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utside  Over  There》

                                           ——浅析《咖啡时光》                                                         

一．拍什么？在哪儿拍？

   侯孝贤呢？说：“每个导演都有他自己的逗马，我的逗马就是，不要拍非当下的画面，不要有旁白。”

   他说他要革掉自己常常出现的回忆画面，以及旁白叙事方式，他要如此来拍《咖啡时光》。

                                               ——朱天文《95贞洁誓言》

2003年，小津安二郎诞辰100周年，侯导应松竹映画邀约拍摄《咖啡时光》。小津时代的日本已经没有了，人也好景也好，成为过往的画面。那么接下这个活计，侯导要拍的是什么呢？

在空间上，《咖啡时光》是侯孝贤第一次拍摄异国影片，而且选择了最繁华的东京，远离了自己的家乡和土壤。在时间上，区别去早期的乡土回忆与历史题材，《咖》彻底放开了对过往的审视，完全活在当代之中。简而言之，非台湾，非乡土，非过去。侯导拍的是当代的日本城市，城市人的生活状况。

那么站在哪里拍呢？Outside over there?

旁白叙事，一直是侯导的惯用方式，基本上所有的影片中都存在着一个主观的声音，引领和贯通。从某些角度上讲，这个方式有一种介入感，但与从《沈从文自传》得到的“俯视感”是一脉相承的，是一种攀爬过自己（或历史）的山峰后回头看过去的“距离”与“俯视”。而这种距离感，在《咖啡时光》中发生一种了奇妙的变化。侯孝贤全然抽身，不再带有任何介入；也不做一个“外国人”，另眼相看。就站在日本的城市里，默默看着眼前的人物从身边走过。存在其中，置身事外，很难说远还是近，这个距离就好比之后的《红气球之旅》里的红气球，是随主人公生活在一起的一种注目，却隐形不见。

他就站在红气球的位置上拍。

二．好大的矛盾冲突！

“肇爱上阳子，而阳子怀有前男友的孩子，并且准备独自生下来。”《咖啡时光》的矛盾冲突相当激烈。而且在100分钟的片子（不包括字幕）里，肇得知阳子怀孕恰恰发生在52分的时候。并可以比较明晰地划分为：

前35分——长崎部分（35%）；

35分-78分——东京部分（43%）；

78分-100分（22%）——父母来东京后部分；

基本符合西德.菲尔德的经典结构方法。透过朱天文整理的剧本原稿（完整刊于山东画报出版社出版的《最好的时光》中）也可以看出，《咖啡时光》中有着很坚实的戏剧冲突和人物设置，只是经过了“消色”处理。

    反观侯孝贤之前的剧本构成，中心事件实际都包含着很大的矛盾冲突，而在细部慢慢将其化解。这样的“消色”处理，在早期的使用中，是为了最大限度地与生活接近，而在中后期电影的剧作考量上，反戏剧化或者是冲淡已有的戏剧化，已经成为侯导的一种“形式美感”，追求的并非真实，而是强烈的想象。我曾经根据自己的亲身经历写过一个短片剧本《一思案》，发现若要达到对侯导剧本气质的效仿，就不能完全按照事实来，事实太戏剧化了。要比事实更平淡，才可见克制与自持的美感，才能在不动声色中引发观众对主人公内心经历的想象与体会。所谓“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侯导是在剧本扎实可推敲的矛盾冲突建立之后，再一点点的斩去“雕饰”，达到超越于生活本身，超越于设计的“新自然”。

三．镜头来剧作

剧本创作出来以后，就被丢掉了，进入了实现剧作或者二度剧作的过程。对比《咖啡时光》的成片与剧本，会发现非常巨大的改动。除去砍掉弱视的叔叔，母亲是异教徒等等关键性的背景以外，最主要的是对于肇和阳子的主动性动作进行了改变，转而截取他们的生活片段。从这个角度上，镜头的二度剧作仍然沿袭了“消色”处理的方法。但是如何用全片的76个固定镜头进行组接和场面调度，使新的“叙事”和“描写”，得到准确的表达呢？

影片内有两个最大的矛盾冲突点，一是父亲知道阳子怀孕，一是肇知道阳子怀孕。两处的镜头和调度分别是这样的。

第一组：

镜25  全  固定  

一家三口在扫墓后在餐馆吃面，严格地居中构图拍三个人吃面的背影，境内有强烈的冷暖光对比，完全没有台词，只有吃面的声音。

镜26  全  固定 

阳子借母亲的车出去，镜头外传来继母张罗的声音，父亲始终在前景桌前静默。直至继母入画坐下，不停谈阳子的事情，父亲仍然没有说话，然后继母出画接电话，再入画落座，父亲才到后面去吹电扇，最后吹着吹着站了起来。

这两个镜头，以及之前的22-24的墓园戏，共同完成了父亲得知阳子怀孕的过程。通过25镜三人的静默做缓冲，进入26镜，直接表现出父亲对阳子的态度。尤其是镜26的动静反差：一是父亲的无言与继母的多话，二是以及由母动父静到母静父动的反差，父亲从静默——吹风扇——站起身，是心理过程的递进和外化，含蓄而细腻。

第二组：

镜33  全  固定 

阳子瘫坐在站台，打电话给肇，说不舒服。

镜34  远  摇    

肇在列车交汇处等待

镜35  全  摇    

肇接阳子一起出站，阳子告之怀孕，此时两人被前景挡住。随后两人相继左出画。

在这组叙事中，有两个点非常有趣，一是34镜插入的肇的镜头，在节奏上延展了时间（跟直接接35镜效果有微妙的差别），也明显起到了刻画人物心情上作用（即使在那样的大景别中，我们还是可以感觉到他的担心和焦急）。二是镜35中，在说到“我怀孕了”这句关键台词的时候，两人恰好被前景的柱子挡住，我们看不见肇的表情。在之后的咖啡厅中，肇低着头不讲话，很礼貌但又显现出一种不专心。直到夜晚来到阳子家给她看电车画，我们方才知道，他经历了艰难的心理挣扎后，接受了阳子怀孕的事实，并且决定坦然的面对。

其实不说话的父亲，挡住肇面孔的柱子，都在采取一种类似的方式。即在观众最想听到，看到的时候，做一种回避；而在这个时刻的周边，通过精心的镜头铺垫和细腻的调度来完成应有的情绪刻画。《咖啡时光》中用许多类似的方式来完成了超脱于剧本的二度创作。

四．里面的小津 

   “经由家庭生活反映日本社会的变化。”这就是小津永远的主题。因为《咖啡时光》的特殊意义，侯孝贤也在反映社会变化上做了很多的思考。阳子是一个非常现代的女孩，很酷，她愿意执着于自己的工作，愿意与肇保持着既定距离的相互关心，愿意将前男友的孩子生下来独自抚养——她有这个时代独立女性的价值观。

但这一切都不足以作为小津的标志，小津的标志在《咖啡时光》里，还是归位于“父女”这个道不尽的人物关系。在长崎老家低机位镜头里，只要榻榻米坐上了父亲，我们便找到了小津。

在父女关系的刻画上，侯孝贤做非常精细的处理。父亲的第一次亮相，是在镜头长时间追踪者列车上阳子之后。列车减速时，我们立刻知道阳子即将出站。但此时的主角并非阳子，镜头随着列车摇到月台上（镜15），出现拿着西装的父亲，镜头陪同父亲等了一会，阳子方才入画。这个短短几秒钟的等待，使得父亲对阳子的爱和关心一下子显得小心翼翼，由此引发了我们对于前史的想象，并铺陈了对后文的理解。

在第二部分的结构分析上，也不难看出：家庭，或者说是父女关系，在开端和结尾部分分别出现，最终包裹了整部影片。父母来到东京的阳子家，其实在一定程度上是向阳子施压，希望听到她对怀孕的态度，仿佛一种最后通牒。这一段的剧作位置贴近于《秋刀鱼的滋味》或者《晚春》里女儿决定出嫁前与父亲的最后一次争执，但处理方法与小津却大为不同。

镜65  （时长3分30秒）全  摇

阳子问父亲来因，继母送来面条，父亲举着面条晃了一晃，示意阳子来吃。

阳子一落座，父亲便起身到后景。 （想把询问的责任留给继母）

继母去厨房，留父女两人静默，父亲考虑片刻，来到阳子旁边，却只说了一句：“好吃吗？” （没说成）

话音未落，母亲入画，给父亲一碗面条，父亲把自己的饭夹给阳子。（作罢）

这个镜头的调度，以及演员的表演，都是精彩绝伦的，每每看都会感动得不行。相似处理的，还有父亲长达4分钟的喝酒段落（67镜）。对于一直没有在身边抚养阳子的父亲来说，一切的疑问和担心最后都化为了沉默的爱。帮助阳子重新思考和面对生活的，说到底还是家庭的影响，还是父亲这种欲言又止的爱。

在表现的形式上，人物的设计上，《咖啡时光》都没有拘泥于小津的严谨程式，它仍是不折不扣的侯孝贤电影。但在情感的内核上，他们确是一致的。父女间的一切矛盾最终都会换化为沉默的爱，并渗透到女儿今后的生命与生活中。在小津无数的电影结尾，父亲面对整装待嫁的女儿，都没有任何台词，而是微笑着说一句：“这样啊......”

五.时光是如何流动的

《咖啡时光》是侯孝贤时间主题的开始，与之后的《最好的时光》《红气球之旅》一样，开始抛弃最基本的叙事需要，转而注目于片段的人物生活，在流动的时间中捕捉“生命中的吉光片羽”。这些片段的时间是如何流动贯通起来的？

1.玻璃光影

玻璃是透镜，可以使空间通透贯穿。玻璃也是一面绝好的滤镜，透过玻璃拍城市，拍人物，会使得拍摄主体的轮廓柔和起来，当镜头在玻璃前运动的时候，也会产生像水纹一样的波澜，形成变相的流动感。更重要的是，玻璃也是一个绝好的反射镜，可以间接地带入许多信息。

镜17    全   固定  

继母在家中做饭，玻璃门上映出轿车停下的画面，阳子与父亲的声音响起，父女入画休息。

一个镜头完成“回家”这个过程，十分日常和生动。可以肯定，这个玻璃门的倒影，是精心设计的。试想如果单切花园停车的画面，就会破坏掉继母在家等待所营造的氛围，也难以把这种静谧地气场贯通到后面的家庭戏份中。通过玻璃的带出，就显得生动和流畅。

同样，肇书店戏份只有两个反向的固定机位完成（镜10与镜24）。在镜24中，后景的玻璃门窗中透出街上川流不息的车辆泛着金光，下午四点钟的阳光通过车顶反射进来，使得书店内的光影始终在变化。两个人没有动作，没有实质性的交谈内容，但镜头场面是活生生的，因为时间在流动。

2.江文也

寻找作曲家江文也，是阳子的工作。江文也的音乐，便被用作贯通时间的润滑剂。那些有趣的变奏，也构成了衔接镜头的契机。如36镜与37镜，肇刚得知阳子怀孕，在咖啡厅陪阳子找江文也旧址，沉默着喝咖啡，江音乐响起来，一直到激越的变奏开始，跳转到下个镜头，两人来到“都丸书店”。音乐成为肇的心情写照，也是两人微妙关系的外化。

到除去音乐，许多糅合到调度中的画外音也起到类似的作用，不再赘述。

3.奔跑的电车

《咖啡时光》原名叫做《电车时光》。运行在山手线和老城区的电车才是片中最大的主角。片中几乎有一半时间在描绘主人公乘电车的过程状态，甚至只拍电车本身。因为这些奔跑的电车，是固定镜头中天然的活泼剂。

另外，为了让阳子与肇在同一时间在电车上出现，剧组花了三天等待，终于拍到了61镜中两人在两列电车上擦肩而过的画面。两人分别出现在两列奔跑的列车上，在各自的时间里进行着生活的片段，却在同一时间交汇在一起。电车像时间一样充当了一个带领者的角色，直到片末，肇再次遇见熟睡的阳子，便是出现在同一个电车上。我们已经隐约看到，两人要共同度过今后的时光。

倒数第二镜，离站的电车飞奔起来，透过车厢间隙反拍正在录音的肇和阳子，犹如时光穿过两人的身体。片头片尾两个镜头，均给予这些奔跑的电车，因为它像流动的时间一样，不可追回，又周而复始。

六. Outside Over There

   拍摄的距离，剧本的构造，调度的技术，人物的关系，时间的流动——《咖啡时光》之所以能处理地如此得心应手，归根结底在于导演有了足够的时间经历和艺术自觉。试想即使再才华横溢的年轻导演，或者退回若干年前的侯导自己，都不可能拍摄出这样流动其中又超脱其外，将技巧化为无形的影片。

    由于对《咖啡时光》深深的喜爱，这个分析和理顺更像是完成自己的一个心愿。在我粗浅知识和体验下，《咖啡时光》是很难被解读的，因为它永远在我自以为深入到一个角度的时候跳脱，在一个不远不近的地方，暧昧不清又浑然一体，恰到好处地传达出那些动人的东西：城市，家庭，女儿，爱，时光。

                                                            2010.1.3第一稿

（假樟柯按：此篇为刚出炉的期末论文，不太像论文的论文。）

    大约是11月下旬，正在筹备拍《一天零一夜》。大晚上的，一个人去南城勘景。

    我从来也没有出过东城区，到了公主坟转车，天已经茫茫黑，连个站牌也找不到，头晕得很。

    在一片大树下，听到翅膀煽动的声音，这种声音独一无二，对我来说也比较敏感，只是这次的感觉不太对劲，于是慌忙抬起头来，无数只乌鸦在树上盘旋，遮蔽了整个天空。很难形容当时的感觉，那个画面好像与我并不在同一世界，但是在同一个时间。

冬天的河边无比荒凉，手电的光被黑暗完全吃掉。我在岸边小心翼翼地走着。这是我以前的爱人反复提到的地方，而我却从未来过。那时候我突然明白了他每天面对荒凉时的心情，是在同一个世界，不是在同一个时间。

• 夕张

大约是十一月中旬，天上有闪电的奇异雪夜，我在一个雪坡上印了自己的脸，你穿着很薄的鞋走回去。

    关于其它，我拒绝回忆，因为我还没有完全从你里面走出来。

刚刚从北展回来，外面是若干级大风和零下若干度的平安夜。半个月前便想好，要借着机会去好好哭一场，最终一滴眼泪也没掉。

一切都变了。老莫餐厅不是阳光灿烂的日子，北展剧场里也不会再围着君子兰。我穿着短袖坐在离崔健不到20米的地方，竟然感觉到气场发冷。那些三四十岁的人们，穿着皮衣羽绒服，开着奥迪揣着手机，甚至迟迟站不起来。热情在后面，那些只能买便宜票的年轻人。我突然感觉到很想到后面去，并且觉得摇滚乐的热情真的只属于年轻人，必须有傻逼的劲头，才可能有那样的热情。开场前，看见大壮顶着大黄脸走进来，现在能保持比较傻逼状态的就剩他自己了。所以他老进医院。

我觉得自己可以得到发泄，是因为一个误会，误会20年后重新回到北展，崔健是要给大家怀旧的。但今天听完以后，我知道崔健完完全全的活在现在，比我们更融于社会当中。有他的角色，有前面的路。他和那些坐在台下的穿皮衣的中年人们一样，更专注与现在要做的事情，没有人抱头痛哭，没有人回忆那个半卷裤腿的影像，他们在新长征1234567的声音里高兴了几个小时，又转身投入了忙碌的生活。

我也跟他们一样，尽管我在穿着短袖出汗。我没有像从前上学路上听到耳机里传来的崔健那样感动，但也不失望，因为一切都变了，是事实。怀念是年轻人的一种假想，从那里走来的人，已经转身面对一切了。

三次返场，唱的是《红先生》，毫不伤感。我最爱的几首，像《出走》《宽容》《最后的抱怨》整场都没有听到。出门以后，外面的羽绒服是冷的，里面的短袖是热的。在高高的北展桥上站了一会，听我一直没有听到的《不再掩饰》。

我的泪水已不再是哭泣
我的微笑已不再是演戏
你的自由是属于天和地
你的勇气是属于你自己
我没有钱，也没有地方，我只有过去
我说得多，也想得多，可越来越没主意
我不可怜，也不可恨，因为我不是你
我明白抛弃，也明白逃避，可就是无法分离
我的眼睛将不再看着你
我的怀念将永远是记忆
我的自由也属于天和地
我的勇气也属于我自己
我的忍受已不再是劳累
我的真诚已不再是泪水
我的坚强已不再是虚伪
我的愤怒已不再是忏悔
我没有钱，也没有地方，我只有过去
我说得多，也想得多，可越来越没主意
我不可怜，也不可恨，因为我不是你

我的眼睛将不再看着你
我的怀念将永远是记忆
我的自由也属于天和地
我的勇气也属于我自己

很多人说《入殓师》是个设计感过强的片子，全是套路，表演也不伦不类，完全感动不起来。

上次系里影展放片子，我每一部都惊喜，都喜欢，大家在剪辑房里讨论，一个个佩服的不得了。其他的观众其实都不太买账。

客观地讲，这些短片都没什么新鲜的，没什么惊艳的，好多问题。但是我们身在其中，看到的全是透过银幕背后的东西。有一层情感和体验的东西在。有时跟片子本身已经没关系了。

我始终认为两年前在电影学院说的那句话是对的。看电影就是照镜子。观众看任何电影都是在其中找自己。都希望找的到。

那天婧莎问我，什么能牵动你啊？

一切与平常的逝者有关的东西都能牵动我。

107医院的太平间在一片操场的后面，我和一个小护士推着姥姥刚刚停止呼吸的身体穿过柏油马路。那场景真实地一塌糊涂，病床的车轮发出哗哗的声响，我注意着白色的单子不要被刮起来，以免姥姥的身体裸露在冰天雪地之中。太平间的看守是个干瘦的大爷，他打开大大的锁链，我们走进黑暗的平房，里面是水泥砌的床。没有床单。想想是不需要床单。有一个床上已经平躺着一具尸体，我没有仔细看。

妈妈抱着姥姥的腿，我抱着姥姥的脖子，两人合力将她挪到那个冰冷和坚硬的水泥床上。

我们被催促快快离开，我没有动，看了看自己的手，又叫住妈妈，我说姥姥的脖子还是热的。

我知道她的生命已经停止，但是身体的温度却活生生地存在。我细细地回忆过姥姥的生老病死，这个真实的入殓过程，以前没有提过。

时隔五年，我手上仍然留着姥姥的余温。我推着空空的病床出来，在那栋小小的阴暗的太平间外，想象姥姥余温还在的身体被放置在那个没有床单的水泥床上，感到不忍。这个想象穿越所有的时间，永远留在我的脑子里。   

这就是我看《入殓师》感动的原因。

我非常想要找到生活上的信条，最高的或者最基础的都可以。

“善与恶为一，正如上坡和下坡是同一条路。”我想不通的问题，也没有人想通过。再念一遍，我想不通的问题，也没有人想通过。这句话够不够可怕？

一个非常重大的发现：我是我见过的最幼稚的人。我突然地发现，在过去的23年当中没有过任何撼动我根基的事件发生，在某个语境上讲：我没有经历。

我看到你们每一个人，都觉得非常难过。

后来我在图书馆里借了一本两年前看过的书，是王小波的杂文集。我记得我当初前看它的时候觉得有好几篇文章写得非常不错。而这一段时间我一直在寻求某种程度上的梳理，而且我只能接受浅显易懂的语言，于是又想重新看一下。

事实证明我也没有得到理想程度的梳理。我只是偶然想到，从前我可以比较顺畅的表达，是因为我处在一个科学的环境里。我每天得以比较机械地存在于流体力学微积分和仪器分析当中，在教室宿舍实验室之间做无规则布朗运动。可以说，我的大脑完全没有使用在科学学习方面，反而无压力地思考了一些别的。在那样一个掩匿于山脚下的理工科世界里，我是沉默的大多数，当我表达的时候，有了生活的积累，即使是琐碎的。

我又忽然发现，自从来到北京，我就没有顺畅的表达过。因为表达成为了我的工作。我把生活中所有细微的感受都付诸表达。告诉我，告诉你，告诉他，有事还要付诸于虚构的人和故事当中以便一次性告诉更多的人。工作中的表达其实是好的，在工作中流失掉的新鲜感大概只占到总流失的百分之十左右。其他新鲜感是白白流失掉了。

学理科的时候，我是比较踏实的，那个时候对自己的智商比较失望，但觉得万事万物都有定理，这个让人非常踏实。我现在进行的生活是在每一天告诉我万事万物都无定理，因此我就总在踏实和焦虑的状态间转换无休止。于是我非常想要找到生活上的信条，最高的或者最基础的都可以。

我以前喜欢很喜欢村上春树这个作家，有一个特殊的原因是喜欢他所描述的有规则的生活方式。有一段时间，我自以为很成熟，原因是我可以对想不通的问题进行放弃。我认为想不通就算了，是一个人成熟的标志。但不得不承认，我始终有找寻一个信条和方法的渴望，以前就有，现在也很强烈。但是比较令人绝望的事情是除了“相对”是绝对的，其他事情都是相对的，这是比较无奈地。尤其是对于善恶的判断和行驶，“善与恶为一，正如上坡和下坡是同一条路。”我想不通的问题，也没有人想通过。再念一遍，我想不通的问题，也没有人想通过。这句话够不够可怕？

以绝望的姿态出现，是比较容易生存的。我就比较明白你，你，还有你，这种选择的原因。生存在某种信条中，起码是在“相信”的进行时，是比较幸福的，比如你，和以前的我。但是我肯定不绝望，“不绝望”本身就是我的生活方式和精神支柱，这点很奇怪。

但是我又跟别人不太一样。比如看王小波，我现在就很明晰地知道，他身体里永远带有着文革的记忆，或者说，他的一切都与之有关，这个转折点也就成为了他的凭据。同样的，很多我认识的人都有这样一个经历或情结贯穿始终，有一个点，所谓终身的凭据。

由此产生了一个非常重大的发现：我是我见过的最幼稚的人。我突然地发现，在过去的23年当中没有过任何撼动我根基的事件发生，在某个语境上讲：我没有经历。

我看周围的每一个人，我觉得他们都有自己的世界，这种世界看得见边缘。我始终在努力构建一个自己的世界，因为实在太容易受别人的影响了。我没有预见过自己是如此的晚熟。一个人做自己不懂得的事情，就容易浪漫。理性，透彻，绝望就容易不浪漫。现在我很喜欢为自己的生活编剧，就是因为我总在做自己不懂得的事情。于是我到现在仍然什么都不懂。

对于这种现状，我既不高兴也不很难过。我只是回忆我喜欢的一些东西，其实也都是比较东方的暧昧不清的状态，比方说一青窈的这张照片。但这种美好的暧昧不清，基于一种内心的平静。现在我的心里是没有底的。

心里没有的底，同时又是因为底线被打开了。打开底线有个神奇效果，就是喜悦与害怕一起消失。我初中的时候很迷恋一句台词：“告诉我，你怕的到底是什么？”

最近我比较忙。

    坐在这个桌子前，很冷却很平静，好久没有发现原来坐在写字台前是这么一回事。

    今天天气暖和了一些，抑或是我的身体适应了寒冷。“一到冬天，人就容易备不住了。”这是昨晚说的话。可是想想去年冬天，想想从前经历的无数个冬天。家里地板上结着薄冰的夜晚。我起身去厕所，冻得咒骂着，想愿着将来生活在一个温暖舒适的房子里。

    现在坐在这，还是很寒冷，我一动不动，唯恐吵醒你。多日来的混乱的思绪，都像一个个小分子一样因低温减少的了运动。没有寒暑，庄稼就不长了。我记得长辈这样说过。

    昆德拉说，九大行星在人出生的那一刻刚好各自落座，形成命盘；自此以后，人在这个命盘上行走，像钟表的指针一样周期旋转。一切都有定数，一切都有盈虚，我们不是径直地面向虚无飘渺的未来。在那个固定的圆盘上行走，经历痛苦与欢乐，痛苦多欢乐少，行走一场，本来就是耐受。这些天我一直觉得在我最爱的城市，偌大的北京城里，找不到安身之处。我像一个隐形地逃荒者般无处自居。逃避，这念头一起，懦弱就现形了。

    我在想，这一切都多新鲜呢？没经历过么？有的。它又来了而已。关闭上什么感官，是没有用的。我还要像很久以前，或者就是近在昨日的，上一个我一样，打开所有去承受。无论什么时候，即使站在痛苦的中央，也相信此时此刻，是我最好的时候。给我迎头痛击，我不逃避。

    我不善良，也不勇敢，可我活着。还在活着。全世界的无奈一起涌上来，我也相信我能活着。人的情感、经历各有不同，但没有高下之分。并不因为我平凡，我平面，我平庸，我“没意思”，就被搁置在被轻视的角落。我是真的快乐，真的难过，真的焦虑，真的笑，真的哭，真的撕扯，不省略任何一个步骤，我把这当成最后秉承的尊严。因为我敢挣扎，敢犯错，这一切经历过，我才有尊严。

    我想起姥姥的背。五年前的除夕，我抚摸着她的背，外面是比现在更冷的天气，想想那时离他去世不到两天了。那个背让我觉得生命那样神奇，那样坚韧。我现在还记得那温度。妈妈，原谅我的一切懦弱吧。但我没有一刻停止感受和诉求啊。

    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坚定我自己。我不怕冷。也永远不做那个放弃者。我没有楷模，没有帮手，一个也没有，就我自己。我相信一切都是有意义的，我相信勇敢就有幸福，我相信我活着，能活好。我相信一切都没有搞错。

                                                                       2009.11.4在你的书桌前。

为了汇报演出，一周忙忙碌碌，所有事件和感觉都钝了，很快便过去。

前几日收到小轩的信，一乍见方的小纸片。我短信数落她，让我盼了一年，盼来这张擦屁纸。但我亦深知，时间太久，好多事就没法言说了。短短几句话，我就明白了她的很多。小轩是这世界上最会写信的人。我一直在这里等着她，来抱着我，好好地大哭一场。想想也可怕，我记得我们认识的时候，在写20岁的生日感受，还记得她在峨眉山顶那个20岁的生日，也还记得我们想站在青春的延长线上，越走越长久，永远不消逝。

汇报得到的回馈出乎所有人的预料。我坐在调音台旁边，紧张地看着一个个作业，看见的只有说错词，搭错景，起错光，放错音。《时间的闪电》临近演出前，为了调整演员的状态，改了四分之一的戏，让气氛暖一点，观众会做何反应，我已经完全无从揣测。演完以后，我才知道，原来贝贝也来看了。他在看这个自己的故事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样的感受，我一样无从揣测。坦白地讲，我自己也并不认为这是个好的作业，它很简单，没有什么剧作可言。一稿手写的剧本，好像不能用情绪来结构，更谈不上情怀。也许咩来排，会挖掘出更好的意义和细节。若馨在第一次看《闪电》的时候哭了，我很明白，因为她跟我，跟贝贝一样，已经来到了不可逃避的年纪。对于我来说，其实任何意义和细节都不那么起作用，得以发酵的，仅只回忆的情愫而已。

回忆的重要永远超越我的想象。听你讲起那么多小时候的事情，都觉得美好的一塌糊涂。深深觉得，我们都是幸运的。就是《甘露》里所说的：“支撑着你的不是意志地力量，而是存在于记忆中的某种东西，某种美好的东西，好比出生后第一次露出笑容的婴儿，或使劲扛起重荷那一瞬间的人，或极其饥饿时闻到的面包香味。”

忙完汇报后的第一天，身体还疲惫却得以清闲地飘在涵芬楼，买了08年的芥川奖《乳与卵》，一本很轻的小书，很女性。乳与卵，是母与女，一直活在父女关系中的我，好久没有注意过母女之间的特殊的情感方式了。路老师说的没错，对于生活的体察，哪有那么容易。谷川曰：“无论多小的事情，都难以道尽。”

有次跟何爸逛书店，问他看书喜欢看“轻”的，还是“重”的，他好像马上就明白了我的所指。我跟他说自己近几年总偏好“轻”，还举了青山七惠的例子。骑着车子，我的心情那么好，想愿着可以一直这么轻，却不慌张。只要心中有定数。我开始明白为什么咩总喜欢一个人出去走，一个人坐很久；明白为什么你夜夜不眠，在桌前看着，想着。只是为了独立思考，寻找一些定数。那么对我而言，喜爱“轻”或者“重”，也便都不重要了。支撑我行走的，是回到自己生命里，可追溯到的与美有关的一切，乳与卵，我的妈妈，我的大海，我的每一年。

上了一天了课，没做什么但时刻醒着，于是觉得累。躲在舞台的角落里等开始，就迷迷糊糊睡着，还没开场便腰腿酸了，我在想我来这里的意义。不知觉中后面已经人山人海，影片开始，我还没有进入状态，权衡着片子撒下的点是不是乱，怎么个分布的意义。看着中国火里面那些看了一百遍的VCR，心里的骚动仅仅限于记忆。开始有感觉是看到张楚买碟时候的样子，可爱极了，在排的新歌是“好听一点的摇滚乐”，混音混得可现代，开头好像是“河水向前流走，身体也不能停留”。大壮也愣，也好玩。我比较感兴趣的是好像第一次正面讲到了96年魔岩撤资台湾的事情。

在一半的时候我听着台下攒动人头一起哄笑或者一起嗟叹，有点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走几站路过来，感受跟电脑16寸屏上不一样的纪录片。愚公移山的音响开得还像个影院，我的包包一直在颤，像手机震动，总让我走神。看到后半段就不大一样了，心里。不知道是截取了哪一场演唱会，崔健在台上唱“我感觉你不是铁，却像铁一样强和烈，我感觉你身上有血，因为你的手是热乎乎。”张扬当时在下面看，边哭边唱。

放完的时候，我的心里很不安，有点无助的意味，所以急着找你。大壮，张楚，王迪都来了，但是我没有想听他们说话，我也听不下去，急急地走了。

急急地买烟抽。一路上闷地很，腿有些软，裤管空空。找不出一首能听的歌，但这明显已与片子无关，跟记忆中的音乐亦无关，只是关乎于自己的情绪，关乎不踏实不甘心不努力种种，空有一身感受的时刻最不舒服。

跟着你一刻不停的走，才觉得心里的不安像一颗正在制作的姜糖被无限次延展，留在了环绕钟鼓楼的路上。“是谁出的题，这么的难，到处全都是正确答案。”正因为如此，你是我的金子。KEEP ME SEARCHING FOR A HEART OF GOLD。

昨天下午，我拥有很久很久没有出现过的幸福感，仿佛来自来自远方的一个招呼，在蓝天一隅正一抖一抖飞着的风筝。我在外出的路上没有目的地走着。遇见编导08的知名编剧，正在午后阳光下散步找灵感。我很开心地拥抱他，听他说正幸福地创作着两万字的故事梗概。然后去找在KFC呆坐一天的另一位知名编剧，看着她木木的脑袋里正在告诉运转着那个抽丝破茧地故事细节。作为非知名编剧的我，则傻子一般在大街上乐呵着。戴着茶色墨镜穿过空无一人的马路，听着你给我的《New Generation》,太阳完整地照在我身上，两边的车辆排排坐，老老实实等着我，我举起一瓶健怡，阳光沿着墨镜的上沿滑到右上角，像柯南每次揭晓真相前那样闪烁一下。我站在人行道上抬头痛饮，余光瞟见绿灯显示还剩31秒，坏笑不已，心想这31秒全是我的，你们谁也不可奈何，这就是我的青春，可以正大光明地挥霍。

一下午看《69》就笑不止，看着对面认真思考的咩咩，觉得我就像她女儿一样无知。旁边有两个怪叔叔激情澎湃地谈着正在运作的片子，但不知道是什么片子。他们有三十几岁了吧，还是这么热情的么？村上龙写《69》的时候也32岁了，到了写青春祭的年纪。看看1969年的日本年轻人，“想象力夺取政权！”，浪漫！我结结实实地感受到两个小说，那才叫做青春小说，竟然都是在我还没出生的时候写成的，一部是索拉的《你别无选择》，一本是《69》。

我又想起那个彻夜不眠的小白兔，啊不是，老白兔了，知道他的困顿和自得其乐。都是生来受苦的人。昨晚知名编剧咩咩写到凌晨好几点钟，我则担心山上的人儿被夜风吹成一片冰，在梦里为着那风发愁。一早醒来，饿得要死要活，却又懒得出门，冲了两包立顿，觉得自习室也可以搞出咖啡馆的情调来。我一直所追求的就是舒适，就是在那么一个惬意的午后CAFE，喝着奶茶等待你们到来，你们所有的人。

我也没有忘记，自己也是生来受苦的人，从没有舒适的工作和爱，如果神经不燃烧，我将一直胖下去。

我明白为什么说再也找不到像村上龙这么幸福的作家了。他把所有想象都用来行动了，把所有痛苦都用来快乐了。快乐需要能量。在此时此刻，我什么都不害怕，什么都不放弃。

    我在想自己为什么一直都这么胖呢。原因是我总放任一副身体去感受，而总不用大脑思考。我认识好多好多爱思考的人，他们都很瘦很瘦，他们无时无刻不在使用着大脑，他们都是聪明的人。

    在《HEY，我在》的“蓝天依然，蓝得我想呼喊”响起的时候，有一阵白鸽扑开翅膀的声音。每当听到这个声音，我就难以自持，任由幸福感荡漾开来。

    幸福感这个词，好久没有听过了，如果不是最近听你提起。许多情感现在都稀释成了难以名状的情愫，不知哪天他们就将消失不见。不能用心明晰、大声呼唤出来的那些热爱，一经提醒，让我瞬间回到了少年时代，回到了那个每每蒙昧却充满希望的时刻。

     假期过半，一切事宜都没有开始。旁边的姑娘一直在为失恋而哭泣，醒来哭，哭累了睡去。

     每个人都生活得好似一个故事，让人分不清打动你的是故事还是人物。可是我却依然平平如也，是不是听多了故事，自己也能成为故事里的人物呢？关于生与死，善与恶，爱与不爱，我还远远没有开始去体会。 

      总坚信着万事万物有起落，随着它生发，随着它消亡，我就老老实实地经历这一切。老老实实坐在这里，“希望一些未来的日子带我到另一个方向上去，太阳下发生的事情，风或可以吹散”。

    看过张飏粗剪的《心经》，觉得很开心。虽然有几处地方仍然有疏漏，还有的是在硍节上。但是完成了我百分之七十的想象，不容易。表演很好，多亏了爸爸。最大的感觉便是影像骗不了人，灯光和摄影的精细程度，决定真实感能否顺利传递，决定观众对画面起码的信与不信。

    前天肚子痛了一天，晚上躺下的时候如同被铁丝网住，却难以入睡。闭上眼睛，突然想起和咩咩睡在一张小床上，拉着毛茸茸的月亮音乐盒，听好久。想起我们在黑黑的房间里打开一盏照出满屋星星的球面灯，大喊大叫，然后爸爸吓得推门进来，走进满屋的星星里，三个人在星星里傻笑。

    一辈子都想当女儿。但是长大了，就是个尴尬的女儿。不出色，就是尴尬的学生。找不到，就是尴尬的恋人。人的尴尬，在于总找不好那个不尴不尬的角色。这是我的苦闷。任何人在任何阶段都有苦闷。然而找不到角色，也都是因为自己妄图去扮演某个角色。女儿也好，职业也好，恋人也好，元节子终究只是元节子本身而已。

    一直以来，我都想要把所有重量托付给他人，让别人百分百接受自己，承担自己的喜怒哀乐。而只有在不给别人负担的时候，才可能被别人接受。我一定要慢慢变轻，走起路来没有声音。

    小轩回来了。虽然我不知道她变了什么样子，做着什么事情。但她好似我的底线，在遥远的西安完成了另一个我的生活。大戏节里只看了一个德国的小作业，觉得相比之下我们的演员都没有“身体”。最近常常一个人，有时候也不太清楚自己的“身体”在哪里。在没有人相信自己的时候，自己一定要相信自己啊，关了耳朵，开了眼睛，就多看透好多事情。元节子就是元节子本身而已。

    头发长了，我也不想剪。秋天的夜风一来，终于有些重量在飘，整个人显得柔软和惆怅些。

开学后，被镶嵌在一个大的齿轮上转动，反觉得自己省力了许多。我喜欢上课，喜欢听老师们说话。

不管人事间，人人间，都在一个拒绝和被拒绝的轮回里兜转。当需要的多，被拒绝的就多。

看了看星盘，四颗在天蝎，月亮在狮子，假装弱势也没用了。月亮与水星呈90度，所谓执着于从前发生的事情。我不会据此说，那许许多多会一直占据着我的记忆，但是也决不会忘。

“Cause we were never being boring
We had too much time to find for ourselves
And we were never being boring
We dressed up and fought, then thought: "Make amends"”   感动死了。

    军训的日子是Boring。只是反而有时间看看书。“实在无聊的时候就看书。”发明这句话的人是我。但是在军训间隙看书的时候，手会很脏，白白的书皮上留下灰灰的手印，橡皮也擦不掉，搞得我很烦。

    在看《秋刀鱼的滋味》的时候，我总觉得笠智众就是我的姥爷，他一辈子都在嫁我妈妈。在看小津的时候，我会有“这就是我的”的感觉。我有时觉得，自己的一辈子都活在父女的关系中，其他一切关系都会在女儿，和父亲的角色前让位，只是我还不好意思，去看一看自己的父亲。看《晚春》的时候，给姥爷打了个电话，不知道能对他说什么，只能问他好。天气冷了，老人家就不好过。事实就是这样，我只有在闲暇时候对他付出廉价的关心，我爱他，却不愿付出足够的时间陪伴他，我没有错，无数儿女也没有错，这才是无奈，这就是《东京物语》，不是么。

    这几天脑中无事，体会了一把什么叫“一片空白”，一片空白其实是具象的，我看见的是白色的台阶和角落的荒草。这就是我每天在操场看着天边的脑中的“一片空白”。

    一年匆匆过去了，在这几日里，我好像在面对着许多从前反涌上来的情感，一切在不断翻滚，一切在重新洗牌，唯有时光一去不复返。

    晚间也看了《潜行者》，“起身喝水，水也了不起。”这话说得真了不起。

        Jorge Guillen

天亮了，我冷。

秋天来得早。

向海行，我的河向海行。

给上帝上香，做梦为着

让香气成为道路，

精巧地朝死亡走着。

冷忽然回头，

夜更孤独，

我与河一起走。

天亮。我和霜。

冷得是天，短的是命。

呵，我的年纪，我的劳作奔忙！

生活荒唐又甜蜜，

弄疼我们每个原子，

诱惑我们直到墓地。

夜。剑一样无声。

我习惯了那念头：

夜，梦，死，空。

结果被拉到方家胡同，进去的时候便觉得“猜火车”里塞满干燥的棉花，看到早早来等讲座的人，便觉得，so boring。

题目是“冷战中的电影形象”，指向的是黑色电影。去蹭饶老师课的时候，听过两个课时的黑色电影，但是全忘光了。因为我觉得电影理论很无趣，不如说是去听“冷战”，增强一点历史纵深感有意义。戴老师的忠实和非忠实粉丝们，将“猜火车”大厅里挤得满满当当。多数都以认为戴老师是自己电影喜好的启蒙者，今天无意听朋友讲起《蓝》里的方糖，才想起来我唯一比较系统地看过的两个片子的分析还是看的戴老师的《电影批评》，顿时觉得有了些连带。一个小时的讲座酷似上课，但是算是好课。我还行，还属于越听到后面越觉得听得进去的。信息量非常大，涉猎也非常广。有个姑娘的提问方式是我在悉数沙龙中听到过最见思考的，虽然问题还是很旧，但是在场比较安静的人都非常明白她在说什么，关于知识分子话语权和主流声音之间的矛盾与罅隙吧（我概括的完全没意思了，人家当时问的特别好）。戴老师也回答的很认真，坦白说我听完以后觉得清晰多了。

我其实特别怕沾染这种沙龙气氛，因为我特别没有沙龙气质，一见各种文学系的就紧张。今天碰到了好心人，一个中山大学学哲学的朋友，说话分寸感特别好。都说沙龙是所有装逼人俱乐部，今天看到戴老师去了，所有蚊子彬彬者都是一派学生景象。听她说话，就听见打通各个盲区，获得完整知识结构以后的达然自若。最后朋友说都是搞文学和搞理论的呀，纯搞电影创作的没有人听这个的呀。是的，我认为，听了以后也不知道怎么创作。

    但是我觉得我长了一点点知识呀，清晰了一些些事情，浪费了一丢丢时间，关键在于，我使用了大脑。

这是北方，风凉了，空气干燥了很多。回来以后，不知为何觉得有些陌生，心无所想。

美术馆60周年国庆的馆藏展，办得巨大无比，展了又展的，或者一直不舍得展的，都展了。在这里，几乎看得到所有美术书或者现当代美术史上那些眼熟的作品。比如靳尚谊《十二月会议》毛主席大手一挥，程丛林的《1968年x月x日雪》，轰动一时的《亚当与夏娃》，这些都是以前没看过原作的。还有私人送展的一幅张晓刚。以前也见过很多大家庭的原作，但是今天只有一尺之隔来看，视觉上比较强。身处北京，感觉到信息和养料触手可得的时候，也便失去了曾经初见原作的冲动，这个冲动是带有个人经历和情感因素的东西，不全因为作品本身。看到很多名家，也失去了感觉。让我略有感觉的是陈逸飞和何多苓，隔着老远，我就辨识出那幅《青春》，坐在海边的姑娘，好像《春风已经苏醒》里放羊小妹长大后的样子。何多苓的人像，都带着一种楚楚动人的平静，好似白皙的皮肤经过粗糙的颗粒摩擦后，伤口消失不见一样，让人觉得在画家的心里，一定有个非常晶莹的地方。

走出美术馆的时候，给家里寄了十月一日投递的纪念明信片。一个人走在路上，我觉得自己是个有家庭的人。

昨天见到咩咩，她讲起看昆德拉的感受，爱的无意义，伟大的不存在。讲起她的一个关于生死轮回的梦，梦到人死后，身上会长出绿色的植物，人的意识会转移到植物身上，人的身上长满植物，意识一代代一棵棵转移，终有一天，会回到人的身上，终有一天，咩咩会再一次成为咩咩，遇到跟现在一样的人，经历今天所经历的事。因为如此，她不用害怕今生的失去。很美的一个梦。

听着她的“人生啊”之类的感悟，我觉得自己仿佛生活地毫无感觉。真正“只是活着而已。”看到徐冰的“天书”的时候，才发现这数以万计的伪文字，是八六年到九一年的作品。我当时突然很趣味地想到，自己也许就是一枚八六年创造的伪文字。

我回忆起刘磊说的话，“觉得自己好轻啊”，直觉得非常明白他的意思。一种可怕地退步和安于现状。

好久好久都没有看诗了，没有那种飞离纸面的触动，有了诗就有自己的世界，筑成诗性，也即筑成自己的世界。筑成自己的世界，也即有所支撑，不会虚空。今天翻到一首诗的时候曾感觉心中有液体流过，不知是不是血液。记不住全文，只记得第一句是“天亮了，我冷。”最后一句是“我习惯了那念头：夜，梦，死，空。”

                                                                      —— 天文

七天旅行，大约有三天在坐车，此刻身体依然像在车上震动。

第二次到长沙，咩咩，雯婷，薪琳都来接，见到久违的姐妹们很开心，一起吃麻辣龙虾，聊得花枝乱颤。

张家界很美丽。黄龙洞好似一个天然大空调，响水河上坐船，手伸进沁凉的水里，溯向源头，渐渐连手都不敢伸进去了，一看开船的大叔，穿着军大衣，可见有多冷，而外面是37度的高温。宝峰湖是山上湖，一只幼蛇在水上游，终于见证了蛇会游水事实。土家阿妹在船上唱歌，所有游客都安静下来，片刻的安静，只有几十秒，那一刻我忘了很多事情，就只在山水间。我知道很多人走很远的路，搭上体力精力财力，只为这么几个少数的片刻，忘记一些事情。得到了这个片刻，就是得到了一次旅行。

张家界森林景色更怡人，猴子到处蹦蹦跳跳，为它们会用手直接抓食而感叹（因为我家太子只会用嘴直接吃地上的东西。）山林耸立，石与树的构图恰到好处。爬到山顶，烈日凉风。高处使人心胸开阔，今后我大概永不回选择跳楼自杀。金鞭溪长流不断，树木上也布满青苔，走起来也不觉累。

第三日发烧，旅行的疲惫是必须。想得到什么就得付出一些。

梦中的凤凰在眼前的时候便不似梦中。开发过度的古城里，苗家人都是生意人。但是我依然喜欢这个地方。在这里随意可见《湘行散记》《与二哥书》《永玉自述》的书店。路边织布的阿妈恐怕也可以讲翠翠的故事。凤凰人杰地灵，陈寅恪先生亦是这里人。沱江上慢慢漂，什么都没有想，心里也似江上阳光一片白茫茫。

    散心这个词，是真实存在的，也是可以真实做到的。回来的路上，又想起一些事情，才发现，已经忘记了一些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