫响了我们不熟悉的事物，替我们叫出它们的名字，直到我们熟悉为止，直到它们成为我们不可脱离的食物，成为我们的日常，直到唇齿相依，直到血液回到脉管。

可写作《跑题》的冬妮，却总是低调的，在这个你争我夺的尘世里，她把自己的身心放得很低，一种不与人争的低，不是不肯，是不屑。她在心里是蔑视那些你争我斗，你抢我夺的。她只是写她的文字，她安于自己的灵魂和精神的世界，虽然是孤单了些，沉寂了些。可她愿意这样安静着，她宁肯孤独也不要那样污浊的热闹。她用心和文字去爱，去触摸这个世界。冬妮是一个喜欢宁静的人。她用她的平静消化内心所有的冲突。她的悲伤也是干净的，散发着迷人的光辉，像阳光一样清澈，透明。在她身上，我们能清晰地感受到俄罗斯白银时代那些坚忍的伟大女性的光。一个为我们领航的人。她是通透的。她的散文是真正的散文，是从骨子里，从肺腑里，从灵魂里出来的文字。她说“已经没有神圣的事业，只可葆有神圣的内心。”

她思考着，言说着很多人没有触及的灵魂的荒原。她不入圈子，不跟风，不合潮流。她执拗地要为她高贵孤独的灵魂，寻找一条合适的恰当的出路。很多年里，她从一出发，她从自己出发，从自己的心出发，她贴着自己的心，按着自己的灵魂的需要写着，思着，她一直在一块思想的高地行走着。她从自己的爱中，不断地获得着智慧。

我们现在面对的这部40万字的书。完成于2006年5月9日－2008年9月30日。按时间的顺序，在三年多的时间，其实冬妮写下了大约120万字，因为一些原因删掉了80万字，就成了《跑题》目前的这个样子。这剩下的40万字按她所说全是干货，没有一滴水份。可就是这40万字，也依然让我有些望洋兴叹。这已经远远不止是勤奋而是一种令人尊敬的坚韧与自救。这是她的生命的真实经历。她是清醒的，她在写作中发现并找到一个又一个的新的自己，每一次新生和提升都让她感到平静与安慰。

谈到自己的写作时，她说写过的东西就懒得再动，怕伤了文字的气脉，所以她总是任由自己就那么放着，她想的是以后随有随写好了，以后再写的就会从容迂缓起来。这无疑是一种面向未来的自信的胸有成竹的写作。关于写作，她说如果一个人能够不停地写，写出自己，写自己的内心，这样久而久之，至少他能够找回他自己。她说找回自己这是比什么都重要的。

在《跑题》中，冬妮的文学视野是宽泛与大气的。很多篇什已经明显逸出了纯文学的范畴，而向着哲学、宗教、科学、政治、历史、自然、音乐、摄影、书法等领域渗透和延展。她藉由自己的心灵，进入了人生和语言的思辨之中，她在灵魂与现实之间，善与恶之间，上升与沉沦之间的模糊的地带，探寻着……她触及到了人性和道德的底线，她从道德与良知的层面上划分出量度的企图是让人惊讶的，这绝不是一般的女子所敢于或能够涉足的。可是她有足够的学养、思想和自信。她谈着爱情、情欲、死亡、快乐与痛苦，这些人类不可避免的话题。她还谈梭罗的《瓦尔登湖》、谈《朗读者》、谈《西游记》、谈《红楼梦》、谈苏轼、谈鲁迅、谈弘一法师、谈张爱玲、谈沈从文、谈林徽因、谈萧红和她的呼兰河、谈迟子建和她的《额尔古纳河右岸》、谈安房直子、谈汉娜阿伦特、谈安·兰德、谈西蒙·波娃、谈王元化、谈孟京辉的话剧、谈《投名状》、谈《集结号》、谈于丹、谈费孝通、谈李安和他的《断背山》、谈《洛丽塔》、谈《廊桥遗梦》、谈《查太莱夫人的情人》、谈仓央嘉措的情诗、谈忧郁的足球王子罗伯特·巴乔、谈她喜欢的许巍的歌等。她谈的对象包罗万象，不一而足，各种文化人物、现象和潮流她几乎无所不及，甚至还谈到汶川地震后的争议人物范美忠。所有这些，她永远都有着自己独特的见解、角度和认识。她谈性爱，谈禁忌，直言不讳，自然而然，让心有杂念的你甚至生出羞惭来，让你看轻了自己。读她的这些文字，你会知道什么是真正的高贵和美丽。

可是冬妮和她的文字，就沉没在这样一个喧嚣的时代。广西师大出版社是我一直信赖的为数不多的几个出版社之一，这次，冬妮的这本书，能在这里出版。我感到了一种双重的高兴。我知道广西师大出版社是一个有眼光的社。我相信冬妮的这些文字，是一些将在这个浮躁的时代形成新的文学艺术审美飓风的一个安静的源头。

她是坚韧的。她坚定地寻找着灵魂的出路。她的灵魂是一座坚硬的孤岛，也是暗中涌动的蔚蓝色的大海。她的文字里也有寂寞、荒凉、苍茫和孤独，但文字的背景和底色是开阔的，那后面有温暖和充满着爱的灵魂。一位孤傲有力而又广阔温暖的女性。她外表的柔弱和温顺后面，是坚定。

她是一个在精神上完全独立的女性。她和沉重的肉身作战，和困扼的尘世作战，和平庸的日常生活交锋，她活着，但不仅仅是活着，她看不起那种匍仆于地上的形状，在她看来，那不是人的姿态，也不是一个生命的姿态。她一直努力远离这样的姿态，她要看到天空，看到星辰，看到自己的同类，看到同类眼里茂盛的青草和藏在深处的伤口。与她相对照，让人感到难过、悲哀和可笑的是，仍然那么多人在孜孜不倦、不知羞耻地制造着文字垃圾和文化快餐，并以所谓文人自居，还自得。

众生喧哗，她是平静的，她只能这样，从一数到一，让更大的数目虚妄地高悬，她只能这样跑题，说一些题外话，以避开这纷扰的人间。在她灵魂的孤岛和高地，寂寞着，被埋没着。她坚定地沿着一条自己的路。独自穿越烈日下，那个无人而且沉寂的空旷地带。

因为渴望恒久，冬妮不断的自我更新，不断的升华、飞翔，向着她理想中的高度。她用文学超拔着自己，从文字里获得心灵的翅膀，她背负着责任和苦难，在尘世中坚韧地飞翔。这个时候她不仅是孤岛，也不仅是大海，她是一只在大海上自由飞翔的鸥鸟。

她说：“我自己喜欢做的和渴望做的事，那是读书啊，看电影啊，或者旅行，或者什么都不做，就那么发呆，所有这些，使我从日常生活中暂时地脱离了出来，从身边的人和事物当中脱离了出来，那个时候，只觉得周身的毛孔都舒张开了，我吸入了一丝丝有别于眼前生活的清新，并随手记录下属于题外的东西。”

跑题，本是写作叙事上的一个技术问题，她却堂而皇之地用作了书名。对于正统的命题式的叙事来说，跑题，这是个多么要命的不可忍受的错误啊，是多么笨拙的人才干的事。而冬妮恰恰利用了这个错误，并巧妙地尽兴发挥，使她的文字布满机锋，精彩纷呈。

一本书，它名曰跑题，却如此详尽而具体地回答了，一个艺术家，一个写作者，在人生和文学艺术这两个大的命题面前，所应担承和肩负的意义。

跑题，也多少透露出了冬妮对世界的看法和认识：人生，本为跑题。是的，相对一个过于急切的，直奔主题，急功近利的时代，她只能为自己的这些文字起名为《跑题》。她用跑题这种方式表达自己那种独立的思想和姿态。这是让人敬仰的跑题。它会让那些所谓中题切题的人们产生一种深深的挫败感。我相信她会用她独有的失败，战胜那些洋洋自得的胜利者。独立的思想和意识永远会发出应有的光芒。是的，生命自有一种天然的存在，在《跑题》中她不假乎任何事物，她以自身为养料。她在自我里生长出一个伟大的令人惊叹的艺术的自我。

这是一部无愧于时代的书，无愧于艺术的书，无愧于人的书。如果你翻开了它，如果你读了它，你将是一个与以往的你，不同的你。让你的灵魂获得新生，这部书有这样的力量。这本书，也在挑选着它的读者，只有一个健康的人，用他的全部感官，用他的心，用他的头脑，认真地进入它，才可以领略并品尝到冬妮文字里的那种深厚甘醇之美。读这样一本书，是可以让人宁静下来的。它可以让人心美好。它也可以让灵魂变得富有内蕴和质地。

这是一本久违的书。它是一座孤立而坚硬的灵魂的岛屿，它也是暗中涌动的蔚蓝色的一望无际的大海。我知道，那蔚蓝色有一天会成长为静静的风暴。

2009.10.1－10.8

（《跑题》 赵冬妮著　广西师大出版社出版　2009年7月第1版）

韩宗宝

《秋风》

秋风　吹着潍河滩上的一条河流

吹着河边的密不透风的芦苇

吹着我辽阔的祖国

吹着祖国身上一块隐忍的石头

吹着石头内部的阴影　灯光和泪水

秋风带走已经无情无义的石头

连同一个人的孤独和苍茫

把那些卑微轻贱的尘土留了下来

秋风面无表情　和一辆红色的拖拉机一起

在坑坑洼洼高低不平的乡村土路上奔跑

秋风把一张白纸　把空无一字的信

把我的犹疑　把我矛盾的心　把远方

渐渐吹凉　吹灭　天亮时　一只黑蟋蟀

遥远而微弱的鸣叫　被从村庄的眼眶

涌出的沉重而潮湿的秋风所取代

2009.9.1

《九月》

在九月　在没有你的乡下

我模仿走街串巷的民间艺人

吞下刀子　毒药和火焰

吞下失眠的石头　利息和泥土

我已经做到对你和关于你的消息

视而不见　听而不闻

九月的潍河滩　山高水低

我在河床里　石头一样沉默着

不再流露内心的爱和光

我装扮成盲人　在独幕剧中

偷吃黄连和苦瓜　我瞒天过海

若无其事地忍受惭愧与懊悔

2009.9.2

《一块石头》

爱你这件事　是一块石头

在我身体里呆着

很多年后的某个早晨

你会不会突然地想起我来

除了你和父亲　我没有

向任何人低过头

你已从这人间蒸发

只留下一块硬硬的石头

2009.9.3

《我沉重的身体不是我的》

我爱过的女人没有一个是我的

她们是大地和祖国的

这些貌美如花　温柔似水的女人

我在心里大声喊着她们的名字

但紧紧地闭着嘴

我故意混淆了她们

我把白杨叫成了黄杨

把银杉叫成银杏　我知道

我沉重的身体不是我的

是大地和我深爱过的女人的

2009.9.4

《我要用我的爱折磨你》

亲爱的　我要用我的爱折磨你

我要用我的爱让你死去活来

我要让你求生不得　求死不能

我要用我的爱折磨你

我要让我的爱成为你身体和灵魂上

最明显的一个标记

我要让你终生顶着这耻辱的红

羞于见我之外的任何人

2009.9.5

《请替我告诉那些得意洋洋的人》

请替我告诉那些得意洋洋的人

告诉那些打着小算盘的人

告诉那些暗自高兴的人　沾沾自喜的人

我不希罕　我不屑于和他们争

我情愿干干净净地失败

荣耀是他们的　鲜花和掌声也是

祝贺他们终于如愿以偿

愿他们有更加远大的前程

2009.9.6

《我看到过你美好的小腹》

我看到过你美好的小腹

我抚摸过它

那天　你裸着你自己

我不看别的　只看你的小腹

浑圆的　美好的　光洁的

犹如一件质地优良做工精美的瓷器

它有美丽的凸痕　凹痕和曲线

也有着充沛的激情

那肚脐　是一个恰到好处的标识

仿佛细致的欢乐　亲爱的

我看到过你美好的小腹　我抚摸过

那团让人窒息的火　引燃了我

我小心地抚摸它　吻它　倾听它

仿佛里面怀着　我的孩子

我爱你的这美到极端的小腹

胜过你丰满的乳房　它曾让我迷失

我看到过你美好的小腹

一个未来的新生命的源头和诞生之地

我愿意它现在空空的　没有血肉

也没有伤心　悲伤　遮盖着它

2009.9.7

《那个不贞洁的少妇有一对美好的奶子》

那个不贞洁的少妇有一对美好的奶子

这对美好的奶子　比那些贞洁的少妇的

更接近　我内心的渴望　我不断地挤压它

羞怯而激动地亲近它　我流着泪

亲吻它们　像亲吻我身上不可饶恕的罪

我爱过一个不贞洁的人　我爱过一个少妇

我爱过一对无名无姓的奶子　它们

从高处垂下来　压迫着我　让我忍不住犯罪

一个不贞洁的少妇　有一对贞洁的奶子

是她美好而勇敢的奶子　而不是她

让我羞愧　尴尬　也让那些贞洁的少妇羞愧

她有不贞洁的身子　却有贞洁的心

更多的人　空有清白　空有贞洁的身子

却终日里怀着不贞洁之心　我爱过

一个不贞洁的少妇　她有一对美好的奶子

2009.9.8

《那个时候我喜欢摸你的乳房》

那个时候我喜欢摸你的乳房

我在你的身上顺藤摸瓜

我喜欢它们　满足于它们的丰满

它们的丰满也让你引以为豪

每一次　我都迫不及待

我吃它们　咬它们

反复揉捏它们　我逐渐用力

看它们不断地在我手中改变形状

那天你说　经历我的手和嘴后

它们疼了好几天　你微笑着

幸福地告诉我　虽然你口气中

有一些小小的抱怨　可你心里是甜蜜的

你喜欢我摸它们　你愿意我

是这两座房子唯一的主人

那时候你同意我把我的名字

刻在你美好的双乳上

盖上我私人专用的印章

今天我在想象中紧紧地握着它们

仿佛握着你沉甸甸的灵魂

握着我们相爱的那些旧时光

握着我们短暂的一去不回的过去

2009.9.9

《那些花在晃动》

我看见那些花

在晃动

在下午的轻风里

它们彼此错开身子

让每一朵

都能尽情舒展

风把它们的清香

一一地　吹了过来

我能分辨出

这一缕是小红的

那一缕则来自小白

这些清香是细的

就如记忆中的一个女人

若有若无的心

2009.9.10

《你在花丛里笑起来的样子很美》

风很美

风吹着的那些花很美

你在花丛里笑起来的样子很美

那个时候你信赖我

我也信赖你

2009.9.11

《一个人在路上走》

再没有别的人

别的动物

只有一个人

和一条寂静的路

一个冰凉的人

走在路上

他一个人在路上走

他有一颗滚烫之心

2009.9.12

《泪水》

从你诞生的那一天起

你就没有打算再爬着回去

能出来

能在阳光下活着真好

哪怕被擦去

哪怕再也没有痕迹

2009.9.13

《不期而遇》

天有点冷了

我穿着笨拙的厚衣服

在潍河滩

和一个微蓝的早晨

不期而遇

那棵树的叶子落光了

它后面就是

我要和你说起的天空

它将慢慢地

清澈起来　比蓝更蓝

在这个早晨面前

我突然感到了我一直

想说而久未说出的

喜悦和尊严

2009.9.14

《暗地里》

我暗地里　去过你那儿

我小心地隐藏着自己

不让你发现我

不让你知道我在看你

在偷偷地观察你

是的　我不想让你知道

我还爱你

暗地里看着你的时候

我的身体还会颤栗起来

仿佛第一次的激动

生涩而疼痛

2009.9.15

《洞穴》

进入一个洞穴　幽谷中

看上去很美　很隐秘

的洞穴　在茂盛的灌木丛

后面　你发现这洞穴

洞穴的入口处　你看到

那个陌生的　闯入者

进入其中　并已经开始深入

他已经渐入佳境

欲罢　不能　他渴望

不断继续　仿佛一次旅行

在缝隙之间　这生命的伤口

有什么泄露了出来

它是秘密的堡垒

你必须要绕过

洞口的岩石　然后跟随着他

来到　这天然的罅隙

你发现　岔路和没有尽头的通道

这正是你要寻觅的洞穴

在盲目的黑暗里

耀眼的光亮　逐渐吞没了我

2009.9.16

《伪造》

他用伪造的钱币嫖娼　赌博　献媚

他用伪造的身份　进入时代

他是一个特别的人　一个不肯屈服的人

他所有的证件　他的户口本　身份证

他的钱包　他的口袋　他的笑容

都是伪造的　他甚至

伪造了一个世界　一场战争

先伪造了一张纸　又伪造了一个公章

鲜红的公章严肃地盖在无辜的纸上

他知道她伪造了她的高潮　也知道她有一对

伪造的乳房　他伪造了他的人格

他伪造了昨天　伪造了时间　在一个国家

他伪造了生　紧跟着又伪造了死

他明目张胆地伪造了神和上帝

包括一顶王冠和一根点石成金的权杖

2009.9.17

《在秋天》

在秋天

天空比往日高远

庄稼已经成熟

马车将把它们运送回家

大雁飞过金黄的菊花

芦苇抖掉头顶的露水

在秋天　人们继续在地里劳作

忙于收获　而你静了下来

在秋天　人间花香四溢　充满吉祥

祖国是温暖的　在秋天

你会想念更多的人

2009.9.18

《秋日》

我在院子里打井

女儿在田野玩风筝

母亲在地里沉睡

妻子在厨房里熬药咳嗽

墙和树木都不说话

在这个宁静的秋日的下午

我忙于打井

顾不上抬头看天

也顾不上唤醒内心深处

那些早已经被遗忘的人与事

我大约提前半小时

进入到了潍河滩

一个秋日微凉的傍晚

2009.9.19

《活着》

他们在谈论

昨天的一起事故

其中一个手中拿着报纸

另一个拿着香烟

还有一个正端着水杯

他们脸上没有表情

甚至没有期待　也没有疲倦

那样的事故每天都会发生

他们有一句没一句地谈论着

他们用谈论消耗着

无休无止的时光

2009.9.20

《秋天》

今年的叶子落下去的地方

去年也有叶子落过

很久以前的某一年秋天

曾经有同样的叶子落下来

就在那个地方

有的叶子已经成了泥土

2009.9.21

《芦苇仍然在河边站着》

有一大片芦苇　在河的北岸

我经常一个人去那里

面对着那些面容清瘦的芦苇

不声不响地站一小会儿

呼吸一下那里的空气

那个夏天　芦苇比我高

它们几乎遮住了宁静的河面

和远处蔚蓝色的天空

水在河里慢慢流着

芦苇仍然在河边站着

这个秋天　河北岸的芦苇

已经换了模样　它们在水里的影子

沉静而陌生　拒人千里之外

在茂盛的芦苇的中间是冰凉的雾

你的气息　雾一样汹涌过来

2009.9.22

《广场》

广场只有在秋天才可以叫广场

广场在秋天　空阔起来

接近一个时代的良心

警察守护着开始拥挤的人群

和国家的道路　鸽子认真地啄食

散落在地上的面包屑

乌鸦是孤立的　它们在树上

在天空中　在内心清理自身的夜晚

它们独立于广场和事物的白天

一个人内心的广场　在秋天

变得空无一人　天空在秋天越来越蓝

那应该是另外一个广场

我看到一些鲜红的叶子慢慢落下来

尘埃也跟着落下来　然后静止

仿佛某个傍晚的最后一场干净的雪

应该把时代和脸还给广场

应该把广场归还给时代和人民

更多的秋天　没有广场

在最大的广场上　没有节日

只有秋天　只有黑色的　阴郁的

夺眶而出的乌鸦

2009.9.23

《我在渐渐变白》

我的头发在渐渐变白

我在渐渐变白

真相在渐渐变白

大白于天下

像那些遥望中的雪

像寂静不语的山

谁在众山之巅独自饮酒

那些最寒冷的白雪

也会化掉　它们化掉后

这世上将不会再有白

只有黑　完美的黑

如一个盲人深陷的眼睛

2009.9.24

《江湖》

人在江湖　刀在鞘

人是好人刀是好刀

好人行走于江湖

要有把好刀相伴

英雄须有美女

红粉要赠佳人

好人却经常叹气

好刀也一直寂寞

人在江湖日日涉险

刀在鞘中夜夜嘶鸣

2009.9.25

《我喜欢你的欲望》

我喜欢你的欲望　你的身体

你的身体是个仙境

我喜欢缭绕在仙境的云雾

云雾下面的那些清水

我喜欢你的欲望

你的身体　你的乳房

我迷恋那山峰上的无限风光

你让我紧紧地抱着你

你让我再紧些

你让我炭火一样的手

不要停止抚摸　你引导我

在仙境里寻找你所有的美好

2009.9.26

《挤压》

你喜欢我从后面

紧紧地抱着你

你喜欢我宽阔的身子

你喜欢我挤压你

像挤压士兵的将军

你的身体是我的

你说可以将你

和你的乳房

面团一样

挤压成　揉成

我喜欢的任何形状

你让我揉碎你

揉碎你身体里的夜晚

和那些黑暗

我有力的挤压　让你

明显地亮了起来

2009.9.27

《山贼》

我要做一个山贼

杀人越货　劫富济贫

把脑袋别在裤腰上

大块吃肉　大碗喝酒

说话办事痛痛快快

白刀子进去　红刀子出来

我要投奔最大的山寨

从最小的山贼做起

想当大王的山贼才是好山贼

假如我当上大王

我会抢一个最美丽的女子

做押寨的夫人

让她给我生一大堆儿女

所有的儿女

统统要跟着我做山贼

没事我就教他们

骑马射箭　杀人　放火

高兴了就给他们

讲讲　我那段

从平民到山贼的发家史

2009.9.28

《孔子》

违山十里，蟪蛄之声，犹尚在耳。

——孔子：《蟪蛄歌》

都叫你圣人　我还是叫你一声先生吧

我尊敬的乡贤和前辈　据说你的身上有孔

你在春秋的大地上周游列国　无孔不入

几千年后的今天　我仍然在你的庙里

一边耕读诗书　一边学习仁义

我说汉语　练大字　从正楷开始

你的教诲可以用来修身　可以用来齐家

也可以用来治国　平天下

焚书坑儒是后来的事　那个始皇帝很害怕

你身上的那种巨大的仁爱力量

批你则是再后来的事了　那些人用红色口号

推倒你的泥身　打烂你的塑像

再踏上革命的一脚  以划清和你之间的界限

作为沉默　薄薄的《论语》还在

你说过的话  犹在耳边　身前身后的事

或毁或誉　都不过是一些浮云而已

2009.9.29

《庄子》

彼节者有间，而刀刃者无厚；以无厚入有间，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矣！

——庄子：《养生主》

你直立着　你一个人就是一个村庄

你是你一个人的村庄  也是天下万人的村庄

一个漆园小吏　你找到了事物的界限

你在极限和无穷中　优哉游哉

你收起了你身上所有的棱角和锋芒

你在人间退隐　你在尘世建立你的村庄

你在村子里　找到了和自己一样率性的水

你和那些清水一样　不争　你逍遥自得

是梦　还是蝴蝶　说出了你　你的梦想

你的爱与恨　已经全部交给了时光和流水

是的　相濡以沫　不如相忘于江湖

无用之用才是大用　从此就做一个无用的人

此来世不可待　彼往世亦不可追

身为谁劳劳　心为谁忧忧　何为汝之所求

哀怨甚于河山也是小吏一名　罢了　归去来

且饱食　泛不系之舟　自然自在浮世遨游

2009.9.30

耿林莽

    收到“青岛新诗群”六位青年诗人的新作，编者要我写点评论性的文章，但由于我近年读诗较少，怕在诗歌观念上跟不上形势，所以，只能谈一谈读后的粗浅印象了。

    徐俊国是近年十分活跃、多产的青年诗人，他的诗明快爽朗，有可贵的天真，率性的亲切。《小学生守则》的构思和写法都比较新鲜，只是在语言生活化的时候，如再注意一下诗的韵味，即音乐节奏感的调节，我想效果会更好。《一生应该是这样的》将爱的真挚情感注入日常生活，平易近人。“如果我死的比你早/我就变成一只海鸥/在你的头顶洁白的盘旋。”便是饶有诗味的语言。《小睡》我以为更精粹，关于衰老的死亡，写的何其坦然：“累了  想小睡一会儿/让我换上出嫁时穿的衣裳/尽量美丽些  干净些  允许我小睡/稍等  我将在另外一个地方醒来/从一株小草  一粒露珠/一只小羊纯洁的泪眼中。”

    韩宗宝的《溺水者》，我以为是一首出色的诗。他未正面写溺水者死亡的原因，溺水者死前的心态，溺水时的细节，也一律略去，留下的是悬念，也未正面“解答”，但诗的尾稍，却极为冷峻地暗示了这个悲剧的深刻内涵，留下了许多可能的答案供读者进入：“一个溺水者/他最后的一眼看到的是天空/蓝色的天空　很深　很远/他的眼神里/充满了石头/在夏天　没有比这些/沉到水底的石头/更孤独的事物。”诗贵含蓄，暗示的力量往往比说出来更为强劲，可惜，不少人走向过于直白的诗风，因而，这首《溺水者》便值得称赞了。

    徐颖的《生一个孩子就叫格瓦拉》和《像秋瑾那样来一场革命》可视为姐妹篇，都是借一个人物来表达一种向往。我倾向“秋瑾”，因为这诗中表达的情绪，与当下生活更贴近，因而更亲切：“像秋瑾那样来一场革命/先从头发开始/取消波浪/也取消瀑布/像秋瑾那样英姿飒爽," 和结尾处的“要满身伤口/也不环佩叮当。”这对于一位女诗人来说，是难能可贵的。“一场革命”，面对一个消费主义，享乐主义风靡的社会风尚，这无疑地是扑面而来的一股清风。

    从赵大海的《关于男人》中，似乎隐藏着更多生活的艰辛。“女人的终点是越来越干的柴！/她的目光无限/温柔。像夕阳看着/大好河山。”这种深情中隐忍了许多难言的悲酸。而在《必须坚硬》中则揭示了男人的命运：“你借酒消愁，感叹命运……”“一个翻滚抱住枕头，体内塞满/三十年的谷糠和喘息。”我欣赏这种直面现实的坦诚，诗人应该有责任“为世界喊疼。”大海的诗写得很有男人气概，有一种粗犷的美，但语言上不妨再下点功夫，减少直白粗浅的成分，会更耐读。

    高伟的《九十九朵玫瑰和一首绝望的诗》是从长诗中节选的，由于未曾读到全部，对于她的整体构思还欠了解，相信已有多年写诗经验与成就的女诗人，定会在这部长诗中充分展现她丰满的才华。

    关于陈亮的作品，很早以前读过他不少散文诗，觉得他很有诗的才华，只是某些作品尚有较为粗疏之处。这次读到他《微雨》组诗，坦率的讲，感到十分喜悦。完全改变了我的看法。他的诗无论构思，无论语言，无论意象，都经过了精心的组织与推敲，进入了一个成熟的阶段。他对生活的熟悉，细节的丰富，意象的新鲜，语言的凝练，都在诗中淋漓体现出来。《羊群》《孤独》《寄远》《水边》《后半夜》《死后》我都很欣赏，他真正倾注了真实的感情于农村，于他所熟悉、热爱的农村中那些普普通通的人。在《羊群》里，他写道：“可奇迹不会发生，日子，还将一如既往的残忍。”在《孤独》中，他写道：“更多的时候，我感觉有些晕，感觉太阳的/灯光忽明忽暗，地球沙沙旋转。我一动不动，/任风吹动衣衫和肉体的牢笼，前世和今生，/倒在地上沉睡的影子，慢慢的脱成了白云。”在《水边》中他写道：“淹过人的河水，满脸无辜/却缟素般肃静，悠悠漂浮着无主的芙蕖。”在《死后》他写道：“……冬天到了！我会是一束/干草，填进了母亲的瓦灶里，那簇发蓝的/火苗，就是我在人间久久不愿摘去的眼神！”

    实际远不止这些，感觉他的诗都是从一个深爱农村，深爱人生的诗人感情深处，灵魂深处流淌出来的。语言深沉，凝重，决非一般舞文弄墨的诗人所能写得出来的，衷心期望他写出更多这样感人的诗篇。

长江出版传媒集团与腾讯读书频道联合举办“新中国60年我最喜爱的10部文学作品调查”正在进行，该调查请读者从由王蒙担任主编、中国作协创作研究部选编的《新中国60年文学大系》书系选编的作品中选出自己最喜爱的10部作品(可少选，但不能超过)，     

 诗人韩宗宝的诗歌《安静》入选《新中国60年文学大系》 韩作荣主编的“诗歌卷”。

投票地址：http://vote.qq.com/cgi-bin/project_preview?pjtId=26373

请投一票支持。

附：

韩宗宝作品：

《安静》

韩宗宝

从今天起做一个安静的人

做一条安静的船

在潍河滩　一个无人的渡口

简单地横下来

闭上眼睛　外面的世界就与我无关了

我要做潍河滩最安静的一个孩子

在静静流淌的潍河边上

看风怎样晃动　那些白了头的芦苇

因为安静　因为水和风的声音那么微弱

我感觉潍河滩上所有的事物

和我脚下的土地一样

它们仿佛和我的心是通着的

注：《安静》一首最初发表于《花城》杂志2006年第3期，为大型组诗《一个人的苍茫》中的一首，该组诗曾经被有关专家学者评为2006年度十大好诗第二名。此后被《诗选刊》杂志选发过，并入选《2006年中国诗歌精选》及《新中国60年文学大系诗歌精选》。

风过喜玛拉雅对【安静】的一个点评:

请大家不要见笑，我喜欢在睡觉之前阅读韩宗宝的诗，好象心灵音乐一样有舒缓压力，提升创意及智慧、改善失眠等等作用。这首《安静》就是典型的代表，这样的诗恬淡，不拘泥于形式，重在抒发性灵。看似普通，实则蕴味无穷。像陶渊明的诗一样。他的诗以口语为主，他剔除掉了泛滥于八九十年代诗坛的廉价抒情，而向自己的内心感悟与人性区域逐渐靠近，诗的结构相当简单，首节是用“做一个安静的人” 和“做一条安静的船”两个平行的句子来表达诗意，这也是他使用十分熟练的技巧。

新中国60年我最喜爱的10部文学作品调查

一、本调查由长江出版传媒集团与腾讯读书频道联合举办。

二、由王蒙担任主编、中国作协创作研究部选编的《新中国60年文学大系》由《中篇小说精选》、《短篇小说精选》、《小小说精选》、《诗歌精选》、《散文精选》、《散文诗精选》、《报告文学精选》、《儿童文学精选》和《文学评论精选》等分卷册组成，囊括了建国60年以来文学领域中一流作家的代表作以及各个体裁的经典篇章，系统回顾和总结了新中国成立以来在文学创作方面的成就。建国60年是我国当代文学从初步发展，到短暂的沉寂，再到大发展、大繁荣的60年，各种体裁的佳作破土而出。此次《新中国60年文学大系》的选编工作由中国作协创研部的相关权威专家担纲，专家们检视了60年来新中国的文学之路，遴选了经得起时间汰洗，能够流传下来的经典作品。既有老一辈作家老舍、丰子恺、叶圣陶、冰心、郑振铎等人流传几十年的著作，也有贾平凹、莫言、铁凝、王安忆、方方等颇有成就的作家影响深远的佳品，还收录了余华等新锐作家广受关注的作品。

三、本次调查，即请读者从书系选编的作品中中选出自己最喜爱的10部作品(可少选，但不能超过)，同时，由于文字所限还有一些具有文学价值和社会影响的作品未能收录《新中国60年文学大系》中，本着多元化的原则，如有入选之外的心爱之作亦可提名。

四、选编作品以按体裁划分为中篇小说、短篇小说、小小说、诗歌、散文、散文诗、报告文学、儿童文学和文学评论类，作品按年代排序。读者可以进入感兴趣的体裁栏目进行投票。每类体裁限选10个，如有自己的提名，总入选数以10部作品为限。

五、调查时段为9月1日至9月28日。9月30日，将向读者公布“新中国60年我最喜爱的文学”前10名的调查结果。

六、长江出版传媒集团向选中最多入榜作品的前30名读者赠书一册。

七、调查提供本书的腾讯官方博客链接，供读者评论，并随时发布该书相关信息或媒体报道。

八、本调查组将在调查结束前后提供直播性质的作品评述、榜单点评与编读互动。欢迎大家到共同讨论！

韩宗宝

《那天我再一次看到了大海》

母亲　那天我再一次看到了大海

你曾经带我去看过的

那时我们站在桥上

我是胆怯的　我牵着你的衣襟

有些畏缩　海让我后退着

我有些兴奋有些紧张

我躲在你的身后　从人群的缝隙里

看着大海　它是我不熟悉的

不像我所熟悉的土地和村庄一样

母亲　那天我独自一人去看了大海

它还是很多年前的样子　如同记忆中的你

母亲　我再一次看到了大海　可是

除了在一张已经发黄的1寸的黑白相片上

我再也看不到你了

2009.8.15

《我遇到了一头猪》

我在河滩上

遇到了一头猪

它笨拙不堪

浑身上下脏兮兮的

它甚至有点

不像一头猪了

我不是那个寻找它的人

那个寻找它的人

一定很着急

一定没有想到

它竟然独自跑到了河滩上

一头在潍河滩上的猪

我看了它一会儿

可是拿它并没有办法

我不知道它是谁家的

也不知它来自哪个村子

它只是一头猪

没有名字

污泥也掩盖了它应有的记号

2009.8.16

《扛着铁锨走向田野》

我总是习惯天亮后扛着铁锨走向田野

在田野里漫无目的地走

如果累了　就找个地方躺下来

和一些不讲理的青草　紧紧地挨在一起

庄稼长得太慢了　仿佛身边的时光

有时我抬头　会看到一只叫不上名字的小虫子

在太阳下　有气无力地飞　很茫然的样子

不知它要飞到哪里去　那些年里

我总是习惯天亮后扛着铁锨走向田野

然后在天黑时　一无所获地回来

2009.8.17

《有些人》

有些人已经不在了

可我还是会经常地想起他们

2009.8.18

《有些树》

有些树开始的时候长得很快

后来长得越来越慢

2009.8.19

《河流》

家乡的河流有时是温驯而从容的

就在我们的近处　有时扔下我们径直去了远方

河水有的时候很凉　有时微热　太阳太毒了

那个夏天　我是河流经过的很多事物中的一个

很多年过去了　河流仍然发着它的声音

就像我们小时候听到过的一样　没有大的改变

改变了的是我们的心　我们的容颜

家乡的那条河流　也会浮躁　慌张　急不择路

需要经过一个村子　河流才会安静下来

那个夏天　河边一直有个妇人　她披头散发

她哭天抢地　一塌糊涂　她的可怜的

被河流收走的小儿子　刚过了七岁生日

我看到她向着河流慢慢地跪下来　就如奶奶

跪在潍河滩的大地上祈雨时一样无助

2009.8.20

《种葵花的人》

他要种葵花　他一门心思地

在山坡上　在一片空地上　种葵花

他要在祖国的大地上种葵花

他要让葵花发出金属一样的声音

他说如果下一场大雨

葵花就会长得很快

可是在他阴郁的脸上

我看到的除了失望　还是失望

那一片一望无际的失望

仿佛一片正在盛开中的一望无际的葵花

2009.8.21

《敌人》

我需要一个敌人　在这个国家

在这个世界上　我只需要一个敌人

我也只需要一个朋友

2009.8.22

《我已经不那么悲伤了》

我已经不那么悲伤了

我很少再想起你和你的名字

我不再寻求幸福

我一年年地粗俗

冷漠　像一个尽人皆知的恶棍

2009.8.22

《我就是一个这样的人》

我就是一个这样的人

爱着你高贵的灵魂

也爱着你低贱的肉体

我从不讳言这一点

我爱祖国的大好河山

也爱这河山孕育的鲜花和美人

我梦想的美人

远在天边　近在眼前

在纸上　她是我失败的建筑

她是疯狂的修女

也是贞洁的荡妇

因为热爱

我要狠狠地破坏她

仿佛上苍对我

进行一次又一次的惩罚

2009.8.23

《我是燃烧的火焰》

我是燃烧的火焰

我是发着高烧的火焰

我是不停地胡言乱语的火焰

亲爱的　我要抱着你

我需要把你紧紧地抱在怀里

才会觉得温暖

2009.8.24

《每一朵花都自有命运》

花的秩序是开

花的意义也是开

被人折的是花

未被人折的也是花

已经开过的

将要开的　每一朵花

都自有命运

2009.8.25

《七或者夕》

七　我叫你七　小声时就叫你小七

神的第七个女儿　我前世的妻

你曾经提着你最珍贵的灯笼照我上路

那些小虫子跟随着我们飞

夕　我也叫你夕　我大声地叫你夕　叫你夕时

你却总不回应　你听不到　或者你听到了

但不想回答懒得回答　你厌倦了我　你的牛郎

你失眠　你厌倦了长久隔河相望的爱情

七　我应该长话短说　还是应该把短话说长

让一句话重复七遍　看你巧笑倩　美目盼

我心荡漾　不知今夕何夕　亦不知今夕是何年

不知是醉是醒　梦里不知身是客　一晌贪欢

夕　农历七月的第七天　当夕阳下　明月升

当群星闪耀　当我的如血相思幻化为银河

你和我　一个河东一个河西　我还是看不到你

也没有喜鹊　没有桥　只有雨　滂沱的雨

2009.8.26

《我已经不渴望胜利》

我已经不渴望胜利

从此　我也不会再失败

我热忱地活着　像一个勤劳的父亲

清早起来打扫院子　傍晚时分清扫马厩

我用堆积多年的那些腐朽的落叶生火

把那匹白马驹新鲜的粪便

当作庭院里树木们日常的肥料

2009.8.27

《时光》

在那片静止的土地上　在那个叫潍河滩的地方

时光多么慢　在生养我的村庄　在潍河滩

我已经感觉不到自己　只有离开它

在城市的人流和旋涡里　我才看到了

时光　那疯狂的一面

那些年　在缓慢的潍河滩　我曾经一个人

在秋天空旷的田野里放声痛哭

我在故乡的土地上失去了那个懵懂的孩子

在遥远的城市里　我老了　就像一件

洗得发白了的旧衣裳　被时光不停地磨损着

2009.8.28

《我打算把斧头归还给你》

小暖

我打算把斧头归还给你

我已经用了很久

我拿着它走了很远的路

它一直陪着我

就像我的一个影子

它在我这里已经很久了

我用它劈了很多木头

那些木头已经成了一个很大的柴垛

够我整个后半生取暖了

小暖　我磨去了它上面的那些锈

可是斧头的刃有了一些大小不一的缺口

小暖　我怕我再用就会用坏了它

趁着这斧头还能用

趁着它身上还有我的体温和余热

我决定把它亲手还给你

小暖　谢谢你　真的

也谢谢你的斧头

2009.8.29

《爱》

我不想再和你争执

短长　多少　都已经无关紧要

不和你争　也就不和任何人争了

我爱这块土地　生了我

也将葬我的这块土地

我爱我写下的每一首诗

每一行文字　如果　有一天

我不再写了

你会在这片名叫潍河滩的土地上

看到我灰暗的泥土

2009.8.30

《再下一场雨就好了》

再下一场雨就好了

天气就会　更凉一些

适合我　多穿一些衣服

适合我穿得厚一些

而不引人注意

2009.8.31

韩宗宝

《平静的河滩》

一到秋天　一到夜晚

整个河滩都会平静下来

不平静的是月亮

是一块石头

它在巨大的黑暗中

被河滩上的青草所围困

有苦难言　百口莫辩

2009.8.9

《陀螺》

在无尽的　动荡的时光里

我们应该怎样安顿一棵成熟的庄稼

如何安顿那些收集来的诗篇

如何抚慰一个人孤苦无依的童年

河滩上的草　落入水桶里的月亮

我有时在诗篇里提到了你们

还有那些在时光中始终沉默不语的灵魂

没有人能说出你们心底的秘密

在寂静的词与物之间　在物质的黎明中

我渴望时光疯狂的鞭子不停地抽打我

一只陀螺　一只悲伤的陀螺

时光中那些坚硬的光线　开始摇晃

它们弯曲着　仿佛一个人最后的忧伤

被语言的斧子钉入无边的黑夜和木头当中

现在除了时光　还有什么能教育我

让我燃烧　让我轻蔑　这低贱的人世

2009.8.10

《没有什么能把我阻挡》

我是潍河滩的一只小小的蚂蚁

对于整个世界　对于正在旋转的

这个自由而傲慢的地球来说

我无足轻重　也根本不足挂齿

我的生命短暂而轻微　就像一粒

被风吹起的尘　可是只要我

走在这条晃晃荡荡的路上　只要我

上了路　没有什么能将我阻挡

我的失散在远方的亲人　那头一直

都下落不明的孤独的大象　没有比牵挂

更高的山　也没有比思念更深的海

没有什么能阻挡一条会生长的路

我是潍河滩上的一只小小的蚂蚁

我的自信和快乐是我自己的　我也希望

与人分享　我允许别人看不到我

我允许看到过我的人把我遗忘

2009.8.11

《蚂蚁吃大象》

一只潍河滩的蚂蚁

吃掉了一头非洲的大象

在一首小诗里

那是一只还活着的蚂蚁

那头来自非洲的大象

是一头已经

死去多年的大象

没有人知道蚂蚁为什么要吃掉大象

正如没有人知道

大象为什么会中途死去

2009.8.12

《桃花岛》

我有很多年不在岛上了　那些桃花

那些鲜艳的春天　不能再提　那一年

你白衣胜雪　目若无人　如今

你在对面的雾里　面容如水　低着眉

压着心事和眼波独自抚琴

十根春葱撩动琴弦　抹挑拢捻

忽畅忽涩　摧肝断肠　谁人泪下如雨

一身青衫湿尽　抬头时　桃花已悉数落去

烟云漫漫不可辨识　岁月苍茫如幕

当青丝一夜之间成为白发　可以记取的

唯有这岛上的高山　岛周围的海水

以及眼前的清风和头顶的明月

2009.8.13

《此刻》

谁还能辨认出　我昔日的模样

那些春天里　耀眼的光辉和快乐

那些无限的明亮和清澈

我已经不想再让人知道

我曾经深深地爱过一个女人

我靠近过最高的欢乐

一场徒劳　他的脸上布满了卷刃的

日渐黯淡的　像斧子一样

坚定而迷惘的忧伤

2009.8.14

韩宗宝

《你是别人的》

你是别人的

胜利是别人的

这是没有办法再改变的

这是结局

是我预定的徒劳

我必须要面对的事实

仿佛亲切的嘲弄

你是别人的

你是别人的光荣

2009.8.1

《那条小路如今已经无人眷顾》

那条小路

如今已经无人眷顾

它独自荒着  像一道伤口

在土地上延伸

2009.8.2

《我没有去过乌镇》

你们去过了

你们看了那水那桥

那道具一般的乌篷船

乌镇的那些坚硬潮湿的青石板路

你们的高跟鞋在上面走过

清脆的笑声由远而近

你们走过　我仿佛也走过了

我轻轻的脚步

是时光缓慢的影子

在水里无声无息地碎

2009.8.3

《想你时我是坏的》

我说想你　非常想

你说想就想吧

反正想也想不坏

我说我要把你想的好起来

我虽然我想不坏你

可是想你时　我是坏的

你甚至都想象不出

我有多坏

你说只要我能开心

你允许　我坏坏地想你

可是你不允许

我把我自己想坏了

2009.8.4

《夜晚或者某个梦境》

那些迷茫是畸形的　如切开的苹果

往事成了静物　一系列的画　长出树枝

女人般的树杈洁净　光滑　惹人想入非非

远处　那个在山坡上做俯卧撑的人

只穿着一只鞋子　另一只遗失在去年的阳台

和几只空啤酒瓶子　拥挤在一起

一只花猫在丝绸上行走　突然跃过一根绳子

绳子上面晾晒的衣物　还在滴水

发出淡淡的气味　弥漫在失眠的夜晚

那是她褪下的内裤　蕾丝花边镶嵌着的爱情

镂空的杏花已经褪下残红　只是青杏还小

还是酸的　尚不能生硬地摘下

笔直的烟囱就如你所知的那样　指着天空

月亮像极一个人的屁股　你背对着栅栏

背对你默认的尺度和管道　在椅子上垂下手臂

2009.8.5

《金鱼》

我养过很多次金鱼了

它们后来都一一死掉了　它们死后

有很长时间　那只养过它们的

玻璃鱼缸都一直空着

像一个透明的棺材

只是没有金鱼的尸体

也没有金鱼生气的眼睛

2009.8.6

《你坐在公园长椅的一侧》

你坐在公园长椅的一侧

你独自坐在那里

空出你左侧长长的一截

你就如地上的长椅一样安详

那是个人迹罕至的公园

那是一片空旷的草地

隔着这里不远是一片沉默的墓地

那里的草比这里的草　似乎要深一些

更深的应该是那里的宁静

除了你　没有人越过草地和夏天

去打扰那些孤独灵魂的安宁

你坐在椅子上　目光远远地注视着那里

你不知道你应该对现在的这个世界

说些什么　你也想不明白

那些草为什么要从地下长出来

2009.8.7

《8月8日，车过沂河大桥想起江非，邰筐》

他们曾经在这大桥上写下诗篇　感慨和迷茫

写下对生活的爱和恨　写下内心的矛盾

写下对未来和爱情的向往

我乘坐一辆中巴　从我栖身的小城胶州

从清晨的细雨中出发　在去往枣庄的

高速公路　途中　偶然地经过这里

没有事先的准备　沂河大桥　我看到了你

他们曾经在你身上交谈　争论

其中的一些问题已经在河边开出了花朵

蒙山和沂水养育的这两个亲密的好兄弟

一个背着平墩湖向南去了海南

一个离开临沂向北去了北京

2009.8.8

在故乡的潍河公园

在潍河滩上的苏轼出猎处

在单位的楼顶

在微山湖上

在台儿庄

韩宗宝

《死太昂贵了》

我甘于贫困地活着

在死去一样活着

在尘土里

寻找昔日的光荣

那些时光

墓碑将缓慢地

记录下所有的灰烬

我宁愿一个人

缓慢地死

仿佛宁静地

陷入一次沉思

我只希望　我的死

能有别于其他人

2009.7.1

《记忆已经被取走》

你身上的光

还在闪耀

在很多年里

你的余晖

你离去时的眼神

仿佛我与生俱来的忧伤

突然的停止　我听到绝望

力透纸背　一个梦在瞬间破碎

那巨大的黑暗

让土地和庄稼都生锈了

要在这无边的黑暗里

说出对一个人的爱

是多么难

我有过有限的光明

我曾经得到过一个女人

和一片寂静的河滩

2009.7.2

《采艾》

必须

在山脚下采艾

小艾　水就在我们身边流

那么清的水　发出夏天的声音

你在那一丛丛的艾草间

看到了红红的野草莓

它们有的已经熟了

那些艾草　它们在初夏

散发出的香味

和山间的水一样清

让你心里生出小小的

欢喜与忧愁

2009.7.3

《对岸之花》

那些记忆　就在山下

在水的那一边

你遥遥地指着那里

让我看那些花

我看不分明

但我知　那是薇

它们是野生的豌豆花

整个夏天

它们在水一方

沿着山坡缓慢地向上

我相信

多年之后

会有一粒小小的豌豆

从山坡奔跑下来

在水边停住

和那位美丽的公主一起

在童话的被子里发芽

2009.7.4

《我还会常常想起你》

一个人的时候　我还是会常常想起你

或者在一些夜里梦到你

虽然眼睁开后就看不到你

我已经胖了

我并没有因为想你而瘦下去

我为此感到惭愧和自责

有很多人我已经不记得了

我经过他们　或者他们经过我

我已经忘记了很多人

我还会常常想起你

我有时恨过你　埋怨过你

这一点请你能够原谅

我想清楚了

我不一定要见到你

不一定要和你在一起

能想起你　能想着你

能一个人出神地凝望你在的地方

那个方向

我不能固定你　也不应该

能常常想起你就好

只是从此不再打扰你

我还会常常想起你

远远地

隔着这茫茫人世

2009.7.5

《给一位妇人》

下雪了　你在炉边绣花　发呆

早餐已经凉了

我需要一杯凉水浇灭心中的火

那露出云层的月亮

花园里的黄水仙已经开了

散步　平静

后来在我眼里晃动的是你的羞涩

惊呼和美　你坐在门口

它们在你眼里晃动

后来你晃动　你就是在那时

有了自由的感觉　内心的郁结轻了

淡了　那些烦恼

果然开了一地　钉窗户　敲击声

你梦到了花　开得很美　你叫不出名字

你站在那里惊叹　大口喘着气

他脱了外套　在那里锯木头　他力气很大

手也灵巧　富有耐心　神情专注

你只需要一把钥匙　就可以打开他

2009.7.6

《荒凉》

大风吹我

荒凉无边

这荒凉的人世

为何给我安慰

跛马过草原

黑鸟过天空

天空空空荡荡

远方泪水全无

我屈服于茫茫人世

也屈服于无边荒凉

2009.7.7

《不要阻止我进入你》

不要阻止我进入你

不要阻止我

用进入你的方式爱你

充满你

用我的进入温暖你

和你紧紧地

融合为一

2009.7.8

《慢慢地》

我们不急

我们慢慢地爱

按部就班地向前

从目光与目光的相触

到身体的相拥

从唇与唇的碰触

到心与心的交融

慢慢地

沉溺于其中

2009.7.9

《在早晨》

在早晨　做爱

很多人还没有醒来

还在梦里　我们裸着

身体和欲望

深深地　要着对方

反复陷入

透明的黎明

让那些纯粹的光

穿透我们

2009.7.10

《下一次》

下一次

我们会在哪里

做爱

下一次我们

会在什么时间

相互遇见

2009.7.11

《我喜欢听到你快乐的叫喊》

你疯狂的

舌头

我发疯的身体

无穷无尽的冲击

纠缠与追逐

我用力注视着你

你叫喊

所以你的快乐

我无法阻挡

2009.7.12

《满足》

除了爱你

除了和你做爱

已经没有更好的事

值得我去做

我爱你

我愿意置身于你

我满足于

这甜美

这无边的幸福

2009.7.13

《我要再次打开你》

我要再次打开你

我要让你美好的身子

重新颤栗　像闪电

让你流下悲欣交集的泪水

我要让你知道

你是一个多么让人渴望的

水果般与众不同的女人

2009.7.14

《爱是如何发生的》

我还能爱

你也能

你们之间的爱是如何发生的

我们不要说

只倾听　呼吸　这急促的

这潮红的　空气

松开所有的旧日子

微笑着进入新的阳光

2009.7.15

《我喜欢你任性而美好的唇》

我要清除它上面的口红

显露你的火焰

我要用快乐　征服你

一起迷失　在洁净的身体里

在你温柔的唇里

我找到了

你的任性和美好

2009.7.16

《我轻轻地抚摸你的乳房》

我轻轻地抚摸你的乳房

你让我用力一些

你说没事　你不疼

你愿意我用力抚摸它

狠一点　再狠一点

你需要感到我的手所传达的

我内心那种坚定的力量

2009.7.17

《简是一封信》

一

不要以为简是一个女子

简是一封信

一封不知所终的信

我想寄给古代的一个人

可惜已经没有地址　他收不到了

他收不到

就没有人配收到

我一直骄傲  不为孤独

为自己是众人中的一个人

二

一滴众水中的水　多么自在

我听到腐烂的脚步声

在我的头顶上

我不必抬头就知那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的气息　有些污浊　潮湿　不是我所希望的

疲惫的心早就恢复了去年的敏感

最微弱的美　我也可以清晰地看到

它们最终会被时光磨损

如一个人空着的容颜　越来越旧

三

一封信　干枯　失去所有的水分

我变得不爱说话了

没有说的欲望

这肉身　由重变轻　再变重

重到不能承受

只有一声轻轻的叹息

简　已经熄灭在远方

不必再等了

一个人的路其实是静的

四

我羞于说出自己的孤独和爱

就如羞于自己曾经怀着强烈的自尊

在寂静的雨夜里手淫

我想象的那个姑娘

如今　下落不明　面目全非

她唤起了我身上沉寂多年的泪水

那么热　涌出来　不肯再回去

一封信寄出之后可以被退回

一盆泼出的水　难以收回

五

这是生的尴尬和苦痛

这是人世的悲哀

这世界已经不值得留恋

不值得一醉　那些争执

和我没有关系

和土地也没有关系

月明风清　对酒当歌

这心空着如那片无人的山谷

我并没有妥协　从未妥协

六

虽然我看到了他们的嘴脸

可是我宽恕了他们

我减少和别人的交往

我忘记了一些人　一些事

现在我可以和你们说说潍河滩

说说我的故乡

说说那条河　说说我的不多的亲人

我曾试图探寻这世界

不为我所知的那些星辰和秘密

七

我一直不敢再提及四月

这个触目惊心的月份

火已熄　水已凉　人已走

旧事堆积在一起　有了厚厚的灰

我看不见人生的底部

这个春天气温大起大落　和我的内心

形成强烈的反差　我对一些事绝口不提

陷在泥里　陷在深深的时光里

一些新的草　已经长成

八

从一首歌里我知道孤独是可耻的

看到花开的时候

我有些脸红　

那还没有丧失的

终也会丧失

直到没有任何痕迹

时光也会深深地沉淀

像一堆零乱的竹简　这四年里

我像水一样逐渐地改着自己的习惯

九

我纠正着那颗摇摆的心脏

让它回来　让它只是在我自己这里

除此之外已经没有可对应之物

我不再试图通过一封信理解任何人

我在下午和自己交谈

在上午睡觉　我倒退着生活

我不再爱　我和自己很近

这样我就可以　看清我自己

一个失败的　对世界没有了想法的人

2009.7.18-7.26

《蒹葭歌》

“蒹葭者，未吐穗之芦苇也。”

一

蒹葭太遥远了　我需要荒芜的夜晚

空旷的河滩和清晰的记忆　一个人的苍茫

我需要大风吹我　荒凉的心　吹灭挣扎于心头的爱

太遥远了　是什么在涌动　在闪烁

在水边　在秋天　在摇晃的傍晚　我看不清楚明天

那些还没有长穗的芦苇　那些初生的芦苇

我应该原谅月亮　原谅没有你的白天　原谅那些夜晚

我应该原谅高过蒹葭的秋风　我应该满意现在的这个自己

他爱过　走过那些路　看过芦苇最动人的样子

二

我有过芦苇　一棵安静的高出水面的芦苇

它静的像一个美人　有着深深的眼神

深入浅出的微笑　好像还在

和一棵茂盛的芦苇相亲相爱　是我的理想

是我骨头里的记忆　彻头彻尾地爱　不计后果地爱

爱的淋漓尽致　把地爱老　把天爱荒

在最黑暗的地方也不吭一声　咬着蓝围巾　忍住要说的话

你说我是一个孤单而高傲的孩子　我有干净的心

我珍惜你说过的每一句话　它们已经全部生根发芽

三

我应该怎样才能不提到你　你芦苇般的名字

我的欢乐　我在俗世里的幸福　很多时候

我有些悲观　我捉襟见肘　穷于应付这困顿的人生

我想不清楚　人要怎样活着才不枉这一生

那个时候我见到你　就像一滴水见到了另一滴

水回到了水　我是潍河滩上水落之后露出的一块石头

我那么硬　我曾经想用自己的身体硌疼这个世界

现在我只想把自己像一只河蚌一样

打开　露出贝肉和自己内心最柔软的部分

四

我要拿出最平静和深沉的爱给你们　我的河滩

我的亲人　我的爱人们　我的这生命　从此不再是凉夜

从此温暖如春　从此我的快乐来源于我本身

这是些　来自我本身的快乐　从我心里长出来的

美和幸福　构成了你脸上的红晕　你的灵魂高于世界

肉身却只是一粒小小的尘埃　是因为有了你

才有了这大地　才有了这片没有边界的河滩

每一条河都有河滩　只有你在这里　到过这里　来过这里

这河滩才配叫潍河滩　才值得我一再写下忧伤的诗篇

五

风和流水　也不能拿走你　它们只是经过

只是吹拂了你　只是滋养了你　那些空空荡荡的月光

那些没有人的早晨　你那月亮般宁静的面庞上　有雾浮动

时光之河的上游和下游　碧落和黄泉　我都已经找遍

在水草交接的地方　潍河滩和天国的交界之处

我看到的这蒹葭　是水中的月亮　是镜子里的花朵

我在即将到来的秋天　仿佛看到了我的芦苇

那一大片苍苍茫茫的蒹葭　那株一直没有吐穗的芦苇

在往事里起伏不定　如我动荡不已　无法止息的心

六

我怀念的人　我的思念已经在初生的苇叶上

凝结成霜　我的泪水　那些从今夜开始白的露水

何时才能忘情于那一棵与众不同的芦苇

那气息　那姿态　那动人的眼波　依然横在那里

如茫茫的潍河水面上　一叶没有人摆渡的扁舟　没有蒹葭

没有水　也没有岸　鲠在心头的　只不过是蒹葭晃动的影子

我走过的路　我洒下的种子　我的呼吸和迷茫

像一个梦　我原以为自己已经醒来了　却还是在另外一个

更大的梦里　蒹葭是一个梦中的梦　是哑口无言的星辰

2009.7.27－7.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