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别之后，不相往来。流转的时光早已带走了我模糊的面目。过往的一切一并在此沉没。静默。我知道你的善忘，虽然那是身不由己。

是不是有些人一生都无法长久保存记忆？我坐在她对面唐突发问。

她眉毛微挑，回了一个是。之后冗长的学术解释只是在我耳边轻轻地绕了过去。后来在她的课上，我才真正地听了进去。

想来这一切无关情爱。只是年少时心中的一个结。年少自大轻狂，自以为一腔赤诚加几分聪慧便能善解人意。可笑的是点不开这郁结，却挽就了自己的心结。遂越结越解，越解越结。如今解铃还须系铃人，你的文字如素净的笑意，面目都打开了。

这一笑，三年已过。

不知道你在经历着什么，走在怎么样的道路上。这生命的航道我们无力改变。只是现在的你，终于迈开了一步走出了你亲手筑造的铜墙铁壁。

念安。再见。

On the spring morning, I stroll on the street.

Cars whizzing past,

people coming and going,

I am overwhelmed by the hustle and bustle of the city.

You brush past me, in such a rush.

The world suddenly hushes into peace,

      like an empty bottle sinking into the sea.

Only the footsteps are echoing,

      like the fog of the morning among the silent trees.

 I stay and stand for a long while,

 until spring,

with your vanishing silhouette,

 fades away.

On the summer noon, I wander by the river.

Birds flying past,

the river running and meandering,

I am captivated by the broad and dun mountain-reflections.

You draw near me, in such quiet way,

But the water perceives your eyes on me,

    like a dragonfly landing on my shoulder.

My heart is tempted,

    like the ripples played by unseen fingers.

I wonder whether we are still strangers,

until summer,

     with your inverted image,

flows away.

On the autumn afternoon, I roam in the depth of wood.

The wind whistling past,

leaves fluttering and falling,

I am lost in the song and sigh of the earth.

You smile at me, without saying a word.

Your shyness carries a connotation,

   like the trees recording their songs as annual rings.

The breeze waves my pleated skirts,

   like a story turning to a new page.

 I sing a song soundless,

 until autumn,

      with the delusion of you,

dashes away.

On the winter night, I ramble down the railroad.

The train screaming past,

snows drifting and whirling,

I am bewildered by the light and shadow of the night.

You bid farewell to me, in hesitation,

Your face haunts my dream,

    like the bright stars filling the sky with tears.

The streetlamps blink in darkness,

    like the pieces of past scattering everywhere.

I start my solitary journey,

 when winter,

     with your vague face,

 dances the night away.

新旧

回到新城，大概是七八点时候。惦念着要不要吃顿晚餐，向那间久别的小咖啡店走去。玻璃门紧闭，套着一把锁。大概是外出了。我有些失落，走向另一间久别的咖啡店。依旧是天蓝如海的穹顶，但店员已经全部换过。

直接在门口的位置坐下。斜对面是一对情侣。我没有抬头，但听见响亮的亲吻声。忽然发现，背景音乐法国女声换作流行歌曲。心下黯然。前一张桌子的人，刀叉与瓷碟吵架，发出尖锐的声响。侍应不冷不热地在一边说：“先生，三文治不好切，直接用手吧！”

台前的侍应们散漫地坐着，有的在吃晚餐，有的在说笑。

恍惚间发现一个侍应站在我身边。见我回过神来，她便放下餐单。仍旧是连续不断地发问，只是没有了昔日的殷勤和微笑。甚至，有点咄咄逼人。我漫不经心地翻价目表，发现全部都是新的名称或数字。我有多久没来了？

在一杯半冷半热半沉淀的冰摩卡之后，我落荒而逃。

绕回旧路，小咖啡店的门已经开了。我推门而入，与店员四目相对。还是那个穿着白衬衣的女子，面目疏朗。

我喜笑颜开道：“你在！”她似笑非笑。我在那张单人桌坐下。回头对她说：“照旧。”话音未落自己便怀疑起来，上次的照旧都已经是隔了多少日月了？人家何必为你记得。只是玻璃前台后的女子，早已经摆出了稔熟的架势。

不久，端上台面。蔬菜三文治，清水一杯。干净利落，分毫不差。

水袖

我用过最纯粹的心来等待，为你那一句乘愿再来。想念不能打破生死隔绝。风雨是你遗落的沉吟，星月永远是路过的信差。

回到老屋附近的旧路。已经看不到从前经年不变的面目，通往大院的路上，又多了重重门锁。我返身踏上那条小路。旧式平房互相簇拥，挤出一段阴暗曲折的小路。石板凹凸，青苔遍布，斜阳又复照了几重？

我似乎又看到从前的日子。你手脚麻利，我还是顽劣的女童。你握着我的手，走了几个春夏秋冬。寻常饮水，数不尽的琐碎疼痛。思绪瞬间静止。思念有时亦是一种徒劳。要知道，逆流行舟终究是会覆舟的。

天地间只剩我为你保留那份秘密。你起座离去，留我一人不堪重负。然而这一生我都将它真空密封。那是你唯一的许可。我一生中最珍贵而沉重的礼物。梦里，你对我说：“囡仔，我拿这个当个留念吧！”我茫然困惑。醒来才恍然大悟，连同那个名字，你带走了最初的我。你带着她远游了。自此之后，再也没人唤过我这幼童时代的名字。而这人世，是不会再有襁褓我的了。

你托岁月赠予我一段缟素。我便明了，你已经无法归来。

你用一双白绸水袖

向滔滔江水甩一个绝尘的手势

又或者

伏身河岸，把自己淌成一条支流

淡化

电话里，她说要带我去那个隔绝人世的地方。“住上几日，携一叠白纸，两支笔，几本闲书。”我挂了电话，恢复伏案的姿势。

次日，和阿咔讲起那个地方。山清水秀，人烟稀少，只住着几户藏民。“或许不能久留吧！”阿咔说。大自然如此让人留恋向往，但我们似乎回不去了。城市已经是我相通的血脉。钢筋石骨装载了无数温暖或是无奈。

在那里，或许只看着山间野果坠落，剪一段月光裹住心伤。放眼望去，青山如黛，连绵不绝。

然后，人物两相忘。

开玩笑地对阿咔说：“说不定还来个看破红尘呢！”“一边去，几十年后再跟我谈出家。”阿咔反驳道。我看着阿咔，她狡黠的双眸暗暗生光，似乎在说：你逃不去的。

晚上，再次接到她电话。“我看着你这样，一点一点地淡下去。”她说。我摇头。在另一边一声不吭。

不化在广州话里是一个骂人的词。用在我身上非常合适。

打一个死结，自己捻断，抛开。有如一滴泪流入江海。

我就是这样一个不化的人。

纽扣

最后一次穿着学校的礼仪服。我低头，看着那颗领口脱了半边线的纽扣。小心翼翼，摇摇欲坠。饭堂人声鼎沸，我却想起一桢寂然的往事。

那时候我们并不相熟。中午开会前，你随意在我身边坐下。我望着你，头发蓬乱，领带笨拙地纠结。这样放肆的视线自然引起了你的注意。忘记过程中寥寥几句交谈了。只记得你解开领结，把领带交付于我。我缓缓地绾了一个结帮你戴上。无意中发现你衬衣上少了一个纽扣。“纽扣呢？”这一问才使你窘迫起来。

看着不断涌入兼队的人群，转身离开。转身的刹那，见一张偌大的饭桌边缘，一个弯腰低头安静吃饭的人。头发蓬乱，一边的衣领微微扬起。

走过你身旁的时候，手不自觉抬起，用手指轻轻抚平了那一边衣领。没有任何停留，没有回眸，只是侧了小半边微笑的脸。然后，向楼梯走去。

在走道的尽头。我摘下了那颗即将落下的纽扣，放进口袋。

心头那颗红纽扣

终有一天脱线  散入红尘

然后

留荒芜驻守

你只是暂时缺席

不再停留

后记

白云苍狗

这人世的嬗变，岂止沧海桑田。

开头的描述恐怕是不合他心意的。只是作为一个意境或者类比。他厌恶描述性的文字诠释他的音乐。除了第四交响曲，他没有给他的音乐冠以标题名称。他的表达指向神性，延伸至极致乃至无疆界的超卓。宗教意义上的伟大。他的音乐，音程辽阔有如教堂的风琴，迂回曲折而规模庞大。而哥特式教堂带给人的，在于静候而非寻索。或者这是一种后觉的神似。

生存在否定上帝的年代。十九世纪末的欧洲。时代的洪荒奔流不息，宗教被视为桎梏，上帝连同生命的神性开始淡出。人类极力摆脱愚昧，轰轰烈烈地进行着革命。他是虔诚的天主教徒，顽固地用音乐建筑信仰与虔诚的堡垒。民间对他反应冷淡。不入流，不引人入胜。他不理会时代的注脚，一次次兀自修改作品。临终前仍在创作他的第九交响曲。最终留下未完成的遗憾撒手人寰。

即使死后，他也没有获得盛名。只是在古典音乐的海洋中安然地独坐一席。人们提起他，也总是惦念着另一个人的名字，Richard Wagner。人们总爱在他的音符，乐句，乐章间捕捉那个人的影子。视他为Wagner的信徒。但我宁愿相信，他和Wagner的绚烂华丽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冗长的慢板徐缓地行进。这不仅仅是他对上帝的祷词。他是这样的真诚又单纯，离神性很接近。那里有他笃信的天堂。

他是Joseph Anton Bruckener。

写字对我来说是一种折磨。但它又是这样的自然。完全不必思考，不必苦琢。它只是跟着意念进行。像写在水面上，一点一点曼延荡漾。只是这样的思绪流转，往往是自己对自己灵魂的拷问。它们沉默着与我对峙。我写下它们，但它们自有灵魂生命。

这些字只是我自己的事，与任何事物无关。包括出现在文字中的人。也似乎因为这样，文字总是生涩乖僻，从来不能通顺成文。每个字自有暗淡的光芒，它们各自起舞。灵魂和思绪游走其间，我却总想抽身在外。不把自己放到台前。不把自己身心交付。我和小珊始终不把这些叫文，只叫字，也就是这样的缘故。

一直都很不固定时间。随时写，随时停。曾经多是安然困倦的中午，后来乃至现在都是深夜。写的地方也不固定。随手写在废纸，桌面，草稿本，电脑，笔记。然后大多消失不见。写下的文字是一种缘分。它是内心曾经响起过的声音。而更多时候，都是一个人在心底的沉吟。当你返身追寻时，它早已没入河流之中。

文字受母亲影响颇深。她是对文字通透至极的女子。对她，自然是望尘莫及。未见过她私人文字，但明白她的喜好。简洁，有力。这四字如此简单，做起来难上加难。叙事冗长，暗线密布，这一直是自己不好的习惯。像极了旧式文人心理。他们截取古籍片语化入文章，卖弄文采，算是对自己背了大半辈子的慰藉。同时，他又考验读者的眼光和学识。我写的你看懂了，那我们各自心照不宣。从这样来讲，对自己很是厌恶。

对我来说，这些字是一条路途，一条暗淡的线索。而最开始，只是一种纪念。它们流淌在岁月上，飘摇在滚滚红尘间，终究是些易逝的纸张。发表其实是一种开窗的姿势。是期待，也是探询。等待着什么人在窗前伫足，遥望着窗外的世界。只是，都耐不住时间的消磨。在心灵间流转，恐怕只是一相情愿。

也罢，且行且乐。人生是一个过程，每个阶段都有不同风景。写字亦然。有如乌云退却，才有万丈苍穹。所谓清淡从容，背后定是十丈红尘为饰。何时走过繁华世间，留心间一方净土。静待，万籁如寂。

凌晨容易让人怀念。想起了很多人，很多事。

那些熟悉的乐手，陌生的舞台和城市。

有些已经很茫远。只是像个旁观者看一些老去的画面。以为自己能够随着暗淡的线索，触摸到那些灵魂。

任思绪再走远一些，才真正明白这不过是自己的执念。

我已经在向前走。只是背后遗落了很多美好。或者，是我把它留给了过去。

黑夜足够广阔，容得下我游走在迷失与清醒间。

生活中有很多东西都是既定，尽管看起来是选择。人的性格，所在的位置，身边的人，过往。一切交织成庞大而无形的网络。

对于艺术的开始和放弃都是如此。

我还在玩着翻牌游戏，想揭开生活一张又一张的底牌。

在自以为自己找到道路的时候，却忘了这一桌的主宰。

我仍然热爱音乐。只是在停止脚步的一刻，已经偏离了轨道。

静止下来思考的时候，和那些初衷梦想渐行渐远。

已经有多久了？

是什么消磨了那些仅有的坚守和顽固。

只是为何，又是为何不能把它抛到流光之外。

若干年前，车开往阿里山的路途上，我伏在大巴窗前遥想着世界。车内的人大多在沉睡中，呼吸声里一片寂静。

夜幕透出了星光，重重山峦在夜色里若隐若现。公路上只有我们在行进，路边高耸的树木直指苍穹。我竟在那一刻生出对远行和漂泊的归依。它潜行在我身体的某个角落，隔绝了我和很多人。

我在找什么？为什么一直都找不到？是什么纵容了我的梦魇和幻想？

一直在思索，但没有答案。或许，这本身就没有答案。

在这个凌晨，体温逐渐降低，手脚麻木。心事拧不成文字。细述奋斗的疼痛或艰苦，路途种种；那并不是属于我恰当的表达。文字在这里了，想说的继续游离在外。

外公外婆相识在战争年代。外婆不是外公的第一个妻子。他们结婚的时候，外公已经有一个女儿。外公常年往返于香港广州两地，家人聚少离多。后来十年文革，一家受尽劫难。外公肝病，外婆也落下一身病痛。含辛茹苦地把孩子拉扯大，看着他们逐渐成人。唯一的儿子，舅舅告别祖国，奔向大洋彼岸。剩下的女儿各自成家立室。只剩两个老人。看彼此青丝变作白发，皱纹爬上额头。

对于这里的老人而言，最寻常的娱乐不过是喝一趟早茶。那时外公还能走动。清晨起来，穿衣梳洗，便带外婆和我去喝茶。出门前，两人都从柜子里取出各自的戒指戴上。这似乎已经是他们的习惯。坐的是59路车，要坐8个站。车上总是很少人，和外公外婆坐在最后一排椅子上。晨光顺着车窗踱入车内，车厢里一片安静温暖。低头看见外公手上的旧戒指。那是旧金属做成的指环，早已掉色，简单粗糙的花纹隐约能见。转头看看外婆的，发现只是一个简单的铁环，陈旧却朴素干净。

两个老人话都不多，一路上断断续续地聊天。来到茶楼后坐下，外公便会拿着单子去找点心车的服务员。外婆则念念说着，“等等去拿一笼凤爪；恩，还有春卷。”外公取来一碟蛋散，一碟千层糕。千层糕缓缓地移到我眼前，不一会，热气腾腾的凤爪也放在我碗边。剩下的另一份，他们各自推到对方面前。“唉，现在咬不动春卷咯！”外公看了一眼春卷，回头外婆小声抱怨着。“我也吃不下蛋散了。”外婆跟着叹道。岁月步履匆匆，一叹再叹，流年暗转。

晚年外公生活几乎不能自理。穿衣，吃饭，洗澡，解手，一切都要外婆照料。菜肴每天都要另外为外公准备。通常是他喜欢吃的番茄，加一点瘦肉，全部剁碎撒在饭面上。偶尔准备鱼肉。先盐腌，放进锅里清蒸。蒸好后，外婆一个人坐在餐桌前，把鱼骨头一根一根地挑出来，肉放进碗里。家里用的还是旧式的青花瓷碗，大铁勺。外婆拿着大铁勺把饭菜搅匀，一勺一勺地喂给外公吃。饭菜落在嘴角，她便拿餐巾轻轻地擦掉。外公年轻时的好脾气早被病痛折磨成暴躁孤僻。有时一口还没吃完另一勺又到嘴边，他便急躁起来。外婆也有耐着性子，但长久下来还是会说上他两句。年年月月下来，两个老人家日吵夜吵，没完没了。

外公身体越来越虚弱，那年冬天病倒入院。医生发出病危通知书后，外婆偷偷地跑到门外抹眼泪。为了照顾外公，她从家里拿了张伸缩铁丝床，晚上的时候睡在病床边。害怕睡了后听不见呼唤，用一根绳子牵住两人的手。绳子一动，她便回应。不敢熟睡，不敢轻易转身，一点轻微的动静都要起身看看。南方的冬天，潮湿寒冷。外婆起来再睡下，一床余温已尽，铁丝床冰冷坚硬，往往难以入眠。春暖花开时节，外公情况好转，她才搬回家住。只是每天午饭晚餐依旧操劳奔波。

多次住院，医生都说外公不可能等不了下一个春天，他却一次又一次地挺了过来。出院的时候，他笑着对外婆说，“又可以回家了”。外婆俯着身子收拾细软，没搭理他。“东西都收拾好了吧？”他又问了句。外婆别过头，恩了一声，沉声道，“回家就好”。

后来，他终究是去了。偌大的房子只剩下外婆一个。形影相吊。她再也不用为一个人惦念操心下顿饭做什么菜，她再也不用为一个人唠叨担心着天气什么时候变冷，她再也不用彻夜难眠只为了照顾枕边人……“把这房子卖了吧。我想去儿子那一趟。”外婆最后提出。几个月后，老屋出售，外婆乘飞机去看舅舅了。

现在，外婆归来，和我们一家住在一起。大家都甚少提到外公。思念是心中藤蔓，暗地里纠结疼痛。那是阴生的，见不得阳光。

外婆跑了亲戚朋友家几天，便呆在家里。不看电视，不听收音机。读读报纸，理理旧物。阳光好的午后，在阳台走几个转。前天对外婆说，“我陪你喝餐茶吧。”外婆若有所思地望着我，顿了顿。“改天吧。唉，你们都忙！”我垂下头，看见外婆粗糙扁圆的手指。自从他去了后，她再也没戴过戒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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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浪漫，幸福，美好，自私，伤害，痛苦。这些似乎对于青春年少有着强大的诱惑。或者说年少的爱情穿越就像幻想与实践之间的河流，像精心建造的虚空堡垒。爱的时候有强烈的期待与幻想。痛得时候不伤尽彼此不缠绵悱恻。“年少的爱情，总是血肉横飞才有快意”。

现在看来，自己太幼稚无知。回首观望所谓经历过的爱情。在一起时，需索对方的温暖支持。一个回眸便是波光潋滟，万丈风情。后来，执坳，争吵。却非得束缚对方。似乎无伤害无存在。最终的分离，说到底不过是“知难而退，劳燕分飞”。再回想起外公外婆之间的寻常琐事，似乎才开始证悟。

一直很想写老一辈人的情感。

想写这篇文章很久。也动笔很多次。经常写到一半，忍不住掩面流泪。删了又写，写了又删。太郑重反倒作茧自缚。艰难写下来一次，却因为电脑原因丢失。到头来，就只剩了这些拙劣的记录。太年轻，终究是写不出味道来。

这样的后记，也仅限于这样的字而已。

其实天可以很蓝很蓝。
其实海可以很浅很浅。
咫尺天涯，不过彼岸。

               ——梦中人语

总是会梦见一个孩子。
从来记不清她的容颜。
朦胧美好却悠远的声音。
会在梦里，喃喃自语。
北方的雪怎么落入人间。
初秋的树木落下了第几片叶子。
大街上流浪的小猫又发生了第几个有趣的故事。

雪是天空的碎片，
天空伤碎了心，
碎片就落入尘世。
人间太过繁华，
灼伤了它，
因此化作甘露，渗入泥土不见踪影。

舞倦的落叶是秋天的象形文字，
尝试着，把树的歌写在尘埃中。
大地低吟浅唱，
伴随着叹息与欢欣。
树木在风中轻轻偷笑。
它的歌只有时光知道。

在行色匆匆的人群脚下，
流浪的小猫，
每天都有自己的故事。
小小一尾鱼骨头的幸福，
狠狠被踩一脚的愤怒。
看尽世间所能理解又不理解的一切。

寂寞的时候，一起坐在深夜城市的上空，
莫名地流泪。
寒冷的时候，依偎在我身上，
蜷缩着洁白的小脚。

会唱悦耳却不知名的歌。
经常自说自话。
呆立一旁，
安静地看着她。
四周黢黑一片，
只有她身上闪烁着淡淡的光。

每次醒来，多是忘却。
偶尔能记下零星琐碎的字句。
或许那便是黑夜的福祉。

他坐在洁白的椅上。颈脖轻轻向后仰靠，眼睛微微地眯着。阳光刚好迈过他的肩膀，柔顺地撒在穿得发黄的背心上。曾经健硕身躯已经渐渐发福，肚腩隆起，肌肉松弛。穿着旧短裤，双腿随意地交叉着，拖鞋被遗落在椅底。

十八年来，已经无数次这样肆无忌惮地看着这个男人。安静地观望。不与他谈话。只是发现，时间的力量如此强大。每次的观望，都发现它的足迹。

沉默。内敛。固执。暴躁。半生漂泊，一生坎坷。尽管如此，不得不承认他是世间稀少的男子。待人诚恳单纯。终身正直勤奋。热爱自然科学。喜欢古典音乐并会演奏多种乐器。学过绘画，尤其擅长画马。练过毛笔字。会做一手好菜。熟悉并懂得照顾各种小动物和花草。

在家的时候，每日清晨便起来忙碌。去照顾那一丛月季，两盆君子兰，几束三瓣梅，还有些叫不出名字的花草。浇水，修剪，有时施肥。因为有他照顾，阳台多是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花草那种安静向上的气息，似乎总能让他欣喜。当然还有他喜爱的锦鲤。出门前，他抓一把鱼食，投入缸中。最后再向那些雀跃欢快的鱼儿道别。

对待家人，深情却寡言。自己从小便不是心灵手巧的女子，经常会犯各种幼稚可笑的错误。他总是很严厉的呵斥。偶尔话语太重，心里明白却不肯道歉。两个都是倔强的脾气，各自闷坐一旁。晚饭的时候，依旧沉默，只是拼命往我碗里夹菜。菜还没吃到一半，又装满了一碗。偷偷地看他，他却从来不回应，只管专心地夹菜。一顿饭下来，我的饭丝毫没动，菜却吃了不少。而他，只啃白饭。

还没住宿的时候，每天他都送我回学校。冬天清晨，用沙哑低沉的声音喊我的名字。起来以后，见他满眼血丝，一脸疲惫。坐在摩托车上，清寒的风从身边呼啸而过。他的衣袖因灌满了寒风而膨胀。明白，是那坚实臂膀是最温暖的存在。来到门口，下车与他道别。不忘嘱咐几句再催我进门。对着他微笑扬手，然后转身向校门走去。每次进门以后，才会听见摩托启动，然后绝尘而去的声响。

近来他终日忙碌，与家人聚少离多。偶尔一个空闲的周日午后，少了些缠身俗事，他便一个人静坐在阳台。母亲也不打扰他。只是时而从他身边轻声走过，独自张罗家务。

他挪动了一下身体的位置，一小束阳光落在脸庞上。眼角的鱼尾纹有如落叶的纹理，无声地在皮肤上爬行纵深。光影间嘴角有一丝童稚般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