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土作家作品评论二题

喻子涵

    隐石和刘照进，都是我省实力派青年作家。隐石诗歌、散文、随笔均出手不凡，近年操作文论，上了《小说选刊》评论专栏，令人刮目。刘照进，专事散文，融合地域文化与现代思想，有新散文写作之谓，是《散文》杂志的常客。目前，隐石在中国戏剧出版社出版了文论集《个人时代的证词》，刘照进在贵州人民出版社出版了散文集《陶或易碎的片断》，这是他们多年思想积累、理论探研、审美追求与写作实践的结晶。

《个人时代的证词》：一个耽于阅读者的另类话语

    阅读《个人时代的证词》之所以令人振奋，是因为它至少给我们这几个方面的启示：一是打破常规文学评论的格局，摒弃大而无当的理论演绎、经典引证，注重“个人”的阅读体验和真切感悟；二是所评对象不分知名与无名均一视同仁，对名家不献媚讨好，对一般作家不贬斥打压；三是准确把持评论的良知与尺度，注重以时代、环境、作家心性为背景来客观评论，避免思想偏见和艺术偏移；四是敢于树立真正批评的勇气，久违了的犀利、敏锐和直言，在他这里有所接续和发扬。

    一个文学评论者，尤其在评论名家时最能看出其品格的高下和艺术水准的把握。在评论北村长篇小说《愤怒》时，隐石直言“大失所望，甚至让我愤怒”。理由是“《愤怒》是粗糙的，它的细节不饱满，人物形象不鲜明（它是以人物为主的小说，所以这样要求），人物性格的转变缺乏可信的坚实的基因；它几乎没有描写，通篇都是忙不迭地讲述。随着它忙不迭地讲述，故事的进程被快速地置换、调出，推向读者眼前，某些情节间的转换缺乏可信度和公信力。”于是他质疑：“我们的作家到底继承了多少大师们的优秀品质？”同时发出呼号：“作为操持文学艺术的专业人士，他们为什么不能在这个浮躁的时代旗帜鲜明地表示出对艺术品位的坚守？”。一个被一些评论者捧得正红的作家，在隐石犀利的眼光里，似乎露出了“原形”。再如评格非和王家新，隐石说道：“格非，曾以扰乱心志为由，断然拒绝把自己的作品改编成影视剧作，这与当下作家纷纷以跻身影视圈为荣形成鲜明反差。正是因为他对自我品位的坚持，使众多的读者在他的作品中，找到持续不断的阅读快感。”“我独爱王家新。为其文字的精准、深刻，以及明显的笨拙和引而不发。我以为正是那种笨拙成就了王家新的魅力，揭示出其贴近事物的艰难姿态。其文字恰如石头，在人类的黑暗中以自己的方式击出声响，引我眺望和思索……在当下，这种体现责任担当的文字不是太多而是太少，我们应该呼唤更多这样的文字问世！”以上贬褒之间，可见其文学取向、审美品质和批评胆略，使他的文学评论具有“另类”色彩。

    隐石自称是“一个在生活中耽于阅读的人”，这可谓是一个文人的操守和境界所在，也是一个文学评论者的素养来源。“耽于阅读”对于隐石和我们都具有特别意义。当下一些作家诗人不读书照样创作、评论家不读书照样评论的现象普遍存在，因此失血的作品、空壳的评论俯拾即是，甚至泛滥成灾。于是“耽于阅读”就是一种对文学品格的坚守，这种坚守则成了隐石文学良知的基础。

    隐石对“个人时代”有自己的理解。他说：“对文学作品的阅读，我有自己的选择，然而也并非名家。”这个选择的尺度就是：干净、准确、个性化。他这个理解以及他所持的标尺，我们也是可以理解的。“个人时代”是一个兴趣多元、抉择自主的时代，创作、发表、阅读、评论都是十分个人化的事情。正是这样的时代，才会出现自主阅读和个性化的评论，而不一定要遵循一个统一的“国家标准”。当然，“个人时代”的行为也难免有虚无主义或利己主义的成份，然而从隐石看来并不存在，我们从他强调文学的美、真、善，提倡社会担当，直面历史与现实，呼唤人类理智和人性的作品，即可明证这点。

    在《个人时代的证词》中，读书随笔、文学评论、文学理论、文学鉴赏，没有固定的模式，但似乎又有一定的血脉相通，构成了他新鲜灵活的评论体式。最让人赞赏的是，他不去世俗化或功利化地制造一些专业术语或理论新词来吓唬人，而是抓住作家作品的关键以形象质感的语言进行透彻地解剖和“个性化”地评述；他也不喜欢把简单的东西复杂化、神秘化、西方化，标榜所谓的学理、学派、前沿，而是深入浅出、洞幽烛微，以富有穿透力的文字把作家作品的优劣和复杂的文学现象讲得清楚明白，由此构成他的“另类话语”空间。

    文学评论者不仅只是单纯的评论，而要发挥评论的导向功能。隐石确乎明白并努力做到这一点。因此，前贵州省作协副主席吴恩泽先生在这本书的序言中说：“作为一个年轻文学评论者，隐石凭借读书人难能可贵的良知，要作一番回归美丽文学、真实文学以及善的文学的战斗，无论怎么样，这种坚持与奋进都是弥足珍贵的。”

《陶或易碎的片断》：一个土家族作家的故土情结

    打开阅读《陶或易碎的片断》，让人耳目一新，精神一下子振奋起来。这是一部带有泥色和泥味，平实而又鲜活，低调而又清贵，简拙而又隽永，沧桑而又坚强，如陶一样具有内在品质的优秀散文作品集。

    评价一部作品的优劣，首先得看语言。也就是说，一部作品的质地怎样，你触摸它的语言便可知道。刘照进的散文语言是很精美而极富内涵的：“一件普通的陶通常昭示了它命运的浅薄：隐身底层，与泥尘和寂寞为伍。”（《陶或易碎的片断》）“一盏灯和一个人的命运何其相似……人生的精彩部分已经结束，现在，他只能作为一个符号停留在那间昏暗的屋子里。灶台边那盏失去火焰的油灯，与他彼此形成晚年的暗喻。”（《飘逝的灯焰》）“你常年在这条江上行走，你生命的根须紧紧连着这条河流……一棵树站着，是对天空和大地负责。”（《穿过岁月的手掌》）“一直以为，羊是最具母性的动物：温驯、善良、内敛、谦逊、勤勤恳恳，默默承担着生活的压力……羊无声地承担悲剧和打击，有人用一根粗劣的绳子，甚至一截竹鞭，也能将它们赶向命运的远方……”（《羊殇》）“死亡有时比生命本身更有意义……灵魂比肉体更容易安放和保存，有时它和时间的长度保持着惊人的一致。”（《暗示》）……满本书都是类似这样的句子，读着它让人热气腾腾，唤起一种情感的力量。

    文学是语言的艺术，这是作家入道的基本功夫，也是作家最后比拼的重要手段。文学交给历史的是语言，历史将它传递给后人的也是语言。关于语言，海德格尔论述了很多，其中两句我们似乎应该牢记：“语言是存在的家”，“人以语言之家为家”。根据海氏的观点，作家就是这个“家”的建筑师和看家人。因此，《陶或易碎的片断》首先让“语言之家”呈现在我们面前，有时浸透一种悲悯，有时传达一种欢愉，有时是一种关注和潜思，有时是一种惊讶和震撼。在这个让人易感易触带着体温和气息的语言之家里，每一个汉字都充满人文内涵，都能创造语言形象激发我们的无限想象。这种语言的存在，让我们去感知和接受，让我们去投奔和融入，让我们去感动和共鸣。

    当然，语言来自“思”的存在。刘照进的“思”是一种故土情结，是现代人的故土观照和人性的反思；这里的“存在”，即是故土，故土情怀中的故土，宿命中的故土，返回与亲近本源的故土，与生命、历史、民族、血缘、亲情俱生共存的故土空间。这种故土，是他牵挂的对象，也是他往还的居所；是他书写的对象，也是他“思”的源泉。这个故土情结，是他的精神文化支柱，是他散文创作的动力源。在《陶或易碎的片断》中，刘照进所呈现的不单纯是社会历史和生活故事，而是生命体验和时空感悟。他的散文所写的都是自身“在场”的经历与体验，所取材的人、事、景、物，均为自身“在场”的物证并浸染着他的情感色彩和人格精神。他用“思”和“诗”的语言，将一个时代、一个地域、一个民族浓缩于故土，将自己的经历和体验、生命与情感凝聚于故土，然后在词语的流动中一一释放。因此可以说，《陶或易碎的片断》是乌江沿岸一代土家人的命运史和一个文人的心灵史。

    从刘照进的写作实践看来，散文既可以是真实细腻的感觉描写，也可以创造一个宏阔而深刻的精神世界。因此，贵州省作协副主席龙潜教授在《民族文学研究》2008年第1期发表评论文章称：“这是一个完全感性的世界，这是一个充满声音和色彩的世界。感性并不是肤浅，恰恰相反，能够传达体温和脉跳的感觉，常常展示着任何高深理论无法企及的深刻。”“在刘照进的散文里，诸多篇章都是建构了较深刻的人格内容，都闪烁着对生活完整而光亮的启示。”

    写到这里，我突然发现隐石和刘照进这两位“70后”的土家族作家，其精神世界和文学血脉有其相似相通之处，那就是人文精神的追寻与文学品格的支撑。正如隐石所言：“我们的作家直接传承世界上伟大的人文思想，他应该思索人类的苦难，充当良知和道德的发言人，表现人在困苦环境中的奋斗，展示人的英雄气概和尊严，提倡文明、博爱、理性和秩序；他应该具有一种巨大的悲悯情怀，一种对全人类的终极关怀。他笔下的文字是精致的、有分寸感的、符合艺术规律的，他应该继承大师的优良传统，敢于拒绝媚俗并用文字同媚俗划清界限。”而刘照进也似乎不谋而合，他在《陶或易碎的片断》的后记中写道：“一个严谨的写作者应当保持这样的品质和态度：他必须是沿着审美的向度朝着生活的深处开掘，寻找灵魂的皈依之所，而不是简单唱和之下的低俗创造，更不是对政治的单纯图解和依附。”因此，我认为，作家的品质决定文学的品质，能写出优秀作品的作家，他们的心性、良知以及艺术追求的高洁和严谨始终是相通的。但愿我们能多看到这样的作家和他们更多的作品。

2008.10.3，于溪山耕士园

——“80后”青年作家访谈

陈  涛

    “80后”青年文学创作群体的崛起和作品热销，既是时代与经济发展的必然趋势，也跟他们的文学才华密不可分。他们是我国文学发展过程中的新兴力量，是一支不可忽视的生力军，他们之中的有些人，有可能成为未来中国文学发展的中坚力量。所以，与他们的对话与交流，倾听他们对于文学的心声，就显得非常有必要，并且也是非常重要的。出于这种考虑，笔者先后与郭敬明、张悦然、小饭、蒋峰、李海洋等青年作家进行了沟通与交流。
　　在与青年作家们一系列的交流对话中，先后谈论了很多话题，主要围绕以下几个关键词展开。

 
　　　拓展题材

 
　　“80后”青年作家的作品，基本上是写给同龄人看的，他们大多书写自己熟悉的生活，书写的是同时代人的心境。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充分展示青年作者丰富想像力的奇幻作品，这两类的题材是青年作家们主要的创作来源。书写自己熟悉的生活，描绘年轻一代的心理状况与生存环境，这是一种创作上的优势，同时也正是这个原因，过分沉迷于对自身成长经验的叙述与描绘，容易造成创作题材的狭窄，青年作家们要想在文学的道路上更快更好地成长，除了创作手法、技巧外，拓展自己的创作题材是必须的。在访谈中，许多青年作家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并表达了拓展创作题材的愿望与计划。 

 
　　年轻的正负

 
　　正如许多青年作家谈及的那样，年轻是一种优势，也是一种劣势，因为年轻，所以经历的事情少，社会阅历少，对社会与人生的思索普遍不如前辈作家们深刻，但是假以时日，随着自己年龄的增长，以及通过实习生活，参加各种采访与采风活动等方式增加人生的阅历，自己作品中会有更多的关于人生，关于人性、关于社会的感悟与思索。

　　渴望被评论 

 
　　得不到或者较少得到客观、准确、深刻的文学批评，是“80后”青年作家们经常提及的遗憾。目前关于“80后”青年作家作品的评论不少，而其中更多的来自商业性的批评，来自传统评论家的评论并不是很多。青年作家们非常羡慕上一代的作家能够在年轻的时候得到来自多方面的文学批评，即使评论是尖锐刺耳的，对自己的创作也是有帮助的。为何传统评论家较少关注青年作家的作品，这是有比较复杂的原因的。与传统作家的成长途径不同，“80后”的青年作家们的成长更多是与商业因素纠缠在一起的，这无形之中割裂或者削弱了与前辈作家们、评论家们的联系。其次，青年作家们的创作题材以及在作品中融入的奇幻、网络语言、游戏等等的元素，于传统评论家来说是比较陌生的，这也影响了评论家们对他们的作品进行分析评价的积极性。所以，要改变目前这种现状，需要彼此之间积极有效地沟通与交流。
　　

文学VS市场 
　　

    长久以来，文学与市场，一直是作为一对不可调和的矛盾存在着，可这个矛盾在“80后”青年作家们的身上似乎并没有那么明显地凸显出来，甚至当有人提问他们如何看待文学与市场之间的矛盾的问题时，他们竟然异口同声地说，两者并没有矛盾，这引起了许多人的诧异。
　　如果坚持说文学与市场是没有一点矛盾与冲突的，也是有道理的。毕竟文学作品要进入读者的手中，接受读者的阅读，离不开一个媒介，而这个媒介就是市场。从这个方面来理解，两者是统一的，而非对立的。但是从抽象层面上来理解的话，事实就不是这样了：市场是功利的、世俗的，是追求利润最大化的；而文学是超功利的，是承载了人类的美好理想并给人以情感慰藉的。由此可见，两者代表了两种截然相反的价值体系，其矛盾与对立是必然存在的。尤其是在当前的这个市场经济时代，在这个文学逐渐变成大众消费品的时代，如何将作品的文学性与市场效益完美地结合在一起，这不仅仅是“80后”青年作家们认真思考的一个问题，也是全国的文学工作者们认真思考的一个问题。

转自《文艺报》2007-12-15，三版

——对散文创新的一点思考

刘照进

    首先我强调，以下文字仅代表我个人的观点，不存在对某个人或某类文体风格的轻慢和贬低。艺术是需要讨论的，而且这种讨论不是党委、政府的会议，并不需要达成“一致通过”的结果。喜欢什么样的写作，那是一个人的自由。

    文章的标题套用了新散文家杰出代表周晓枫的说法。她在谈到散文创新时强调了这样的观点：“即使是最优秀的范本，追随者的步伐也会陷入前人的脚印里——最后，走的人多了不是路，而是坑。”或许有人会对这样的说法不以为然，甚至愤怒。因为人所共之，这句话和鲁迅先生的另一经典句子比邻而居，而且水火不相容。那么当然，在这样的前提下提出散文的所谓创新，无疑就是对传统的一次背叛，弄得不好，就是拙劣的自我掘坑。

    实际上，我想强调的是，“经验”在散文创作中的误导作用和它自身走下去的危险性。

    首先我认为，过度地依赖“经验”会对创作产生消极的影响。因为任何“经验”都是根深蒂固的，有着一贯正确和不容置疑的态度和气质。 “经验”的一成不变很容易使散文的语言成为“统一口径”，成为类似于宣传部门对外发送的“新闻通稿”。“经验”同时还在一定的范围内具有相当高的威望，它披戴着过去“成功”的花环，并且对“未来”雪藏着指令。假如是大批量的生产合格产品，或者行政部门某一项举措的推行，“经验”当然具备“模范”和“样板”的意义。但，文学创作不是。文学创作需要每个人画出与他人完全不同的“鸡蛋”。就是具体到某一个人，其文本也需要呈现个体之间的明显差异。你向前走了，这就是一条路。如果你将这条路带到下一次的旅行中去，那么，你就是在重复。不是重复别人，就一定重复自己。

    不可否认经典（甚至好的作品）对我们创作上的帮助。但我们没有必要把作品写得像某一位大师的风格，如果可能的话，尽量写得不像他们为好。因此，这就为文学创新找到一条充足的理由。如果不是先入为主，通常情况下，我们对一篇散文的认可是从语言开始的。毫无疑问，语言在文章中首先起到了“导游”的作用。散文写作要创新，就必须打破传统的语言表述习惯，打破“经验”的桎梏。我在私下和同道们探讨这一话题时就旗帜鲜明地表达了自己的观点：我喜欢那些带给我陌生感和新鲜感的词汇组合，它们让我的想象不时停留下来，在慢慢的思索中获得快感或恍然大悟，而对传统散文中记账式的叙述和强加进去的说教不感兴趣。就我个人的理解，散文的发展应当和诗歌的发展方向保持一致——至少应当靠近：以更活跃的形式和在广阔的空间让词汇的意义发挥到极致。传统散文显然做不到这一点，词语的搭配和叙述习惯似乎都成了定式，散文复制的可能性由此增强。人们看到的仿佛只是无数同一主题的演讲，不同之处只是在于演讲者个人表达能力的高下之分。在这里，文章的段落和词汇只是沿着公众所熟悉的道路走下去，即使未来尚未抵达，但结局和沿途的风景已被人窥探，就像一个人对某一地的重复旅游，散文的魅力势必要大打折扣。

    关于散文的语言，散文家祝勇有过这样的论述：“散文语感的提升方法绝不在于对生僻词语的运用，关键在于词义的开发和对组合方式的寻找，使语言走到‘公共词汇的人迹罕至之处’。”这样的词语组合，词与词之间是充满活力的，具有很强的游动性和灵活性，它不再受到“从高到低“或”从左至右”这样排队似的语法纪律约束，往往一个词与另一个词在我们的传统语境中根本不可能结合而这时双方一握手就成了一见如故的朋友，词语的活力一下子就得到了增强。自然，词义的开发也会获得令人满意的效果。这当然就让我们不得不对传统散文中一些固有的表述习惯和词语之间的惯常组合进行摈弃，并开始新的阅读和写作习惯。

    “五月的春天，骚动从身体里跑出来，像冬眠够了的蛇，跑出来要带你去旅行，带你去接近陌生的地理、陌生的人和陌生的美。”“越是到秋的深处，我们越是发现秋的倾斜。即使没有泥泞，我们也感觉得到行走的艰难。”（阿贝尔《揉秋》）

    “而此时，我的母亲已在文字的道路上走了很远。文字的光亮已经在母亲的眼前闪亮。文字本身是黑色的，若能将其正确地组合，就会闪亮光芒。母亲已经进入了这个游戏，并已谙熟将其正确排列的若干方法，实际上，我的母亲已经回不来了。”（格致《乌拉学堂》）

     “骚动”和“春天”、“旅行”等词语的搭配，“秋天”和“倾斜”的组合，“人”和“文字的道路”组合，等等，这在传统散文的书写中，是不大常见的。可是，我们又不得不承认，以上的这些句子，的确道出了我们用传统叙述方式无法说出的“意义”，词意通过词语与词语的最新组合得到了无限的开发。显而易见，词语表达的准确性和贴切性使其更能接近读者的心灵。

    于坚说过：“写作就是对词的伤害和治疗。你不可能消灭一个词，但你可以治疗它，伤害它，伤害读者对它的知道。”我对这段话的理解是，由于我们既有的书写和叙述模式，词语（或者说由词语构成的句子）的意义事先已被人猜测或预知，读者和文本之间形成了老相识的关系，见面也就没有多少新鲜感、神秘感。因此，我们必须对词语表现出来的公众意义进行颠覆和破坏，最后让它出场时让人意想不到，极大限度地解放它，恢复它的活力，从而达到对它的拯救和治疗。那么，当我们在阅读中遇到一些从未见过但是既贴切又形象的句子，我们的想象是不是一下子就被打开了呢？我想会的。

    依照这样的理解，我们不妨看出，创新散文的语言，通常具有多层次的结构，而非单一的平面，它的立体空间感很强，呈现了多种而不是唯一的意义。并不需要明喻，许多相关联的含义被叠加在语言的背后，若隐若现，意味深长。我们来看下面这段文字：

    “死刑犯的名字都是提行另起的，名字被的一些的黑体字标识出来，呆头呆脑的，就像是匿身于一个毫不起眼地域的居民，被火眼金睛发掘出来了，把它们集合起来，成为黄泉路上的一帮乌合之众。后面的宋体字是陈述其斑斑劣迹。叙述是节制的，有档案语言的特征，用后果说话，以危害说话。体制最爱使用的形容词在这里几乎因为节制的原因被大幅度的裁除了，只剩下“丧心病狂”、“民愤极大”、“危害极大”等等，语焉不详，但阅读者明白，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找不到很恰当的词汇了，说明这个罪犯的行为已经超出了汉语既定词汇的圈定范围，罄竹难书嘛。想象的翅膀被打开，接下来是阅读者自己空飞的时候了。”（蒋蓝《布告的字型演变史》）

    我相信很多读者都会在这样的文字风景面前驻足，并为之倾倒。这样的表达效果是传统散文不能做到的，那么它提供给我们的诗意空间将更大。

    这当然得依靠想象。只有具备了丰富的想象力，才能完成这一任务。很多时候，我们的书写之所以苍白，缺乏立体的空间感，就在于这种想象力的匮乏。我们对词语的驾御太过于缓慢和迟钝，导致写作的意义只能“由此”，不能“及彼”，除了打比方这一招，再无其他办法。因此，对一些“现象”背后的细节和“存在”一无所知，词语铺开的道路相对就显得狭窄无比。这样的散文，可以有一定的长度，但绝对缺乏宽度。我们知道，宽度才是衡量散文质量的标准。我个人认为，宽度不仅仅是指对细节的把握和书写，更多的是说出你对“现象”背后的发现。像这段文字，我认为作者对“现象”背后的“发现”是丰富而深刻的：

    “为了画好每一片叶子，他曾在大雨滂沱中观察过那些柔弱者的表现。大树和花草都有着相似的生活策略，它们的叶子以许多层次完整组合，构筑了适于自己的生存体系，其中处处闪烁着宝贵的天赋思想。每一根旁枝末梢都是精密完善的，世间没有无用的东西，巧妙的设计无处不在。”（张锐峰《深的红》）

    这样的“发现”几乎在所有优秀的散文中都可以找到，它们构成了一篇好散文的内在品质。

    很多人都太过于强调散文的思想性，几乎将这一要求提高到了不可商量的地位，思想性成了唯一验证散文成功与否的标尺和砝码。这一要求本来没有错，思想本身就是散文的灵魂。问题在于，这样的标尺和砝码是否能够承担起对散文评判的全部责任？如果不能，那么势必对散文创作造成极大的伤害。事实上，正是这种舍此无它的判断破坏了思想在散文中迷藏式的魅力。在体制散文和传统散文的身上，我们看见的所谓“思想”大多成了空洞的说教，被作者虚张声势地“喊”出来，矫揉造作地“感悟”出来，充当着救世主和布道者的身份，仿佛世界的秘密和真谛他们全都掌握。当他们说出“思想”时，是站在高高的台上的，读者都在台下洗耳恭听，而且不得发出一点声音。这样的作品显然越来越不受读者欢迎。依我的愚见，思想是盐粒，而不是水中的石头或泥沙，是充分融入语言之水中看不见的存在，只有当我们用心去品去读，才能体味出它的味道。从这个意义上说，思想是隐性的，它不需要站出来喊客式地大声嚎叫。往往，权威对思想性的认定又是一票否决式的，容不得第二种途径。因此，这样的标准和评判也就纵容和催生出不少散文的弱智儿，“它们”被灌进若干似曾相识的“思想”，然后向大众兜售。这有点类似于某些被贴上品牌标签的不合格产品。

    关于散文的思想，我还想说的是，当你面对写作中的具体物时，说出了它的可能之后的不可能以及不可能之后的可能，深度的“思想”就此产生。譬如说，现实中的梯子就是梯子，就是一种攀高的工具；除了梯子，它什么也不是，它的作用和意义都是简单明了的。但在具体的写作中，通过语言的“转述”，梯子被赋予了多种甚至是无限的意义和作用。它既是一种工具，也可能是行走（或欲望）的一种抵达的途径。同时，“它也是‘高度’的；它告诉了你生命这样的一种方向：仰望，习惯仰望与习惯被仰望。”（黄昌成《梯》）。种种隐喻和象征，使它同时呈现了理性和感性的双重甚至多重含义。

    当“思想”被安放到神龛的位置来作为评判散文的最高标准时，语言无形之中便遭到了轻慢和流放。在一篇以强调“思想性”为主的散文中，语言被排斥到了阅读者目光的边远山区。实际上，强调艺术的个性才是使其能够生存并得以延续下去的有力保障。优秀散文的语言无疑应当是个性化的，而且是“我”的，任何复制和模仿都只能是假冒伪劣产品。因此，从语言开始创新，是散文创新的前提。然而，我们所看到的许多所谓“优秀”的散文的语言，无一不是“公共语言”，仿佛无数孪生的兄弟姐妹，它们不仅长着相同的面貌，头发鼻子都无法分辨，甚至连发音、表情、动作、思维都极其相似。这样的散文显然不具备打动人的资本，它们没有能力叩开读者的心扉。这样的散文在一些游记体散文、感悟性散文、流水账似的叙事散文，甚至近年来流行的文化散文中表现得十分突出，在上述文章中，对一些“山水”的描写，一些“经历”的记载、复述，一些“感悟”的书写，一些“文化信息”的利用，无一不是大同的。如果隐去作者的姓名，加上另外一些人的名字，也仍然那么象模象样。我们在阅读这类散文时没有（也不可能）遇到“这一定是某人的散文而不是其他人的散文”的感觉。

    当代作家梁衡曾把散文划分为三个层次：语言、意境、思想。他首先强调了语言美的作用。或者说，语言美是一篇散文成功的起码条件之一。事实上，在一篇散文中，如果看不到语言美、意境美，而单纯依靠思想是很难有生命力的。很多人在谈到范仲淹的《岳阳楼记》时，无一例外首先强调了文章的思想性。在这里，“思想”被抬高到无以伦比的高度。如果没有优美的语言和意境支撑，这篇文章的“思想”充其量不过是作者喊出的空洞口号而已。即使有优美的语言和意境，我依旧猜测，在仕途上遭到贬谪的范大作家所抒发的理想和感慨带有对朝廷和民间的示好意图，其目的不过是要借此机会向朝廷和草根阶层“表白”自己的内心。这当然只是我个人的一点揣度，只是想借此说明，我对那种赤裸裸的表达“思想”的文章一点也不感兴趣。我们在沈从文先生的散文里几乎就读不到那些硬邦邦的单纯表达“思想”的句子，但这丝毫不会影响他的作品的伟大。

    应当承认，由于忽视了对语言美的追求，一些散文创作者（包括评论家）过分强调“形而下”和“真情写作”，导致散文创作落入了平庸和俗套之中，使人误以为写散文十分简单，只要能够认识汉字，都可以写出一篇象样的散文来。优秀的散文必须首先是一件“艺术品”，它必须有自己的光泽度、质感以及雕凿的细密纹理，而不是简单的粗制滥造。事实上，对散文中“真情实感”的判定并没有一定的标准，哪些写作是有“真情实感”的？哪些没有？谁也不可能说清楚。朱自清在《背影》中写父亲是有真情实感的，同样，很多人在写自己的父亲母亲时也是有真情实感的，但前者够得上好散文的标准，而后者大多不能。问题并不在于朱自清是大师而其他作者不是。真情实感仅仅只是构成一篇好散文的基础，两者之间的距离就像种子在春天相隔秋天的丰收。

    同时，我们还注意到，近年来，散文“形散而神不散”的特征被评论界淡化。这无疑应当看作是散文在推进过程中的进步。但是，在无数散文权威者眼中，仍然有着极深的烙印。因此，一些具有发散性呈多种可能的散文被他们指诘为“神散”而失去应有的价值和光芒。由于传统散文被套上了“形散而神不散”的框子，我们的写作不得不按照这样的模式去“生产”，无论写作者的思想多么活跃，语言的道路多么宽广，他都必然有所警惕和收敛，时刻担心走到岔路上去，最终被迫回到规定的地点，导致思想和想象不能够任意地开疆拓土，到达遥远的地域。祝勇在《一个人的排行榜》序言里这样强调：“所谓的‘形散而神不散’，是指一篇散文必须围绕一个中心，不能有第二个中心，否则就像重婚一样有罪。但是用多种事实来诠释一个中心，显然是一种浪费，而且虽不构成重婚，却是名正言顺的一夫多妻制。以这种方式主导写作，势必导致在写作之前先确定一个中心，再根据中心选择材料的‘主题先行’的误区。”有人把散文说成是“散开的文字”，这话虽然有些偏颇，但却到出了一些秘密和真谛，好散文真的需要在一定程度上的“散”，要让读者在阅读中感觉到词意的漫漶，让词和词陌生地和我们见面，并迅速成为相见恨晚的朋友。

    艺术创作虽然有其自身的规律和制度可寻，但它的成熟和最终出路又必须是“反规律反制度”的，在规律和制度之外创新，才会有一个美好的结果。否则，编造一个筐子，然后规定：什么东西可以装进去，什么东西不可以装进去，最后，得到的只能是一大堆陈词滥调。

    作者简介：

    刘照进，男，土家族，1969年出生，贵州省作协会员，铜仁地区作协副主席。在《散文》《中华散文》《海燕·都市美文》《散文世界》《散文百家》《当代散文》《人民文学》《星星诗刊》《青海湖》《山花》《西部》《贵州作家》《朔方》《散文诗》《当代小说》《花溪》《阳关》《牡丹》《吐鲁番》《今日文坛》等刊发表作品30余万字。出版散文集《陶或易碎的片段》。

    通讯地址：贵州省沿河县宣传报道中心（565300）   电话：13984461617  

    邮箱：yhliuzhaojin@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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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喀斯特（20）

让我穿越而去

喻子涵

    喀斯特，我正在宇宙里飞行，让我谈谈穿越吧！

    穿越，是让我远离而去，永无反顾。

    穿越，是让我知己知彼，永不后悔。

    穿越是在忧伤与欢娱、悲痛与甜美中凿开一条呼吸的通道。

    穿越是爱与恨角力后的平息，是情与仇械斗后的整饬，是恩与怨伤害后的慰抚。

    穿越，是泪水与微笑搅拌后的吞咽。

    穿越，是杀死两颗心，埋藏黑与白。

    穿越是一种冷酷而无奈的割舍。

    穿越，是一种放弃，一种远离，一种逃避。

    穿越，是一种寻找，一种创造，一种推翻。

    穿越是一道轮回，一场觉悟后的重新开始。

    喀斯特，穿越是告别一种气氛，冲出虚伪、市侩、骄纵、霸道的重重围剿。

    穿越是远离一种环境，抛开低俗、平庸、势利、邪恶的浓浓侵袭。

    穿越是为了不再悲愤和遗憾，是调和烦闷与欢欣、屈辱与荣耀的一剂良药。

    穿越，是一座遗世独立的高山，是生命的一种向度。

    穿越，是一种责任，既不可推卸又别无选择，是负重的人生如一支羽毛的飞行。

    喀斯特，穿越是一种心甘情愿，一种至高境界。

    让我穿越吧，喀斯特！

    穿越情感，穿越思想，穿越社会和历史，穿越时空和宇宙……

    过去就是一个冬天，喀斯特，让我穿越吧！

    让我穿越，我便快慰。

    让我穿越，我便释放。

    让我穿越，我便透明。

    喀斯特，让我在穿越中回忆吧！

    回忆行走和来时的方向。

    行走，那是一部人类史。一双大脚越走越大。

    而进化论者要求它越走越小。所以人们逐渐不善步行。

    行走，是因为孤独，因为有梦想。

    行走的风景——雪地里延伸的脚印，战场上马蹄的声音。

    现在江南冬天很少有雪，雪被脚步踩进石缝；战场上也没有马，战争变成电脑里的游戏。

    行走，是一种耕耘，一种交易。

    当你行走，便获得凝望的眼光、招摇的双手，同时也获得自己的影子和声音。

    而我也在行走。告别亲人、情人、友人，去北极、南极，世界的屋脊。

    行走，便是一种姿态，一种格调，一种意志和寻找。

    当我行走在人迹罕至的至高点，俯瞰我行走过来的道路，一切坎坷、曲折、巅簸与不幸，全都变成纯净的笑容，变成透明的冰川。

    行走，便是一种境界。

    一丝不挂也是一种境界，就像稚童的语言向他母亲的全部表达。

    因此，大城市街头便有裸奔。这是现代人割舍不了的恋祖情结，是不甘腐蚀的心灵一丝不挂的外化。

    返祖是一种行走，外化也是一种行走。

    现行的哲学主张征服自然，而另一种哲学主张归还其自然。

    于是我的行走，就像来回的钟摆，在超越与回归之间，无生无死，无前无后，无始无终，永远行走在起点和终点。

    喀斯特，行走在穿越之间，穿越在行走之间。

    让我穿越，我便复活。

    让我行走，我便永生。

    喀斯特，让我穿越而去吧！

阅读喀斯特（19）

泉：你的心，我的眼

喻子涵

    喀斯特，我在梵净山麓饮上了圣泉。那圣泉来自观音菩萨手里的净瓶。每当我虔诚地默念，那圣泉就一股线般流进我的杯里，然后流进我的心中。

    喀斯特，我是观音菩萨最爱的人，每年都可以饮上一杯这样的甘露。

    因此，我的心永远年轻，永远宁静而安详。

    喀斯特，我远到他乡时，在西部高原上还见过稀罕的蝴蝶泉。泉水苍绿，源于苍山的血液。

    喀斯特，农历四月十五日，这是上帝放假的日子。来自上帝身边的万千蝴蝶会聚泉边，来自边镇村庄的少男少女也会聚泉畔。

    或许人不是会人而来，蝶也不是会蝶而去。

    少男少女的恋爱以蝴蝶相会为信物，蝴蝶的恋爱以人的歌声为信物。

    喀斯特，不变的山，永恒的泉，第二次我到蝴蝶泉边，停在我手心的那只蝴蝶呢？留在我心上的那个姑娘呢？

    喀斯特，这是玉泉。碧玉般圣洁的泉水来自天上，来自雪山。因此有蓝天的幽远，有冰川的深厚。

    喀斯特，我想起了冬天，想起那些下雪时温馨的日子。

    在我的窗台前有一株茂盛的山茶，每一天开一朵鲜红的花。它是专在雪天里开的，专为我的到来而开。

    喀斯特，让我为你描绘这株不同寻常的山茶花吧——

    ——每当我需要时，你便绽放。色彩向四周铺展，浸透深绿的叶片，染红一角遥远的天空。

    这时正是黄昏，落日映照积雪。苍茫中一道长虹，让沉思惊醒。

    当你绽放，涌动的血液便沿着血管向全身流动，屋子顿时充满温暖。

    朔风刮过一排杨树，弹响一曲曲古琴，混朴的弦音沾满你的暗香，在空寂凄寒的院落久久回荡。

    一幅古典的图画，浓缩于眼眸，让泪水和雪光浸泡。山光水色，广野平畴，便增加几分凝重与沧桑。

    我每天就这样注目，凝思在每一个孤寂的黄昏。

    每当你的倩影映在我的窗帘，你的馨香便温润我的每一瓣心尖。

    每一个冬天，就你唯一为我而开放。

    一树红艳，一盆清芬，一把火炬，无数次点燃我的灰冷之心，照亮我的迷茫之路。

    每一个冬天，你就这样为我而开放。

    每一个微笑，让我触摸和亲吻；每一个动作，让我感知和追寻。

    你的每一句言语和呼唤的气息，多么鲜美而有力呵！你让她触摸到我坚硬的心壁，直至把它尘封的外壳敲开。

    喀斯特，这株山茶此时就生长在玉龙潭的中央。碧绿的枝蔓延，碧绿的叶伸展，碧绿的根扩散在潭底，碧绿的汁液流向古城。

    喀斯特，古城变成一张巨大的叶平铺在高原大坝上，一座古城就被这株山茶花的意境滋润和浸染。

    喀斯特，它成了玉泉的精灵，我离开时，它变成一双深情凝望的纳西女的眼睛。

阅读喀斯特（18）

泉：你的眼，我的心

喻子涵

   喀斯特，我从火的中心走来，心脏还在燃烧，焦渴的嘴唇上沾着飞动的焰苗。

    不要为我担心。我的嘴唇已触到清泉，火的身体在清泉流过的浪花中恢复它的蓬勃活力。

    喀斯特，这里是泉的世界，若干闪光的心灵，就如舞场中不停闪动的若干美女的眼睛。

    在屯堡，我见到数百年的老井。喀斯特，泉水就从地心涌起来。很厚的透明的蓝玻，而一点杂质也没有，像一块眼镜片，让视力清晰透明地穿到井底。

    喀斯特，这里只能悄悄说话，以少女的私语声在耳边交谈。不然，则会发生令人惊奇的事，打乱井泉边美妙的思绪与幻想。

    不过谁都愿意让这惊奇的事发生。

    喀斯特，让我的声音放大两倍，泉水就像一根根透明的光纤迅速将声波传到地心，然后从地心把晶莹的珍珠一串串送到井里来。

    喀斯特，你可以让人们大声惊叫了。这珍珠的滚动密集而干脆，独立而踊跃地一直滚到人们不再惊叫为止。

    有人说，这井的水已煮沸了；有人说，这些珍珠多可惜呀，全部破碎在水面的玻璃上；有人说，这是水的心脏，水的灵魂，水的化石，水的语言……

    喀斯特，两眼井泉同时在古宅的庭院内诞生，这是我见到的最幸运的人家拥有的上帝赐给的珍贵宝物。

    在深邃的井眼里，清泉像地窖里的醇酒，散发幽幽的香气。喀斯特，我是幸运的客人。姑娘提着她的玻璃壶走进庭院，从左边的井里打起半壶水，再到右边的井里去加满，然后到庭院一角竹林下的石桌上斟进杯儿。

    喀斯特，我就在洒满月辉的庭院里静静享用这杯神圣的甘泉。

    喀斯特，我转悠在青岩古镇的小巷里。在一家作坊的后院，我探访到一座名叫“蜜泉”的古井。

    喀斯特，这是一家制作玫瑰糖的百年古坊。

    在玫瑰丛下，主人为我端来玫瑰糖，斟上玫瑰茶。喀斯特，我品出那密泉的味道了。吞下玫瑰糖，咽下玫瑰茶，余留在唇上的香甜的滋味，就是那蜜泉了。

    喀斯特，不要忘记对事物的感觉。这蜜泉，来自地心，也来自人的心灵。

    因此，我感到有的泉水温热，有的泉水清凉，有的泉水甜蜜，有的泉水咸滑，有的泉水细腻易咽，有的泉水粗硬哽人。

    有的泉水是欢快的，有的泉水是忧伤的。

    喀斯特，在我故乡的大青山下，涌出桶一般粗的山泉，从我家门前汩汩流过，一眼望去就像一条幽绿的巨蟒穿过无数村庄，直奔峡谷向乌江流去。

    这股山泉是温热的，流动时浑身冒着热气。人们像若干蚂蚁吸附在它身上，洗脸洗菜，濯布浣衣，说不完的话，摆不完的故事，还有歌声，还有笑声，到处充满明媚，到处洒满鲜活。

    喀斯特，是泉水带来的欢乐，还是欢乐注入了泉水？

    而同源的另一道山泉往另一座山流去。喀斯特，让我关注它的命运！

    它至悬崖而驻足了。它没有像瀑布飞奔下崖，而是在岩窝里幽幽一盈，浸进岩心。

    喀斯特，我再也没有见到如此悲戚的泉水了。它像一滴欲掉未掉的眼泪，把所有的忧伤一点点咽下。

阅读喀斯特（17）

大地深处的诗篇

喻子涵

    喀斯特，你蒙上我的双眼，让我体验黑夜。其实，黑夜来自我的心灵。真正到了黑夜里，我心中始终有一盏明亮的灯。

    喀斯特，我从竖井下降到你深黑的内部世界，戴在头顶的矿灯在你千多公里的坑道寻觅与潜行。

    喀斯特，这是我们最紧密的时刻。我感受到岩石的力量，大山的力量。在我心海澎湃、思绪奔放之际，我已到达你那燃烧的心脏，感受到海水的呼啸与起伏。在我全身放松并细心观看你的无数伤痕与景致时，我则到达你那无比温存、富有和高贵的子宫，像一只自由的游艇让浩淼包围，停憩在你平静的波心里。

    喀斯特，这不是别处，我在六百年汞都的矿坑里翻阅你的历史。在被废弃的矿场，捡拾你被文明废弃的碎片。

    喀斯特，我不善于正面歌颂，但不影响我对“人民”的理解。当人民被充分应用，被各种灯光照射时，他已经是弹掉身上的矿渣，洗尽脸上汗水和尘垢后的明亮工具。

    喀斯特，我在这里见到了人民的痕迹。坑壁上的钻痕，矿车和钢索，角落里五颜六色的安全帽，穿破了底的高桶靴，矿灯和手电筒，六七磅重的羊角铁锤，六棱钢钎……以及橱窗里闪光的朱砂样品，发黄的统计表和满墙褪色的奖牌奖证。

    喀斯特，人民永远在矿场，在矿坑的底层，在炼汞炉的火光中。你的人民永远是那些在各种现场工作的劳动者。而当你的人民泛滥成具有复数的名词时，或被浓缩成一个君临天下的代表时，它则成了一个巨大的酱缸。

    喀斯特，是谁用这些深赭色的腐乳之物把它注满又倒空，倒空又注满？

    喀斯特，上帝必须为他创造自己的人民和祭坛，就像你必须为我创造独一无二的岩石和走进岩石的通道。因此，我的友人说：一切事物，都异乎寻常地自然。

    喀斯特，让我为你写出大地深处岩石的诗篇吧！在你贮藏精灵的地方，我的诗闪烁着光芒。你的心脏，和着宇宙的脉搏一起跳动。在宁静和寂寞中，我听到了你灵魂的歌唱。

    喀斯特，在你的冶炼炉，岩石可以炼成水银。让我的生活、语言和思想冶炼成诗吧！

阅读喀斯特（16）

历史的诗意

喻子涵

    喀斯特，此时我伫立在可乐洛姆的大地上。而我的书桌上，三片青色残瓦足以勾起我几千年前的往事。

    但我并不想去回忆，回忆在欢乐与痛苦之间是不真诚的。

    喀斯特，让秘密封存历史吧！历史让人喘不过气来。

    演绎历史让人眼花缭乱，争论历史让人心烦意躁。

    都是些妄说和臆测，牛头不对马嘴，自以为是，面红耳赤。

    历史在断垣残壁的藓衣上闪光。

    喀斯特，保留历史的诗意吧！制止他们不要乱挖乱动。历史在诗意里便会永久存活，永久真实。

    喀斯特，我不喜欢那些实证。我就是濮人、僚人、彝人、僰人、夷人、瑶人、越人……

    让他来证实我吧，面具、语言、风俗、血液？

    我的血液从白鹰、黑虎、乌龙的心脏流来，流向液娜阻姆、苦乐阻姆、大革阻姆、多同米谷、益那勾犯……流遍大西南王者的声音所达之地。

    喀斯特，我是两江之源。

    一颗泪，一滴血，一段梦，一串露珠，一个容颜，集成涓涓细流，在我的城墙根加一点盐，再加一点夜郎王的故事，出发，流动。

    喀斯特，你的水文化便起源，我的王国史便起源。并有了乌江的奇特，珠江的富庶，有了轻盈之舞的温柔和雷霆万钧之气概。

    喀斯特，我站在你的屋脊，回望远去的历史。回望那些掩埋的边墙，先王密布的血脉，地下流动的南丝绸之路，草丛中曲曲弯弯的五尺道……回望秦砖汉瓦的坚韧与忠诚。

    喀斯特，历史的胡须长满我的脸，叫他们不要到处寻找。我站在哪里，哪里就是夜郎故都；我的目光所达之处，都是人们正要寻找的夜郎之地。

●喻子涵

（贵州民族学院　文学与传播学院　贵州 贵阳　550025）

该论文刊载于《贵州师范大学学报》（社科版）2008年第4期

摘　要：新闻文学是以当前发生的新闻事实为由头和题材，用文学创作手法创作出来的，通过新闻媒体及时传播的，具有一定导向性和大众阅读品味的文学作品。新闻文学是基于报纸副刊的诞生而诞生，又随着新型副刊的出现而发展的。随着新媒体时代的到来，报纸、期刊、广播、电视、网络、手机相互借鉴，产生新型的“副刊”形态，新闻文学的种类也更加多样化，使新闻文学呈现又一个高峰。

关键词：新媒体时代；新闻文学；副刊文体；广播电视文学；博客文学；短信文学

（全文见：http://blog.sina.com.cn/s/blog_49a66e940100azpz.html）

●喻子涵

（贵州民族学院　文学与传播学院　贵州 贵阳　550025）

摘　要：新闻文学是以当前发生的新闻事实为由头和题材，用文学创作手法创作出来的，通过新闻媒体及时传播的，具有一定导向性和大众阅读品味的文学作品。新闻文学是基于报纸副刊的诞生而诞生，又随着新型副刊的出现而发展的。随着新媒体时代的到来，报纸、期刊、广播、电视、网络、手机相互借鉴，产生新型的“副刊”形态，新闻文学的种类也更加多样化，使新闻文学呈现又一个高峰。

关键词：新媒体时代；新闻文学；副刊文体；广播电视文学；博客文学；短信文学

作者简介：喻子涵（1965－　），本名喻健，贵州沿河人，作家，主任编辑，贵州民族大学文学与传播学院副教授、新闻传播学教研室主任，从事新闻传播学教育和新闻、影视、文学、文化研究。

Supplements of new media times and news literature

Yu Zihan

（School of Literature and Communication Guizhou University for Ethnic Minorities Guiyang Guizhou Province: 550025）

Abstract: News literature is a kind of literary works with some orientation and conformance to the taste of the broad masses of people. It is base on current events, created in literary form, and timely spread through news media. News literature comes into existence with the company of the supplement’s emerging and develops with the new styles of supplements. Along with the new media time’s coming, newspaper, periodical, broadcast, TV, internet, and mobile phone mutually draw on experiences. Thus, new types of supplements are born, and the styles of news literature are more varied. Therefore, another summit of news literature takes on.

Key word: new media time, news literature, supplement style, broadcast and TV literature, blog literature, short massage literature

    文学传播到了机械印刷时代，随着传播主体、传播环境、传播方式、传播内容和传播对象的不断变化，文学体裁产生了一次又一次突变。特别是现代报纸诞生后，传播周期从数日逐渐缩短至一日半日，文学与新闻亲密接触、相互交融，“新闻文学”便应运而生；又当电视、网络、手机的普及，则产生了更新的文学样式，以此适应不同层次的文化消费人群。在这种趋势和状态下，新闻文学有其良好的生存环境，自古而今，血脉不断。然而，关于新闻文学的认识和研究多年来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因此对新闻文学的内涵界定，至今仍没有一个权威准确的说法；对新闻文学的载体――“副刊”的研究，也只停留在传统媒体副刊上。就文体而论，在以往的论著中，有的只将新闻体裁中的通讯、特写、报告文学视为新闻文学，外延显得狭窄，并未能概括出其本质特征；有的则把所有副刊上发表的文章一概视为新闻文学，这又显得过于宽泛，一些非新闻文学的作品也被包容进去；有的仅限于报纸上的新闻文学作品，而对于广播、电视等媒体和网络、通信等新兴媒体的新闻文学却没有足够的关注。由此，对新闻文学内涵的界定、对“副刊”起源与嬗变的分析、对新媒体时代新型“副刊”及新闻文学体式的探讨，就成了本文的主要内容。

   一、新媒体时代的“副刊”嬗变

    “副刊”出自报纸，是机械印刷时代新闻媒体的产物。1872年《申报》提出“以词章补白”，出现了副刊性内容；而自1897年《字林沪报》副刊《消闲报》诞生始，副刊形式一直延续至今已达111年。报纸副刊自诞生那天起，它的性质、特点与功能都是十分明显的。副刊是相对于正报而出现，具有相对独立的编辑形态并富于整体上的文化或文艺色彩，编排发行上有固定版面、栏目并且随正报发行，内容上具有新闻性、文学性、趣味性、娱乐性等特性，其功能起到消闲娱乐、陶冶性情、传播文化的作用，给读者一定的知识和教益。由于副刊的这种特殊功能，从内容和形式上对正报予以延伸，报纸很快增加订户，推动报业大发展，使报纸成为先进思想和文化传播的主阵地。因此，中国历史上的副刊，有其十分辉煌的时代，特别是“五四”时期的“四大副刊”（北京的《晨报副刊》、《京报副刊》，上海的《觉悟》副刊、《学灯》副刊），对文学发展的贡献十分巨大。在20世纪上半叶，报纸副刊引领文学思潮，参与文化变革，凝聚民族精神，为社会革命推波助澜，产生了无许文学精品，催生了历代优秀作家，为人类文化消费方式的进化发挥了巨大的作用。

    改革开放以后，随着经济发展、社会进步、多媒体技术的出现，人类文化消费方式进一步发生变革，以往单纯靠报纸文艺副刊作为一种文化消费的方式不复存在，综合性文艺副刊转变为“大副刊”格局，各种服务性较强的专门性副刊崛起，以适应读者的多层次阅读需要。这时，传统媒体的副刊逐渐走向衰微，报纸副刊的辉煌已成为历史。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副刊”的消亡。特别是20世纪90年代中后期以来，随着新媒体的普及，出现新型的“副刊”内容板块，电视出现文学性纪录片、电视诗歌散文，网络出现博客文学，通信出现短信文学，等等，以文学来延伸它们的愉悦和审美功能，提升它们的服务种类和质量，“副刊”又获得了新的生长空间，呈现多样化发展势头。同时，以“副刊”为载体、以纪实为特征、以文学为神韵的新闻文学也出现了多姿多彩的局面。

    二、新闻文学的内涵界定

    新闻文学是基于报纸副刊的诞生而诞生，又随着新型副刊的出现而发展的。因此，新闻文学的基本属性，就包含新闻和文学双重特性。就新闻性而言，它的基本特征包括具体性、真实性、新鲜性、重要性、及时传播性，这是所有新闻报道都必须具备的要素。就文学性而言，这的基本特征包括形象性、情感性、审美性、虚构性，凡文学离不开这些要素。新闻文学就由这两个方面的基本要素有机构成，但它并不是二者的简单相加，而是一个新的生命体含有二者的基因或血脉。这个新的生命体的基本特征所包含的要素是：真实性、新鲜性、形象性、情感性、审美性、大众性。所谓新闻文学的真实性，指它的取材必须是客观社会真实的人、事、景、物。所谓新鲜性，是指新近发生的人们正在关注的事情，正如黄天鹏先生所说：“一篇优美纪事，倘失其时间性，在文学上固无所损，在新闻上则失其价值。”^［1］即使是已经发生的历史性题材，也必须要有一个当前写作的由头。所谓形象性，是指以表象为思维工具，以想象或神思为思维方式，以情感活动为思维核心，通过对表象的加工使描述对象达到概括化和个性化的统一，给人一种具体、生动、直观的感觉。所谓情感性，是指作品能够表现、传达、交流和激起人的情感的特殊性能；同时也指作者在采集、构思和写作时始终伴随着明显的情感活动，这种主观化、情趣化、心灵化的情感渗透在艺术形象之中，其体现越独特、明晰、真诚、丰富、细腻，作品的艺术感染力就越大，情感的波澜决定作品的倾向和艺术力量。所谓审美性，是指文学创作活动以创造审美价值为根本目的；所谓大众性，是指通俗有趣，符合大众阅读需求和阅读品味。在新闻文学的六要素中，有了真实性与新鲜性，新闻文学就与纯文学区别开来；有了形象性、情感性和审美性，它就与新闻作品和其他实用文体区别开来；有了大众性（通俗性和趣味性），它就与理论性文章区别开来。

    由新闻文学的属性、特征和要素的分析，什么是“新闻文学”就应该清楚了：新闻文学是以当前发生的新闻事实为由头和题材，用文学创作手法创作出来的，通过新闻媒体及时传播的，具有一定导向性和大众阅读品味的文学作品。要强调的是，这个定义的终端是“文学”，也就是说，它是文学门类中的一种，它的本质属性是文学。当然，它又是“最具时代信息和关注力的文学”^［2］。所谓具有时代信息和关注力，即“饱含新闻价值，充满热点，有了受众和需求”。而且它必须“以自己的文学性高过于新闻，是具有时代主题的热点新闻的文学艺术化，从而是有着文学情感笔调的作品，这又使它的阅读具有了更高的品位，从而可以确立起它在文学史和新闻史上的地位”。^［3］确立了新闻文学中的文学品格，新闻文学就与纪实性新闻作品分道扬镳了。

    还要说明的是，纪实性新闻作品，它的制作过程是必须符合新闻规律的；而新闻文学，它是一种艺术创作，其创作过程必须符合文学创作规律。纪实性新闻作品，要求讲究文学性，但它的终端是新闻而不是文学。正如梁衡先生所说：“新闻的本质是信息，文学的本质是艺术。”^［4］二者是不能混淆的，不然就会出现假新闻。他曾举出了新闻与文学十二个方面的重大差别，例如在本质上新闻是信息，文学是艺术；在功能上，新闻重传播，文学重审美；在选材上，新闻以事为主，文学以人为主；在写作过程中，新闻重采访，文学重写作等等。梁衡提倡新闻向文学“有限借鉴论”，是指原理上不能乱，方法上可以相互借鉴，只是借其艺术性，借其形式美，而非“新闻文学一统论”。^［5］关于新闻文学化（纪实性报道）和文学新闻化（非虚构文学），曾经在新闻界和文学界均产生过争论，限于篇幅，本文不再展开。

    以上，我们对于“新闻文学”这一概念内涵的梳理，使新闻文学的界定更加明朗。尽管是基于报纸副刊产生而出现的新闻文学所作的分析，但我们如果把它放在当今新媒体时代作进一步考察，“新闻文学”的定义也是基本成立的，这对我们进一步探讨新闻文学的体式、新型“副刊”与新闻文学的关系奠定了理论基础。

    三、传统媒体“副刊”与新闻文学体式

    新闻文学从报纸副刊诞生，历时百余年已很成熟，品种繁多。说其成熟，是指它无论脱胎于新闻，还是脱胎于文学，或者新闻与文学杂交后的新品种，都已成为一种独立的文体，并追随着许多专门创作的作家，产生了许多名篇名作。

    就新闻文学的体式渊源来说，从1896年到1918年（中日甲午战争结束至五四新文化运动），是中国报纸文体的大变革时期。这个时期，由于社会大变革，各派政治力量进行着尖锐的思想斗争，特别是维新人物为宣传自己的新思想，必须创造新的表现形式；一些老报纸为争夺读者也不得不改进业务，在报纸文体和表达形式上进行创新，以适应新时代深刻灵活地反映现实的需要。于是，报纸文体包括副刊文体从古典文学脱胎而出，又吸收了外来文体的长处，出现白话化的“时务文”、“报章体”。同时，思想的交融，报纸的繁荣，加速了文体的杂交，使这一时期的报纸文体出现了繁花纷呈的局面。如新闻与文学的杂交出现“新闻特写”，评论与文学的杂交出现“杂文”，新闻、文学、评论的杂交出现“报告文学”。从1919年到1949年，报纸副刊文体不断出新，常见的文体已达10余种，这从当时的报纸副刊栏目设置可见一斑。如《晨报》第七版《晨报副镌》从创刊起，在孙伏园的主持下，设有小说、诗歌、随感、小品、演讲、评述、传记、特载等栏目；再如《民国日报》副刊《觉悟》，在邵力子的主持下，设有小说、诗歌、随感、小品、演讲、评论、时评、通信等栏目。其他一些报纸在此基础上还增有寓言、游记、故事、通讯、海外珍闻、各地风光、丛谈、闲评、杂感等栏目。新闻文学的体裁，除了常见的小说、诗歌、散文以外，还有随感、小品、演讲、评述、传记、评论、时评、通信、寓言、游记、故事、通讯、丛谈、闲评、杂感等，已是十分繁富了。^［6］通信、通讯后来发展成为报告文学；丛谈、闲评、杂感发展成为杂文；海外珍闻、各地风光发展成为特写、旅游散文。新闻文学的繁荣使体裁产生了突变，品种繁多，构成了文学的百花园。1949年以后至今，为了反映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与和平时期的生活面貌，新闻文学进一步发展，其报纸副刊文体有的分化，有的融合，有的新生，常见的有纪实散文、速写、大特写、新闻故事、科学考察记、科学小品、科普故事、史话、回忆录、随笔小品、政治抒情诗、报告体散文诗、微型小说、连载小说、序言、书评、文艺评论等。

    报纸文体的突变，推动新闻文学的发展。考察20世纪早期的报纸副刊，不仅产生了许多旷世名篇，还哺育不少文化巨人。如《官场现形记》、《阿Q正传》、《狂人日记》、《故乡》、《女神》、《繁星》、《春水》、《寄小读者》、《再别康桥》以及鲁迅的杂文、周作人的随笔小品、瞿秋白和范长江的报告文学、张恨水的连载小说等若干名作，均发表于副刊，流传至今；一大批文化名人，如梁启超、陈独秀、鲁迅、胡适、瞿秋白、周作人、刘半农、林语堂、郭沫若、郁达夫、茅盾、郑振铎、田汉、叶圣陶、冰心、许地山、朱自清、徐志摩、闻一多、梁实秋、张恨水等，也都从报纸副刊成长起来。有些记者和编辑，既是著名的新闻工作者，又是著名作家，如张恨水以及后来的萧乾、范长江、沈从文、孙犁等。特别是从事报纸工作30年的张恨水，利用新闻题材创作发表了104部中长篇小说，其中在报纸上首发的小说有78部^［7］，为报纸副刊的繁荣和新闻文学的发展作出了巨大的贡献。

    四、广播电视“副刊”中的新闻文学

    20世纪90年代中后期以来，随着传媒产业市场化，现代传媒实行企业化管理，媒体间出现空前的竞争局面。这种竞争有一种好处就是媒体间的取长补短。报纸、广播、电视、互联网之间相互借鉴，于是在传播环境、传播方式、传播内容和传播对象等方面出现兼容状态，产生新型的“副刊”内容板块。这样，原本出自报纸的“副刊”，在广播电视中就有相应的广播文学、电视文艺、电视杂志等“副刊”板块。在这类新型的“副刊”中，与新闻文学相关的体裁有广播剧、电视小品、新闻剧、电视散文、纪录片、电视专题片、电视报告文学等。

    就广播剧来说，它利用有声传播条件，把人声、音响和音乐三种因素作为表现手段，运用戏剧技巧塑造人物、描绘场景、展现剧情、揭示主题，以满足听众的文化消费需要。广播剧是想象的艺术，它通过创造听觉形象，并借助听众的想象、联想的能力，产生闻其声如见其人、如临其境的艺术效果。因此，听众也是广播剧的创作者。由于这个特点，广播剧在选材上往往是大众所关心的，以当前发生的新闻事实为由头和题材、用文学创作手法（含戏剧技巧）创作出来的，通过广播电台及时传播的，具有一定导向性和大众阅读品味的文艺作品。它同样包含新闻文学形象性、情感性、审美性、虚构性等基本特征。

    纪录片、电视专题片、电视报告文学，它们是新闻、文学与影视的杂交品种，列为新闻文学一类无可疑问。新闻剧、电视小品、电视散文从内容性质上看则与广播剧比较接近，文学性较强，但它们往往也是取材于当前发生的、大众所关心的新闻事实或社会现象，用文学创作手法（含影视文学技巧）创作出来的，通过电视台及时传播的，具有一定导向性和大众阅读品味的文艺作品，自然可归于新闻文学一类。一些电视杂志板块，是随笔小品、书评、回忆录、见闻录等报纸副刊文体的电视化，也可属于新闻文学的一大品类。

    五、网络与通信“副刊”中的新闻文学

    互联网和通信媒体属于新兴媒体，是最近10多年来数字技术、网络技术和通信技术快速发展的产物。它们的出现，把新闻传媒推进了一大步，使人类社会进入到新媒体时代。所谓“新媒体时代”，简单地说就是新兴媒体依托数字技术、互联网络技术和移动通信技术向受众提供信息服务，或者受众凭借新技术获得和利用信息服务的具有超媒体、超时空、交互性、个性化服务和虚拟信息传播特征的时代。随着网络媒体、手机媒体等传播载体和传播方式的变化，新闻文学的种类更加多样化。如互联网媒体中的“博客文学”、手机媒体中的“短信文学”等，目前参与人群庞大，发展势头正旺，为学界所关注。

    博客（Blog或Weblog）是一种表达个人思想和网络链接，内容按照时间顺序排列，并且不断更新的出版方式。通常我们所说的“博客”，既可用作指具有博客行为的一类人，也可以指发表日记的网络空间。^［8］由此，我们说博客是网络媒体的“副刊”，实在恰当不过，它是新媒体时代起到消闲娱乐、陶冶性情、传播文化的作用，并在内容上具有新闻性、文学性、人情性、娱乐性等特性的个性化“版面”空间。也就是说，博客已不单纯是刊登个人日记的载体，而是一个容纳文学、艺术、学术、新闻、实用信息、影像作品等多种表达形式的信息发布平台，它是典型的互联网媒体的“大副刊”。这样的网络“大副刊”，目前发展十分迅速，据中国互联网络信息中心《2007年中国博客调查报告》显示，全国博客空间已达7282万个，作者人数达4700万，由此把“副刊”及其新闻文学推向自20世纪20年代“五四”新文化运动、80年代“改革开放”以来又一个辉煌的高峰，是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时代传媒副刊与新闻文学发展的重要成果。

    就博客文学来说，它自然具备新闻文学的基本特征。博客文学具有很强的真实性、体验性和个性化色彩。作者在个性化展现自己的同时，又自由地表达自己对世界、对事物、对生活的看法，表达自己不同的思想、情绪和创作观念。正如博客作者竹影青瞳在接受《北京青年》周刊记者采访时说：“我的创作主要在个人体验基础上，对女性情感、欲望毫不掩饰地关照和反思。”^［9］真实性和体验性虽是新闻的要素，但它们是转化为新闻文学的重要基础。这也正是博客文学具有特殊魅力的地方。当然，博客文学还具有自由性、自主性、互动性、开放性等特征，它为新闻文学的发展提供更加宽阔、自由、轻松的创作环境。

    短信文学是“以手机发送为传播形式，以格言体为基础的短小精悍，时效性、文学性并具的文学新样式”^[10]。它在内容上的最大特点，是以小篇幅写些小题材，发点小感触，开些小玩笑，展示一点小幽默、小智慧；有时也贴近生活，紧跟潮流，追求时尚性、世俗化题材。^［11］这样的内容特点，是完全贴近新闻文学特征的。由于短信文学的传播载体是手机，因此它有很强的大众性、趣味性、娱乐性，不仅要在内容上迎合大众的需求，在形式上也要满足大众的审美情趣，以轻松、娱乐、时尚的方式吸引读者。因此就体裁而言，短信文学呈现的是多样化的体裁形式，如自由诗、散文诗、古诗词、歌词、散文、情书、对联、祝辞、顺口溜、歇后语、寓言故事、情感故事、悬疑故事、幽默笑话、小说等；就语言风格而言，短信文学继承了中国文学的优良传统，发挥了通俗性、流行性、口头性和民间性的文学特征，以其口语化、平民化、日常化、快节奏的语言风格，吸引大众参与创作和阅读。特别是由中国移动通信有限公司、海南省作家协会《天涯》杂志社和海南在线天涯社区(http://www.tianyaclub.com) 联合主办的“全球通”短信文学大赛，自2004年以来连续举办三届，将短信文学创作推向高潮；三次大赛先后出任评委的有铁凝、韩少功、苏童、格非、蒋子丹、李少君、方方、迟子建、李锐、陈村、周国平、北岛、于坚、臧棣、刘心武、何立伟、谢有顺、张欣、周晓枫、张悦然、史铁生、刘齐、洪晃、陈染、吴亮、戴鹏飞、邱华栋、陈希我、李西闽、曹文轩、林白、春树等，这些著名作家、诗人、学者、评论家的介入，使短信文学的地位得以确立，影响面扩大。

    博客与短信，分别是网络媒体和通信媒体的“副刊”，以它们为载体出现的新闻文学形式拥有极为广泛的读者。虽然两种文学形式都非常年轻，争议也较大，但它们毕竟推动了新闻文学的发展，其贡献是不能抹杀的。

    总之，随着时代的变迁和新闻传播事业的发展，媒体间相互借鉴兼容，传统媒体副刊会不断变化和创新，产生新型的“副刊”形态。同时，由于新闻因素的渗透和文学体裁的分化与融合，新闻文学体式及其创作手法、创作方式也呈现多样化发展趋势。但不管怎样演变和发展，“副刊”形态和新闻文学体式始终会保持着新闻文学的基本特征，成为一种在纯文学、新闻报道（含新闻评论）、广告之间相对独立存在的文学品种，维系着一定的作者和读者群体，满足人们的文化消费需求。

 参考文献

［1］转引自胡殷．新闻文学与写作［M］．香港：香港明德文化服务社，1979.P75．

［2］［3］王卫华.报纸副刊应当举起新闻性文学的大旗［OL］.中国新闻研究中心， http://www.cddc.net/shownews.asp?newsid=6211，2004-4-22．

［4］转引自成青华，董岩等．倾听梁衡［M］.北京：新华出版社，2004.P263.

［5］转引自成青华，董岩等．倾听梁衡［M］.北京：新华出版社，2004.P264.

［6］方汉奇．中国新闻事业通史（第2卷）［M］．北京：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4. P76－84．

［7］刘少文．大众媒体打造的神话［M］．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6．P3

［8］宫承波.新媒体概论［M］. 北京：中国广播电视出版社，2007.P105.

［9］转引自雅虎.《北京青年》周刊采访竹影青瞳：生活得很封闭［OL］. http://news.cn.yahoo.com/040225/55/204qx_2.html

［10］葛红兵.拇指文化·短信文学[N].文学报，2003-07-10.

［11］刘晓华.大众文化语境中的短信文学［J］.理论与当代，2006（6）.

 (该论文刊载于《贵州师范大学学报》（社科版）2008年第4期)

阅读喀斯特（15）

石头的年轮

喻子涵

    走进石头，所有的梦就在这里凝固，凝固在石头的年轮里。

    走进石头，就走进了我古老的记忆，走进了我史前的世界。

    人们在苦苦寻找我的踪迹，喀斯特，让我恢复一切原貌吧！

    在黔西观音洞，我是一块石头，二十万年前我使用过的粗糙的石斧；在盘县大洞，我是一堆十多万年前的骨头和美丽的牙齿；在普定穿洞，他们在一个头盖骨上找到了我几万年前的灵魂。

    喀斯特，生命是不可消亡的，生命没有秘密可隐藏。

    在赤水的深山沟里，我保留一种侏儸纪的植物，他们一眼就认出是“桫椤”；在兴义的一个村，我是三叠纪的动物化石，他们知道是“贵州龙”；在熄烽、平坝，我恐龙时代的隐私被他们看见；在翁安磷矿和遵义牛蹄塘，我是寒武纪的生物群，他们一下就明白生物大爆发的秘密和过程；在关岭黄泥塘，他们在石头上找到我两亿多年前的海洋家族……

    喀斯特，他们窥探到你的隐秘，窥见了你的行踪。

    连上帝的思考也被他们用现代仪器测绘出来。

    喀斯特，上帝思考的痕迹遍布各地。

    上帝带我走进峡谷，我的形象就永远留在峡谷的绝壁上；上帝带我走进溶洞，我的形象就永远涂在洞穴的石壁上；上帝带我走进峰林，我的形象就永远刻在那些坚硬的岩厦、贝窝、岩冠、赤壁的美妙之处。

    喀斯特，上帝的思考是离不开我的。

    这些图画文字，是上帝用我的头及头发，我头上的眼耳鼻嘴制造的；用我的手和脚，我的身子以及我高扬的生殖器制造的。它用我的肢体和意识演化成天象、山脉、河川、树木、花草、飞禽、走兽、器具、建筑以及若干妖魔鬼怪。

    喀斯特，人们久久读着一部“天书”，却从来没有读出它的内容。

    这是上帝的思想和意志的投影。

    喀斯特，你让我告诉他们吧！这是一场战争的记录，一场祭典的描绘，一项功劳的标识，一场运动的口号，一次灾难的警示。它是生殖繁衍的渴望，是抗拒现实的女书。

    喀斯特，你让我走进远古的石头，就让我走进了辉煌的历史，让我走进了压缩的世界和浑朴的美学空间。

    喀斯特，这是你这部书中我翻到的最美的一页，让它永远打开吧！

阅读喀斯特（14）

融入绿色

喻子涵

    喀斯特，我感到地球古老的呼吸和她年轻乳房的跳动。

    梵净山或者茂兰：大自然的隐秘处，深闺的窗户上一双带露的眼睛。

    喀斯特，它们永远忠诚你。心中完美的偶象，梦中的追求与苦念。

    喀斯特，让我贴近，让我融入吧！此时我正摸索在你原始的丛林，双腿已移进深密的地带无法拔出。

    喀斯特，我的快乐在这里永驻。

    浓密的绿，使我的灵魂震颤；含混的香，使我的意识迷离；纯净的水汁，使我的精神欣喜而狂乱。

    绿色之外还是绿色，宁静被宁静包围，一丝阳光也无法进入，一点噪声也无法入浸。

    喀斯特，这里只有无边绿色的涌动和青春激情的燃烧。

    时间只有一维，空间只有一维，思想凝固，物体融化。这里只剩下呼吸的延续和血管的颤动。

    什么都可以抓住，而什么都没有抓住。喀斯特，我已完全融在其中，我就是我了，大自然也是我了。

    在密林之中穿越，穿越在密林之中。没有了烦恼，没有了惆怅，没有了后悔，没有了遗憾，只有无限的放松和无边的快慰。

    喀斯特，我难以忘怀另一段密林，那是一些值得我永久留念和珍藏的时光。

    我特别难以忘记的是那些黎明。太阳从浓雾中、树林中、群山中迸出，从房顶和屋楹角露脸，从江岸码头、从苞谷林里、从山坳上，旋转着它不同的面孔出现。

    每个清新的场面我都经历。那时我总在思考，望着东方幻想，关于命运和奇迹。总希望这是美好的一天。

    但每一次希望都变成天光一样的空白，每一次日出之后，忧愁和落寞随着晨雾上升。

    喀斯特，欢乐是虚假的，而感动是真实的。

    我十分感激黎明给我带来无限的渴望和诱惑，以及随之而来的坚强力量。

    喀斯特，在那些游荡的日子里，在梦想、等待、漫无目的的寻找中，我感知一切事物，懂得了友谊、情感、人生、前途命运等等很多世情事理。

    当我归来，我似乎突然成熟。大脑里发生一次大爆炸，许多知识，涵养，经验，思想像寒武纪的地球生物一样突然诞生。

    在留有余香的苦涩里，我进入了另一个时代。

    喀斯特，驱散我内心的精神噪音吧！

    就像这茂兰或梵净山，融入永恒的绿色，融为原始的宁静。一切发生的都在没有发生里。

阅读喀斯特（13）

行吟在喀斯特深处

喻子涵

    喀斯特，我不能误解上帝，上帝始终是公平的。

    贫瘠的西部土地上，彝民们靠挖洋芋、打苦荞和晒阳光过日子，上帝则把一块巨大的铜镜安放在彝民聚居的地方。

    他们一片哗然，以为上帝拯救他们来了。而他们的惊诧，恰恰合乎他们的猜测。

    彝民们环湖而居，以水为家，临水而歌。水改变了他们的命运，不再是过去。水就是他们的神，他们敬之为心中的“海”。

    喀斯特，上帝造物总是很细心，很周到。湖面磨得很亮，并洒上很多金色的波纹；水也不深，织上一湖蓝绸般的水草。

    喀斯特，草和鱼就是彝民们的命根子。他们在阳光下捕捞，在月光下歌唱。

    喀斯特，我来到这里时，正值冬天湖上的落日。

    你看那些土屋，金子建造的，在湖滨泛着黄色的光；而斜晖，闪耀着黑颈鹤飞翔的翅膀……

    上帝不停变换着湖上的风光。而人，在这里的位置已无关紧要，上帝完全可以忽略你，无视你。

    喀斯特，我只能躲在土屋的窗口，把这湖上的世界偷看。

    宇宙似乎已经颠倒秩序，而它这样，恰又是上帝之约。

    贫瘠下面的丰富，单调里的神秘。宇宙浓缩它的浩瀚，让我惊心动魄。

    喀斯特，进入地球的隐秘地带，上帝赐给我的家园，世上最奇美的建筑让我无法比拟。

    在一个繁盛的世界里，喀斯特，你是世界一流的富商。天上仙宫里的，地下龙宫里的，人间王宫里的……你展示着富有，和拥有富有的豪气与智慧。

    喀斯特，我来在世界最豪华的溶洞，步入夜郎王华美的宫殿。日光、月光、星光、灯光，刚刚诞生，宇宙间一切光芒似乎都起源这里。而一根根高大的廊柱，以龙凤虎纹身，金色的图腾，发出历史的幽香，四面金碧辉煌，各种图案和雕饰华美精致，无比宽阔的厅堂，有天籁缭绕……

    喀斯特，我在一场接一场的盛宴中醉倒了！

    这个世界太精美、太奢华了，喀斯特，让我赶快退出去吧！我不适应这种光，它过于眩目而让人倦怠。我不适应这种气氛和环境，它会让我忘掉过去和苦难。我需要潮湿的泥土空气，需要来自高山和峡谷的风。

    喀斯特，让我的大脑运转起来吧！我需要无边的空间，让我的想象复归现实。不要让我失去高原和村寨、花木和水草，不要让我失去牛羊和庄稼、阳光和石头，不要失去我的土著居民，他们是供养我的功臣呵！

    喀斯特，我要迅速离开，离开这个精致的太虚幻世。

――喻莉娟散文集《水灯载去我的祝福》解读

喻子涵

    处于喀斯特地区的贵州山地到处都是奇特风光，而且因为水山峡洞、林石瀑泉的密布保存着原生态的风情民俗，从农耕传统向工业文明过渡的中国正在不断消失的乡土文化在贵州还成片地存在，它的古朴和土气，以及这里的人们围绕这片土地聚村而居、渔樵耕读、和睦安定、终老是乡的生活传统和文化性格，使人们看到了人类生存与繁衍的过去。因此，贵州是一片原始的、神奇的、多彩的土地。最近，女作家喻莉娟教授刚出版的散文集《水灯载去我的祝福》（人民文学出版社，2008-4），正是对原始贵州、神奇贵州、多彩贵州的实录与描绘，也是对这片土地和这片土地上的人民的敬仰与祝福。由此，这部书给我们带来的阅读是快乐的。当我们打开这部书进入每一页文字，就会为黔山秀水而欣羡，为乡土文化而着迷，就会情不自禁地醉游于作者的醉游中，徜徉在作者的徜徉里。快乐阅读是一种享受。这种快乐的享受，让我们在作者营造的语境或者诗意中，得到一种心灵上的慰抚、文化上的浸润；在她艰苦穿行贵州30多个县市、几百处景区的行迹和体验里，让我们感受到一种自然和乡土的真味，体会到一种透明与纯净的书写。要说这部长达20万字的散文集的内在价值，从我阅读的视角和经验看来，它已超越了文学本身，传达给人的是一种写作心态、写作行为、写作方式的触探与转换。这种超越或者转换，有三个方面的表征，本文试作解读。

    第一，向乡土致敬。

    阅读《水灯载去我的祝福》这本散文集，始终被一种乡土文化的浓郁氛围所笼罩和浸染。“乡土”成为这部书的一个关键词。所谓“乡土”，按禹建湘先生的说法，就是“人们生长、居住或是与个人发生强烈情感认同之地，是涵盖所有的自然与社会人文背景及历史文化，对个人具有高度生活意义及使命感的地方。”（禹建湘：《20世纪中国文学中的乡土想象》，载《吉首大学学报》2006-3）当然，我们在理解乡土时，不应把它单纯当作地理的、经济的概念，而更应作心理概念和文化概念的思考，应该包含更宽广的风光、风情、风俗等物质与非物质的客体存在，以及主体的故乡情结、乡土意识、民族意识和家园意识的精神指向。乡土的特征是泥土，以及由泥土带来的土气与土俗。我们的民族成长和泥土分不开，从泥土里长出过光荣的历史和灿烂的文明，因而土气与土俗，是最值得尊崇的一种传统，是乡土文化的本质。仔细考察“乡土”，乡土与人有着十分微妙的关系。我们大多数人曾经出生于乡土，后又一批一批逃离乡土，然而我们即使游历在四面八方，落脚在都市，实际上仍然背负着乡土、忘不了乡土。乡土的精魂不时在我们的梦里萦回着，在血液里流淌着，写在我们的神态上，刻在我们的气质里。一旦有一天受到某种因素的触发，乡土的怀恋、寻找或者慰藉就会一同袭来，牵动着你的灵魂。这种情结或情绪转移到我们的精神活动和文字书写中，就出现不断的还乡心态和乡土情景。因此，从心理和文化上来看，人与乡土是永远不会分离的，乡土文学也是不会终结的。正如喻莉娟的《水灯载去我的祝福》，作者对乡土充满着惊讶和敬意，当脚步踏上乡土，心灵便回归乡土，灵性的激发与书写的欲望便油然而生。

    作为一个生活在大地上的作家，与乡土始终有解不开的结，终究之，乡土文化就是这个结的核心，是维系这个结的纽带。我们向乡土致敬，就是向文化致敬，乡土文化是乡土文学的灵魂。因此在《水灯载去我的祝福》中，乡土文化始终是作者关注的重点，是这部散文集的灵魂所在。作者跋山涉水、进乡入村，每走一地都总是离不开文化的观照，它像一条红线，贯穿作者所见、所闻、所感、所思，使整部散文集充满浓厚的文化氛围。行走务川，她没有遗漏大坪镇汉墓群的考察；到了绥阳，寻访旺草讲堂遗址，在东汉学者尹珍开坛讲学的地方，感受先师血脉在黔北大地的流淌；在正安，为古墓碑上“孙媳乳祖”的古代孝文化浮雕而感佩，为川渝黔古盐道上留下的古老村镇、祠堂以及建筑、花灯等非物质文化遗产而惊叹；在贞丰和余庆，也不忘去见证挽澜乡窑上镇具有几百年历史的民间陶艺和“草根艺术家”黄泽富的泥塑艺术；走进玉屏，一下子融入箫笛文化，联想到历代文学艺术中的箫笛描写，并回叙自己生活中一段情缘未了的箫笛故事；在龙里，通过岳家寨花红茶的采制叙述，告诉人们这个村寨就是岳飞第五代孙岳乾明代时作为镇南将军带领人马屯军这里发展而来；在三穗和思南，对历史悠久的竹编工艺和塘头斗笠情有独钟；在桐梓，追溯和探讨夜郎古县的历史与李白的夜郎诗歌；在娄山关，鉴赏毛泽东和李白的诗歌在两个时代、两种心境、两种认识上的不同；在台江，关注苗族刺绣和独木龙舟；跨越乌江时，联想到的是上游六广河畔的心学大师王阳明和乌江尽头处的理学鼻祖程颐，以及曾经诞生或活动于乌江流域的诗人、书法家、教育家、军事家，赋予乌江一条文化传承的江；走到普定，观察五指山古驿道上“反字岩”的含义，推测“重化村”的来历，考察讲义寨的屯堡文化；在贵定沿山镇，关注具有几百年历史的布依村寨的石寨、石巷、石房、石门槛，探访吴三桂屯田屯兵、暗建“皇都”的遗址；在福泉，写到张三丰在当地的传说故事；在镇远，看到的是水山洞石与古城建筑的巧妙布局，舞阳河上“歌满船心，情满人心”的民族风情；在赫章，考察汉代可乐古墓群和对“夜郎古都”的寻找；在大方，拜谒明代杰出的女政治家奢香夫人墓园；在湄潭，感受茶文化在民间的流传并回忆当知青时的制茶经历；在余庆，研究乡下的对联，考察当地农民的文化素质和精神面貌，观察当代农村、农民、农业的景象……作者对乡土做了深入的、注重历史和人文内容的考察与描述，展示了贵州特有的地域文化特色，再现了一个保持泥土本色的现代乡村风貌。同时，对这种乡土文化的崇敬与融入、赞美和书写，不仅让作者自己获得了心灵上的回归与慰藉，同时也为读者找到了一个可带来欢愉与享受、可供舒展和畅想的精神家园。

    第二，真味的回归。

    如果我们从文体学角度去观察，《水灯载去我的祝福》无疑是纪游体的。纪游散文是一种古老的文学形式，以纪实的笔法，描绘作家的所见、所闻、所感、所思，它的基本特征是纪实性、地域性、审美性和哲思性。在《水灯载去我的祝福》中，纪实性表现在写景、叙事、记人、述物等方面始终围绕作者的行踪与观察进行选材和实录；地域性则是始终抓住贵州各地乡镇村寨的风情、风俗、风光、风物等区域性特征进行描绘；审美性是指作者始终带着发现的眼光和饱满的情感，去感受、评价和欣赏所考察的对象；哲思性是通过作者的体验与描叙，使感性与智性结合上升到哲理，达到物我同一的化境特征。特别是纪实性笔法的运用，使游踪显得很具体实在，所见、所闻、所感、所思显得真切可感，让读者在阅读时感受到一种纯朴的清香和真味的存在。

    在《水灯载去我的祝福》中，随处可见这种清香和真味――在正安桃花园，作者从一个山洞入村，一座依山傍水的村落里，邻里友好，兄弟团结，妯娌和睦，尊老爱幼，现实景象与陶翁《桃花源记》里描述的完全相似，展现给读者的是一个典型的乡村和谐社会。在贞丰，山川、河流、公路、梯田布局有序，田里劳作的布依小伙悠然自得，村舍纺纱放线的布依姑娘笑意恬然，勾画出一幅人与自然和谐的美丽图景。在山清水秀的玉屏侗寨，家家户户都只有一到两个小孩，村民自觉遵守优生优育的“神秘”传统，生活富裕，环境安宁，不仅展示了古老而现代的文明习俗，更体现出乡村中国的理想社会。在赫章，山民们喜欢在山丫上、山顶上跳舞，用舞蹈的形式再现祖先迁徙的历史，在感动人心的气氛描写中，让人明白苗族是一个山居的民族，他们长年以大山为伴，有说不完的大山情，体现一种历史、风情和民俗的真味。

    作者在带着清香和真味的叙述中，让我们还见识了大自然的生命力量和神奇魅力。在正安的一个村，家家户户都要栽植一种名叫“砍瓜”的南瓜，边吃边砍，边砍边长，成了村人最珍爱的一种蔬菜植物。再如三都的风流草和夫妻梅，平塘掌布的吻人鱼，紫云燕子洞的燕子群，赤水远古的孑遗植物桫罗树和岩壁上天然巨型的女性神秘之门，等等，展现了大自然的灵性和伟大。福泉还有三千高龄的古银杏树，有花开三千朵、一开五个月的茶树王，有身分三瓣的古樟树。特别是那棵古樟树是大自然难得的奇观：一瓣依山而靠，树山一体；一瓣直插蓝天，雄姿勃发；一瓣顺井倒伏，树身的一节变成井旁一米多宽的人们过路的“天生桥”。作者对大自然的神性和强大生机的描写，饱含真味，让我们不自觉地萌生一种善待自然万物、拥抱诗性大地的体恤、敬畏和崇拜之情。

    关注现实、关怀民生、体验乡情、祈愿祝福的真味呈现，使喻莉娟的散文增加一种情感和道德的力量。在“遍地石头，石头成丘，石丘成山”的贞丰，他们“硬是在这种被认为‘不具备生存条件’的喀斯特地区创造了奇迹”，“花江大峡谷峭壁之上的几个村落，农家小院，却是花椒蔚然成荫，房前屋后都是郁郁葱葱的花椒树，景象十分奇特。”（《顶坛花椒人家》）作者始终看到的是乡村的美丽、底层人的希望，为农村战胜贫困而感佩和叹赏。“那天一直都濛着毛雨，船一直是逆水而上，七八个纤夫在岸边的乱石滩上弓着背，走到急流处，他们就像要爬在地上了。接我的大舅时常上岸走，这时候我就一个人在船上，只有他们的悲凉的歌陪伴着我……似唱似诉，唱得我心里好是难过。”（《再度乌江行》）少年时坐船上乌江的一幕，38年后依然清晰，这是一种情感体验的真味。“河灯在水上漂游着，如夜空中闪动的繁星，它载着多少人的祝福和心愿。我走在最后，轻轻地放下我的两盏灯，默默的许下心愿……”（《水灯载去我的祝福》）在平塘，作者在感受民间文化多彩和神秘的同时，她的心灵和行动也融入到民情风俗中，深深祝愿国家和人民安居乐业、民富国强。

    真味的追求，是《水灯载去我的祝福》的基本特点，文中最有灵性最优美、最自由最温馨的文字，往往出于真味的自觉书写。也就是说，真味让文字出彩；当然更重要的是，文字让真味回归。这种真味的写作追求，带给读者的是黔山秀水的真纯本质和乡土文化的淳厚古风，不仅传达出一种美质，还让现代人紧张的心灵得以释放。同时，这种真味的写作追求，使文学发挥了应有的功能，这对于当今浮躁的文坛有着一定的导向作用。

    第三，阳光写作。

    《水灯载去我的祝福》是一种阳光写作。所谓“阳光写作”，是一种透明、健康、优美、平和的写作姿态，它追求的是一种真味和本色。它放弃艰深、繁复、前卫，但不是清弹浅唱的代名词，不是一味的赞颂和歌唱；它放弃阴暗、偏激、残酷、变态、冷漠、颓废等所谓“审丑”时尚，而重视对自然美、人性美、爱心、智慧、信心、正义、真理、勇气、宽容、快乐的正面表现。即使有一些反映落后、困苦、沉重、灰暗的题材，也是用一种阳光的心态、阳光的基调进行科学分析和正确评判，而不是去有意渲染、展示、欣赏丑恶的一面，不是去抱怨社会、咒骂社会、激化社会矛盾。因此，我们阅读《水灯载去我的祝福》时，总感觉作者心境澄明，感情纯真，笔触细腻，文字纯净，给人一种轻松感和清新感。作者始终以一颗友善之心和开阔的视野，去对待眼前的人物、事物、环境和社会，因而满眼都是平和宁静、优美和谐的景象。同时又善于关注每一个细微点，每写一处，总是从农家、农人或某一个场景、某一次经历和故事入手，使人事景物等描写对象显得很逼真自然；写历史和文化，也总是放在当前的某一个空间、当代人的某一段生活和某一种活动、作者的行迹线索中去折射和透视，使抽象转为具象，仿佛可以让人踏入和触摸。这种细腻、明丽、宽容、具有质感、带给人轻松快乐的散文，正是阳光写作的体现。

    说《水灯载去我的祝福》是一种阳光写作，还体现在对传统散文匠心独运、精雕细刻的轻蔑与反叛上。其实，“轻蔑与反叛”这种说法也不够准确，因为它在作者心中根本就不存在。如果作者强调“轻蔑与反叛”这种理念并有意为之，则仍就属于一种“匠心”和“雕琢”了。也就是说，喻莉娟的散文写作想都没有想到要去匠心独运、精雕细琢，而是随心地、平静地、闲适地写来，不带丝毫急躁和功利，不显摆文人的几多知识、几多深刻，不着一点构思的痕迹，像平时生活中穿衣、吃饭、说话、逛街、走人户一样，自自然然、轻轻松松地进行。在她的散文中，山水与峡谷、森林与道路、村庄与田园、茶场与农舍、遗址与文物、老人与小孩、畜禽与庄稼、工艺与习俗、历史与传说，等等，一幕一幕透明地呈现，这本身是大自然的构成，也是乡土文化的构成，同时也构成了她的生活、情感与体验，构成了她可感可触的散文空间。实际上，这正是纪游散文的妙处。在这部散文集中，作者围绕自己的行踪运笔，无论是记人写景，还是述物叙事，文字极尽朴实，毫无夸饰，情感极其真实，语调平静，就像描述生活中的自己，把一个丰富、奇特、神秘的世界鲜活而逼真地展现给读者。她的文字对原生态的自然与文化没有一点破坏，反而是这种原生态的东西浸润着她的文字，使散文的优秀传统得到彰显和回归。

    总之，喻莉娟的《水灯载去我的祝福》，是一本用纪实的方式纪录自己醉游于山水、徜徉于文化，表达所见、所闻、所感、所思，给读者带来阅读快感的散文集；是一本以乡土为立足点、以文化为灵魂、以真味为追求目标，给读者带来精神享受的散文集；是一本以阳光的心态、阳光的基调、细腻的笔触、纯净的文字进行写作，给读者带来身心愉悦的散文集。因此，我说这部散文集超越了文学本身，正是因为这种写作方式、写作行为、写作心态的价值所在，这对当今浮躁喧哗的文坛有着一定的导向作用。

（本文首载《贵州日报·文艺视界》2008－8－22）

《民族文学》2008年第8期目录

特别推荐
　　百年梦想（散文）…………………………………………赵大年（满　族）
　　女儿心中的太阳（散文）………………………………意西泽仁（藏　族）
　　与2008奥运为邻（散文）………………………………阿　凤（达斡尔族）
　　假如给我三刻光明(纪实文学）………………………………………孙晶岩
　　
　　小　说
　　别　处………………………………………………………潘　灵（布依族）
　　将谎言进行到底……………………………………………韩静慧（蒙古族）　　
　　
　　翻译作品
　　特殊行当（小说）………………穆罕默德依明·阿布都瓦里（维吾尔族）
　　　　                                   苏永成（回  族） 译
　　圣火在燃烧（诗）………………………穆罕麦提江·萨迪克（维吾尔族）
　　                  　　　狄力木拉提·泰来提（维吾尔族） 译
　　写给北京奥林匹克运动会（诗）…………………………岗　迅（藏  族）
　　                                      才朗东主（藏  族） 译　　
　　
　　散　文
　　从故乡启程…………………………………………………黄　玲（彝  族）
　　心   碑………………………………………………………伯　仁(满  族）
　　鸟巢的梦……………………………………………………冉晓仲（土家族）
　　倍林深处（外一篇）………………………………………冯兴琼（土家族）
　　苦橘子………………………………………………………萧　童（蒙古族）
　　
　　诗　歌
　　青海行（组诗）……………………………………………晓　雪（白  族）
　　孩子与鸟巢（外一首）……………………………………匡文留（满  族）
　　最后的姿势…………………………………………………白　涛（蒙古族）
　　母爱的光辉（外一首）……………………………………雪浪花（土家族）
　　没有声音的村庄……………………………………………李　明（回  族）
　　奥运来了（外一首）………………………………………冯连才（回  族）
　　重新挺起胸膛（组诗）……………………………………贺继新（裕固族）
　　中国奥运（组诗）…………………………………………羌人六（羌  族）
　　这一刻圣火在你手中舞蹈…………………………………孙子兵（彝　族）
　　另外的安慰（外三首）……………………………………钟　翔（东乡族）　　
　　
　　青年佳作
　　祖上的战利品（小说）………………………………………怀岸（回  族）
　　　　
　　纪念中国改革开放30周年特选作品
　　蓝溪故事（小说）………………………………………… 向本贵（苗 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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