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国庆长假记忆

    2008国庆长假，本来是要举家去广州看母亲的，由于别的重要事情耽误，车票作废，只得应朋友邀请转游威宁。顺手拍了些片子。好多年没玩相机，就像跟老情人见面一样，有些陌生、有些黏糊，怪怪的，很不自然。

    威宁既是贵州的"屋脊"（平均海拔2500多米），又是滇东北走廊的交通要塞。据文献记载，威宁秦朝为汉阳县地，至今已有两千多年的历史。

    1954年11月11日成立"威宁彝族回族苗族自治县"，是全省乃至全国成立较早的自治县。

    本次我们玩了草海、百花坪、柏格里的石门。

                       草海之一

                         草海之二

                          草海之三

                        百花坪之一

                          百花坪之二

                      去石门的路上之一

                         去石门的路上之二

                   去石门的路上之三

1，草海

    草海海拔2000多米——与青海湖、滇池同为中国三大高原湖泊。被称为"物种基因库"、"天然博物馆"、"鸟的王国"，有"高原明珠"的美誉。1992年10月，国务院公布草海为国家级自然保护区，面积120平方公里，草海逐渐引起了世人的瞩目，成为全球十大最佳湖泊观鸟区之一和鸟类研究的重要基地，在最新一版的全国小学德育教材中，《黑颈鹤之乡--威宁草海》一文被编入教材。

2，百花坪

   贵州第二高峰，海拔2800多米，最起码有100种野花，我去的时候花不多了，估计还有好几十种，有机会再发上来。

3，柏格里的石门

   另有时间文介绍。

  姚胜祥

    1、首先，作为散文读者，我似乎从来没有对某篇散文的真实性产生过怀疑。阅读散文是阅读者通过文字语言感知作者喜怒哀乐和他们对生活的思索、思考的过程。只要他们的情感是真挚的，思考是积极的、有意义的，我就会认为那是一篇很真的散文，至于其中的某个细节、情境，我觉得没必要深究其真假，也压根不会去想它是否真实。

    2、其次，作为散文作者，这个问题还真值得说说，特别是最近，越是觉得有话要说。07年，我写了好几篇字数都在1万以上的散文，如《我的茶事报告》、《先行的亲人》、《父亲》等很现实很苦难、以叙事为主的散文。尤其是《先行的亲人》，很多人读后都发出疑问：你文章里所写的春表弟、涛表弟这些人是不是都是真的？他们真是你的亲戚？发问的人中有我的朋友、同学或其他一些熟人，更多的是一些不认识的朋友，每每遇到这种情况，我都会斩钉截铁的告诉他们：绝对都是真实的，《先行的亲人》中的每一个人的的确确都是我的亲人。

    我的散文到目前为止，可以分前期、中期和现阶段这三个不同时期，前期是90年代到2003年以前，那时候写得比较传统，中期是2003年到2006年底，这一时期受所谓的“新散文”和网络写作的影响比较大，写法上比较做作一些，当然也大大开拓了我的视野，这一时期写出了《最后的石器》、《杀猪的日子》这一类文章；到2007年初我似乎觉察到了什么，文风开始以写实、叙事为主，立足传统，吸收了“新散文”的新手法新技巧和新风格。回过头来看，不管哪个时期，我的散文都是真的。这个真只能说是相对真相原则而言、相对我的喜怒哀乐和我对生活的思索、思考而言。如果有人非要像法官办案一样，用其中的某个情境和细节来考察我的散文的真实性，那么，我只有倒塌！

    告诉你，我散文里出现的有两种：一种是真实发生过的，一种是绝对可能已经发生了的。

五月，以《一个人的村庄》闻名遐迩的散文家刘亮程来贵阳，我得到消息已经很晚，得知他第二天一早就要离开贵阳，我有些急了，掏出手机一看，时间已是晚上零点过，当即和冉打电话让他从宾馆出来，刘问：这么晚了还能来哪里？他这一问，让我有些慌张起来。是呀，这么晚了到哪里去接待一位远方来的朋友合适呢？我迟疑了几秒钟。脱口而出：合群路。

就这样，我们在一家烤“恋爱豆腐”的夜宵摊前坐了下来，给亮程发了短信，告诉他我们在的具体地点。

此时正是合群路夜市渐入高潮的时候，一拨一拨的人流从四面八方涌来，形形色色的红男绿女从出租车、各式各样的私家车、公交车上纷至沓来，马路上人潮涌动。马路两边一顶顶统一制作的红色凉棚一字排开，从延安路到环城北路，连绵两公里。每个凉棚里都吊着红色的灯笼，棚里的食客，男男女女，衣衫光鲜，或一对，或三五人一群，或十来人一堆，或默默深情、或温尔儒雅、或高谈阔论。自成一统，互不干扰。在他们旁边，有打扮超前的民间音乐人抱着吉他、背着音响，或双手搂着萨克斯，或横举着长笛，摇晃着身子，为食客倾情演奏。摊前的无烟炉灶里，升腾起缕缕白色的雾气，忙碌的厨师在雾气里移动身子，隔着白雾影影绰绰，平添几分神秘。着那些雾气在凉风的吹拂下迅速飘散开来，异香扑鼻。置身灯光、音乐、欢歌笑语、美食飘香和满目靓女帅男的合群路，常常会莫名地开心起来。记得，一位年过半百的外地朋友在合群路吃过我请的宵夜后，感慨的说：合群路是个使人想奋斗的地方。

作为贵阳人，这位朋友的话，让我内心得意好一阵子，这莫不是对我生活的城市的最高赞誉。

两公里的合群路，汇集了东西南北的饮食文化，从台湾风味到手抓羊肉、从韩国烧烤到日本料理应有尽有。此外，贵州本土的麻辣烫、酸辣烫、苗寨嘎嘎、恋爱豆腐、丝娃娃……可谓林林总总。远远一看，各式各样、红红绿绿、目不暇接，阵阵香气，勾人馋涎欲滴。

其实，像合群路这样的夜宵一条街贵阳还有好几条，而我却更喜欢它。就其中原因，自己也说不清楚。

曾经，我最要好的朋友远山在那里开了过一家火锅店，他疯狂地热爱文学，除了经营生意，他把几乎所有的时间都用在文学上，那段时间，他写了数十万字，而投见诸纸刊的总是少之又少，我常常在深夜两三点钟接到他的电话，说他又有一个好的构思，一定要说给我听，让我帮着分析，他的话音里满是兴奋，这样的时候，我只要稍稍一推辞，他就会怒火冲天，甚至破口大骂，如果我一坚决，他就败下阵来，又是许诺吃火锅、又是许诺报销打车费、又是许诺给我买烟。那时我还住在郊区，最后总是打车十多公里，来到他的小店，当然他的承诺每次都能兑现，即使是后期生意垮塌的阶段，也从不落空。见他倒霉的样子，我常常不愿接受，这样的时候他又会雷霆大发，说我瞧不起他。可以这样说，到贵阳二十多年，此前我一直没法真正融入贵阳人的生活，我认为贵阳男人虚妄、懒惰。是远山，让我真正喜欢上了贵阳人，喜欢上了这个叫贵阳的城市。后来远山的生意彻底垮了，他把门面退了出去，抽着劣质香烟、两口子吃着方便面，靠着妻子的薪水，关起门在家里策划自己的未来和文学，那时候也正是我生命最低谷的时期，从红极一时的青年干部退到了“三班倒”的岗位，随之健康、婚姻等一系列问题相继凸显。

那时，在合群路，我常常和远山抽着最便宜的香烟，凑钱吃一碗罐罐饭，喝一瓶啤酒，东拉西扯的说着小说、电影、事业和家庭。他说对不起自己的老婆，他老婆为他变卖了娘家陪嫁的首饰，他说他想找个收入高一点的单位上班，可惜一直没机会。而我说的是自己婚姻的失败，单位领导的刻薄，生活的窘困。曾经N多次，我们从对方的眼里看到盈盈泪光，这时候，我们就会大骂，骂编辑没水平，骂命运的不公，骂对方没出息。

一个春天的夜晚，在合群里吃过远山买单的烧烤和啤酒，我离开了贵阳，我说，我家也没了，在贵阳除了你远山没有值得我牵挂的人了，我再也不回来了。

在上海的日子，我拼命工作，很快就被提拔为那家有二百多号人的文化传媒公司的部门负责人，我的月薪比起贵阳翻了几翻。那年夏天，我正筹谋着给远山打电话，让他过来跟我一起干。一天晚上，在十六铺一间嘤嘤嗡嗡开着破空调的老房间里我辗转反侧，凌晨两点，突然电话响了，是远山的，我想告诉他自己的得意，让他过来投奔我，却不料，他在电话那头嘻嘻哈哈的说：来合群路吃宵夜！他把声音拉得特别长、特别大。电话里我听到了合群路混着音乐、吆喝和谈笑的声音，仿佛那些混合在空气中的林林总总的夜宵香味也扑鼻而来。我有些受不了了，我说：远山，你狗日的，你在破坏我的伟大计划，老子不和你说了。远山说，好好好，不和我说，他们跟你说。远山把电话递了出去，是女匪的声音声音，她说：来吃夜宵吧，给你买了你最喜欢吃的罐罐饭，里面的豌豆和腊肉好香哦，放着等你呢。我说：你拉倒吧。女匪把电话又递给旁边的人，依次是蜘蛛、九九、狐朋等人，我和他们无一例外地在电话里骂了粗话，我觉得骂粗话很过瘾，我已经很久没这样骂粗话了。我说：你狗日的些在折磨老子，老子就是不回来，老子要在上海闯一片天地！他们也在电话的另一端跟我对骂，骂着骂着，我的眼里涌出了黏糊糊的东西。

还是在合群路，远山叫了几个朋友为我接风。那天，我喝得有些高。我说上海好，可惜没有合群路，大家都笑了起来。

刘亮程看着凉棚后面那些大门洞开的咖啡馆、酒吧、水吧、饭馆说，我从新疆一路过来，乌鲁木齐和北京已经有人穿背心了，你们这里怎么还这么凉啊？我看他穿一件单薄的衬衣，有点为他担心。亮程接着说，是不是找个室内，一来保温，二来清静方便交谈。于是我们到了一家专门卖粥的粥吧，叫了拼盘、烧烤等十来个品种，又呼来几个文友，冉的包里正好带了一瓶茅台，打开酒，大家一起吃喝起来。亮程喝着正宗的茅台一时来了兴致，他打趣到：早知道贵阳有这么多好吃的，我早不在《一个人的村庄》里呆了。大家哄堂大笑起来。这时一位新疆维吾尔师傅正好进来送羊肉串。亮程站起来，和他简单对了几句维语，双方哈哈大笑。亮程翻译说，那维族师傅已在贵阳十多年了，他告诉刘亮程他喜欢贵阳的气候和姑娘。这样的说法让我们有些哑然。我们中的一位说，原来那家伙在贵阳不怀好意，想挖老子们的墙角。大家又是一阵哄笑。

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我想起了远山，他现在在一家大公司兼着营销和策划两个部门的经理，收入颇丰，时间也很紧，而我也早进了一家发行不错的杂志，还负点小责，找了个贤惠透顶的女人做老婆。我现在的家和远山家都在合群路附近，同时相向从家里出门，步行不到五分钟就能在合群路见到对方。然而几年来，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最近的一次已是半年多没见着了。于是，我给远山打电话，他问我什么事？我说没事，老子就是想你！落难的时候，大家天天见面，现在你我生活都改变了，日子过爽了，为什么TMD就总见不着对方了呢。

                              姚胜祥 2008.7.12贵阳江西村

姚胜祥

你怎么就无动于衷了呢

    真是万山少有的好晴天，天空湛蓝，阳光照着山川、村庄、田野、弯弯曲曲的山路、新插的秧苗和田埂上的行人。麦子已经收割进仓，秧苗也基本插完，房前屋后的柴禾被晒得焦干，姐姐养的肥猪在一个劲的猛长，母亲喂的那几只母鸡也在一个劲的下蛋。

    家里人几乎都回来了，20多年来大家一直没这样凑齐过。大哥、大嫂、姐姐、姐夫、二哥、二嫂、我和小青、大弟、大弟媳、小弟，还有我们的孩子，大家都回来了。

    锣鼓已经敲起来了，嗡嗡响的大锣、钻山的班锣、扣人心跳的鼓点、利耳的鈊钵声响彻一片。堂屋里到处挂满了炫目的神像，他们或满面慈悲或凶神恶煞，或骑狮跨虎或腾云驾雾。睡卧间、厨房里、堂屋、院坝头、阶沿上，屋里屋外全是人，他们或忙忙碌碌或磨磨蹭蹭，一概喜气洋洋的说笑、打趣。

    爸爸，这么热闹的时候你怎么还躺着呢？

    你静静地躺着，仿佛这一切都与你无关。让你欣喜若狂的儿子媳妇、孙子孙女都回来了，你就怎么就没一点反应？

    有人一遍一遍地在你身边敲打班锣、鈊钵组合的“小行头”，这是你逢年过节最喜爱的娱乐，也是你最拿手的表演乐器，没有你参加的“小行头”演奏没有谁会认为是高水平的演奏，你在“小行头”演奏里一咏三叹式的“马打滚”，在方圆十里八寨没有人不知道。现在， “小行头” 演奏中起指挥作用的班锣打错了、二钵也没跟好，你怎么不出来说话呢？你不是在这种情况下都要叫停然后示范一遍的吗？今天你怎么就无动于衷了呢？父亲。

他们在烧你的柴禾

    爸爸，他们在烧你的柴禾，一点不心疼的烧，他们全烧干的，全烧好的，烧那些你舍不得烧的松木块。那是你佝偻着病痛的身子一截截锯断，然后偏偏倒倒站着半天才举起一次斧头劈开的，你舍不得轻易烧它们，而现在有人在狠命的烧，要是原来，你一定心疼得半死，你肯定会骂人；父亲，他们在用你的电，你每月不到三元的电费，现在他们一天都要用十多元。堂屋里、厨房、阶沿上、院坝中到处都是200瓦的灯泡，没人活动的地方也点着大灯泡彻夜不关。我知道你一定很心疼、很生气。我记得我们都还在家读书的年代，你常常晚上起来检查用电情况，你怕我们兄弟几个多消费了你的电费，你痛心疾首地喊：关灯了！看书明天再看！不要浪费了我的电费！那是钱呀，崽……。到了我们都长大离开你后，逢年过节回家，你仍然对用电卡得很紧，我们兄弟有几年没见面的，在灯下久坐一会，每一次你都会生气地从睡房里跑出来催促大家关灯睡觉。父亲，我对不起你。我把百元大钞拍在桌子上要付你的电费，你很尴尬，也很生气我对你的态度。付电费的事情还有弟弟、哥哥他们都这样做过，他们一定也觉得对不起你。父亲，其实我知道我们永远还不起你的。因为我们自己也是孩子的父亲。但面对你不近人情的抠门，当时就是气得慌。请你原谅我吧，父亲！

父亲，你的抠门多少次都差点把我们哥几个气疯了，我们连上吊的想法都有。我刚离开你的那几年，你每个月就只邮国家配给我的27斤粮票过来，我常常饿得彻夜难眠呀父亲，为这个事二哥都在你面前哭了几次。有几次过年，我们心疼生活在农村的姐姐和姐夫，我们猛往他们碗里夹肉，这下却让你心疼起来了，你心疼家里的肉被姐姐、姐夫吃光，就绕山绕水的骂开了，你不知道我们有多难过吗，父亲？都什么时代了,我们家还缺那点肉吗？你知道我们哥几个任何一个每月的收入都能买好几百斤肉的，你的孙子们在幼儿园吃饭要关系好的朋友才能帮忙吃他碗里的一块肉，这你肯定不知道吧？

    父亲，我们记事开始，你就用你的抠门把我们看得紧紧的，后来，是你的抠门和不近人情又把我们哥几个赶得远远的，我们从小就发誓要自食其力，不吃你的怄气饭，我们去了离你很远的地方，留下你和母亲在那遥远的小山村。还是抠门害了你：我们小的时候，你舍不得给母亲一分零花钱，即使母亲生病你也舍不得给她几个钱让她到医院看一下。母亲忍了，她看我们还小，她背着工人家属的名头上街买菜、卖野山菌、蕨菜、山果……现在，母亲不想忍你了，她有儿子供给她了，于是你们俩同家各火，做自己的饭，花自己的钱，互不理睬，她时常到自己几个儿子那里一年半载，没有人给你做饭，没有人给你洗衣，你孤独的守在家里，你不愿离开自己的村子，你怕有人偷你种的南瓜、蔬菜，你怕失去哪怕一分钱的财产，你更不愿意回到自己工作的城市去住，你就是怕花钱。父亲，你的抠门造成了你晚年的孤独和不幸。你要不这样许幸会好得多，至少有母亲陪你。

    父亲，你退休几十年来，退休金从几十元到现在的一千二百元，你一直不停的在办事，装修老家的房子、给大哥操办结婚、购买村集体包产到户后留下的房子（其实，这是个很失败的计划，你当初怎么就没想到你的儿子都要离开村庄呢，那时候的800元，可是你好几年的收入啊。也让我们跟着你吃了不少苦。）、给小弟治病（你当初已经没一分钱了，你准备放弃弟弟的，后来终究没有放弃，他在医院躺了一年多以后又活回来了，现在，你虽然不喜欢他，可我知道，你觉得他今天的作为让你的钱没有白花）、家里耕牛摔死后重新购买耕牛、办二哥的婚事、办我的婚事、办大弟的婚事，办完我们的婚事已经是公元2002年了，这之后，你开始不停的上医院看病，在医院，你的破衣烂袖和超低的生活质量，直让人觉得你是个特困孤老，他们不知道你的儿子媳妇一大堆，在城市里从事相对体面的职业，当你告诉别人，你全家收入加起来每月有多少多少万的时候，别人都认为你是在说谎话安慰自己。那次在医院，我站在你的背后陪你去打饭，那个戏虐你的厨师发现我是你儿子的时候，她吓得瓢都拿不稳了，她说没想到你有这么体面的儿子。父亲，你的抠门让我们脸上无光，我怕那些不明真相的人骂我们不孝，有外人来看你的时候，我们总因为你的不体面很难为情。从2002年到你离去的这个6月，6年不到的时间，你又存了4万多块钱，我算了一下，除了看病，你几乎没花一分钱，你这些年怎么过来的呢？父亲。

    你说怕“那一天”给我们增加负担。父亲，现在那一天终于来了。你抠门结余的一切都不属于你了。再也没有人来骂我们浪费电费、再也没有来管我们烧你的好柴、大脚大手的烧你炕上的腊肉了, 我们再也不会因为你形象的糟糕难为情了，再也不会……你从牙缝里拼命节省下来的东西我们得在几天之类全部浪费掉，然后离开你的村庄，母亲也将离开这里与我们一起到城市去生活，你节衣缩食、白昼黑夜支撑起来的的房子也将无人回来居住而倒塌，你总舍不得穿的皮大衣、呢大衣和高质地的保暖内衣我们自己拿走，拿回我们自己的城市，我们自己穿。

你一生都在制造笑话

    父亲，那个故事过去好几年了，至今我还记得那天听到这个故事的情景。正是汞矿闹破产闹集体上访的2000年，在摇摇晃晃回万山的长途车上，我听到有人说：贵州汞矿一个参加过抗美援朝的退休工人，才拿400多元工资，退休工人集体上访闹待遇的时候，他誓死不参加，后来政府给他们每月追加几十元工资，老头坚决不领增加的部分，他说，国家还在这么困难，我们怎么能多要国家的钱呢？老头说着就动情的流下了眼泪。事后，矿区人把这个老头当作神经有问题的笑话来摆谈了。回家后我才从大哥那里知道，那个笑话中的老头原来是你。

    父亲，你一生都在制造笑话。你9岁失去你的父亲，在解放前的村寨里打光脚板上山放牛、打柴、搓长满锐刺的板栗，人家叫你“铁脚板”，直到你退休回到山寨，村里老一辈人仍这样叫你。这莫不是一个笑话式的绰号。

    你年少时被贫穷和白眼缠绕，捡大人的一件衣服穿在身上，连裤带也没有一根，你一手提着垮掉的裤子一手跟大你10多岁的地主打架的事情，至今也还是母亲常说的笑话。

    你在抗击美帝的朝鲜被枪炮击伤了身体、炸聋了耳朵，你从此多了一个绰号叫“姚聋子”，你单位的人私下一直这样叫你，这也是一个笑话性的绰号。你让手下人学习读报，他们拿着报纸当着你的面不停的张嘴却不发出声音，之后告诉你学习完了，你放下水杯说：今天的学习非常好，请大家发言。全场顿时哄堂大笑。你把广播里通知看的电影《五十一号兵站》说成“电影《邬师爷的好饼干》”至今还有人在当笑话传诵。

    你的正式身份依次是从第一批入朝的副排级转业军官、五十年代高楼坪乡的武装部长、贵州汞矿企业保卫排的排长、贵州汞矿第五坑冶炼炉上的值班长、贵州汞矿派驻高楼坪乡的知青队长兼农村工作组长、贵州汞矿第五坑主管后勤的坑长、贵州汞矿退休工人。从这个顺序和升迁来看，这也莫不是一个笑话。这仅仅就因为你“缺少文化、性格耿直、个性刚烈”。

    你成年后的身份是军人、工人、退休工人，而你的生活却比农民还要农民，这也不能不说是一个笑话。你领着退休的工资，一大群儿子媳妇都有不错的工作，你在当地应该是生活上成的人，而你过份节俭的样子总让人把你看成特困老人；你养育五子一女，你生病后把他们一拨一拨都骂回单位上班，在你临终的时候却没一个人亲人在你身边。父亲，你怎么就不给我们一点征兆呢，在临走的前一晚，你怎么还有精力敲打班锣作乐呢？你走的时候本应儿孙绕膝、匍匐一片，而你却这样孤独地面对你一生空前绝后的痛苦。村里的习俗认为，临终前必须在儿子的怀抱里靠着才叫幸福，你的一生幸福了吗？

再晚一点就看不见回家的路了

    天黑了，雾罩下来了，一群群的山蚊子开始在我的耳边嗡嗡直叫。父亲，回家吧，再晚一点就看不见回家的路了。

    多少年来你总这样奔忙，直到你生病彻底倒下的前几天，你仍拄着拐杖去侍候菜地，摇摇晃晃的劈柴。

高炉里的温度很高，作为值班长，你总守在炉口汗流浃背的对着上千渡的高温挥汗如雨。小时候，好多次高炉出故障的时候，我去到你的车间，你的同事都在，却唯独不见你，你的同事每次都笑吟吟的告诉我说：你爸爸失踪了。每次你总会一身透汗、一身粉尘的从滚烫的高炉里爬出来。我看见你高大的身躯从狭小的观察孔里痛苦的往外爬，我当时怎么也不明白，为什么每次都是我爸爸进去，而不是别人的爸爸进去呢？许多年以后，我在自己的岗位上常常想起那一幕。

    父亲，快走吧，再晚一点就看不见回家的路了。

    你从五坑下班出发，你的同事都知道你要赶回10多里外乡下的家里，去种你老婆儿女在农村的自留地，去给他们砍柴。你行色匆匆，一路小跑，爬五坑坡过三角岩走红卫山下犀牛井翻大坡垴下冷冲，其间要过4个工人居民区、一个街道，几座大山，总共将近两个小时。居民区和街道一带的菜饭香味不断扑入你的鼻孔，不停的有你熟识的朋友邀请你进他们家区吃饭，而你却忍住辘辘饥肠，还要翻过一座罕无人迹的大山才能到家，那时候天几乎全黑了，而你却要舀上粪肥，趁着白昼的余光去自留地里施肥、锄草，那些地里有你为自己栽种的晒烟，我出生以后你就一直抽这样的烟，你说便宜不花钱，而大哥告诉我说，他小的时候你抽的全是名牌香烟。第二天还不到六点你就得起床，赶回自己的高炉上，去做你的值班长、当你的先进表率。你的各种奖状、军功章是你一生最大的荣耀，你时常在有客人到来的时候或我们在学校得了奖的时候拿出来炫耀。父亲，你放心，你的那些东西我们会保管好，会传下去，告诉你的孙子、曾孙子。受你的影响，这么多年来，我们也都在自己的单位争取奖状。

    你当了五坑的副坑长没几年，村里就包产到户了，你请假回来代表母亲去分承包田，主动要了别人都怕摊上的离家远、缺乏水的那些望天田，母亲为此对你痛恨不已。你说反正是你耕，不是她耕，不管她事。后来，你干脆提前申请退休，回家做起了专职农民。你起早贪黑，常常初春的在一场夜雨中，把我们叫醒，打着灯笼、手电到几公里外的望天田去，凭着大雨翻耕，冰凉的雨水混合着汗水，顺着你的头发、脸颊、身上一直淌在田里，就着雨水吃一点家里送去的菜饭，要到深夜才能回到家里吃上晚饭。“早饭日挂角，午饭日头落，晚上一餐要等牛睡着。”夏天，你带着我们在毒日下锄草；秋天，你带着我们收割；冬天，你带着我们在天寒地冻里开荒。我们早已经痛恨了这样的生活，我们在你的敷衍了事，精神不振，你常常两种方法整顿我们，一是不停的说笑话鼓舞我们，再就是雷霆大发，满脸怒容，骂爹骂娘，恨不得吃了我们。

    在狮子口的望天田里，为了尽快完成你布置的插秧任务，一天的活路我半天完成了，半个月后，你带我去施肥，那些秧苗全死了，你用无比狠毒的山寨古老的处罚方式——揪着我的耳朵把我背在你背上数死亡秧苗的窝数，你说“人哄地皮，地哄肚皮”。那一次，我的半边脑袋简直疼得昏死过去，半个月后才好。我恨你下手太狠，成人后的一天，我终于明白了你说的道理。我很感谢你用那样的绝招惩罚我，父亲。

    后来，我们渐渐大了，我们像怨恨你一样怨恨了农村的生活，我们纷纷通过读书、考工离开了农村，离开了你，到很远的城市生活。而你却一直守在家里，一年一年，你孤独的田野间、山林里劳累。直到有一天，你终于起不来了。这期间，你曾多次累病、累趴下。你一次次的跑医院，这些都是我们回家后别人告诉我们的。

    你总想让我们跟你一样，变成劳动的机器。我们春节回家，大年三十你也要带着很久没有接触农活的我们去山里开荒，弄得你的知识分子儿子们唉声叹气。我们每次回家，几乎都是休假还未结束就被你赶回单位，包括你最后生病的这一次。

    父亲，你为什么要这样呢？

你却一直坚持到死

    要盖棺了，明天就是你上山的日子，我们和你的孙辈围着你泣不成声，刺目的灯光照着躺在棺材中的你，周围围满了村里的族人。我第一次见到你和母亲那么默契地交流，母亲把一个崭新的装满钱纸灰的黑色布袋放进棺材里，她说：老头子（以前我从未听过母亲称呼过你），我把你的钱袋放这里了啊，你手脚不听使唤，我把它系在你的衣扣子上好不好？你方便取钱。我看到你默不做声，第一次这样顺从的对待母亲。

    你走了，你和母亲的孽怨也结束了。

    你们结婚59年，吵架的天数至少有50年。你们数百次的大打出手，数十次的头破血流，数不清的次数的找单位领导、法院，而每一次都是不了了之，直到你躺进棺材。

    几十年来，因为你们的不睦，我们几兄弟简直丢尽了脸，四邻八寨、亲戚朋友、单位领导、大队村委、法院干部，熟悉的不熟悉的，没有人不知道我们家的事，因为整个我们常在人前抬不起头来，找对象更不自信。

    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闹，你难道不知道这多么严重影响了我们的学习、生活和成长？先前，我们在你们的打闹中哭成一片，渐渐的我们不哭了，我们站在一边对你咬牙切齿。在后来，我们就勇敢地站了出来，充当母亲的保护者。

    有一次，我看到你把母亲推翻在地，看到病痛缠身、弱不禁风的母亲倒地上，我忍无可忍，一拳打在你的额头上，转身跑出了家门。你拼命干活养活全家，养大儿子，却吃了儿子的拳头。你说在战场上美国鬼子的拳头也没挨着过你，你发疯般的抓起扦担在黑暗中追着我，要置我于死地。联想起你的抠门、你的不懂人情冷暖，你的霸道，你给母亲和我们带来的伤害，我开始恨你。我们发誓要自食其力，要让母亲过上好日子。

    那一次回家探亲，你和母亲打得双双头破血流，小弟也参与了进去，你们又闹到了你的单位、闹到了法院，整个村寨和五坑，人人都知道了。你说要把小弟送进政府。那一次我对你和家里彻底失望了，对于家，我身心透凉。我回到自己的单位匆忙找了对象，结婚了。

    从记事到我婚后几年的这段时间里，我一直认为家庭的不和睦都是你的原因，你欺负母亲，你是罪魁祸首。直到婚后的有一天，我不知不觉感到，命运就像圆舞曲，我不知不觉的跳到你的位置上，我才恍然大悟，原来婚姻并不像我以前理解的那么简单。你和母亲的差异跟分歧似乎也是上天注定，从你当兵专业回来的那一天起，你们的差异和分歧就存在了。先是：你是巍巍笔下“最可爱的人”，你见过世面，出过国，学了文化，你英姿风发，风流倜傥，你心比天高，踌躇满志。（我见过你那时候的照片，我被曾经的青春和目光里闪耀的光芒惊呆了）；而母亲是无知无识的农村妇女，灰头土脸，只知道庄稼、猪牛和孩子。你自然就跟上了热情似火，要为英雄献身的女大学生——母亲口中我们的“杨妈”。我无法想象你和“杨妈”分别后，生死两茫的心境，不知道这么多年来，你还会想起她吗？你一生唯一的一次刻骨铭心的爱情就这样结束了。后来，我们像疯狂的野草一样从母亲的大地上生长出来，我们张着嗷嗷待哺的小嘴，要吃饭、要读书，自然，你和母亲的战争就因钱而升级；再后来，我们出息了，你却成了土地上朴实的农村老头，邋遢、不讲卫生、粗暴，而母亲却因为你们的儿子，成了身份富贵的老太太，她去过很多城市、坐过飞机、用上了手机、戴上了儿子媳妇上贡的金银首饰，穿着得体的衣衫。你们的位置反了过来。而你的抠门、你的霸道和粗暴却丝毫不改，你的衣衫越穿越破烂。母亲说她一辈子吃你的亏吃够了，再也不愿意遭罪了。就这样你越来越像要饭的老头。

    父亲，我不得不说，我第一次糟糕的婚姻跟你和母亲糟糕的婚姻有关，如果我的家庭幸福一点点，我也不至于慌慌张张的就结婚。那段婚姻伤害了对方也伤害了自己、甚至我的孩子。我闹离婚的那几年时间，发现自己小时候最不愿意的事情在我身上发生了，我被一种宿命的情结笼罩，痛不欲生。怪圈，命运的怪圈，于是，我不顾一切，坚决不步和母亲的后尘。我挣脱出来了，父亲，而你却一直坚持到死。

    此前一直不敢告诉你，05年我带小青回家，你发现了我的婚变，你严肃的找我谈话，之后就歪歪倒倒拖着病体要亲自去给小青到洗脸水。父亲，我知道你的用心。

    父亲，你看我现在和小青多幸福呀！你和母亲有过吗？你没有。你和所谓的“杨妈”有过吗？我估计有。但你失去了，几十年连她的音信也没有一个。

    父亲，你走了，你再也不用和母亲吵架了，我也不会因为你而跟母亲吵架了。

和你在一起

    父亲，我还记得你抱着我用胡子扎我脸的情景，你说要把胡子过给我，你的胡子像钢丝一样，刺得我脸生痛，我拼命的把脸转向一边，试图挣脱你的怀抱，你却越抱越紧，你每回到家里一次都给我带糖果，我时常在夜幕四合的时候到后大门去等你回家，并对着后山那条蜿蜒山路的尽头大声呼喊你，每一次我被母亲处罚，你都不在家，那时候我便会大声叫你，那时候你是我的天，你是世界上唯一给我幸福的人。那时我在家里简直就是霸王，跟哥哥和姐姐吵架的时候，我会说：等我爸回来，对你们不客气。在我心里，你最好是我个人的爸爸。你对我的溺爱弄得哥哥姐姐嫉妒万份，他们对我说：爸又不是你一个人的爸！那段时期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

    后来有了大弟，你便不再抱我，又接着又有了小弟，你的时间越来越少，工作越来越忙，你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消失。你和母亲因为几毛钱对不上帐，怒目相向，大打出手。你时常喝醉回家，大发酒疯，你砸碎了家里的锅碗瓢盆，我亲眼见你把母亲打倒在地。一次两次，我的心从惊讶变得冰凉，我开始怕你。初中的时候，你从矿上调回我们和母亲所在的公社工作了几年，离家近了，却常常见不到你，你在忙为村民跑救济粮，为缺水的村寨调配水泵、汽油，为回城的知情争取名额指标，用自己所学的中草医技术为村民治病……你常常从我们学校门口经过，也不会停下来去看看我这个每天走10多里山路上学的孩子，似乎那些乡亲比我跟你还亲。我在操场上远远的见你路过，我跑到你面前，你却舍不得给我一分钱。我和你的感情越来越远，你再不是用胡子扎我的那个父亲了。我远远的看着你，心里一阵阵难受。

    转眼就到了包产到户，那一年你也退休了。你回到母亲和我们生活的村里，实实在在的当起了农民。你不许我们晚上过长的学习，怕浪费你的煤油钱和电费，你公开说“只有鼎罐煮茫茫（方言：米饭），哪有鼎罐煮文章。”

    因为你是公家人的原因，因为你为国家作的贡献，80年代的一天，我们家农转非了。一个户口是母亲20多年对你的怨恨重要原因之一，如果60年代初你要是不让母亲带着大哥和姐姐回到农村的话，可能姐姐也不会结婚在农村。我享受到了你的庇荫，成了居民户口的工人子弟。有了这个条件，我离开了村庄，到遥远的地方，当上了做梦也想不到的工人。这一点来说我很感谢有您。在我独自一人在异乡拿着学徒工资在饥饿中挣扎的时候，你没有多给我邮寄一斤粮票，没有向别的师兄弟那样收到父母托人带来的面条、腊肉或大米。婚后两年，我没有回家，我认为你自私、你吝啬、你霸道、你虚伪、你冷漠。当我自己做了父亲后的一天，我突然想到了你对自己苛刻的省吃俭用、你的婚姻的不幸、你的披星戴月的劳累、你所经历的命运苦难……于是，我带着儿子在一个春节匆忙赶回你身边，看到你更加佝偻的身板、你的白发、你更加失聪的耳朵，想起岁月、家庭、命运带给你的苦难，我匍匐在你身上嚎啕大哭。父亲，从我懂事后，因为你的耳聋，虽然我们没有交流过，你也没有讲述过你的苦难，但我从所见所闻和自己的做父亲的体会，我懂了你。这就是我对你从爱到恨再到爱的感情三部曲。

    父亲，我虽不赞同，但却理解你长期一个人守在家乡的老屋的原因。我知道你晚年承受的孤独、寂寞和痛苦，我一直在等你好起来，等我刚买的房子装修完毕接你来享受一段，我知道你不愿意，但我想好了，哪怕绑架也得把你弄来，就像我强行给你换上我给你买的新衣服一样。我想让你去看看城市里那些远远不如你贡献大的老人的生活，看他们如何遛鸟、如何下棋、如何钓鱼、跳舞、喝盖中盖。谁知道你就这样走了，没有等到我的计划实现。那天我喂你饭的时候，你满足的问在旁边的姨娘：我有儿子喂饭，你有没？父亲，你太容易满足了。

    我记事起第一次坐车是你带我坐的，我记得是一辆有着高高轮胎的拖拉机，你把两只关鸭子的笼子放在摇摇晃晃的拖斗里，你自己站在上面弯腰抓着栏杆，而把我放在拖机部分的驾驶员身后那个座位上，拖拉机在陡峭蜿蜒的五坑山道上往下而行，我吓得哇哇大哭，你努力地对我微笑着喊：不要怕！儿子不怕！这个师傅是开过大车的，不会有问题。三十年过去了，我至今记得你得那个笑容。

    在大坡垴锄包谷草，你教二哥学写恋爱信，你说：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转眼很久没有见面了，关于我俩的事情……。当时我们下巴都快笑掉了。你给常在吃饭的时候给大哥倒一杯酒，你大哥大嫂还在乡下教书的时候，你给他们买回来崭新的洗脸毛巾和满室生香的香皂。父亲，我见你哭过三次，一次是我很小的时候，那年大年初一，姐姐突然生病，在后阳沟突然口吐鲜血，你当时哭了，你说：天呐！新年大节的我到哪里找医生去呀！还有一次是姐姐出嫁，你哭了，你说：怎么我的姑娘会怎么憨哦……。最后一次是2005年叔父死的时候，当时你正在病中，你当时坐在堂屋门前的阶沿上，我带着孝帕从叔父家过来，走到你面前弯腰要跟你说话，你突然惊叫起来：别带着孝帕向我鞠躬！我还不会死！你用尽所有的力气，发出的却只是嘶哑的气声。我看到你眼里的惊慌、绝望。你的眼里渗出了泪水。父亲，那一天却真的来了，你无可奈何，我们也无力阻挡。我眼睁睁的看着你老去，看着你被时光折磨，最后掠走，我毫无办法。

                                              2008年7月3日23点46分初稿于贵阳江西村

    一个低调的人，一个低调的写作者。

    通过几次电话，又在QQ聊天，才发现此人像小孩子一样纯真；像老人一样智慧。后来，读过他写小说《杀猪的日子》，有些吃惊。

    他的叙述，有些毛绒绒的感觉，温和、优雅。就是字里行间，可以拧得出一种汁液，文香袭人。这只是一种表象。

    小说的核心呢？

    我首先读出了血腥的气味，制造血腥的人，对血腥的迷恋。于是三个小孩子，玩起了杀猪的游戏、愚与被愚、杀与被杀、阴谋与被阴谋以游戏的成份呈现出来，分不清彼此，与生活水乳一片，没有一丝痕迹。你不得不佩服作者能力！

    画一个人，画骨不难，画神最难。如果说写一篇小说，比如一画人，午赫去了皮毛、血肉、剔开了骨，让我们见了髓；那神呢，如果你认真阅读，它正在你对面。

    我想所有的阅读者目光都是犀利，挑剔的，阅读本文之后，你不会后悔，而且可以体会到一种发现之美；像作者本人写完此文的心情一样。我的愚见，意在抛砖，愿可引玉！

                                             ————邓德玉

所有的人都在说着一场凝冻

一

2008年的元月下旬   我们

像往年一样

数着日期  上班  下班  买菜  做饭

等着过年  我们闲扯着半荤的笑话

往事  未来  却不关心其中的含义

年越来越近 

一场凝冻正在降临

若干的文字、符号与声音像蚂蚁和蜂群 

通过报纸、广播、电视和网络

让我们突然惊醒

主妇们拍打着家里的水管

却没有任何消息

老人们挣扎着要起身询问

停电的原因

于是这个城市的人们空前忙碌起来

所有的话题  都在关于一场凝冻   

二

所有的人都在说着一场凝冻    凝冻

从天而来

从机关、学校的跺脚声中传来

从菜农用手捂嘴呵气的雾中飘来

从公交车站厚厚的棉帽、口罩、手套上袭来

凝冻在以往飞转的汽车轱辘上   

打了若干死结

它们小心翼翼    爬过街面

一辆还来不及准备的出租车

点了一脚刹车

却异常轻盈的飘了开去

司机惊恐的神情  从车窗上探了出来

他骂了一句脏话

在他的前边    汽车已经排成了长龙

冰冷的毛雨

像时间一样    悄无声息地飘落

在我的城市

从交通警和行人的脸上划过

在每一棵树木花草上

房上

地上

电线电杆上

堆积着许多天以来的历史

除了趴窝的车辆    其实

还有许多步履蹒跚的行人

贵阳好像安静了许多

只有数不清的汽车尾灯

绝望的在冻雨中眨巴着眼神

三

儿子站在窗台上  指着远处兴奋地喊道：

爸爸  你看那些山上  好漂亮哟

你看那电线  亮晶晶的  好大一根哦

瑞金北路一个长长的巷子里

一个老太太扶着墙壁   

跟许多人一样    她的脚上缠着防滑布条

口中念念有词：

这就是桐油凝啊

现在很多人都不知道    这就是桐油凝

她的神情  好像脚下是万丈深渊

四

有朋友从黔灵山晨练回来

说公园的路边冻死了一只鸟

我立即想起了那只死鸟的样子

他的尸体旁边一定有两片    被风刮散的羽毛

他的灵巧的翅膀

僵硬的耷拉在身体两侧

他的眼睛死前也早已无力的闭紧

晚上    我在新闻联播中见到了他

却不是我们这个城市的那只鸟

于是    有人建议

上黔灵山去看看那些猴子

去给他们送点什么

五

北京路的图书馆门口

一个老人摔到在地

那声音一点也不清脆

我走了过去

想办法扶她起来

身边立即围满了许多人

很多只手在我之后都伸向老人

最后是两个穿保安服装的小伙子

把老人搀扶进了他们值班的玻璃亭里

他们的表情让我想起了  孙儿搀扶奶奶

我想  他们肯定会联系车辆送老人去医院

其实  前一天晚上  我刚去医院回来

走廊两边挤满了病床

那些肢体和头颅上的绷带

在灯光下  格外刺眼

那些呻吟和医生紧张的表情

都与一场凝冻有关

我那位在某大型国企做领导的朋友

昨晚凌晨接到紧急通知

要去参加紧急召开的“限电保民生”拉闸调度会

一脚跨出家门  就住进了医院

他的企业正以每天丧失几千万元的程度

患着伤疼

六

单位里的电源老是跳闸

这一天竟然彻底停电

每个人都跺着脚去摸摸比冰还冷的暖气片

每干一回活  大家就围在一起跺一回脚 

有人说起出门找水的事情

说自己被一位从未打过招呼的邻居一把拽进家里

邻居说自己早有准备  家里的水一直没停

邻居把他拽进家后   又站在门口大声张罗

叫停水的人家都上她家打水

那个同事说的故事

竟然有另外两个同事都说

自己昨天也遭遇过这样的情景

七

我在盐务街口打车

一辆非营运车靠了过来

副驾驶上的陌生人伸出头来

问我的目的地  然后

招呼我上车

车里其实已经坐了三人

包括我  我们将分别在不同的地方下车

我们素不相识

却正在享受同一个温暖的方向

街上流行的绿丝带

在那些车辆的后视镜上

让整个城市长出了春天茵绿的暖意

现在

那根飘舞的绿色丝带

在这个冰雪消融的夜晚

依然在我心底

猎猎飘动

八

中央来人啦

人们开始口口传诵

他们飞到我们这个城市

又转到有生命危险的边远地区

我们全家隔着电视

看着他们  看他们进工厂  访农家 

看他们说话时呼出的热气

北京来人啦

冰凝开始融化啦

九

我被楼下的声音吵醒了

那是一些叮叮当当的声音

是铁锹和冰雪及地面碰撞的声音

我下楼

看见其中一位是我认识的

居委会干部

他曾经因为一点我想不起来的事情

来家里敲门的时候  被我刻薄过一句

他一直在认真铲雪 

丝毫没有注意到别的存在

迈步在清洁的水泥地面上

看着他额头上大滴的汗珠和帽檐里升腾起来的热气

我隐隐地开始责怪自己

十

我发现

我和我的同事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态度和精神

在网络、广播、报纸和电视上  搜索着 

天气预报  暴雪、凝冻的任何消息

每天若干次

每一次都像祷告

在电视里  我看到了

我们这个城市里的父母官

他们的身影出现在我们这个城市的各个角落

有一天晚上   他们

以一种一点也不轻松的表情观看一场演出

他们代表市民  上台接受一拨又一拨

写着金额的牌子

在电视里我还看到了一位供电系统的干部

在冰凝中爬山涉水  从探亲的家乡

步行两天两夜

回到自己的岗位

与别的迎战暴风雪的地方一样

我们这个城市有一位叫李彬的纪委书记

累死在了抗凝冻的战场上

十一

凝冻融化了

所有的人还在说着这场凝冻

伤痛和温暖

今夜反复交替

在我心尖涌动

这场凝冻像时间一样消失了

我敢说

许多年以后  还会有人说起这场凝冻

猛舟的刻度及杂章

    一

    没有谁能丈量时间的长度。我们看到的往往只是时光从A点到B点的一些断面，这样的断面，或许是一支燃烧结束的烟蒂、一件生锈的农具、一棵刻满年轮的树桩，一个少年时代的朋友带着英俊的儿子、一幢先祖搭建的屋宇……。

    猛舟是静止的。

    公历2007年8月底的一个中午，我们来到位于贵州普定县这个叫猛舟的村落。阳光照着大地，蝉声里的寨子安静如同一位老人。灰白的石墙、灰白的石片瓦，高耸的石碉楼，端庄的农舍就这样毫不做作的呈现出来。

    一只狗，晃晃悠悠摇着尾巴把我们迎进村庄。

    阳光的刻度此刻正打在村口的石阶上。

    斑驳的石头，以时光的断面，展示村落的历史。

    而此时，西边石墙上一蓬杂草和门头上那棵孤独的树苗正一路疯长。

    二

    或许，这是一个空前的，需要守候的时代。

    在我出发的那座城市，一夜之间的变化，常常使我不辨东西，那些街巷之间，穿梭着太多来自村庄的人，他们使那个叫“城市”的词汇不断丰盈，呈现的断面瞬息万变。而他们的父兄，却在遥远的村落和同留在村落的孩子看日起月落。用生命守候村庄的时光。

    孩子像石墙上的杂草，在白昼黑夜间成长。

    老人们把昨天的旧闻翻得崭新，叨念的声音越来越弱，村庄的昨天和今天仍然相同。

    三

    他坐在自己的院里，比四周的石墙还要安静。他眯着眼，像时光一样缄默，我听见他吐出的旱烟撞击石墙的声音。我看着他白色的头发，白色的胡须以及眼角上的眼垢。

    “meng就是少数民族；zhou就是村寨或地方”。

    原本这里应该叫“MengZHou”，而不应该叫“猛舟”。这个不知其所以然的问题就这样解开了。

    看来，自以为是的人不仅仅是我。

    我们活着，一直为世界不断命名或标注符号。

    谁知道，我们无时不刻不在歪曲事物的本源，消解它们固有的精彩。

    四

    马蹄，马蹄声。从明朝的中原一路响来。朱元璋的军队在距离此间的百十里之外铺天盖地，风起云涌。他们在远离故土的大山里，垒石成墙，以石为瓦，构建了坚固的屯堡。而身后的朝廷仿佛旦夕就忘却了昨天的诺言，那些戌边的将士便在大山里与石堡一道生生不息。

    猛舟人应该是这块土地上先于明军的居民。明朝军队带来的不仅仅是安宁。这些石房、石碉分明是对屯军石堡的借鉴，是一种融合。

    融合无处不在，彼此消长。这是时光的又一体现。

    谁也无法想象，当今那些远离故土的青壮年，那些在城市跋涉的村人，将会给猛舟这样的地方带来怎样的融合。

    许多年后，猛舟还是这样？

    五

    所有的眷恋比不过对乡村的魂牵梦萦。

    所有的温暖比不过亲人的欢聚。

    这些石屋里悬挂的腊肉、瓮里贮存的烧酒，会在一个午后，在欢声笑语中穿过喉咙。这样的时刻，无疑是猛舟在时光上的又一星刻度。

    一些孩子，在村道上奔跑，在井水边玩耍，那分明是我自己在时光里的镜像。而我，我却在不停地老去，我的躯体已经背离了村庄。儿时的村庄却总在一些燥热的夜里反复出现。

    蓝天、白云、石头房舍、老人、孩子、疯长在石墙上的杂草和小树、摇尾巴的狗，都溶解进八月的蝉声和我的梦里。

    在远离猛舟的城市，看着摄下的图片，写下了这些文字。

    一

    做导演的妻子总是对我认识的女孩格外留神。我猜想那是女人天性。一日饭局散罢，朋友们各自闪人。妻问，那一袭白裙的女孩叫什么来着？我说，怎么了？妻说，很古典、很雅淑的样子。

    二

    宋词在金元时期受道教影响，词风上有了仙道倾向。全真教主王重阳喜改易调名而不易调律，通常是把世俗气、香艳气较浓的旧词牌改为具有仙道意蕴的词牌，同时尽可能与原词牌保持一致。其后王重阳弟子孙不二创建了一个全新的词牌：绣薄眉。八百多年后的一天，这词牌被一个女子用来做了自己的笔名。她叫王鹤蕾，带着北国女子的大方、贤淑和智慧来到林城。

    三

    “那些久违的纯真和后天
　　茁壮起来的罪恶
　　互相推诿的结果是让一段历史
　　一段评弹和童谣
　　面露愧色
　　那些书里的凤凰背对处女与长发的婚宴
　　毫无表情 季节
　　做最后的清唱
     ……”

    这是我在《延河》杂志上最初读到的她的诗歌，字里行间带来的震撼让我记住了作者的名字：王鹤蕾。

    四

    作为一个以倡导写字读书为主题的论坛斑竹，每天在诗歌的旗帜下到处转悠，我看了太多的千人一面的相互COPY。

    “谁是王

    令一个语词、一个意象、和一些断了

    又续的的地域迷途知返，春天

    以尸体未寒的名义将菊开得短促、颓废

    蝴蝶叫开坟墓，四处的花开令传说和爱情

    訇然坍塌

    ……”

    然一天读到这样的文字时我再次遭受震荡。我给了评复“好！”。就这一个字。一会对方就给我留言过来：叫我师兄吧。我说，你谁呀？对方说，王鹤蕾，《山花》作家班第一届的。我的天，原来是你呀，《延河》上那个也是你吗？对方发来一个微笑符号。

    五

    此后，偶尔相聚。每次见她，总是长发飘飘，装扮典雅。当然，对其中几次印象忒深，一次是跟我们一群大老爷饭饭，她一马当先付了钱，终于吃上美女请的饭饭了，这让喜欢整豁皮的哥几个既开心又惭愧；一次是喝洋酒，从不喝酒的她一高兴，被洋酒麻翻，却得一帮文友群策群力保护。

    六

    “佛经过的地方

    我和你相遇

    几世的隔离

    ……

    我若过河

    你定是我唯一的摆渡人

    ……”

    在朋友的婚礼上，鹤蕾说，我也想结婚了。这个做文员，诵诗歌的女子，不知道什么时候遇见自己的摆渡人。

  他趴在那棵杏子树的树杈上，哇哇大哭，见我从外边回来，就大声哭喊：哥，快救我！快救我！我下不来了。我丢下柴禾跑过去，把他从杏树上抱了下来。我说，谁让你上去的？他说想吃杏，就自己上去了。我给他擦了鼻涕、眼泪，他抽泣着说以后再也不上去了。我说小丢丢最勇敢，别哭了，还有哥呢。那一年，他六岁，也是那一年我离开了家乡。走的时候，小丢丢牵着我的手说，哥，等我学会了写信，有人欺负我，我就写信告诉你，你要回来给我帮忙啊。

  离家后，我几乎每年回家一两次，每次在家呆的时间都很短，根本没时间陪这个小堂弟玩，而他也似乎跟我越来越远，起先两年，我跟叔父说话他还在一边听一下，稍大一点的时候，见我回家总是远远地躲着我，像家里来了生客一样。这中间，他也从未给我写过信。

  十年后的一九九八年，我在一家国企业做工会工作，那年初夏，我撰写的一篇名为《试论工会在劳动安全检查监督中的措施》在全国总工会获奖，一连几天我沉浸在一种喜悦之中。正好那段时间，生产劳保口的老曹生病，于是单位安排我暂时代管一阵生产劳保工作。那时候，干什么工作都想干出个名堂来，于是一头扎了进去，主动找到单位行政职能部门，一场“查隐患、反违章、抓整改”的活动被我亲手发动起来，常常忙到废寝忘食。在这样的一个夜里，大哥打来电话，说小丢丢在番禺的一家工厂打工被高空坠物砸死了。我问小丢丢什么时候去打工的。大哥说，刚去一个多月。大哥说大弟已经从深圳赶到了番禺，自己也已经在去的路上了。

  放下电话，我去单位请假，那个主管领导说，既然你家里有人去了，你还去干什么？你去了难道他就能活回来？你逞能搞的那一摊子活动哪个来替你收尾？我无言，转身离开他的办公室。一连好多天，小丢丢趴在树杈上哇哇大哭，喊救他的情景、牵着我手说有人欺负他就写信告诉我的情景，一遍遍浮现出来。

  在此后的几天，我只得一边在单位应付手里的工作，一边同在番禺处理小丢丢后事的大哥、大弟他们保持电话联系。

   大哥是我们家毕业最早的知识分子，他见过世面，也能讲道理，我想，有他去事情肯定能妥善解决的。大哥到番禹的第二天就打电话过来，给我讲了事故发生的详细经过，并说现在老板想赖帐，除了派厂里一个文员来接待应付他们之外，不肯见面，只催促尽快把尸体火化。听到大哥这样说，我肺都差点气炸了。我说，谁收益谁负责，国家有这方面的法律，况且从事你讲的情况来看，那个厂里“安全生产的三同时”也没做，员工进厂的“三级安全教育”也没有，他们是极大的过错，大哥如果你连这件事情都办不好，那就太没本事了，要是我来，我就不会轻易放过他们。大哥也生气了，说你嫌我没本事？你来好了。大哥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一连好多天，我都没往番禺那边打电话，大哥和大弟也没打过来，半个月后的一天，大弟终于打来电话，说事情已经办妥了，厂方赔了三万元。我一听就跳了起来，我说叔父与婶娘都快六十岁的人了，给那么一点钱有什么用？大弟在那头说，你在内地不知道这边的情况，不信你来试试？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是那年年底的春节才回的家，小丢丢的事情已经过去半年多了，一年没见，叔父和婶娘都仿佛老了二十岁。看着他们病恹恹的样子，我不知道如何是好。在家的几天，老想着小丢丢的事。晚上翻来覆去总睡不着，于是起来找书看，不意间看到大弟的一个笔记本，顺手翻了几页，里面似乎有小丢丢的名字，我迫不及待的拿在手里读了起来。

    “X月X日，阴

  今天已经是小丢丢死的第五天了，法院说，这样的事情太多了，先交钱立案，立了案再调查，调查清楚了再处理，法官似乎很不耐烦，今天到民事庭去的好像有好几个人都是我们类似的事情。

    ……

    X月X日，晴

   今天在老板家门口守了一天，还是没见狗日的回家来，明天要是能见到这狗日的就好了，不给钱我就动手。我就不信他不怕死。……

    X月X日，晴

  还是大哥能干，要不是他劳动局的人也不会来，劳动局的人不来，派出所也不会放我出来。他们虽然总偏向那狗日的老板，不过事情总算处理了，虽然赔偿少了点，总可以回去给叔他们交差了。

    ……”

  第二天，我给母亲说想去小丢丢的坟上看一下，母亲说在黄土旯。我说我知道。我怎么会不知道呢。在外边恶死拿骨灰回来的都埋在那里，村里像小丢丢那样出门打工死的已经有三个埋那里了。我还知道，几乎每个村子都有这样的地方，姑妈家打工死在深圳的春春埋在对门坡，信福舅舅家死在广州派出所的岳涛埋在翻背山。

    涛表弟临去广州的前一天，把水缸里“找”满了水，又挑了一百多斤稻谷到十里外的镇十上打成米放在米缸里，他从小力气就大，来回三个小时就到家了。晚上他提了桶冷水，在院坝里大呼小叫的洗澡，他总是这样洗澡，那是小时候我二哥教他的，二哥现在还这样洗。

    一九九六年，涛表弟十六岁，那一年他初中毕业。刚开始他没想过要去广州。

他只庆幸自己没有考上高中。镇上的高中取消了，要到百里以外的城里去上，他从没离开过父母，不愿去，还听说住校的伙食很差，怕饿着。其实两年前还在上初一的时候，他就给舅父舅母提过不上学的请求。他说，爸爸妈妈，我还是回家帮你们放牛吧，每天来回三十里山路太难走了，回来放牛还可以节约学费钱，爸爸也用不着为我的学费到处去借钱了。舅父舅母不答应。两年后，他终于可以不去上学了。

    每天早上天还没亮，涛表弟就挑了水桶去山上找水，菜花岽一带挑水不叫挑，叫“找”。门前的那口井水从插完秧苗不久到第二年响春雷这段时间，基本都是干的，村里喝水都要挑着水桶满山找，那些像布阵一样的满山的石头缝里，隔一晚没人舀，或许会沉积一些水来，起床晚了就会被先去的人舀走，那就得从一座山舀到另外几座山，才能舀满一担，那样的话，回到家就中午了。从涛表弟不读书那天开始，舅父舅母就再也不为喝水操心了。俩老乐开了花。

    舅父舅母中年得子，对涛表弟格外宠爱。涛表弟小时候，舅父不管再苦再累，只要一回家，见了涛表弟，笑容立马显露出来，把涛表弟抱在身上亲了又亲。趴在地上让涛表弟当马骑。有邻居看不下去了就说，哪有你这样宠孩子的？舅父回答说，怎么不能宠？你们都有几个，我就这一个，老了还指望他养我呢。

    涛表弟挑完水回来，一般是十点左右村里吃早饭的时候，吃完早饭，就跟舅父舅母上山锄苞谷草，或上山割牛草，或砍柴禾。晚上回到家，吃完晚饭在村里串串门，然后回家睡觉。

    两个月后的一天，村里去广州打工的堂兄回来了。涛表弟去他们家的时候，正好看到他穿着时髦的衬衣，叼着乡下小买部不曾有的香烟，递了八百块钱给那堂兄的父亲，他父亲接钱的时候笑得嘴都合不拢，一边数钱一边说，今年一年的白米饭都有了。堂兄发涛表弟烟抽，讲广州的种种见闻，并邀约他一起出去。他说，到那边去搞建筑，包你一个月挣好几百块。等攒够了钱，到镇上去修一幢房子，把家搬过去喝自来水。

    涛表弟当晚回家就给舅父舅母提出要去广州，舅父舅母立马就否决了他的要求。舅舅说，多少代人了，大家都过得，你过不得？不准去。涛表弟在家里是核心，舅父舅母一天不见他就觉得难受。对他去广州，舅父舅母一是不放心，二是家里走了灵魂人物，会很不习惯。

    舅父舅母有时候吵架。眼看双方火气越来越大，涛表弟只要站出来说，爸妈你们别吵了好吗？烦死了。只要涛表弟这么一句，舅父舅母保管偃旗息鼓，不一会，家里就乐融融起来。从涛表弟上初中起，只要舅父舅母争执不下的事情，就让涛表弟来裁决。涛表弟说怎么办就怎么办。然而，在涛表弟要求去广州这件事上，舅父舅母却一点也不让步。涛表弟在家磨了几天，一直没有成功。那位堂兄走后，涛表弟在床上躺了好几天，最后，舅父舅母怕出事，答应明年春天让他跟着去。听到舅父舅母的许诺，涛表弟才起来吃饭。

    那以后，涛表弟又回到原来的状态，找水、砍柴、放牛、割草、帮助舅父收割、种植。其间，去镇上赶了几回集，吃了几回喜酒，到我们家一次。从我们家走的时候，他拿走了我父亲使用的日历，父亲不给，说上面记了很多东西，涛表弟说必须要，最后父亲拗不过他，只有让他拿走。涛表弟把父亲的日历拿回家，天天在上面标注，离春节还有多少多少天云云。此外还在上面乱七八糟的写满了各式形状的“广州”二字。

    春节要到了，涛表弟几乎天天跑到去广州打工的那位堂兄家去，打探他们什么时候回来。终于在离春节还有两天的时候，那位堂兄回来了。涛表弟走了十多里的山路，在镇上迎到了他，欢天喜地的帮他又拎又背的拿东西。堂兄回来后，涛表弟就几乎没离开过他，除了不好意思在别人家吃饭外（乡下人家的饭金贵，除非人家办喜事才能去吃），睡觉都和他挤在一起，不回家。

    舅父舅母见涛表弟这样亲近那位堂兄，心里暗暗着急起来，趁涛表弟回家吃饭的时候，试着探了探他口风，想再次打消他去广州的念头。涛表弟听明白后，马上急了。舅父舅母没办法，只好请涛表弟在村里最尊重的一位远房叔父来当说客，那位叔父刚开口表达出那层意思，涛表弟就来气了，对那位远房叔父说，我这次要对不起你了！舅父舅母无奈，只得走几十里山路向我父亲求援，让父亲先稳住他。父亲去到舅父家，破天荒撒了一次谎，说等过完正月，让我给涛表弟在省城找份好工作。父亲走后，涛表弟到镇上给我打了电话，我不知缘由，如实说了下岗的老师傅都满街转之类的话。涛表弟回家当天开始绝食，声称这次要是去不了广州，就永远不吃饭。舅父舅母终于妥协。

    涛表弟去广州两个月后的一天，舅父舅母接到涛表弟的堂兄发来电报，说涛表弟没身份证被警察抓了，要家里马上办身份证快递过去。一星期之后，舅父舅母正在镇上为涛表弟跑身份证的时候，接到了广州的第二封电报，那是广州市一个派出所打来的，说涛表弟突发心脏病死在派出所，现已火化，通知家属速去认领骨灰。

    接到电报的舅母舅父当即被人抬进医院。第二天凌晨，舅母从医院出去，再也没有出现过。涛表弟的堂兄后来回来说，涛表弟是在里面被打死的，他说被叫去的时候还在和大家抬预制板的，他那样的身体，怎么会有心脏病呢。这么多年，舅父一直在寻找舅母，前几年，村人偶尔见他回家几天，从去年开始，没有人再见到舅父回来过了。

    舅父房前屋后长满了青草，一只老鼠从草丛里钻出来，往我脚背上飞快爬过，又隐入草丛。涛表弟挑着水桶从屋里走出来，经过我身边，却没理睬我。

叔父

    黄德胜是我叔父。

    一九八九年我第一次回家探亲，叔父问我乘坐的火车是不是从他参与修建的青溪大桥上经过。他说等弟弟妹妹都大了他要来省城一趟，坐一回一直没坐过的火车，二来看看自己修建的大桥现在怎么样了。那一年大堂妹出嫁，二十岁的大堂妹嫁给了她舅舅家的儿子。大堂妹的出嫁，让叔父似乎看到了某种光亮，想着子女长大成人自己的负担会越来越轻，叔父对未来又开始有了新的期望。所以他把来省城、乘火车当成了今后的一个重要目标。

    印象中，叔父年轻时候号筒吹得特别好。秋天来了，号筒木空心了。在山上顺手砍下一根，把顶端削出斜口，就能吹了。那时候，时常听见叔父在隔壁吹他的号筒，有时候叔父吹一段，婶娘就唱一段，引得全村的孩子都往他们家跑。号筒的声音婉转清亮，很多时候，我常常盯着叔父手中的号筒出奇。他的号筒短的有两尺长，长的比大人还高。

    那时候，叔父劳动收工回家常常给我捉螃蟹回来，每天收工的时候，我会坐在门槛上等他，远远的见他过来就迎上去，叔父也走过来，挽着裤管的腿立在我眼前，像一根毛茸茸的房柱子。那些汗毛湿漉漉地贴在腿上，裤管上到处是潮湿的泥浆，一股腥腥的泥土味扑面而来。他笑嘻嘻的让我自己动手打开他卷着的裤管，他的裤管里总卷着一两只小螃蟹。我一打开，它们就滚落地上，并飞快的跑起来，我一伸手，螃蟹就钳住我的指头，我哇哇大哭。叔父朗声大笑起来，抓住我的手伸向阳沟里的水中，螃蟹便松开钳子。他说，遇到事情别怕，你得想办法呀。

    后来叔父和婶娘有了胖子、再后来又有了黄毛，从有黄毛开始，叔父不再给我捉螃蟹了。号筒也渐渐的不吹了。到了有小丢丢的时候他就忙得整天呆在山上、田里，人都见不到他。

    叔父一生有两件事让他感到骄傲，这两件事他常挂在嘴边。一是吃红粑。红粑是逢年过节才做的一种外表裹了红米的年糕。半斤一个的红粑，他一次吃了十二个。此前家里人只知道他很喜欢吃，究竟能吃多少，他自己也不知道，红粑毕竟是奢侈品，一直舍不得放开吃。对门一户人家建造房子请他去做苦工，按村里习俗新居落成的那天必须做红粑，叔父便与人打赌，那一次，他终于知道自己能吃多少个了。这件事，叔父对自己很满意。另一件事就是，他曾经出过一次远门，到离村子近百公里，一个叫青溪的乡下去修了一段时间的湘黔铁路。每当有远客到来或者我们回家探亲，叔父往往在几口酒下肚都要说自己当年曾到青溪修过铁路。他说，不管那里是苗族地方还是侗族地方，我也去过一回。那样子就象曾经在巴黎、伦敦定居了很长一段时间回来那样自豪。

    叔父一生养育了五个儿女，大堂妹胖子、大堂弟黄毛、二堂妹肥坨坨、二堂弟大丢丢、小堂弟小丢丢。

    我成人后，记得叔父大致经过了这样一些事情：

    一九八八年冬天，胖子结婚。为攒积大堂妹的嫁妆，叔父到县城做了很长一段时间民工，他每天晚上赶回家来，利用夜间耕种自己的承包地。

一九九0年，由于家里贫穷，黄毛受别人的引诱，参加盗窃团伙进了少管所。叔父因此哭了两次。他与婶娘一道，想尽办法弄点钱，赚足路费，争取每年去少管所看大堂弟一两次，给他送些吃的穿的。

    一九九五年，肥坨坨结婚。她与一位湖南的小伙在外地打工结了婚，跟很多外出打工的小青年一样，她们没有回家举办婚礼，只是在过年的时候回来向父母和叔伯拜个年就算礼节了。

    一九九七年，黄毛“大学毕业”，叔父与婶娘的忧伤终于解除。

    一九九八年，十六岁的小丢丢南下打工，进厂三个月被高空坠物当场砸死。叔父哭了。我大哥去到南方，带回了厂方赔偿的三万元和小丢丢的骨灰盒，叔父和婶娘买了棺材，给二堂弟请了一流的先生做了几天道场，高规格的埋葬了小丢丢。剩余的两万元钱，一笔投资给黄毛买了一辆二手小卡车跑运输，一笔投资给了大丢丢搞酒厂。两年后，小卡车和小酒厂先后易主。家里一分钱没剩，全部亏空。

    一九九九年，黄毛结婚，叔父开始欠债。叔父不得不又外出打工，参加了怀渝铁路铜仁段的路基土方施工，每天要跟那些青年人一样，挑十个小时的土方。工程结束的时候，承包老板说亏了，叔父没拿到自己的工资，是二哥去帮他要回来了原先承诺的一半工资。此后，他一直呆在村里，偶尔在承包的山林里偷偷砍一棵弯了的树，做成犁辕的毛胚，或者偷偷砍几根油茶树做两把链槁，扛到八里远的街上去换一点油盐和小酒。

    二00四年，大丢丢与同族一位小我们一辈的女子私奔。按祖上的规矩这是要抓回来活埋的。村上的人议论纷纷，有人说，虽然叔父一家姓黄，但叔父与我父亲毕竟是同母异父的亲兄弟，叔父在村里也一直享受我父亲同样的辈分和待遇，与二堂弟私奔的女子平常叫我们家几兄弟都叫叔，现在这样不是乱了纲常？也有人说，现在是新社会了，谁还管那闲事。那女子的叔伯原本是跟我们一同长大的远房堂兄弟，几个人很是厉害，他们扬言只要大丢丢回来就打死他。叔父和婶娘害怕二堂弟被抓住，一直担心二堂弟的安全。

    二00五年四月，天没亮叔父就上山砍柴，到上午十一点的时候，他已经挑了第二担柴回家。他感到口渴，坐在小木椅上剥一个橘子送到嘴里，第一瓣橘子还没嚼碎，就倒在了地上。此前的好几天，他曾经感到胸闷、心慌。那天早上婶娘劝他别上山了，他没答应。

    叔父死的时候六十二岁。为了等在外打工的堂弟堂妹回来，叔父的棺材停在堂屋半个多月，二堂弟没有电话，叔父下葬后的第三天才得到消息。

    一直记得，叔父说过，弟妹们成人后，他要坐一趟火车来省城的。

小姨父

    在黔东北广袤土地上，在那些稀稀落落的村庄之间，散布着一个又一个乡场，乡场间的距离十里二十里不等，每个乡场五天赶一集，平日冷清清的地方，一逢赶集，人头攒动。一六新场，二七鱼塘，三八茶店，四九牛场坡，五十老洋坪。如此循环往复，这就是所谓的“赶转转场”。一个乡场与四乡八里乡亲的生活息息相关，他们卖进买出、物物交换、领取汇款、交流信息、亲友会面、相亲算命。

    一年三百六十天，在每一天的乡场上，在人群密集的路边，在一堆泛着青光的铧口、镰刀、菜刀、耙齿、锄头前面，有一个吸着旱烟，跟随录音机唱着山歌做买卖，行为张扬的老头。他的声音特别响亮，他能说会道，是个百分百的“见人熟”，他的摊位前总是围满吸旱烟的庄稼人，老头把自己的烟叶分发给那些庄稼人，吐着唾沫数钞票，为了证实自己铁器的“钢火”，他把两件家什撞得山响。黄昏的山道上，他挑着担子伴着录音机一路哼唱山歌，回到自己村庄。他的举止言行与寡言木讷的庄稼人格格不入。

    这老头，就是我小姨父。

    小姨父在外虽然豁达，在家可是很恶霸的人，上至我姨母，下到我表弟、表弟媳甚至我的侄儿、侄女。没一个人不怕他的，他可以把人骂个血浸牙，他的吼声被全家背地里叫着“打雷”，表姐表弟在他的“雷声”中战战兢兢走出饥饿、长大、结婚、盖上小洋楼。他总骂两个表弟没出息，骂姨母太憨厚。

    他和小姨母共生了四个儿女，大表姐水秀、二表姐菊贞、大表弟志红、小表弟燕子。现在，他们都已结婚。最小的孙儿都有五六岁了。两个表姐分别嫁到离家好几十里的外乡，大表弟初中毕业以连续补习四年的代价考进了师范，分在乡里完小做教师，小表弟则守着家里几亩田产，拉家带口，锄禾日当午。

    小姨父本不该死，他有很棒的身体，这一点从他中气十足的吆喝中和骂人声中完全可以印证。六十来岁，象他这个年龄正是城里老头为门球和棋牌争得面红耳赤的阶段。他更没想到自己会这样死去。因为比起同龄的庄稼人他更懂得爱惜自己的身体，一个小小的声带息肉手术，也会赶十几小时的车到省城最好的医院来做。

    几十年来，小姨父在当算是有名的能人。全民吃大食堂的饥饿年代，年轻轻的小姨父是食堂会计，因为这个权利他间接救过我母亲的命。改革开放前，他一直在我父亲的工厂做外包工，在当时的乡间算能挣钱的角；包产到户初期，乡场上耕牛交易频繁，他是茶店区一带是有名的“牛经纪”，只要一眼，就能知道耕牛的年龄、脾性、能力，让分歧很大的买卖双方拍板成交，最后自己赚几个中间钱。凭他这一手，除让全家吃饱饭外，还为两个表姐攒了不少的嫁妆，体体面面把他们送到了婆家；到上世纪九十年代，耕牛买卖少了，小姨父做起了农具五金生意，一个挑子，起五更睡半夜，供大表弟再三补习初三直到师范毕业包括结婚费用；为小表弟修了楼房娶了媳妇。

    儿女早已自立门户，儿孙满堂的时候，小姨父却舍不得放下挑子，他说小表弟的房子还需扩建和装修，孙子孙女上学还需要钱。他整天寻思着把生意做得更好。他走遍了周遍的怀化、新晃、凤凰、铜仁，寻找更能赚钱的生意，他借着来省城看病的机会，大街小巷观察，寻思把什么东西带回乡场上更赚钱。

    他看到省城的夜晚灯火通明，用乡场上吆喝的嗓门说道：亮这么多灯就不浪费吗？能看见路就行了嘛！我们乡下晚上一家人就只亮一盏十五瓦的灯，还交不起费啊。

    去年夏天，来小姨父摊位上询问炸药的庄稼人多了起来。小姨父意识到搞农田水利和建小洋楼的农户多了，这些工程都需要炸药。地处偏远的当地却无处购买这种内控物资，小姨父终于找到了比经营五金农具更来钱的买卖。他凭借自己的聪明，几经实验，终于配制出了黑火药。几天乡场下来，姨父有了干劲。

    去年夏天的一个凌晨，那个叫水坪的村子里，耕牛躺在圈里反刍，鸡在鸡埘里抖动翅膀准备第一次打鸣，村人呓语偶尔从此起彼伏的鼾声中传来时候，小姨父摸索起床去灌装他制造的黑火药，他准备象昨天一样，把它们与自己的五金农具一起挑上街。轰隆一声，姨父的楼房整个颤抖起来。在楼上的姨母随后听到姨父在外面院坝里的喊声，姨父说叫送一套衣服下来。那时候天还没亮。姨母拿了衣服来到院坝里的时候，姨父赤裸着身子，全身漆黑，正趴在自来水管下冲凉水。一楼的两扇门板离开了房门的位置，倒在十米外的水田里，一楼的库房从里到外一片黢黑。姨父呻吟着说，给我打电话叫救护车吧，我要去地区医院。这是姨父对姨母说话第一次这么妥协。

    两小时后，姨父躺在了地区医院的病床上，他还未向闻讯赶来的大表弟交代完自己的债权债务就昏迷过去。三天后，姨父全身感染，医院下病危通知叫表弟把姨父弄回家。回家的当晚，所有的族人、亲戚都来了，姨父被停放在堂屋里，呼吸微弱。姨父的几个兄弟在堂屋想出了挽救姨父的办法，叫大表弟连夜骑车去百里外接一个九旬神医。他们说，那神医只要把自制的草药给敷了，一个时辰姨父就能起来吃饭。天黑路远，大表弟听了我母亲的劝说，答应天明再去。

    当晚半夜，小姨父断了气。

一

    2001年春天。

    有两个晚上，我一直梦见后山的乌鸦叫。

    第三天早上，有消息传来，春表弟死在了打工的深圳。

    一辆跑车把他从人行横道撞飞出去。

    小表弟光余在电话那头哭得一塌糊涂。他希望我去帮助处理这件事。时值单位裁员，在饭碗和春表弟之间，我选择了饭碗。

    春表弟是姑母的二儿子。在家里耕田种地仅能吃饱肚子，家里人亲世故、油盐、穿衣、建房、娶媳妇，没一分来源。先前汞矿还在开采的时候，做完农活，一家老少下废矿井采残矿，总能弄几个钱，那时姑母家还比较富裕。后来，汞矿关闭，财源也断了来路。于是，除姑母姑父外，表哥表弟表姐表妹，兄弟姊妹五六个全都去了沿海工厂，十几年来，有的在打工中离了婚，也有的在打工中认识了对象结婚了。春表弟就是打工认识那个弟媳并结婚的，还有了一个孩子。那些年他总共换了二十多家工厂，死的时候在深圳一家大型家电公司工作。

    警察勘察完现场后，要求当事双方协商解决，对方是个本地中产阶级，一知道表弟是打工的外乡人，态度立即有些横蛮起来。与春表弟同在深圳打工的还有大表哥、小表弟光余、小表妹夫妻，他们都是山沟里走出去的农民子弟，从未经历这样的大事。悲伤和无助几乎把他们放倒，他们只能一个劲打电话回来，要求家里派人去处理春表弟的后事。

    姑父姑母接到消息当即进了医院。

    大哥、二哥不能去深圳处理春表弟后事的原因跟我差不多。别的亲戚几乎都是些跟村里人说话都表达不清的人。亲人死在外面，总不能没人去处理。这事情推来推去最后只得由我的大弟前去打理了。一是大弟的办事能力比较强，二是他那时在万山帮人做产品推销，时间相对灵活。做销售的弟弟经济状况很不好，大弟媳没职业，还在家奶着几个月大的孩子，家里捉襟见肘。出事的那边催得急，让大弟马上坐飞机去，大弟去深圳的机票费是姑父姑母出的，他们知道大弟手里没钱。

    因为要乘飞机，大弟只得连夜赶到我工作的省城。看到弟弟一身略显寒呛的打扮，考虑到要跟对方谈判，我把自己的一条裤子跟上衣送给了他，希望他跟肇事方坐在一起的时候能稍微体面点。我知道他身上除了姑父姑母给的路费外，自己并没有钱，我把自己仅有的一点钱给了他，供他救急。

    大弟在深圳大概呆了二十来天，与在深圳的小表弟、表妹夫一道，终于迫使肇事方赔偿了十几万元，带着春表弟的骨灰回到了万山。

二

    姑父姑母用肇事方赔偿的钱热热闹闹的给春表弟做了几天道场。然后买来一副阔大体面的棺材，把春表弟的骨灰放下葬了。

    葬完春表弟，家族亲戚大家都把心思放在了春表弟的那笔钱上，有来要账的，有要求借贷的不一而足。姑父姑母一概挡了回去。

    在大家未散伙之前，姑父姑母论功行赏，在深圳参与处理后事的亲友或多或少都得到了误工补偿，可能是考虑到我大弟在办事过程中乘了一趟飞机，姑父姑母便没再给大弟补偿。大弟当时心里很不是滋味。但又不好意思表达，便把这件事掖在心里。到临回家的时候，大弟终于就那笔赔偿跟姑母说了点建议，希望姑母把握好那笔钱，将来养老和春表弟的孩子上学成家之用。大弟由于带了点情绪，可能把别的意思也透露了出来，没想到这话刺激到了春表弟的爱人，她大哭着跑到春表弟的新坟上，擂着坟向春表弟申冤，说有人怀疑她要背弃家人和孩子。弄得一家人更加悲戚。

    大弟前后将近一个月耗在春表弟的后事上，处理完春表弟的事刚进家门，大弟媳就嚷着孩子没了奶粉，家里缺米少油，大弟气不打一处，跟大弟媳干了起来。母亲闻讯赶到，大弟便把姑父姑母唯独没给他误工补偿的事说了出来。

    母亲听了什么话也没说，从那以后就对姑母有了意见。母亲和姑母半个多世纪的两小无猜友谊加亲情就这样冷却了。

    那年回家，我向母亲问及姑母的健康，母亲冷冷的说：你大弟自己家里娃娃买奶粉都没钱，还放着自己的事情去帮了他们一个月，谁都给了钱，就不给你大弟，那不是看不起人是什么？怠慢我的儿子，就是怠慢我。

三

    春表弟媳妇在春表弟的新坟上撕心裂肺地捶打黄土之后，姑父姑母就把丧事剩余的钱存到了春表弟媳妇名下，春表弟媳妇便带着孩子在县城租了房子住了下。     

    那两年正是万山汞矿倒闭破产的时候，整个特区经济十分萧条，一些知道春表弟媳妇有存款的歹人，整天价围着春表弟媳妇周围转来转去，冲着那笔钱打主意。弄得我的堂弟他们提起春表弟媳妇就咬牙切齿。

    那些时候，我的姑父姑母却在乡下的家里，为春表弟伤心得死去活来，俩老都病恹恹的，几次差点死去。

    而春表弟媳妇终竟没有跟任何一个男人好上。

    两年后，在姑父姑母两头哀求下，春表弟的弟弟娶了他的嫂子。春表弟媳妇现在成了我的小表弟媳妇。象这样的情况，在我们那里，叫“转房”。

    这应该是我亲眼所见的第二个“转房”的事例。前一个是我们村里长我好几十岁的一位堂兄，他哥哥被国民党抓兵去了台湾，好多年过去了都没回来，解放后他的“嫂嫂”就转房给了他。在他们那拨人中，他因此有一个绰号叫“大嫂”。小时候我听人说他们的故事时，心里老觉得“转房”很不应该，我说，就是打死也不娶自己的嫂子做老婆。有大人告诉我，说那是特殊年代才有的特殊事件。很长一段时间，我一直以为这样的事不会再有了。谁知这样的事不但有，还发生在自己家里。

我曾经找大哥探讨过春表弟媳妇“转房”的问题，大哥说：不这样还有更好的办法吗？当初姑父姑母征求我意见的时候，我是赞成的，一来那笔钱不会外流，二来春表弟的儿子不会受别人的虐待。

四

    春表弟媳妇与小表弟婚后，取出了那笔钱，做起了生意。他们从县里开始转到市里，又从市里转回县里，先后从事过烟酒店、小吃店、百货批发。我估计这中间一定亏赊过，要不然不会来回折腾。

    现在，他们的日用批发店就开在县城的车站附近，那是特区最繁华的一带，从去年起，万山经济复苏了，相信再也不会赊了吧。只是现在母亲从他们的店铺经过的时候，表情还是有些不自然。

    这些，都是春表弟走后的事情，春表弟肯定不知道。

    有一次，姑父来我们家，他和父亲都喝醉了，我听见他们提到大哥和桂芳姐。那意思是想让大哥跟桂芳姐好。恰好大哥从外面进来，听清了父亲和姑父的意思后就大声抗议起来。

    大哥说，我怎么能和自己的亲表妹好呢？这都什么时代了。你们就别做这样的梦了吧。

    姑父和父亲当即被大哥的态度吓着了。他们停住了手里的酒杯，惊讶地看着大哥气乎乎冲出门去。

那时候我才上小学。

    总觉得桂芳姐像一朵笑盈盈的花。从小到大，只要她一来我们家，院坝里就比平常热闹许多。她跳房子、跳皮筋能把你眼睛看花。脸上的皮肤很白，手指异常修长。我最喜欢的是她讲话时绵绵低低的声音和她小巧而翘翘的鼻子。

    小时候，她来我们家的次数多一些，逢年过节要来，放寒暑假要来，黄姓爷爷生日也要来。她来我们家不但和我们玩，还帮母亲做一些家务，母亲也特别喜欢她。他是我姑父姑母的头生，她的聪明和漂亮，几乎赢得了他们家和我们家每所有人的喜欢。只要她一来，我们家的气氛就比平常好得多。

    后来，大家渐渐大了，桂芳姐也上高中了，她来的次数也少了。先是听说她在家苦读，准备参加刚恢复不久的高考。过了一段时间有消息说桂芳姐高考没考上，把自己关在家里很多天没出门。把姑父姑母吓得没办法。后来桂芳终于从自己房间里出来了，姑父姑母就让让她去复读，没想到复读后的考试成绩更差。这一次她却没象上一次那样把自己关在房里。而是寻思着想去当兵，那一年女兵的招收名额分到我们区里，仅仅一个名额，桂芳姐当然没有考上。

    于是只好在家里协助姑母做家务，干农活。

    后来，就有了姑父跟父亲的那次醉酒和大哥冲门出去。

    这之后，桂芳姐再也没来过我家了。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一直在心里郁闷，贵芳姐好啊，又漂亮，又勤快，说话声音也好听，大哥怎么就不愿意娶她呢。要是她做我们的嫂子该多好。当时我觉得大哥有点傻。

    再后来，听说桂芳姐恋爱了，姑父姑母却不喜欢对方，任由姑父姑母怎样劝说和威逼，桂芳姐就是不听话。姑父姑母的理由是，对方男孩过于聪明，怕今后靠不住。后来，姑父姑母就托人在一个叫敖寨的地方给桂芳姐找了一个，男方很老实，又勤快。后来不知怎的桂芳姐就同意了。这个老实的男人皮肤有点黑，中等个子，话不多，很稳重和内向的样子。来过我们家几次。但每次来都没带桂芳姐。要么说桂芳姐身体不方便，要么是家里忙。

    反正桂芳姐结婚后，我几乎没见过她。

    后来听说桂芳姐一连生了两个姑娘，由于生的都是姑娘的缘故，桂芳姐与婆婆的关系弄得很僵。姑父姑母到处找秘方，希望桂芳姐和表姐夫能生一个男孩。姑父来我们家和母亲说，在农村没个男娃娃怎么行。没劳动力不说，外人也要欺负，说话都硬不起。

    于是桂芳姐就一个劲地生，大概生到第五个的时候，仍是姑娘。这其间，有的一生下来就送给了别人，有的是不知道怎么就没养活。家里只留了最先的那两个女孩。这时候，桂芳姐的心脏病出现了，医生告诉桂芳姐和表姐夫，如果再继续生的话，将有可能危及桂芳姐的生命，但桂芳姐告诉母亲，说她必须生个男孩。那样的话，她在表姐夫家才贵气。就这样，桂芳姐又怀上了。为了躲避计划生育工作组的处罚，离临盆还有几个月的时候，桂芳姐开始到处躲藏。最后她躲到了二哥在农校承包的养猪场里，帮二哥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二哥的养猪场在地区农校，表姐夫会在一段时间来看一次桂芳姐，从他们家住的乡下到地区农校，必须花十多元钱转乘两次车，才能到达。距离桂芳姐临盆只有一周左右的时候，表姐夫来把桂芳姐接走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