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厢松林里，穆如净绮将牧云磐的家事从头叙述起，路然敬真听得直嘬牙花子：“啧啧，十四岁！这孩子要好得了才怪呢。他爹妈咋想的，疯了？呃……”

他是羽人，又是鹤雪士，对人族皇帝自然没什么尊敬的必要。只不过说话不经大脑，这一句把对方的姑姑也捎带在里头了。穆如净绮倒不以为意，她虽然个性严肃，却不是古板之人，在她的思路中最重要的是解决事情，其余小节不拘也可。

她似乎没看见羽人尴尬地扮了个鬼脸，“谁说不是呢。不过他们也是没办法，怪只怪他家男孩太少……”

正元延熙两朝，牧云氏人丁都不旺盛，虽有众多旁支子侄，但武帝宣帝都只生一个皇子，牧云磐身为两代单传的独苗，延续大端皇室正统血脉的责任重大之极。从他十四岁开始，帝后就为他置了侍妾，这在一向教养严格、不令子弟淫逸放纵的牧云家的历史上极其罕见。

因此，在牧云磐大婚前，他身边已有数名太子侧妃。这些女子皆为自幼伴读的名门之女，荣俨皇后从大批子待诏中择选了德才兼备的几个，只盼早日开枝散叶，可惜两年之久也未见喜音。

穆如洗黛心高气傲性烈如火，又对牧云磐相爱极深，嫁过来后眼见小老婆晃来晃去，难免因情生妒。从她一进门，这几房侍妾就形同虚设，牧云磐被约束得极其严厉，几乎无一夜胆敢留宿侧室。好在她们都性情温良，无人争风吃醋，而其中原本最得太子宠爱的苏氏偏又性格奇特。

苏兰冰是个著名的书痴，作起诗来才情无双，在人情世故上可有点傻呆呆的。除了诗文，她根本不关心身边任何俗务。太子偏爱于她，她也没什么欢喜，在她心中能和他品诗论赋已经是最大的乐趣，枕席之爱可有可无。等太子妃来了，她受了冷落也毫不在意。对苏兰冰来说，书才是她一生挚爱，丈夫不来找她，她倒乐得关起门来埋头苦读呢。

本来在穆如洗黛铁腕之下，这莺莺燕燕的太子府也还一片祥和，但随即平衡被打破了。

不知怎的，朝野间忽然就流传起越州涌春县彭县尉的小姐命带奇异星相。说她出生于七夕夜，落草时明月正与代表雄性的天狮宫交汇。明月是主管生育的星辰，七夕又是明月光芒最盛时，因此这小姐是宜男之命，谁家娶了她定然喜获麟儿、多子多孙。虽然一个区区县尉不是什么显赫的联姻对象，但天启城中也很有些人丁单薄的高官之家议论着想娶这位子孙娘娘做儿媳妇。

这话传入皇室耳中，立即先下手为强，将 彭小姐迎入太子府。不久宣帝去世，牧云磐即了位，妻妾们一一册封。

那彭氏出身低微，本该连九嫔也不能列入，然而年轻的嘉定帝硬是将她拔擢为夫人，号慧妃，品级还在三昭之上。因她闺名镜鸾，特意改宁和宫为舞鸾宫，把慧妃安置在此，有事没事也来逛一逛。

事实上打从彭镜鸾一进门，牧云磐几乎立刻就迷上了她，此女身材纤妙，长于歌舞，且性情黠慧善体人意，太子年少轻狂，对这等美人岂有半点抵抗之力。

可想而知穆如洗黛对此是多么愤怒，她使尽了一切威压手段。牧云磐畏妻如虎世人皆知，连市井间都流传着关于“春寒砖冷”的笑话：

据说有一日太子后园赏花，忽然平地跌倒，近侍们问其原由，他支吾说是“春寒砖冷，腿脚受寒”，后来才知道原来是因他连续两晚留宿于某侧室房中，惹怒了太子妃，罚他跪了一夜。那位侧室便是彭氏。

身为太子竟怕老婆怕到这种地步，实在匪夷所思。怕成这样还公然宠妾，更加匪夷所思。可见牧云磐有多喜欢彭镜鸾，有人说他当了皇帝后胆量见长，居然敢捋虎须，为了慧妃多次与皇后争吵。甚至有人说皇后这一去世，皇帝必是要不惜违背祖宗成规，扶立慧妃为后的了。

只不过没有人能解释为什么慧妃既有子孙娘娘之名，又如此得宠，却也始终没诞下一男半女。牧云磐娶亲三年，这么些大小老婆之中竟没一个怀孕，大端皇室仍然后继无人。

而皇后生前流露的对于慧妃的憎恨也已不是秘密。传闻自她入门后，少年皇帝的身体就日渐衰弱，即位至今都不能亲理政事，一年到头总是与药罐子为伍。皇后痛斥慧妃乃是害人妖姬，迷惑得皇帝贪欢无度淘空了身子，必有阴谋。什么宜男星命也都是编造的谎言，若相信了，大端才真的会无后呢。她扬言定要除掉这个处心积虑的坏女人。

“这传得就有点儿过了。牧云磐确实从娶了这女人后体格见弱，不过他从小就是个病包儿，如今虽说更差劲了，也没到起不来床的地步。他不能亲政却是另有原因的。姐姐曾几次向太后进言，请求废了彭镜鸾，可太后总是叫她要有容人之度。”穆如净绮说，“去年我进宫看姐姐，她说，太后到现在还信什么多子多孙的鬼话，她可不信，她知道那女人一定是有企图的，留在宫中早晚是个祸害。因为她太奇怪了。”

“怎么个怪法？”

“他们夫妻原本十分和睦，但那女人一来，牧云磐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和我姐姐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闹得家无宁日。”

路然敬真摸摸头，苦笑道：“这……这也不算奇怪啊，男人喜新厌旧起来大概都这样……当然我是绝不会的！”

“不，他俩青梅竹马，从小就视对方为终身伴侣，情意可说是深挚极了……”

“嗯嗯，咱俩也是这样。”路然敬真忙抢着说。

穆如净绮不理他：“我知道牧云磐至少从五岁开始就立志要娶我姐姐为妻，这些年来从未动摇。他虽然有时也作弄她，但大多数时候都是姐姐欺负他，他反而乐在其中，就连那一回锯太傅的椅子，其实也是为了好替姐姐受罚，以便显得他英雄救美，姐姐没上他的当罢了。大婚那天，我看见他乐得简直都快疯了，在典礼上就当众瞅着姐姐一个劲儿傻笑……这样一份感情，纵使后来喜新厌旧，也绝不至变得这么快、这么不留余地。彭镜鸾进门之夜，姐姐再不高兴也知道要给她个面子，那晚她什么阻拦也没有，说是那小子当时还很不情愿去，赖在姐姐屋里磨蹭半天，还是她打发他过去的。谁知第二天起来就找茬，和姐姐下棋输了，说她作弊，吵了一架，后来苏兰冰跑来问他答应写的文稿什么时候动笔，也被他骂了回去。”

路然敬真眼光闪动，沉思道：“唔，你是说，奇怪的并不是他喜欢彭镜鸾，而是他忽然间对平日亲密之人都不耐烦起来？”

“对，他下棋输了说两句气话也没什么，但苏兰冰嫁他之前已参与过言书考，点了翰林学士，她找他要稿那是奉皇命编纂大端历代宗室文选，是彻头彻尾的公事，他也要发火，简直毫无道理。他在留宿之前已见过新人容貌，可没任何反应，那就绝非传闻中的什么惑于美色一见钟情。”

“所以应该是对虎子她们恼恨在先，迷恋上彭镜鸾在后。”路然敬真点头，“他既然看其他人都不顺眼，自然只能和她好了。这种迹象倒的确是很奇怪——”

“这就是我刚才说的他不能亲政的原因。事实上，他不只看妻妾不顺眼，我估计在他眼里天下就没好人。他虽年轻不知政事，但如能虚心学习，辅政大臣自当尽心竭力地帮衬，又有谁会拦着他亲政？可是他没一天不给大伙儿添乱，听父亲和家主说，这小子不像话之极，在朝堂上胡耍性子，稍不顺心，不管是谁都当众开骂，半点脸面也不给人留。这可不是什么铁面无私，完全是小孩子瞎搅和。”

“逮谁咬谁？这不是成了疯狗了么？”

“就是如同失心疯一般。这个德行，谁敢放手把政务交给他？幸亏朝中有左仆射迟大人主持大局，那是一位才能出众的贤臣，为太后分担了不少忧难。”穆如净绮叹道，“牧云磐娇宠太过，从小就爱使性子，大家都觉得他这是乍当了皇帝，不知天高地厚，也算小孩子的常情。而且他又不是突然如此，打从登基之日起一贯这样，众人只以为这人本性就这么狂妄。”

路然敬真接口道：“其实是因为他娶彭氏在先，即位时已经疯了有半年了，大伙儿才不觉得奇怪……”

“正是。我和他接触也不多，也没往深里琢磨。现在想想，他小时候虽然不是什么省油灯，但也只敢窝里反，欺负欺负宫人伴读之类的，若说在朝上公然倒行逆施，这不像他素日为人。先帝托孤之臣乃贺拔丞相和我家家主，老丞相如今病倒在床，听说就是给他气的。家主曾大发雷霆，说没见过这么不敬尊长的孩子，要不是自己体格强健，恐怕也早给气病了。”

“了不得，是棵昏君的好苗子，这才十七，等他二十七的时候估计满朝文武杀得就不剩什么啦，嗯嗯，前途不可限量啊……”羽人冷嘲热讽。

不知道为什么，他从来没见过牧云磐，可是内心对此人有一股莫名其妙的反感与敌意。似乎也不全是因为他待虎子不好，至于牧云家的皇帝是好是坏更不关自己的事。路然敬真说不上来，他就是听见此人就烦，忍不住要讥刺几句。

呃，难道我也传染了见谁都不顺眼的毛病么……可我看你怎么就咋看咋好呢……他望着姑娘肚里琢磨，日色昏暗，松叶密密的影子落在穆如净绮脸上，似雾笼花，使那轮廓鲜明、透露着坚毅气质的容颜变得柔和了。这头矫健豹子在他眼里依稀成了只楚楚可怜的小白猫，很想用自己的羽翼护住她，令她远离一切阴谋侵害，再无忧惧。

也许是因为她提到牧云磐时话里颇有辩解回护之意吧……唔，那是她姐夫，又是她们端朝的君主，豹子向着这小子一点儿也是人之常情、人之常情……路然敬真默默地提醒自己，按捺下一丝天外飞醋，做出老成模样安抚道：“你别着急，现在咱们不是知道缘故了嘛，等除掉了害人的家伙，这小子会正常起来的，大端的前途还是……不可限量的……我不是刚才那意思啊……”

穆如净绮发了一回呆，抬手蒙住嘴巴，迅速背转身子，只见衣衫后心颤动，嗓音也哑了：“都怪我，姐姐早就和我说过这些事，可我当时也跟别人一样，只以为她是气昏了头，钻入牛角尖去了。我陪她一起骂那个女人，我宽慰她，我帮她想办法挽回牧云磐的心……可是这些有什么用？我……我就没有仔细想想……直到今天把前后这些因果串在一起，才……都怪我，要不然，要不然……”

她已经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扶着一棵树，身体微微佝偻下去。停了片刻，忽然脊背一挺，语声也恢复冷静，“对了，我还没告诉你，上个月姐姐曾说过，她不想再顾忌太后的意思了，彭镜鸾得太后袒护，无非因为宜男星命，但她至今也没给牧云家生下一儿半女，这星命已不是她的护身符。姐姐打算过完新年就以蛊惑君主荒废政事的罪名废了她，作为皇后她有这个权力。我想多半是那女人得知自己已危在旦夕，就提前下手了。”

路然敬真凝视着那个单薄而笔直的背影，静静地说：“豹子，何苦如此呢？”

“你什么意思。”

“不必把什么都压在心里，更不必把一切都自己扛。你想哭，为什么不痛痛快快地哭一场？哭出来会舒服些的。这次见到你，我觉得你变了许多，你——变得不快乐了。在虎子出事之前，你就已经变了。”他轻盈地飞掠下树，落在她身后。一阵风吹动他的衣袖，细长的手指抬了抬，分明是想抚摸她的肩膀，却终于没有伸出去。

他只是垂目望着自己手上的戒指，叹了口气：“难道在我面前，你也要装出一副永远坚强冷静的模样吗？”

“如果哭泣可以让这一切都不发生，我愿意哭到瞎了双眼。这一年我见过姐姐哭了无数次，她哭得那样伤心那样愤怒，可她还是死了，谁也救不了她。从那时起我知道眼泪什么用也没有，它只会令人失去理智，而失去理智，就失去了所有反击的机会。”她转过身来，眼睛里果然毫无泪意，“我没有装什么。我就是我，不是第二个虎子。我是豹子。我只会把时间花在有用的事情上。”

她的语气淡淡的，很平和。

“那么，我就说些有用的事情吧。其实我知道你也已经想到了。”路然敬真笑了笑，“那个慧妃，正经该叫‘晦妃’才对，晦者，暗也——令人心生怨憎、行为失常的，八成是暗月的诅咒。”

“嗯，只有暗月咒术，才能解释这一切。她出身官宦之家，会秘术倒是奇怪。”

“那有啥怪的，天下这么大，你知道哪个旮旯里藏着高人？甭说她一个偏远地方的小官女儿，就连堂堂帝都、豪门世家中还潜伏着秘术师呢，平时装得跟没事人似的……”路然敬真说完忙脚尖点地，随时准备逃跑。穆如净绮没打他，他倒有些失望。

她只是皱着眉毛沉吟道：“但是我们没法证实。如果姐姐还在，可以先斩后奏废了她，事后再领太后责罚。现今若无确凿证据，要想动她，却难通过太后那关。”

“干吗还麻烦老太太啊！我找个机会混进去，一箭结果了她不就完了？”

“不行，谁知道她到底都对牧云磐干了些什么？你我又都不谙暗月一系，万一杀了她，咒术仍无法解除，事情就麻烦了。”

“那……先摸摸她的路数再说。你见过她么，能回想起什么端倪不？”

穆如净绮摇头：“没有。姐姐见她就烦，以往我去看望，从来不命她拜见。今天祭仪上有许多男子，后妃们也都回避了。再说就算她真是秘术师，我也看不出暗月系的修为深浅来。但看冰襟如此忌惮，想必她手段不低。”

“不如这几天找个托词，你带我会会她。反正最近你少不了往宫里跑，到时候就说我是你的护卫跟班之类的，随便想个理由就见着你姐姐昔日的那些姐妹们了。我们羽人对明暗双月都比较敏感，说不定我能感觉到什么。”

“也只好如此。不过，就要委屈你了。”

“不委屈不委屈！”路然敬真乐得跟朵花似的，“当你的跟班，求之不得！哪怕叫我男扮女装都成啊，谁让我长得这么漂亮呢，不信待会儿回家我扮上你瞧瞧，准比雪意还俊呢……”

两人就这么计议定了。当时在穆如净绮心中，这是一件替亡姐复仇、同时保护前姐夫的私事，她要对付的只是一个为争宠害死了姐姐的情敌，陪着她的也只有一位小时候的朋友。很久以后当她成为国母，为了大端的命运对抗着众多可怕的敌人的时候，总是回想起在一切开始的那个黄昏，松林里是这样静，有风轻轻吹动她的头发，羽人站在她面前，笑容比夕阳还要温暖，他背后张开的阔大羽翼边缘流泻着淡淡光华，一直保持着向前微拢的姿态，仿佛要把她揽在她的翼下。那光照亮了她的脸。

她记得当时的天空，阴灰色天角一片云彩卷动，如一只茧，霞光沉晦血色丝丝缕缕挣扎着漾开来，像是昭示着她未曾留意过的暗流汹涌，即将在嘉定二年袭卷大端。一切微小的细节都这样明晰，闭上眼就能看见似的。

还有那个身负鹤雪惊世之名、在她面前却嬉皮笑脸地被差遣来去、永远不违逆她的任何意愿、永远都守护着她的男子。真的，仿佛那都只不过是昨天的事，一回头，伸手就能摸着。

在一个没有雪的冬日她又想起这些。那时候她已经是牧云磐的皇后，为了挽救她的丈夫和国家，将要付出生命，与强敌决一死战。而那个曾发誓保护她一辈子的男子，不在她的身边。

大端国母穆如净绮在世的最后一天，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要穿上一身孝衣。素裳白花，明眸皓齿，看上去她和当年松林中的少女一模一样。走在前往命定结局的路上，她知道一个对时之后自己就会死去，面容平静，甚至有一丝欣然。

人之一生，像这样能够清楚地看到结果的时刻真是太少太少。她的一生行走在迷雾中，像一个引领着船只险险航行的水手，总是在面对无数看不见的暗礁，纵使有人相陪，依然孤寂无边。她的心没有休息过，太累了。如今这样，很好。

她想，是啊，人果然是永远猜不到将要发生的事呢，你以为你把一切都计算到了，天神却总在下一刻把意外砸到你眼前。而这一次，轮到她来扮演神的角色，带给世人最大的一个意外。真相将永不为人所知。

就好象那一年那个黄昏，她和他做出了周密的计划，准备探凶手，救君王，却都不知道就在第二天，宫里将传来彭慧妃突然疯了的消息。

穆如净绮不知道，她从吊祭仪式上溜走后没多一会儿，太后也离开了。

荣俨太后是牧云磐生母，同时也是上一代天衡府家主的女儿，在家时闺名穆如筇。算起来该是虎豹姐妹的族姑。这次丧事令她同时失去了儿媳妇和侄女儿，哀痛加上操劳，不由使年近四旬的太后又犯了心口疼的老毛病。

今天的吊祭并无外臣在场，来的全是死者至亲。她抚着胸口忍耐了良久，眼见亲属们个个垂泪围绕棺侧，知道他们无暇顾及，便没有惊动众人，带了两个宫女悄悄退场。

回转翠葆宫，宫女忙请休息，又要去煎药。太后挥手命她们退下，自己端坐椅中像是在等什么人。她白皙丰润的脸上两道秀眉始终紧蹙，仔细看去，却不似出于病痛的折磨。眉梢眼角蕴着的仿佛是一团薄薄的怒意。

不久即有人来。四十多岁、身形微胖的中年男子进殿，行礼后便径直在对面椅上坐下。太后也不以为忤，点点头，道：“星南，那件事情怎么样了？”

当城外松林的密谈开始的时候，这里也进行着一场不为人知的对话。

左仆射迟星南面色发黄，两个黑黑的眼圈昭然可见，显已劳累多日。他低咳一声，说道：“据泉明、淮安、衡玉等处的巡按御史回禀，近日沿海各港查获的走私商船与日俱增，各类东陆及北陆货品皆有私运往来，尤以盐、铁为甚。支度寺卿已把账报了上来，去年一年之中，全国盐铁上计比先帝在时减了三成。”

太后不禁一惊，喃喃重复：“三成？才不过一年……这两样关乎国库武备，如今一下子减了这许多，若是将来只管如此，不是要动摇国本了么？”

“太后勿忧。大端律例向来对私运盐铁处治极严，自太祖朝时便有明法，走私盐二十斤以上者处流刑，百斤以上大辟，倘若数额巨大、或是在战时流入敌国，诛其九族。对铁的控制只有更甚。历经八朝，百姓一向谨守法度，罕有重案。”

迟星南犹豫片刻，续道：“如今这种情形，恐怕是因先帝薨逝后，下面一些郡县的官吏恃着陛下年少，于国事尚未熟知，都想趁这阵子捞些好处，吏治便松弛了起来。愈是偏远的地方，愈是低级的官吏，就愈放得开手脚。

有些暗中压榨，以各种名目滥加私赋于民。商人所受盘剥最为严重，只得铤而走险。而吏治既弛，民间那些凶暴大胆之徒又怎能不活跃起来？一些走私帮伙和下面的小吏勾结，今次在案的私船数目怕只是一半，那些有门路的贼商明里暗里都被放走了。但臣以为，这只是暂时的混乱，只须加以整治，等陛下老练些了，立威于国，自然人心慑服。请太后不必焦急。”

“这就叫天高皇帝远啊……不过，等磐儿老练起来么？”太后苦笑了一下，“不要顾忌着先帝和我的脸面，尽说好听的话。星南，你可别躲懒才好。”

迟星南立刻站了起来。

“是。臣得知如今地方混乱至此，走私猖獗，已深感惶恐。此乃臣之失责，必当尽心竭力，以补前衍。”

“这怎能是你的过失呢。先帝薨逝前后，朝中已有数位老臣告老解任，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有些不但辅佐先帝一生，甚至是武帝时代便已在了的人啊，年岁委实太大了些，身体也不行了，我是想留也留不住。新接手的人自然比不上他们熟稔政情。嘉定一朝，人才正可说是青黄不接，唉，偏偏丞相也年过七旬，病卧已久。殿中署能在这种局面下令三署九寺齐聚一心，政务井井有条，这都是你的功劳。那些偏远地方的小官小吏们你哪里看得过来。”太后早已让他坐下，又温言抚慰一番后，才问道，“我知你深思熟虑，办事一向稳妥。你既这么说，想必已有了对策？”

迟星南方才谢罪倒不是溜须表忠，而是自己也觉得事态严重。他本是个鲠直之人，既然太后问起，便不再闹什么虚文，直截了当地说道：

“依臣所见，第一须要缩短各级官员在任的时限，并制定对其政绩要求的明确标度。若官员在任期间所行政绩能达到标度，才可续任，倘若不能，则从此免职，永不起用。

先帝性情宽仁，延熙一朝的大小官吏皆升多黜少，有些人即使无甚作为，只要不犯过失便也安稳做了一辈子官。时日久了，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之风到处滋长，这等上行下效起来，国力如何能盛？吏治如何不弛？今日之事看似突然，实则累积已久，若不从根本上扭转，各种混乱只会层出不穷。

以往虽然铨禄寺每隔五年对文职官员举行百辟会试，以此剔除不合格者，但既为文官，如果连纸笔之试都通不过，他也就当不上官了。太后也知，至少延熙一朝内，两次百辟会试之中，没有一名官员因通不过考试而被黜退。这正是纸上谈兵，说得头头是道的人，未必能办理好实务。

所以百辟仍不可废，但更要紧的是臣所言之举。缩任使当官不再一劳永逸，官员们便会自警，抹去懈怠之心。明绩则令官员在任期间不能再混日子，人人雷厉风行，以求实效。如此一来，各种弊病自然消除。此为治本之道。”

他这番言语已不怎么给宣帝留面子，所谓“性情宽仁”其实便是庸懦无能，太后怎会听不出来。然她深感迟星南所说确是切中症结，非但毫无不豫之色，反而喜道：“你果然见事极明，就是要这样方能治本。那眼下之事该当如何处置，你自然更是胸有成竹了。”

迟星南此前苦思数日才想出这个治本之道，只觉如此方为妥当。可是削减全体官员任期，这等举动太大，深恐太后不肯改变祖宗旧制。

不想太后开明，即刻接纳了他的提议。但迟星南并未露出宽慰表情，十指微扣，一双黑浓的眉毛皱得更紧了。

“眼下盐铁私流虽只是暂时，却须尽快解决。殇州夸父族与我朝向来不睦，最近的异动更加频繁，殇、瀚两州交境一带多次有小股夸父进犯我守军。臣听闻武威监指挥使和穆如将军议论，都以为与夸父的对峙难以长久，战事一触即发。

臣虽文职，也知道一旦两军开战，粮草补给往往成为胜败的关键。据捉获的那些船主供称，外流的私盐大半去向都是殇州。”

太后有点不明所以：“夸父要那么多盐做什么？”

“殇州苦寒，不生禾黍，夸父以肉类为主要食粮，而冬季野兽冬眠难以寻觅，他们便在夏季捕猎，将肉窖藏起来以备过冬。近几年气候异常，各陆普遍都比以前温暖一些，这对农稼有利，可夸父就吃苦了。他们夏季储存的肉往往不到冬天就坏了，常闹缺粮。曾有东陆商人教会了他们腌肉之法，因此近来夸父对盐的需求量大增。”

“嗯，我明白了。如果他们得到了足够的盐，就不愁军粮匮乏。难怪你说走私须尽快杜绝，否则将来若真交战起来，他们不是如虎添翼了么？”太后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语声沉冷地说，“这已属助敌行径。贼商可恨，必须严惩才行。”

“盐铁二事其实是相关的。商人运盐给夸父，主要为了交换殇州的金属原矿——尽管各地都产矿石，但唯有殇州所出最为精纯，要锻造名刀宝剑，非掺入殇州原矿不可。含有殇矿的金铁器物，价格至少是普通货品的十倍，这其中有巨大利润可图。而上等金属器向来只有河络擅长铸造，人族锻铸大师不是没有，但太少。所以商人们换回来的殇矿多半卖给宛越两地的河络了，于是又牵扯上了羽族。”

“为何又有羽族的事了？”

“从前，夸父采了原矿后通常只卖给羽人，东陆商人从羽族商船上购来，再转手卖与河络，中间多了道手，就亏了一层差价。现下想出了这个以盐换矿的法子，便不用受羽人盘剥，价格大可订得低些也不亏本。这么一来，羽族贩来的矿无人收购，想要直接卖给河络，河络又一向只跟东陆商人接触，加上如今矿石降价，两边的贸易关系更是稳固，哪里理会他们。羽族商船竟被甩到了一边。”

迟星南叹了口气，“太后难道忘了，自十余年前，涣海和滁潦海就开始频频发生鲛人袭击船只的事？鲛祸至今犹在持续，这些海域难以通行。浅海处虽无鲛人出没，却又多暗礁险滩，也是危险重重。只有潍海最为安全，可此处水面一向是由羽族把持的。

殇矿事件后，那一带羽人将船队编制起来，日夜巡视海面，不准东陆商船通过。海商们无奈，只得给予极大的好处。这好处便是铁了。宁州铁矿较少，羽人亦不善冶炼，铁器总是不敷使用，对此正中下怀。

过去偶有私铁贩运，只去往西陆各属国，量亦不多。如今羽人胃口极巨，仗着手握水路，以低价大批强买铁货，海商们为了通行无不顺服。故继盐之后，私铁的外流量也是暴增。种种情由皆是互相勾连而起，终至今日之局。”

他将如此复杂的前因后果分说明白，似也甚感疲累。微胖有须的中年臣子沉默下来，两眼处的黑晕更显深黯。

太后一直专注地倾听，手中端着茶盏也忘了放下。这时想起来抿了一口，茶却已凉了，只觉得舌尖苦涩。

“如你所说，大端与夸父的战争只怕为期不远。此时正需修我戈矛，充实武库，这么多铁流泄在外，此患非同小可。”

“此仅为眼前之患，还有一层隐忧，宁州羽族虽未与大端起过战事，两国关系可也说不上多好，羽族自翼王朝起便觊觎天下，我朝武功强盛，他们始终不敢贸犯，但一统九州的野心也从没放下过。大端自立国以来，瀚宁交境的驻防向由天衡府调度，穆如铁骑常年守卫，可见防范羽族极为要紧。殇州之战已迫在眉睫，臣担心羽族若趁机出兵，则大端腹背受敌。”

“莫非羽人大肆购铁，意在使我朝武库空虚，同时装备他们的军队……”太后将茶盏撂在案上，衣袖与声音都微微颤抖，“竟……竟是要两处开战了么？你看羽族是否真有夹攻之意？若果然如此，又该如何应付？”

说着胸口又痛起来，忙抬手按住，脸色微见苍白。

左仆射道：“禀太后，军机当与麟阁大司马及穆如将军商议，臣不敢妄自揣测。”

太后竟忘记了他是个文臣，一连串地询问起打仗的事来，可见已乱了方寸。迟星南怕她恐慌太过，安慰道：“目下看来购铁只是羽族海商牟利之行，应该没有其他阴谋，太后请放宽心，保重凤体。”

“不，就算现在没有，那些海商弄出这么大的动静，宁州民间铁器大增，羽国朝廷岂能不知？一旦得悉，必然要把主意打到这上头……”太后仿佛看到无数铁器幻化成羽人战士手中的弓箭，密密麻麻地对准了端朝军队，而另一边，身强力壮、高大狰狞的夸父们正从殇州席卷而来……

“此事不能再拖下去了。”她闭了闭眼，毅然道，“星南，你速去筹备，即日颁布禁海令，民间任何船只不得出港。”

“万万不可！”

太后讶然望着这忠心耿耿的臣子。禁了海，盐铁自然无法流出国境，这是清除祸患最迅速而有效的方法了，却不知他为何反对。

“东陆四州皆有无数渔民倚海为生，宛、越更是渔户众多，一旦禁海，民怨必定汹涌。而海商在各地商会中的势力也不可小觑。如今大端外患已起，万不可再生内忧。太后，臣以为外敌并不可惧，民心动摇才是最危险的事。十余年前，先帝即位不久，因鲛人作乱，议过一次禁海，其时臣初入凤台，便曾见丞相大人极力谏阻此事，臣亦深以为然。先帝思索多日，也觉丞相所言有理，又恰逢大海商何氏为挽回圣命进献了一枚希世奇珍寄魂珠，先帝遂辍此议……”

听闻寄魂珠三字，太后眼中升起一股奇怪的神色，按在胸前的手陡然抓紧了衣襟。

“不要说这些了。”她脱口打断了迟星南的话，胸口起伏，顿了顿，问道，“若不禁海，盐铁外流如何杜绝，你可有方策？”

“臣有三策：其一，各港设‘船引制’，无论商渔，都须先领船引方予出港，其上标明船只所去地点和返航时间，回港亦须验过船引才能进入，若误了返航日，或查出去向与记载不符，便要处罚。其二，对商船加收货物税金，以减暴利，海商便不会像如今这般繁多，虽然加税难免也令人抱怨，总比禁了海断绝他们生计强多了，所加税额只须不过分，想亦无妨。其三，限定渔户捕渔区域，潍海及通往殇州的海路皆不得进入，以免有私贩伪作渔船、瞒天过海。

此三事总名‘范海策’，须与‘缩任明绩’之政同时进行，否则吏治若仍如前，方策再佳也难施行。臣所见有限，请太后斟酌。”

太后微阖凤目，将这几条在心中过了一遍，拟想其推行之后的情形，约有一盏茶时分，点了点头。

“所言有理，那么便暂不禁海。待会儿你会同三署九寺，该做的事这就一一着手起来吧。我说你胸有成竹，果然不错。”

“臣鲁钝，苦思数日也只想出这几条粗陋之计，谅必有不少漏洞，还望太后赐教。”

“我看妥当得很，要我想更好的可是想不出来啦。好主意就是好主意，一味谦逊可不像你的为人啊。怎么，莫非如今连你这么个老实人也学会打官腔了么？”

太后听了他的妙策后，觉得若依计施行，虽然夸、羽外患仍在，但至少燃眉之急可解，一时当不致出什么乱子，不由大为宽慰。这几句话显然是玩笑口吻。

迟星南笑道：“想必近日听那些官老爷的拍马手段听得多了，不免近墨者黑。太后教训得是，臣将时时自警，不然将来‘缩任明绩’一行，恐怕第一个卷铺盖的就是臣啦。”

“你想卷铺盖，我头一个就不依，偏要罚你戴罪立功，鞠躬尽瘁为止。”太后心情一好，脸上也开怀起来，笑着笑着，又轻轻地叹了口气。

“说真的，我确是少不了你呢。今日我感触甚深，没想到一个区区私运，看似民间小案，竟把夸羽河络鲛各族都纠葛了进去，背后更是伏着大患……若非你心思缜密，后果不堪设想。唉，先帝去得突然，磐儿又年少无知，这大端朝的千斤重担，我实在无力担当啊。才半年多，我已深感疲惫。幸好有你在，星南，能得贤臣如你，是磐儿之福，亦是大端之福。”

她不说“是我之福”却有个缘故。

隆治年间，孝贞皇后曾摄国七载，临朝处政、出征剿逆皆一如男子，平定了许多大事。朝野都敬她才干非凡，比很多皇帝还强得多，但她临终却遗下诏书，后世严禁皇后临朝，倘若因势所迫不得不代摄国事，则还政后即须自尽，以示无篡权之意。

自孝贞逝后，大端历来再无女主干政。到了嘉定一代，牧云磐接位时才十六岁，国事一窍不通，荣俨太后又不能违背祖训，因此她并未临过朝，只将政务都交与凤台三署办理，如有重大决策，则由丞相到翠葆宫来向她请示一下。但丞相贺拔维年已七十，素患肺弱之疾，宣帝在时便已三天两头告假，待新皇上台后，他辅佐了不到一个月就病倒在床，至今不能起身。凤台之中，丞相以下属左仆射位份最尊，迟星南便代行其职了。

太后此前很少接触臣子，对这位迟大人的印象仅限于常听宣帝赞他勤快老成，是个忠厚之人。这半年常打交道，几件事办下来，渐觉此人岂只心细，竟是智谋无双，非但忠心耿耿，并且是位能臣。从前不怎么显山露水，想是天性端重不事浮夸之故。她一面惋惜先帝不识珠玉，一面不禁庆幸得此臂助，自己方不致焦头烂额。

如今大端忧患初起，正是用人之际。太后见迟星南脸色憔悴，心知他连日劳碌得不轻，温言道：“这阵子可有得忙了，你别累坏了身子才好。我这便命人送雪参鹿茸去你府上，每日千万想着叫他们煎给你吃。”

“谢太后赏赐，臣遵旨。”

“我不信，你这个人，一忙起公事来什么都忘了。”太后笑道，“得叫茗儿盯着你，我知道你谁都不怕，偏最怕她。”

迟星南苦笑：“小丫头被她母亲宠坏了，天天对老爹管头管脚，咳，不成体统。”

他有三子一女，幼女灵茗最得父母钟爱。小女孩常听母亲抱怨父亲不知道照顾自己，于是代母履行起监管之责来，迟星南只要在家，必定被她逼着吃这个吃那个，恨不得一刻不闲着嘴。在孩子心中只要多吃好东西，自会体健如牛。迟星南对夫人的唠叨当耳旁风，却惹不起爱女，如敢不吃，灵茗就会揪着胡子不撒手，只得乖乖听话把她打发走拉倒。这事同僚们都当笑话讲，想不到连太后也听说了。

“你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倘若我有这么个孝顺闺女，早不知欢喜成什么样子了。”太后淡淡地将话题引到灵茗身上，“过两年茗儿大些，送她进宫读书吧，也好让我时常见见这可爱的丫头，只不知你舍得不舍得？”

大端皇子之妃历来多从伴读的子待诏中择选。如今后位方虚，灵茗只有六岁，等她长大是等不得了，但以太后对迟家的倚重看，将来做个贵妃总是十拿九稳。迟星南没料到太后这么早便生了联姻之意，怔了怔，笑道：“那丫头在家淘气得很，能进宫学些书礼是她的福分，臣岂有不愿。”

——灵茗实在太小，不然若能结了这门亲，对迟家、对皇室倒真是两全其美。此事着实可惜。然则国母之位不能老是空着，眼下却须尽快将人选择定了。

二人的心思都转到了这件事上。

太后轻咳一声，先开口说：“后宫无主，我想着该赶早选个新皇后，只是这两日一合眼便看见黛儿，生龙活虎的一个孩子啊……我想起她就掉泪，难以定神思索。星南，你心中可有适合的人选？不妨说来参详参详。”

迟星南思忖着道：“若从现今几位娘娘里头挑，自以淑妃为首选。苏娘娘乃镇平侯之女，在诸妃之中家世最贵，才华也最出众，扶为正宫，合情合理。”

“不妥。苏丫头有的是文才，吟风弄月，做个诗、写个赋的，属她最强。可这些才华却与皇后扯不上关系。大端国母不能是个一肚子词章却不通世务的女子。”太后摇摇头，“沈家和楚家女儿家世人品也不错，但一个体格娇弱，一个又太老实了些，只知唯唯诺诺，磐儿胡闹起来连劝也不敢劝一句儿……”

“如此说来，也不一定非得从后妃里扶。朝中各大员家里，未嫁的好女儿也有不少。”

“嗯……选谁好啊？我心中就只喜欢你家茗儿那样既孝顺又伶俐的孩子，这都是你们两口子不好，要是早点生这个姑娘，我如今就没愁可犯了。”

太后嘴里嗔怪，却是愈加流露了亲切示好之意。迟星南感恩之余，也大胆开起玩笑来。

“臣放肆说一句，太后怎的只盯着人家孩子，却忘了自己家里现成的好姑娘？这可是丈八的灯台，照远不照近了。”他捋须笑道，“若从宫外选，还有比 穆如二小姐更适合的么？”

“你说绮儿那丫头？这……”

太后自然不是没想到过自己的另一个侄女儿，论模样，论才干，穆如净绮在适龄的世家千金里头确是首选。只是她出身穆如氏，两任皇后倘若都从自个家里挑，恐怕旁人难免微议。迟星南揣摩她的心思，续道：“所谓举贤不避亲，选后事关社稷，如何对国家、对皇上有利，才是最要紧的。其余都是末节，太后不必过虑。二小姐自幼就聪明，听说如今更出落得端庄威仪，将来必能辅佐陛下定国安邦。这是于公。于私还有一节，二小姐相貌酷似先皇后，陛下想也是欢喜的。这个人选，可称两全其美。”

“你这么说倒有些道理……”

“太后不必再犹疑了，臣今日便大胆做个媒保，陛下如得知您选了二小姐，一定乐意之极，将来大婚之日，臣还要讨杯喜酒喝……”

眼见太后微微点头，他正顺水推舟地凑趣，忽听得一声冷哼。

“不用将来，今天就叫你喝个痛快！”

随着喝声，门外快步走进一位身材瘦弱的少年。翠葆宫乃太后接见臣子议政的所在，守卫十分森严，此人长驱直入，非但无人阻拦，竟连个禀报的都没有。这少年身着素白长袍，头戴银丝冠，正是刚丧了妻的嘉定皇帝。

牧云磐原本也在灵前陪祭，今日穆如家全体进宫，放眼看去，但见岳父岳母舅舅姨娘们个个垂泪，他死了妻子本来已不自在，再对着一屋子愁眉苦脸，加倍心乱。而且颇有几位舅哥伤心妹子夭亡，迁怒于做丈夫的生前对她不够体贴，都冲他怒目而视。牧云磐在那屋里呆不住，母亲前脚一走，他后脚便跟着开溜。至于舅哥们背后又该怎么说他不懂事，才不在他的意下。

虎子死后，母亲曾向他暗示过想续娶豹子的意思，他虽不敢搭茬，心里也在琢磨怎么阻止。今天见豹子扯了个词说身子不好，公然从祭礼上跑了，太后不仅没不高兴，还叹息说这孩子姐妹情深，必是这两天哀伤太过，可怜见的。牧云磐一看，母亲如此偏爱那丫头，恐怕这事要糟。唯恐说晚了难以挽回，就跑来想及时表明心迹。

来至太后寝殿颐年宫，扑了个空。又转路去中朝翠葆宫，守卫说太后正与迟大人议事，他不让惊动，自己悄悄地溜进来，到了太后所待的暖阁门口，正赶上听见迟星南极力举荐穆如净绮。他来的倒真是时候。

牧云磐这几日烦的就是这个，没事还要跟侍从们拍桌子瞪眼聊以泄愤呢，更何况亲耳听见。一股无名火腾地就撞上来了，他本就任性，身为大端唯一皇子，多少人宠着惯着，在这皇宫里从小为所欲为，关起门来他就是霸王，大家容忍他的坏脾气，他的脾气就越来越大，脑子里鲜少出现过“制怒”二字。

这时怒火攻心，哪还想得到为君者当在臣子面前保持起码的体面，一撩帘子直奔迟星南而去，伸手就把太后面前的半杯残茶抄起来了，指着迟星南说：“我的婚事轮得到你插嘴？不让你清醒清醒，你也不知道自己是谁！”

说着就要泼他一脸，太后急起身夺了杯子，气得手直抖，茶水洒了一身。

“放肆！迟大人乃朝中重臣，你怎可如此无礼？”

少年皇帝斜眼瞪着大臣：“我放肆？我看放肆的是他吧。你是什么身份，也敢在我母后面前大模大样地坐着，还说三道四的，看见我来了屁股都不抬一下，你眼里还有我这个皇上吗？”

“你父皇逝后，朝中事务多亏迟大人率领群臣日夜操劳，迟大人常来这里回禀政情，有多少大事要计议，是我许他坐着说话。”太后压抑怒气，缓缓道，“怎么，是不是我也犯了不敬君王之罪，皇上接下来该处治我了？”

牧云磐再混横，对母亲还是不敢发威的，低了头，含含糊糊地说：“孩儿冲动了，母后息怒。”

却见迟星南慢条斯理地站起来，行了臣子之礼，拱手道：“臣有罪，适才陛下突然驾临，天威震怒，臣不能当，一时失神。臣知错了。”说着搀扶太后，“太后请安坐，保重凤体要紧。”

太后归了座仍浑身微颤，看看衣襟洒的一片湿痕，叹道：“你有什么错了？”见儿子把自己气成这样后，仍直愣愣地戳在那儿，连扶都不知扶一下，还不如个外臣懂得疼惜人，不禁又叹了口气，心灰意懒。

谁知牧云磐还不消停，退后两步，冷笑道：“拍马的功夫倒是不错啊，难怪在这里都弄到座儿了。操劳国家大事，我没见着，就听见有人乱献殷勤，插手别人的家事了。迟大人不是大人物么，怎么跟三姑六婆一样的行径？”

太后有心不理他，他说话又实在气人，于是冷言道：“你是见不着，迟大人每常在此禀报大事的时候，只怕你都在后宫忙着跟大小妃子们玩耍吧？这翠葆宫里今儿我是头一次见着你，莫非皇上终于想起来要操心国务了？”

他母子对口，迟星南不敢插言，垂首立在一边。牧云磐却不放过他，其实他对迟星南也未必特别看不顺眼，只是此人不识相，偏拣着他最怕的事撺掇，这就叫自撞枪口，少年皇帝一腔的火气全发泄在他身上了。

“老家伙，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鬼心思，你看母老虎死了，就想把悍豹子弄进来，那姐妹俩全是一样的短命鬼，说不定过个一年半载，悍豹子也死了，这皇后的位子还有谁敢坐？哼，你是等着你女儿来当这个皇后，连带你们这些鸡犬全体升天吧？要不是你女儿太小，我看你才不会提悍豹子，早就巴巴地把你家的黄毛丫头献上了。我告诉你，死了这条心吧，别以为皇后是好做的，到时候恐怕你哭都来不及！”

不得不说牧云磐确有几分聪明，或者说是直觉，他没听见前头太后向迟星南暗示联姻的话，随口胡说，竟也歪打正着。但迟星南其实并无靠着女儿攀皇亲的意思，他可不知道，就知道了也不会在意，皇上要找茬骂你，还管你委屈不委屈？

太后和迟星南听得哭笑不得，他尖酸讥刺不奇怪，但前言不搭后语，说别人想做皇后，又扯上什么做了皇后哭都来不及，倒好像皇后尊位是死囚牢似的，全无逻辑可言。足见脑子乱得已经胡说八道。

迟星南道：“陛下骂臣，臣不敢辩解。只是穆如二小姐并没招惹过您，陛下无缘无故说这不吉利的话却是何苦。”

牧云磐脸上一阵抽搐，握紧了拳头，哈哈大笑起来：“对，我咒她了，又怎么了？她姐妹俩跟我犯克，遇在一处绝没好结果，母老虎的例子你没看见么？你们要真把悍豹子弄来，咒死她算什么奇怪，日后没准还是我先死呢，你们看着吧！这倒干净了，没了皇帝，谁也别当这个皇后，大家都甭操心了，哈哈，哈哈！”

自古以来，从没有皇帝自己咒自己早死的，牧云磐的疯话惊世骇俗，二人都闻之色变。太后厉声喝斥：“住嘴！你还嫌牧云家死的人少么，我看你咒的不是别人，你……你分明存心要把我气死……”

“孩儿不敢跟母后作对，今日便把话说明白了，我绝不娶那悍豹子。这毕竟是我自己的婚事啊，只求母后多想想孩儿，别听不相干的外人乱出主意。”

牧云磐想到可气处，又抬手直指迟星南的鼻子，一字字道，“你给我听好了，这是牧云家的天下，臣子守好自己的本分就行，少参合皇室的事。哼，你一个前晟遗臣的后代，不知道夹起尾巴做人么？当年太祖恩德浩荡，把你们这些余孽收留在朝里，历代君主也都太惯着你们了，到今日居然一个个恃宠而骄，该管的也管不该管的也管——从前可以，到我嘉定一朝，告诉你，这就不行！”

这番话可把太后气了个发昏。牧云氏乃北陆蛮族入主中州，得的本是晟朝的江山，除了瀚州，大端治下中宛澜越四州均以华族人居多，自太祖牧云雄疆起便以安抚民心为首务，对前朝降臣更是优待。历来皇室都把对东陆世族的争取看得极为要紧，经过一代代君王善政笼络，华蛮之间关系日益稳固，百姓们固然觉得蛮子做了皇帝也没什么不好，朝廷中更有许多华族大臣齐心协力，忠诚辅佐大端天下。

这是多少代祖宗苦心经营的成果，也是立国的根本。牧云家的人最怕的便是华族与之离心，如今这不知轻重的少年皇帝上台没几天，三言两语就把朝中最为倚赖的高官得罪得这么狠，简直是揭着疮疤还撒盐，唯恐人家想不起亡国之恨似的。一个皇帝能犯的最蠢的过错，莫此为甚。

“你疯了！快向迟大人道歉！”太后声音都变了，忙转向左仆射，“星南，他年纪小不懂事，你切莫与他一般见识，就当是看在我的面子上……”

迟星南淡淡地说：“陛下的性子，臣早已习惯了，太后勿急。相比前几日当朝指斥谏议大夫张大人，称其……吃饭不做事的废物懒鬼，今天对臣已经很客气了。”

太后并不临朝，不知道牧云磐在朝堂上作何表现，大臣们碍着皇上面子，受了委屈也不告状。她还以为儿子私下再任性，坐在宝座上总该懂得起码的礼仪，谁知孩子脾气耍得无法无天骇人听闻。得知这等行为，几乎背过气去。

“他……他……难道他在朝上也这么倒行逆施，他对其他官员也……也……”话都说不出来了，只是指着儿子哆嗦。

迟星南面无表情：“一贯如此，臣等都习惯了。”

牧云磐咬牙切齿：“我真想抽你！”两手抓住椅背，大有举起砸人之势。

迟星南哪会等着挨打，匆匆一拱手，告罪离去。

“太后凤体欠安，你们快进去侍候，派人煎药。”在门口对宫人们吩咐后，只听脚步渐渐远了。

“打啊，陛下，你来打我啊！好，好皇帝，好孩子！”太后瞪着儿子，气喘吁吁地挤出话来。此时宫人已一拥而入，见太后脸色惨白，煎药的煎药搀扶的搀扶，顿时乱成一团。

少年皇帝看着母亲，眼中忽然流下泪来，抬袖飞快地擦了一把，低声说：“孩儿不孝，只望母亲日后谅解……孩儿……身不由己……”

满屋嘈杂中，他的声音根本没人听见。牧云磐咬咬牙，一扭头趁乱走了。

二 有羽翩然

说书人猜的没错，白马白衣的姑娘正是竞野将军穆如筹的次女，和孝厘皇后乃是双胞胎姐妹。穆如筹膝下无子，姐妹俩出生之日，将军分别为她们取了“虎子”和“豹子”的乳名，作为穆如世家的后代，父亲显然希望她们像一对矫健刚强的小小虎豹，而不是柔弱花草。后来又由将军的一位好友取了正式学名，姐名穆如洗黛，妹名穆如净绮。有人说那是一位星相大师，取名前经过精心推演以趋吉避凶，不过大多数人都觉得即使没什么推演，一洗粉黛之姿与净扫绮罗之态的含义本身已经是最适合穆如家女儿的名字了。

这对孪生姐妹自幼形影不离，又都天性好动，四五岁就会结伴溜出府玩耍，父母屡教不改，见她们每次也都安然回家，后来索性不管了。年纪稍长更是满城乱跑，除了瓦舍青楼，天启城几乎没有没逛过的地方。所以百姓们倒有大半认得这对金枝玉叶的模样，私下都唤她们“虎妞儿”“豹姐儿”，只因虎子虽是姐姐，性格却稚气跳脱，心眼儿也憨直，反而不如妹妹显得稳重了。那说书人夫妻住得偏僻，恰巧没见过她们，不然不必推测也早认出来了。

穆如净绮今天确是从她姐姐的葬仪上偷跑出来的。不过她去做什么，可是他们俩猜一辈子也猜不到的了。

她打马奔出城门，一口气直跑到快到莲丘了才歇脚。这里已经是远郊，地势都是缓缓起伏的丘陵，松林密布。因此没有农田，周围放眼不见一个人影。穆如净绮牵马走上一座低矮小丘，抬手摘下一只耳环。

这耳环其实不是环，一寸来长的一枝银制苏草，末端开着朵小花，中心镶了颗水晶珠子。这种花式的耳坠当时颇为流行，但她的这只花朵比别人耳坠上的大一倍，却又去掉了一半，只有九片朝下的纤密花瓣，有点像箭枝尾羽的形状，这么小的箭当然连只鸟也射不死。

不料穆如净绮将耳坠扣在右手指间，用力一弹，真的把它当成支箭朝空无一物的天空射了出去。她手劲不小，那道银光呜呜的向上直窜，飞得比树梢还要高了。同时她左手五指急动，似乎拈了几个奇怪的手势。

这天天气阴沉，怕是又酝着一场雪，松林里更加昏暗。但灰蒙蒙的天上忽然凭空聚起一线微弱的金色阳光，像小蛇入洞一般被迅速吸进“箭”上镶的水晶珠里去了。“箭”在空中略微停顿一下，随即坠落，一路不停闪烁金光，等落回主人手里时光芒渐弱，很快不再发亮。

穆如净绮想把耳坠戴回去，还没等摸到耳朵眼，一道白影从云层里盘旋急至，嚷着：“来了来了来了！”

原来是个羽人，背后一双雪白的翼十分宽大，饿鹰扑食似地朝她头顶直扑下来，惊惶喊道：“呀，不好，突然有颗流星飞过，我……我要摔下来了！”

穆如净绮抬手对准了他：“大白天哪来流星！若再不老实我就要射鸟了。”

羽人只好轻轻转身，落在一棵树上，脚尖点着松枝摇来晃去，笑咪咪地不说话。穆如净绮道：“怎么来得这么快？你早就看到我了是不是？”

“当然，以我的眼力，不但早就看到，还看到你在骑马时抠了两次鼻子。这么大姑娘当众挖鼻，真是太丢人啦。”

穆如净绮不理他的诋毁，只哼了一声：“既然早看到我，为什么不自己滚出来？”

“我就是想看看你的秘术有没有退步，辜负了我师父他老人家的一番教导。”羽人夸张地叹气，“唉，我还当你早就忘光了。敢情你没忘，那为啥这些年很少联络我，不，简直一次都没有！原来你是故意不理人家，枉我们青梅竹马花前月下如胶似漆非卿不娶……妹妹，你变心……”

他还想继续杜撰一些“花前月下的恩爱往事”来气人。穆如净绮脸色冰冷：“姓路的，这个时候我没心情听你胡扯。我姐姐死了才两天，如果你对她也有一点友情和尊重，就收起你的玩笑吧。”

“难道我不伤心么？想不到分别多年，这次竟然连一面也没来得及见就……”羽人的神情果然也肃然起来，但很快又微笑一下，“逝者已去，我只是不想你难过坏了身子。虎子走了谁都不好受，可是我想她也希望咱们都好好的，如果她看见你能快快乐乐地活着，会安心的。”

“她永远都不会安心。因为她死得冤。”穆如净绮冷冷地说，“她是被人害死的。”

羽人吸了口气：“这么大的事……你确定？”

“确定。”

“是谁？”他仰头向着天空闭上双眼，“我让他活不过今天晚上。”

“也许你做不到。这事情很棘手，我如今也有很多疑惑，而那凶手……”

“他是什么人都无所谓。”羽人打断了她的话，睁开眼，目光依然轻佻而慵懒，却不知为何其中隐隐似有一些令人心颤的东西，“鹤雪箭下，无人生还。”

这嬉皮笑脸的羽人路然敬真的确是鹤雪传人，虽然他看起来一点都不像。他师父林非明便是传闻中为穆如姐妹取名的那位星相大师，事实上他不是星相师，而是一位秘术师。穆如姐妹年幼时，林非明曾在将军府中居住过一段时间，因此路然敬真少年就认识她们，他自称青梅竹马倒真没错，至于其余的就是胡扯了。

林非明跟他徒弟一样性情诙谐，好装疯卖傻。穆如姐妹本来只以为他是个神神叨叨的文士，有一天路然敬真在她俩面前显摆秘术，她们才知这疯老头竟乃深藏不露之高人，就磨着要学，林非明只好随便教点。但穆如洗黛脾气太急，又沉不下心来，很快就对这费脑筋的把戏失去兴趣了，从此不再理会，她妹妹却越学越是起劲，而林非明也发现穆如净绮在学习秘术方面颇有天赋，于是认真教导起来。除了因一些不得已的原因而没有师徒名分之外，基本上和培养自己徒弟也差不多了。过了几年当他离开时，又留下修炼要诀，穆如净绮按他的叮嘱学会后将之销毁，此后一直没有中断过进一步的领悟和练习。到了她十八岁这一年，秘术造诣已然算得不错。

穆如世家向以弓马战阵为长，无论男女皆习武事，很少有人想起来去学术法。穆如净绮在这方面禀赋平常，虽然跟一般人比已算骑射皆精，但在世出名将的家族里就一点也不出众了。很多兄弟姐妹长到十几岁都已进入穆如铁骑，她只在家呆着。

众人对她姐妹俩倒还寄予厚望。穆如家子弟皆与皇子们一同进学，而人人都知皇太子牧云磐从拖着鼻涕的年代起就是虎子的跟屁虫，无论读书玩耍俩人总是黏在一起，延熙帝也很喜欢虎子，所以这太子妃的人选，早在孩子们还小时皇室和穆如家的人就都已料定了。至于豹子，长辈们认为她聪明心细，看上去调皮，其实处事周到妥当，将来年纪大点或许会成为辅政的好材料。全家除了虎子，从来没有人知道二小姐居然是个太阳系秘术师。

她那耳坠便是她研究秘术的一次成果。林非明携徒离开时路然敬真十五岁，穆如净绮十岁，二人都会太阳秘术，为了今后联络方便，分别前别出心裁地想出了利用秘术召唤对方的法子。

首先俩人偷偷到作坊里打造一对可以贴身佩带的饰物。女孩儿挑选了苏草纹银耳坠，理由是这种款式市上最多，不引人注目，而且耳坠有两只，万一丢了一个还有一个；路然敬真则选择了蟠金嵌玉五福连环戒指，理由是它好看，这让穆如净绮十分鄙夷他的眼光。

由其中一人将感应到的太阳力量凝为光线导入饰物上的水晶，传递给另一人，因为接收者有同源的星辰感应力，光线就会从他的水晶中导出，闪烁出金色光芒。

不过路然敬真主要修习的是明月系，能力不足以感应和传导那么多太阳能量，只能接收，所以这个传递法实际上是单向的。

两人回家试验了一次，获得成功，于是路然敬真许诺，今后不管他人在哪里，只要看到信号，就知道豹子找他，一定尽快赶来。后来他跟着师父去过了很多地方，始终戴着那只戒指，洗澡睡觉也不摘，然而始终失望。

没等到青梅竹马的光，却等来了她父亲的信。去年元月虎子作为太子妃大婚，穆如筹特意给老朋友去了封喜帖。林非明那时有要事在身无暇前往，路然敬真也跟着师父忙碌，直到年底才抽出身过来。虽然迟了一年，还是要亲自向童年伙伴道喜的。

他在腊月三十抵达天启。却忘了穆如洗黛如今身为皇后，并不是随时想见就能见得到的，尤其临近年关，宫中自有许多年事仪典需要操持。路然敬真替师父带了问候和贺礼后，只好暂居将军府，等候虎子忙过这段回家省亲。

按他的心思恨不得黏在府里才好——他没有想到一别八载，小豹子竟已长成这么个容光照人的美人儿。在路然敬真的记忆里她是个瘦瘦小小、蹿檐上树的小丫头片子。当他看到那位身形挺拔得像棵云杉一样的少女出现在厅堂，略嫌清瘦的脸儿向他转过来，微微一笑……羽人甚感震动。她的容颜并不艳丽，然而自有一股英气，以及某种洁净端严之致，令人不可逼视。

路然敬真这些年走南闯北，见识过的美女不可谓不多，论姿容胜过她的也不是没有。他并没仔细想过自己对这个十二岁就认识的女孩究竟怀有怎样的感情，只是那双比黑宝石更亮的眼睛从此便闪耀在他的心底，像夜夜召唤他飞上天空的明月光芒，睡里梦里，再也不能抹去。

遗憾的是长大了的豹子似乎真变得像她的外表一样沉稳，少年时的捣蛋胡闹再无痕迹，她待他依然亲切，却始终疏离，他的俏皮话儿与插科打诨，只能博得她不失礼貌的微笑；有时他故意出言挖苦，她也会反唇相讥，却再不会像小时候那样跳上来跟他扭打成一团了。路然敬真在天衡府呆了几日，但觉不是滋味，便告辞离去东游西荡，临行告诉穆如净绮如收到皇后归省的消息，可到这片树林附近找他。

虎子去世的事两日前他已然听说，知道穆如家这几天必忙得人仰马翻，也不去找，每天只在松林一带盘旋。豹子的到来已经比他预想的早很多，但他听着她的叙述，眼睛越睁越大。再也料不到其中竟有这等曲折。

穆如净绮和孪生姐姐一同长大，姐姐突然暴亡，心中悲哀难以言表。只是眼见母亲自得了噩耗已哭得晕去数次，父亲并合家长幼也无不忙乱，她纵有千般愁思也只得暂放一旁，反要勉力安抚母亲、指挥下人料理一应丧仪。

今天她随家主及父母入宫吊祭，一见了姐姐的棺椁，顿时再也忍受不住连日压抑的哀痛，只哭得气噎喉堵。那时有一人将她搀起，却是姐姐自幼随身的使女冰襟，去年大婚时她也陪同入宫，一直近侍皇后身边。

此时冰襟一身重孝，眼睛肿如桃儿一般，脸色苍白，憔悴得可怕。她把穆如净绮扶到一旁，奉上一杯香茶，低声说：“二小姐还该保重身子才是，大小姐在天有灵，今日能见到您，必也是开心的。”

穆如净绮泪水仍不断流下，哪有心思听她安慰。冰襟又说：“旁人不知道，婢子是知道的，大小姐早就想见您了。您终于来了，可惜却是在今日，什么都晚了……二小姐，要是您早几日来，该有多好。”

穆如净绮哽咽了几声，心想姐姐自做了这个皇后，姐妹一年之中也难得团聚几次，如今青年夭亡，死前竟没能见到亲人一面，自是心有不甘。

但冰襟两眼茫然地望着灵柩，自言自语：“二小姐，您真该早些来的。您不知道，大小姐逝世前还记挂着您，那一晚她跟婢子说，从小到大都是她闯祸，您总是帮她，大小姐好想您，她等着见您，等着您来到这个地方……可她终于没能等到。”

穆如净绮忍泪问道：“姐姐她……去得还安详么？”

“还好，病来得太快，没有什么痛苦。”冰襟哑声说，“大小姐临去那晚饮食如常，进了紫绵粥和玉莼齑，饭后指点了婢子的女红……对了，还看了书呢，是《文敏诗集》。”

从丫鬟口中说出的这些细节只是女儿家才会留意的琐碎小事，然而穆如净绮听了忽然抬起头，瞳孔瞬间缩小成一点针芒，如同嗅到了危险气息的豹子。

“是么？”她逼视冰襟，“她读了《文敏诗集》，你没有记错？”

使女声音细如蚊蚋，却清晰如刻：“婢子亲自侍侯大小姐读书的，是《文敏诗集》，绝无舛错。”

穆如净绮盯着她，轻轻地说：“你还有什么要告诉我的么？你知道，可以对大小姐说的话，都可以对我说。”

“没有了。”冰襟始终低垂着脸，神情呆滞，“真的没有了。大小姐临走时的一切，就是这样。”

她行了个礼，自行退入宫女队中。穆如净绮点点头，不再理会。

一个对时之后，她出现在城外松林。

“我倒是知道虎子从小无肉不欢，也最讨厌做针线。什么紫绵粥玉莼齑、指点女红，显然都不是她的行事。那丫头是在暗示虎子临死时很反常？”路然敬真皱眉道，“要是没人拿鞭子抽着她，她也绝不会主动去碰什么诗集，这其中有蹊跷是必然的了。只是‘文敏’又是什么人？和这件事有关系吗？”

穆如净绮道：“是隆治年间宣政寺卿言紫选的谥号。她乃旷世才女，诗文名于天下。那是一百多年前的古人了，与此事自无干连。冰襟所说的话，如今这世上大约只有我能听懂。”

她的眼睛迷离起来，仿佛陷入多年前的回忆。

“那时大家在太学读书，姐姐和我，还有那个死盘子——就是我姐夫牧云磐了——我们三人总是一起淘气。有一天那死盘子存心作弄太傅，也不知会我和姐姐，偷偷把椅子锯坏了一条腿，太傅当场摔了个四脚朝天，冲冲大怒。他一口咬定是我姐姐干的，要知道这死盘子虽然一肚子坏水，在老师面前却总是装得很老实，加上姐姐平时表现就……”

羽人笑了笑：“虎子那脾气我清楚，这么说这个黑锅她定然是背上了？”

“嗯，太傅听信牧云磐的诬赖，罚我姐姐抄写《文敏诗集》十遍。我想替她辩解，但姐姐倔强，竟然不准我出头，硬是垂首领罚，真的回家抄写《文敏诗集》去了。”穆如净绮想起往事，不禁也露出怅然微笑，“只不过她抄录的不是诗文，十本簿子满满地写的全是‘冤枉’二字。她……性子是这样的，被冤了不屑辩白，却一定会用她自己的方式反抗到底。”

“所以这本书在虎子和你之间是一种暗号。那丫头说虎子临死前读的最后一本书是它，意思就是说虎子死得冤枉。”

穆如净绮点点头，又低头出了一回神，道：“是了，我刚才说冰襟这话只有我能听懂也不确切。事实上这件事除她之外，我的贴身侍女雪意也是目睹过的，还有那惹祸的死盘子，他心中更是清楚。”

“雪意可以忽略不计。但是牧云磐既然也知道暗号，若虎子之死真有冤情，冰襟丫头怎不去向他求助，反来找你？他可是当朝皇帝啊，为自己妻子报仇难道还做不到么？”路然敬真思忖着，脸色不禁微变，“皇后被害这等大事，她竟只敢遮遮掩掩地打哑谜，而不去报案，这本身就大悖常理，莫非凶手是连皇帝也对付不了的，莫非……皇帝本人便是……！”

“你想差了，牧云磐虽然待我姐姐未必有多好，可要说对她下毒手，我相信不至于这么狠，他也没这个胆子。其实凶手是谁我已猜到八成。这其中却有个怪异的关节……”

“到底是谁？快说啊……你要急死我呀小姑奶奶！”

他急得直搓手。穆如净绮却一径望着地面沉默。须臾，轻轻地开口，说了句不明所以的话。

“你说，一个人如果忽然变得完全不像他自己，是不是很奇怪？”

上一版到三万多字便写不动了，事隔一年多恍然大悟，原来是笔法不对。这是一个人物众多、线索复杂、最关键的是需要理性和智商比需要情感多得多的故事，而我用一贯的煽情套路熟练地扑了进去……结果必然是早早把自己绕乱在里头了。

所以这次新版大改路线，摒弃一切华丽修饰，淡化感情线，而大肆勾心斗角。

所以严重提醒：习惯于华丽与二的同学请绕行，有引起不适的危险。此文不含华丽成分，含少量二，绝大部分内容在喜欢我的一贯风格的读者眼中可能是枯燥乏味的。

有意参观我是如何展现智力的同学，请谨慎入内……不管怎样我终于可以自豪地宣称，我突破了智力为零的极限，至少达到了……二！

这是一个九州版《潜伏》的故事，只不过我是站在国军的立场上写的……

~~~~~~~~~~~~~~~~~~~~~~~~智力突破到二的分割线~~~~~~~~~~~~~~~~~~~~~~~~~~~~~~~~~~~~~~~~~~~~~~~~~~~~~~~

引子

后来，那一种红黑双色的异种牡丹被称为“奈何花”，意思是家有悍妒之妻，雌兽啸于闺闱，雄者唯有雌伏。不幸摊上了这种老婆，做丈夫的又不敢反抗，只好徒呼奈何。

作为同样由宫廷中流传出来的典故，奈何花不禁令人想起章帝时代的“补天梭”。由九颗星排列成一把织梭形状的星座，在隆治年间被人们发现运行到紫宸域里。它象征着孝贞皇后和她一手拣拔的女性能吏们，当男人无力治理大端朝时，这些女人走上朝堂，运用她们的智慧，把开始呈现混乱残破之象的帝国的天空重新织补完整。

但是二者的褒贬却天差地别。如果说补天梭意味着女性的贤能与才干，以及身为才女之夫的、天大的福气，那么奈何花倘若盛开在某户人家的庭院里，只会让人对男主人充满了同情和暗地里的鄙夷。

——一个须眉男儿，连自己的老婆都伏不住，反过来还要受老婆管辖，难道这还不够令人鄙夷吗？

“奈何花”典故的始作俑者，和帝牧云磐，虽然不是大端朝历史上最短命的皇帝，却无疑是最可笑和可怜的一位。在他短短二十年的生命中，不仅没有任何值得称道的政绩，甚至连子嗣也没一个。他所能留给世人追想的，或许只有一阙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爱情谣曲，以及遗诏中的这段名言：“世谓至乐者无非富贵，至尊者无非天子。然吾富有四海、身为至尊，竟无力庇一妇人，悔甚，惭甚。今吾天命已尽，将随至爱于地下，手书此诏，传于后世：吾非天子，吾更非男儿！

庄帝谕旨：牧云穆如两姓子弟不得娇养，弓马不习、战阵不胜者，非我族裔。此亦吾临终泣血之言，后来居此位者当以吾为鉴，谨记此语。

叹吾忝居大宝四载，无功于国，无善于民。天下负心无能之人莫过于吾。吾愧为人夫，亦愧为人主，遗诏之中，无颜称朕。

吾逝后，唯愿与景祺阁中所遗衣冠合葬，毋许皇后灵前致祭。持吾葬仪者若违此谕，吾于地下亦永不瞑目！

呜呼！太阳在天，双月易弦，维大端嘉定之年，世曾有佳人煦于阳而丽于月，然腊雪纷飞，孰怜其寒？百花俱谢，孰明其冤？吾为天子，深负吾之至爱。当其生，吾不能全其性命；当其死，吾不能册其谥封。世事如幻如棋，可笑若此，可怜亦若此，奈何，奈何！”

这便是和帝最后的诏书。被传诵为虽无经天纬地之能、却颇富吟风咏月之才的少年皇帝，留在人间的最后的文字仅仅是这样一段语焉不详、也看不出什么文采的模糊错乱的独白。人们从中只能读到一个男人懦弱而无助的悔恨，他的悔深如大海，他的恨却无力回天。

相传遗诏中的“至爱”，乃是一位一生都没有得到过正式名份的妃子。这美女死于和帝第三任皇后穆如净绮之手，是宫廷斗争和女人妒火下的双重牺牲品。她去世的时候，十二月深冬里后宫百花齐放，足足盛放了三日才瞬间凋零，仿佛在向天宣告一个薄命红颜的冤情。

奈何花就是在那场反常的花事中突然出现的。此前从没有人见过这类并蒂开放、红黑双色在一朵上交织成虎纹、另一朵则呈现豹纹的牡丹品种，它也从来不可以人工培养，只是在嘉定四年之后，每逢花季，种植牡丹的园林中偶尔便会毫无预兆地变种出虎豹双生的诡异花朵来。

人们把这种现象视为不祥之兆，传说凡有奈何花开放的地方，必定有一个为悍妻所制、无法保护真心所爱的男人，和一段不得善终的凄凉爱情。

只是，真的是这样吗？

你看，不知不觉又是仲春了，轻阴微雨的天气里，牡丹盛开。那些重楼叠嶂的大花朵啊，像一匹匹华美锦缎、像这鼎盛的大端王朝一样，在天启城每一个角落昂起了它们高傲的头颅。灿烂、饱满、坚定、永不服输，这就是花中之王，这就是女中的男儿，脂粉队里的英豪。

谁家的花丛中又开出了虎豹纹，黑的黑如夜，红的红如血。仿佛史册上一枚朱砂印，盖在笔酣墨饱的字迹之间，红与黑都扑朔迷离。

传奇与真实的轨迹就在这里再次交错。

一 虎魂已逝

嘉定二年元月，世上不仅没有奈何花，整座天启城内几乎任何花草都看不见。

这个冬天并不太冷，几日前下的一场雪已消融净尽，但城内仍是白茫茫的一片，所有鲜明艳丽之物都被蒙上白布。酒楼的朱漆招牌、妓馆的花灯彩球，无一幸免。就连有些人家院墙上探出的几树正当怒放的红梅，竟也被主人一朵不留地把花都掐了去，只剩枯枝于寒风中瑟瑟发抖。

帝都平日何等繁华壮丽，此时却尽是萧索气象。街上来往的人们虽然未必有何戚容，却也无人兴高采烈。偌大的一座城池就像一个原本明艳照人的少女，忽然穿上了一身孝服，脸上也再无欢颜。

天启确是在穿孝。

两日前，大端国母急病而薨。宫里颁出诏令：皇后葬仪依国礼大殡，谥孝厘。举国持丧三月，期间不得嫁娶，诸般歌吹演剧杂耍百戏等务皆停。

对大端子民来说，最近的国丧未免太频繁了。去年六月宣帝宾天，太子牧云磐继位，是为嘉定皇帝。谁知刚转过年，又把个才满十八岁的少年皇后没了。也不知这两年走的是什么国运。

宣帝论文治，论武功，都只能称得两字：平平。幸而他父亲武帝是位少见的英厉之主，那时大端也曾遇过几场内忧外患，都被武帝先后镇服。因此宣帝虽资质庸常，仰赖着先人福荫倒也没闹出什么乱子。

如今的嘉定帝也是独子，而且只有十七岁。没有人知道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将如何治理庞大的帝国，他有这能力吗？如果没有，他有他父亲那样的幸运吗？从他继位仅仅半年就死了妻子看，似乎对这位少年皇帝的运气不应抱以过高的希望……大端的明天，会发生什么？

大多数平民百姓并无那么远的心思去为帝王家忧虑，接连两场国丧已足够影响他们的生活与心情。特别在帝都这种地方，连公开的聚饮作乐也是不大妥当的。赌场和戏园子直接关门，妇女们不再添置艳服，喜事人家的婚宴也都推迟，因此衣料、首饰、灯烛、酒坊等店号无不生意大减。

些微怨言自然难免，但人们知道这不过是暂时的萧条。在这次刚开始的国丧中，很多人神情郁郁倒不全是出于对生活不便的牢骚。

靠近雷和门的路旁，一座小院门口有个中年男子正闲立着，他妻子推门出来为他披上件皮袍，看了眼街景，顺口叹道：“国丧，国丧，丧的是皇上国母，要的却是我们这样人家的命呵。好容易熬过去年，这又来一回，我真不知三个月后吃什么……”

这人是个瓦舍里说书的。平日靠两片嘴皮混个温饱，一旦禁绝耳目之娱，确实没别的法子赚钱。此时妻子抱怨，他却淡然道：“不过三个月，俭省一点，实在不行就把这袍子当了，再借点钱，怎么也撑过去了。”

“还当？这可是咱家唯一一件皮袍，上次当掉，那是夏天，这回天寒地冻的，我看你怎么挨。”

“没了皮袍也不是就冻死了。咱家虽不富裕，世上又有许多更穷的人家根本没有皮衣呢，人只要还活着，有什么难处挨不过去？”男人出着神，“这次去世的不但是皇后，也是穆如家的女儿。穆如世家代代守护这大端朝，二百年了什么样的苦没吃过？你知道我学的是袍带书，半辈子全靠说讲穆如铁骑的英烈故事挣赏钱，且不提你我过的太平日子是多少忠臣良将血汗换来，单看我这营生，穆如家也是我的衣食父母啊。如今穆如小姐人都死了，我们勒三个月裤腰带又有什么好埋怨的。”

“这位穆如小姐又没上过战场，锦衣玉食的，又不是你英烈故事里的人。”妻子咕噜了一句。

男人脸色肃然：“英烈后人，理应敬重。况且隆治年间穆如氏横遭惨祸，满门男丁死得不明不白，一个不剩啊。若不是武恪公因其时尚在母腹而逃过一劫，便绝嗣了。想起英雄血脉凋零，今日皇后又如此青春就……这白发人送黑发人之痛，我都替穆如将军感到揪心。”

“不跟你说了，我去买菜，告诉你，这三个月你可甭想吃肉了。”

“想穆如铁骑远戍宁州，艰苦之时只能以野果草根充饥，我虽粗茶淡饭，好歹还是在自己家中。”

“好好好，那你就快进屋去，皮袍拿来，我就听你的，一并去当了！”妻子半开玩笑地嗔道，“反正你心中装满了英雄热血，也不知饥，也不怕寒。”

“比起穆如铁骑在瀚西平叛时，这点区区寒冷……”

“你再提穆如铁骑我跟你急啊！这人可是疯了！”

夫妻俩正在斗嘴，忽然一乘白马沿路直奔过来，那马来得好快，刚刚听到远处蹄声，一瞬间已驰至面前。骑乘者着素服，连人带马就像一道雪白电光划过空旷大街。从两人身边经过时正听见妇人嚷嚷，骑者猛然回头盯了她一眼，却没作丝毫停留，随即又转头催马直奔前方去了。

夫妻俩眼神都挺好的，这一眼已看清骑马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虽然今天街上人人都衣着素淡，但那姑娘竟是从头到脚一身的白，鬓边还簪了朵白花——她穿的乃是丧服！平民虽服国丧，可不必一身孝衣。

再加上她的年岁，和那匹市井罕见的神骏白马……说书人两眼发直，喃喃道：“真这么巧？莫非是殿下……”

“公主么？哪位公主会独自一个人在街上乱跑的？”

“不，是穆如家的殿下，她穿的分明是血亲之孝……如果没猜错，那姑娘就是皇后的亲妹子、天衡府的穆如二小姐啊！早就听说这二小姐骑术精湛，爱马蹑云白其疾如风，八成是了。你那么大声嚷嚷人家姓氏，人家自然要留意看你一眼了。”

他妻子吓了一跳，慌乱回忆刚才有没有说什么对先皇后不敬的言语，又想起那姑娘的神情，虽无甚怒意，但一双眼睛又黑又亮，目光之锐利仿佛能在一眼之间看穿人心似的，不禁满头冷汗：“我可真是个盐酱口，以后再不敢当街乱说了。”

“穆如殿下才不会跟你一般见识。你知道利害也好，妇人家少嚼舌根总是没错。”说书人皱眉望着白马所去方向，纳闷地自语，“不过，前面就是城门啊，今天这种日子，她不在宫里参加葬仪，跑到城外去干什么呢……”

话说我下楼买菜，想做个扁豆炒肉丝，看见菜摊上有两种扁豆，一种细长棍状的，一种大扁片儿。我问菜贩子：“我想做扁豆炒肉丝，哪种比较容易熟？”（天可怜见，当时我是想到了扁豆不熟会中毒的……）

贩子：“那你买这种扁的吧！这个特好熟！”

我：（忐忑地）：“是吗……我以前都是买棍状的，从来没做过片儿状……真的好熟吗？听说豆角不熟会中毒哦……（看，我还谨慎地问了呀）”

贩子：“不可能！可好熟了这种，切细丝，锅里翻两下就熟，比那圆的好吃，脆着呢~！绝对中不了毒！”

当时他的脸上洋溢着如此强烈的信心和不容置疑的职业自豪感，宛如一盏指路的明灯……

（于是我信了……）

于是几小时后，我面对着一盘碧绿碧绿、十分喜人的炒扁豆丝，如狼似虎地把那一大盘子全吃光了（说实话真的很好吃，那叫一个脆嫩爽口啊）

半小时后，我冲到厕所，翻江倒海，水漫金山，飞流直下三千尺。。。。。。

整整一宿就是在吐——喝水——再吐——喝水——吐清水——再喝——吐水和胆汁的混合物——还喝——吐纯胆汁……中度过的。这辈子第一次知道了吐到出苦胆是啥感嚼，那黄绿黄绿的、巨苦无比的神奇物质啊……

合计当夜喝水两暖瓶，吐了几大盆。以胃疼得满床打滚的方式华丽庆祝了生平第一次扁豆中毒仪式，最后持续拉肚好几天，终于迎来了该盛典的圆满闭幕。现在走路腿还发软呢……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千万不可轻信权威呀！

满月对于九州的生命似乎有着特别的魔力⑨，在这样的夜里，羽族可以高飞，魅族的凝聚好像也比较轻松，但对那些逃兵来说，又圆又大的月亮只会惊扰他们的睡眠。代表着爱情和魅惑的明月，在做梦都为金铢所烦恼的脑子里，只是一道刺入眼皮使人无法安睡的光。

简陋的营帐里传来兵们的鼾声、翻身的响动与喃喃的梦话，有人唤着五百的名字咒骂她。我独自躺在露天，透过重重藤蔓看到被分割得支离破碎的明月。我睡不着，于是悄悄爬起，踏着一地荡漾的清光向她走去。

搬石头的动作很轻，当我爬上大车与她面面相对的时候，没有一个人被吵醒。我知道她肯定也睡不着，满月对鲛族的影响远远大于对人和河络。

那时她趴在桶边看着月亮。经过这几个月的折磨，她连头发都失去了光泽，原本如初生竹叶般清鲜欲滴的浅绿长发，现在像干枯发白的草。脸瘦得颧骨高高凸了出来——她变丑了，每个见过她从前模样的人都会这样说。只有一双眼睛依然清澈明亮，那深蓝眸子里游着月光，盛满整个大海的温柔。

我有好多好多话想对她说，这个机会这样难得。可是当我拨开凌乱长发目睹这张憔悴容颜时，突然所有的话都在我喉头哽住了。我还记得当时的感觉，身上一阵发冷一阵发热，像是交替着被抛入冰窖与洪炉。我的手颤抖得那样剧烈，甚至扯断了几根发丝，我的脸当时一定抽搐成一团，就像她遭受刺指酷刑时一样。我想大叫，想痛哭，想用我的头颅撞碎这囚笼想扑上去疯狂地吻她——我觉得我将在下一秒钟死去，爆裂成一朵巨大的血花。

但她只是安静地仰着脸看月亮。好像完全没感觉到我的存在。我尽力伸直了手臂，触摸到她的脸庞。嶙峋的骨，坚硬地刺痛手心。我的手在她脸上颤抖，最终千言万语却只变成一句话。我对她说，别怕，我来，只是想唤一声你的名字——我不知道你本来的名字叫什么，但我知道你不叫五百，永不会是——在我心里，一直唤你珠儿。

珠儿……珠儿！……珠儿。

在这一夜我们心里都清楚，关于大海的承诺，终究只能是一个谎言。血与火的齿轮旋转着，毫不停留，永不止息，咯吱咯吱的齿缝之间我只是一粒渺小的微尘。

一个没有能力给她大海的、哭泣着的男人。

主宰爱情之力的明月就照耀在头顶，可是我和她的爱情还未开始，却已注定要被掠夺一空。在这一夜我已没有任何话可对她说，只能这样一遍又一遍地，轻喊着她的名字。

珠儿……

她慢慢低下头来，望着我。明月倒映在瞳孔中，她憔悴的脸上只是一片温柔，如云，如水，无怨，也无恨。然后从她眼里坠下一滴泪水，落在我掌心，凝为鲛珠。

圆润无疵的硕大宝珠，映着明月流动着属于深海的光彩。这就是那万中无一的稀世之宝。她伸出伤痕累累的手，轻轻握住我手指，攥拢。

我们都不知道士兵们何时来到了身后。队长狞笑着说这就是我的最后一夜，因为他们已对她死了心，他们决定明天一早就冒险出林，到最近的集市上把她卖掉。

我们想明白了，趁现在还能卖个两三百金铢要赶紧脱手，再犹豫只怕要血本无归啦。队长惋惜地看着她，突然转头瞪我一眼。全是废物！她没用，你更没用！我早就说过，我们不会留没用的东西。

那只大手来抓我领口，狼头刺青晃动在我眼里，它是那么大那么近，除了它我什么也看不见。忽然他们凄厉地狂叫起来，我被重重抛在地下，转头望去，看见她鲜血淋漓的脸。

纵横伤痕翻卷着皮肉。血流所过之处，眉断，眶眦，鼻毁，唇裂……那张栀子花般洁白绝美的容颜化为狞恶厉鬼。

她的手高高伸向天空，竭尽全力地伸展，仿佛要触摸天上的明月。血肉模糊的指尖，握着一片锋利鱼骨。

我听不见沸腾的人声听不见从我身上踩过的脚步听不见这个疯狂的世界……我听不见她的身体坠入湖中时，那裂帛碎玉般的水花。

所有人都跟着队长奔向湖边，没人理会留在泥涂中像瞎子一样扑腾爬动的我。那个男人扬起手臂，把她丢进了烛嗔湖。

无数嘁嘁嚓嚓的碎响顿时涌起，像庞大的蚁群漫过地面，就在那一刻……它们真的漫过了地面。

那朵巨大血色花盛开在湖心的同时，湖水倒涌。

烛嗔湖发出咆哮，巨浪漫过两丈高岸漫过岩石与树木，挟裹着万点桃花颜色向人群当头扑下！

……

我告诉过你，好多次我都以为我会死，可是没有。那一天，我就是在士兵们的哭喊声中、在随水流满一地的骨香莲与跳跃的烛嗔之间、在明月照耀之下，逃离了那片森林。

我逃离了死亡，在她用生命换来的庇护下。

孩子，请别说话。请静静地听这第五支歌。是的，你没听错，这是一首歌，虽然它不用任何乐器演奏，虽然它只是茫茫的海潮声。

你听啊，听那风的歌声，浪的歌声，海的歌声……大海的声音。我曾答应过她，有一天我会把整个大海，还给她。大海已经不只是她的故乡，也是我的。那个夜晚，是她用大海的力量给了我新生。

你知道海语者么？那是鲛族的知识者，就像我们的苏行。传说他们通晓一切关于水的秘密，能驱役任何凶猛海兽，甚至能使海水倒灌清洗这罪恶的世界。什么？……不，你猜错了，她不是海语者。她从未拥有过那种伟力，在陆地上，她只是个没有任何手段保护自己的、柔弱的小鲛人。

她是我的珠儿。我知道那晚的力量是明月和大海给她的，那一刻她没想过要清洗什么。

她只是想保护我。还有，再看一次大海——我们的海。

孩子，你听，这首叫作自由的歌。

我们的大海。

将军凝视着鲛珠，微笑说道：“果然是匠心独运。这颗珠确为至宝，难怪莫干先生要把它留到最得意的一座桥上。这么说我猜对了，第六桥无声，不是缺陷。不过盛景虽佳，我倒真的看出一件小小不足，算是这完美作品中的遗憾吧。不知道说出来会不会令先生不快？”

莫干尔色还是那副淡漠的语气：“请将军指教。”

“就是这些花了。”将军挥手掠过满湖蓝紫花朵，“骨香莲是依靠腐尸为生的卑贱野草，先生倾尽心力创造了如此美丽的一座湖，却把它们留在这里，未免大煞风景。若是将之铲除，换为满湖荷花，珠沉之美岂不更为高贵？”

“您批评得很对，骨香莲确实不够高贵，甚至是丑恶的。这种花的颜色像魔鬼的笑靥，连香气都带着荤腥，真的很煞风景啊。但它是这片湖的主人。您大概不知道，很多年以前当这里还叫作烛嗔湖的时候，骨香莲就开满了湖面，和那些残忍的恶鱼一样，从上古以来，它们就住在此地。我保留了它们，想纪念这片湖水从前的样子，但听了您的指教，我觉得它们真是今日盛世美景中的污点。”

莫干尔色心悦诚服地低下头去。将军笑了笑，把臂肘搁在桥栏上，轻轻抚摸那颗绝世宝珠。

“我看得出先生是如何珍爱这片湖啊。单是这鲛珠就价值万金……”

春风卷着花香吹来，吹起他的宽袖。华缎飘扬，刺目阳光下我忽然看见将军左腕上有什么一亮。

——一枚靛蓝色的刺青。狰狞狼首，张口露齿，印在将军松弛的皮肤上，渗入肌理。

“骨香莲不如荷花美，它们很卑贱，它们以尸体为生，是罪恶的花朵。我留着它们，只是想告诉这个世界，有一些真实纵然丑恶，却终是无法被掩埋的。”

莫干尔色摘下了面罩。面对着惊谔的将军，矮小的河络老人一字字说道：“那些真实不被提起，并不等于遗忘。骨香莲为她而开，已经三十年。你明白了么？队长。”

那一天我失去了我的苏行。后来我又走过了许多地方，却再也没有找到过曾经在那一夜让我瞬间老去的人间至美。

后来，我没有回去过珠沉湖。事实上那件事情之后它也消失了许多年——湖还在，桥还在，但越州官府将它封闭起来，再也不让游人进入。骇人听闻的惨案必须被尽可能地掩盖。

那一天，在众目睽睽之下，玉桥上的百株杨柳尽化鲜红，如同天罗⑩的巨网，如同活物，千万条鲜红柳枝铺天盖地，在刹那间卷住横跨半拓的长桥，将它裂为碎片。

将风永远是我们河络族的骄傲。即使依附于柔条之上，当它爆发，便是千钧伟力。我的苏行用一双衰老而瘦小的手制造了天地间最为奇诡、也最决绝的杀戮机器。

漫天鲜红之下没有人看见两具身躯是如何落入湖水。桃花颜色万点激荡，只有嘁嘁嚓嚓的碎响涌起，像庞大的蚁群漫过地面，可是这声音也被淹没在万众的惊呼声中。

整个是一场混乱而荒谬的噩梦。一直到今天，我还是相信，当时在挤满了湖岸的人群中，只有我听到了莫干尔色最后的一句话。

在柳枝将那座桥彻底包围之前，透过血色巨网我看到这老人微笑着翕动嘴唇。

那无声的唇语。河络族自己的语言，其他人永不能懂。

玉石崩裂的惊天巨响中，他说：第六座桥，叫作复仇。

阅读提示

①成人礼的作品：河络族有很多特别的习俗，以一件合格的作品作为成人的标志也是其中之一。男性河络在十四岁左右（河络族的平均寿命为五十至六十岁），将自己独立铸造出第一件带有魔法力量的武器、盔甲、护身符或者一件精美的工艺品奉献给创造真神（河络以创造神为最高神祗），如果部族的长老认定这件作品上体现出的小河络的技巧和工艺已经成熟，这个小河络即可被认定为已经成年。成年后的河络大都会选择出外游历，研究大陆上各个种族的冶金技巧和艺术思想，学习其他种族和地区的技术和工艺，同时锤炼自己的技艺。由于崇拜创造神和开拓力，河络族在开采、冶炼铸造、工程建筑、工艺品制造等方面的技术水平远远领先于其他五个智慧种族（人、羽、魅、夸父、鲛）。

②魂印术：河络族特有的一种技术，即在特定的法戒器或法术的帮助下，将灵魂碎片固定在某种物品上的技术。如果将灵魂灌注在武器中，这种武器就成为魂印兵器，除了兵器本身的攻击力外，还拥有某些魔法力量。

③华族人：六大种族中的人族有两个分支，其中居住在东陆、以农耕为主要经济形式的一支被称为“华族”，而居住在北陆、以游牧为生的一支被称为蛮族。华族人讲究礼法，诗歌艺术十分发达，但这一点也经常成为其他种族的笑柄。

④苏行：河络语，意为“知识传授者”，是对部族中辈分崇高、拥有渊博学识或杰出发明并负责向后辈传授知识的河络的尊称。河络族因为寿命短，非常注重经验的传承，因而苏行地位极高。后文提到的“梦火者”是河络对其最崇敬的人的称谓，通常只有对整个种族做出了划时代贡献的河络才能享有这样的尊称。河络族有地火崇拜，所以河络语中“火”和与火有关的词汇都含有神圣之意。

⑤虎蛟：九州世界中一种罕见的怪兽，也是外形上最像中国龙的怪兽。具体请参看《龙渊典藏卷·虎蛟》（载于《九州幻想·岁正盛典》）。

⑥拓：九州的面积单位，按照目前的设定，一拓约合现实世界中的三十六平方公里。

⑦惜风：惜风是一种半动物半植物，可以依附于死亡生物骨骼渐渐长成形状，但没有头脑和灵魂。有些河络部族中有用特制的人工骨架培养外形和功能都十分独特的惜风的技术。河络可以将惜风做为座骑或外壳，以意念控制它们，以弥补身形和体力的不足，这样的结合体被称为“将风”。

⑧鲛人：鲛族又称蛟族，九州六大智慧种族之一，也是唯一生活在海中的智慧种族。人身蛟尾，流线修长，面貌近似人族而略为瘦高。鲛人男性平常时皮肤和人族一样，但遇敌时会迅速转变为战斗体质，在身体外形成坚硬鳞甲状皮肤，如同披上盔甲，女性则无此能力。鲛族使用类吟唱的语言，在海中用和歌般声调在传达信息，主要以鱼类为食，辅以海中可食植物。鲛人想上岸必须先用法术化生双腿，这是艰难漫长的过程，大约需要七至十五天，如果加速化育会可能造成伤害。普通情况下没有改变体质的在水外只能生存很短的时间。上岸后的鲛人必须每日服用药物并花数个小时时间在水中恢复，而且非海水的恢复效果不好，在水外呆得越久，身体越虚弱。由于体液成分特殊，鲛人的眼泪在离开体内后会在水中及空气中快速形成结晶。绝大多数鲛人的泪结晶易碎而色浑，毫无价值。但有某些情况下如星辰力量或当时出现特异体质与精神状态的影响，万分之一的机率可能凝成不易损而发光的珍珠般的宝物。

⑨满月对于九州的生命的影响：在九州世界中，星辰被认为是“次神”，拥有强大的力量，而十二颗对生物影响最大的星辰被称为“十二主星”，也有称为“三主星八辅星”的，这是将明月和暗月视为一体的缘故。无论那种说法，明月都是主星之一，对生物的影响体现在方方面面。例如多数羽人都会在明月月力最强的一天凝出羽翼，而传说中鲛人在月圆之夜哭泣时，滚落的鲛珠也会特别圆。

⑩天罗：九州历史上最强大最可怕的杀手组织之一，其杀手以极细的刀丝为武器，还可以多人组合形成刀丝阵，杀伤性极大。

老人维持着那个姿势回过头来，脸上带着惘然的微笑。我不敢开口，只怕惊扰了他的梦境。

“你一定在想，在那种环境下她究竟能坚持多久。”他看着自己的手，“我从未见过像她那样坚强的女孩，她在没有海水和药物的陆地上整整活了三个多月，这是一个奇迹。生存是这样艰难的战役。”

尤其是在烛嗔湖。和那些逃兵在一起，我学会了如何像狼一样活下去。他们采摘野果，寻找蘑菇，不放过任何一种看起来可以吃的东西。每次找到新食物，第一个尝鲜的总是我——他们不知道有没有毒。

武器已经遗失大半，他们削木头做成弓箭，艰辛地逐猎丛莽中偶尔出没的野兽。这里的动物很少，它们也知道要远离这片死亡之域，逃兵们来了之后更是如此。鱼群因饥饿而疯狂，唼喋的声音吵得人日日夜夜无法安睡。湖水就像一口沸腾的大锅，烛嗔们饿红了眼，甚至试图跳到岸上来，每天总有无数条烛嗔撞死在石头上，随即成为同类的美餐。但鱼群太庞大了，几乎塞满了整个湖，什么也不能让它们灭绝，不管自相残杀还是被捕猎。

大概它们永远也想不到有一天自己也会成为猎物。我熔化了大兵的铁甲制成网，虽然每次都会因被咬出大洞而不得不重新修补，但一网之中，总有小半网烛嗔剩下。

她就是靠这个活下去的。每次看她吃饭我都会哭。其实烛嗔鱼味道不错，你知道，肉食鱼的肉质总是比草食的鲜美。然而我无法忘记或许就在我咀嚼着的这条身躯中，曾经埋葬过人，埋葬过我的同族和她的同族，这让我作呕。鱼肉的鲜美之中，仿佛夹杂着腐尸的腥气。而她……是那样干净的女孩。

我一边哭一边看着她双手捧了烛嗔贪婪地吞咽。她吃东西的样子像一头母狼，迅猛而麻木，没有任何表情。好像她的脑子里什么也没想，但我知道她和我一样感觉到了腐尸的味道，她也忘不了那些猜疑。

鲛尾轻轻地撩起水花，我听到她心里的声音。她说，我不想死，我要活下去——活着回到大海！

士兵们对我的“小玩意儿”十分赞赏。不久他们又逼我制作了捕兽机关，时常能猎到雉鸡、野兔和麋鹿。于是他们空闲下来，有了大把的时间用来实现他们的金铢梦。

鲛绡是极其昂贵的织物，但纺织它的原料只有深海中才有。他们也明白指望她纺出鲛绡是绝对不可能的，而卖了她呢，这年头人人恨不得行装越轻便越好，有谁愿意带着一个活生生的鲛人在战乱中迁徙？这宝贝太惹眼，并且很难侍侯。看来五百多半是连她本来的价格也值不到了。

队长是个见多识广的人，在大家沮丧的时候他想出了一个好办法。

海中鲛族，落泪成珠。鲛珠可是千金难求的宝物，既保值又容易脱手，最重要的是只要五百还在他们手里，鲛珠就源源不绝。不过是哭一下，有什么难？简直天天都可以收个一斗半斗。

士兵们的眼睛都亮了，狂叫欢呼，现在五百在他们心中变成了五千、五万、五亿——一只会下金蛋的鸡！

我后悔制作了那张铁网。也许让她静静地枯竭而死更好些。我被绑在树上，双脚把泥土踢出了深坑，但我只能毫无作为地就那样眼睁睁看着他们折下网上的铁丝，磨成尖锐的针，一针一针地刺入她的身体！

妈的，真是个倔东西！他们咒骂着。他们从来没见她掉过一滴眼泪，无论囚禁、流亡、饥饿、恐惧都不能让她哭，就好像她始终没学会陆地上的语言，从前在玉池中她有时望着月亮唱出无人能解的、绝美的歌声，而自从被掠走，她就永远地封住了自己的口。

她不笑，不唱歌，不说话。没有任何反抗能力的囚徒，沉默是她唯一可以对抗这个世界的武器。

她不哭。剧痛之下那美好的容颜扭曲抽搐，但是她一声都不吭。

针——这也是队长的妙计，他们不想在她身上留下伤痕，说不定哪天，一个年轻美丽的鲛女还可以卖出大价钱——等她哭不出来了的时候。

别怕，我的宝贝啊，我可舍不得弄坏你这身漂亮的皮呢……队长抚摸着被按在桶边的一双纤手，怜惜地说。然后用长针对准她的指甲缝，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刺进去。

鲛珠只是眼泪的结晶！其实绝大多数都是浑浊又容易破碎的，一文钱都不值！值钱的珠子万中无一，除非星辰力量发生变化除非出现奇迹，鲛人自己也不能控制的！她痛死也哭不出鲛珠来的，这真的没有用，你们信我吧，求求你们信我吧——别再折磨她，求你们！

我用尽全身气力嘶叫，哭声震得树上叶子也落了，没有人理我。她的十根手指都被插入了铁针，无力地垂在桶边，十行鲜血像细细的赤蛇从桶壁蜿蜒爬下。她晕过去了。队长从桶中掬起凉水浇在她低垂的头颅上。

我满脸泪水，透过模糊颤抖的视野，透过人丛缝隙，我看到她慢慢抬起头来，面向我。

她咬破了自己的嘴唇，血珠滑过尖下颏，犹自点点滴落，如一场无声的哭泣。可是她的眼睛里没有一滴泪，只有轻蔑而高傲的笑意。

好似两朵冰冷火焰，静静燃烧在蓝海之底。自始至终她没有对我说过一句话，但我能够懂得她。那火焰的光芒它在说——别哭，这个世界无法伤害我。

我看着她在这地狱中挣扎，每一昼，每一夜，每一弹指，每一刹那。

她栖息在肮脏的凉水中，用受伤的手捧着烛嗔鱼，沉默地、大口大口地吃。

她遭受着长针刺指的酷刑，昏过去再被咒骂与殴打弄醒，然后继续。

她的指甲全都剥落了，指尖变成十团模糊血肉，像修长洁白的藤蔓，开出了触目惊心的血色花。这样的一双手被攥在队长手里，他的左腕纹有刺青，是一只狰狞狼头。

三十多年来这只狼头一直在我梦里晃动，我一闭上眼就看见它。是个栩栩如生的好刺青，那头狼嗔目露齿，一口一口吞噬着她。

三个多月啊……三个多月……每一昼，每一夜，每一弹指，每一刹那。

我不明白，人怎么可以这样的残忍？很久以前家乡的苏行曾经说过，是荒神的力量让九州众生荼毒离散，以此墟荒二力才能平衡，世界才能存在，战乱与和平一样都是必须的，有时候某些东西的毁灭是为了让另一些继续生存下去，这是众神的慈悲……可我还是不懂，是不是她真的已经被所有神明遗弃，是不是她注定成为天道的祭品……孩子，你回去后，能不能替我问问苏行呢？

天是什么？命，又是什么？……

那晚他说了很多话，直到天光亮起，东边显露模糊的晨曦。那晚我听了一个很长的故事。

我听完了所有的曲子。越州最美的盛景，六桥柳，六个世间奇迹，每一座桥都是一首无字的歌。莫干尔色全都让我听了，除了最后一首。

第六座桥不会唱歌。我和他从桥头走到桥尾，脚下的玉石只是沉默，如一片空洞荒凉的雪地。那时故事也已经讲完，鱼群潜入水下不再跃动，晨光照着满湖蓝紫花朵，广大寂静的湖水之上，就只有轻轻的足音。这迟迟的一刻啊，仿佛天地间也只剩下莫干尔色和我两个人。

我从未如此时这般感觉到，这个世界是这样的寂寞。好像老人三十载的寂寞经此一夜全部涌入我心中，莫干尔色毕生所写的五首歌，让二十岁的我瞬间懂得了人世的苍凉。我觉得自己在一夜之间老去了。

我没有问为什么惟独最后一座桥是沉默的。我想，那老人花费一生心血造出六座桥，只是为了讲述一个故事，和怀念一个女子。当故事讲完，当红颜逝去，他便再也没有任何一句话可以对世人说。

余生，他所能做的唯一的事情，只是站在沉默的第六座桥上，看着月下珠沉。

就这样站在那里。

天亮的时候，骨香莲的气味果然淡了许多，颜色也不似夜晚那般妖艳诡异。温暖的阳光下，桥、柳、花和湖水依然绝美无伦，却已经失去那种令人发狂想要纵身扑入的魅力。他说的没错，月光下的湖真的比白天美丽一百倍。

可是三十年来只有他一个人看着它。

我说：“我听到最后一首歌了。所有音乐中它最美也最凄凉。我猜，它的名字叫作寂寞。”

莫干尔色没有回答，只是带我下桥，疲倦地说：“你走吧，谢谢你，孩子。”

这就是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后来我也再没有机会找他说话。禁入线撤开，无数游人涌了进来，莫干尔色消失在他的林间小屋里。

今天是一个特别的日子，因为有一位来自帝都天启的大人物慕名也来游赏珠沉盛景。

驻守京畿的虎威将军，当年曾在乱世中立下赫赫战功。王朝重新稳定下来、百姓免于战火之苦，这一切之所以能够实现，他出力甚巨。现在将军已老，听说已退居在府不大襄理军机了，但上至帝王下至平民仍然没有失去对他的敬意。这样一位用汗和血拼出今日太平盛世的功臣来到珠沉湖，是全郡的荣幸。

本郡大小官员全部陪同前来，卫队浩浩荡荡前呼后拥，好一番威严气派。老将军甚是通情达理，并未下令屏退闲杂人等。当郡守担心人群中潜伏的危险时，他说，每个上过战场的人都是仇家无数，若有人想报复，躲在哪里都没有用，难道要我一辈子闭门不出？你们多虑了，我从来都不怕这些，我杀人无算，但那是为国而战，无愧于心。凭什么不许百姓游湖，将士们在前线拼死拼活为的不就是老百姓能过上好日子么？这个天下我是为他们打的，每个人都有权和我一起享受盛世美景。

我在拥挤的人群中听到几个人谈起虎威将军的这番高论。如此的坦荡心胸、仁义爱民，不愧是举国钦敬的人物。这一天倒有一大半人是为了一睹名将风采而来的，半拓方圆的湖畔游人如蚁，万头攒动，真是应了饭馆老板的话：若到白天，只怕连湖边都挤不到。即使以我的身躯灵活地穿行在人们的腿缝中，再度挤到湖边、能看清将军容貌的时候仍然花了很长时间，那时将军已游赏过五座桥了。

莫干尔色陪在一旁。这我倒并不意外，虎威将军这样的人物驾到，作为珠沉湖之父的他若不接待一下，只怕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吧。不过显然他还是保留了自己的怪癖。他说过，他不需要这世上任何人。即使今天不得不置身于人群之中，他也要最大限度地将世人隔绝于外。莫干尔色瘦小的身躯严严实实地裹在一袭黑袍中，手指都不露出一根，就连头上也戴着风帽，宽大帽沿加上黑布面罩，只留出两个眼孔——他真的是尽可能地将自己封闭起来了。冠盖罗绮、笙歌春色，对他而言都只是的幻觉，阳光下的繁华世界与他已经没有了关系。这是一个葬在黑色坟墓中的死人，自愿活埋。

虎威将军是见过世面的人，对于莫干尔色的怪异装束和冷淡态度没有丝毫不快。他是高踞金座的虎，又怎会在意一只小小蝼蚁的不敬，即使这只蝼蚁建造了如此壮丽伟大的奇迹。将军和每一个初次游湖的人一样，由衷地为这个奇迹所折服了。他注视着莫干尔色，赞叹道：“一湖春色六桥柳，十里笙歌千尺情——果然名不虚传！如果这次没来越州，恐怕我要遗憾终生了。莫干先生，你真有一双神赐的手。”

“将军过奖了，我做得还不够，六桥柳其实有很多缺陷，并不完美。”莫干尔色微微躬身，谦卑而冷淡地回答道。

那时他们两人站在最后一座桥的中央，拱形的至高点。我已经挤到了最前面，再往前就是手按长刀、围湖列成一圈的卫兵们了，而我背后还有千万人在拼命推拥。幸亏我机灵地选择站在一个夸父身前，有了这个天然壁垒才不至于被人挤倒。

“虎威将军给了我们太平盛世，愿盛世永享，将军多福多寿！”有个嘶哑的喉咙突然高叫，应该是个经历过战乱的老人吧，听得出心底里难抑的激动。

“愿盛世永享，将军多福多寿！”

人群都跟着喊起来，欢呼声沸腾了整座湖，足足持续了一炷香的时间。将军转过身来，微笑着向人群挥手致意。游湖不比打仗，自然无需顶盔贯甲，将军今天只穿了件缎袍，宽衣大袖十分随意，紫罗巾下微微露出两鬓花白的头发，发福了的身材看起来和寻常富绅没什么区别——但这一转身一挥手之间，顿时清清楚楚地让所有人看到，他确实是一位将军。

那是大军统帅才有的目光，一闪，就把人罩住了。他和蔼地接受人们的祝福与感激，然而他望着他们的姿态依然如同战场上跃马横刀，面对帐下三军儿郎。

“莫干先生指的是第六座桥没有音乐么？我不认为这是缺陷。”欢呼渐渐平静之后，将军笑道，“我虽然是个带兵的武夫，但也多少懂得一点那种……怎么说来着？境界啊。人们不是说‘无声胜有声’么，那五支曲子已经是人间的仙乐啦，一首更比一首好，尤其是第五首，我听到的时候真不敢相信，那是……神来之笔啊。不是我瞧不起先生，恐怕你也再创不出比那首更好的曲子了。所以此桥无声，大概是先生故意的吧，在听过了五支如此高明的乐曲后，还有什么能比静静地走过最后一桥更有回味呢？我佩服得很。”

“您是知音人。这座桥的确是我最满意的作品。”莫干尔色淡淡地说，“请您看看桥栏正中，每座桥我都做了雕刻，以九州六族为纹饰，配上合衬的珠宝：人桥为金，羽桥为玉，魅桥为猫眼晶，夸父桥为黑曜石，河络桥为琥珀。而这第六座桥，我用的是鲛珠。”

六族雕饰也是六桥柳美景中的点睛之笔，过去已有无数人赞叹过这精致如生的雕工，但所嵌珠宝与纹饰配合的意义，今天还是第一次听莫干尔色说起。经此解释，人们恍然大悟，顿觉这六种珠宝的确与六族气质相得益彰，惊讶与赞美之声再次此起彼伏。

阳光下我看得很清楚，莫干尔色和将军身畔，桥栏正中一大块白玉版上的浮雕可不正是一位身材修长的鲛女？她长尾舒展，自由自在地遨游在海浪中，秀美面容上满是笑意。鲛女从浪花之间扬起了一条娇柔手臂，直伸向桥栏之外去了，微微仰面，好似正享受着阳光的沐浴，那只已然独立于桥体之上的纤纤素手比六座桥的至高点还要高，仿佛一直要伸向天空。

她的掌心托着一颗圆润无疵的巨大鲛珠，贝母般富丽华美的质感，映着晴日，流动着无穷变幻的光色。

这样的宝珠大概就是莫干尔色所说的那万中无一的奇迹吧。我不懂鲛珠的行市，也不太明白要形成如此至宝需要什么样的机缘。但我知道这颗珠子的来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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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珠沉湖那一年，我二十岁。从得到长老们的许可离开宛州西南的故乡算起，我已在东陆漫游了五年。

我的成人礼作品①是一柄火魂短剑，其实，我知道自己对于魂印术②并不热衷。较之魔法的力量，我更醉心于建筑和工艺本身。如果你没有看到过我家乡的宫殿、礼堂、姑娘们的首饰、男子的盔甲，你不会了解什么叫奇迹。那些辉煌与宏丽，那些丝丝入扣的细节，就是世间极致的大美。

只有诞生于心血的美才是献给真神最好的祭礼，它容不得半点杂念，美就是美。我离家时背后有嘲笑声，他们说我简直像个华族人③了，穿上缎袍去当个诗人吧，为什么还要守着炉火与钢铁？哈哈！

我可不在乎。我清楚家乡的苏行④不喜欢我，不过那有什么关系。

我心中有自己的苏行。我还不知道他在哪里，但我相信一定能找到他。他会把神的火种和美的真相注入我心中。我在宛州和中州寻找了三年，手艺为我换来路费，然后我终于来到了这里。

我看见他就知道是了，我的苏行。那天晚上他站在第一座桥头。

从前珠沉湖不叫这个名字，那时它叫烛嗔湖。烛嗔是那种小鱼的名，它们身长不足两寸，鳞色绯红，像一片飘落在水中的桃花瓣。可是当上百条烛嗔聚集在一起时，就是噩梦。它们的牙齿和贪婪足以在烧完一根短烛之前把一头虎蛟⑤扯成碎片——当然虎蛟岂是容易见到的呢，不过狰和人落入此湖后发生的惨案却是实实在在的。在越州，此湖的恶名流传已久，据说官员审讯不肯招供的贼人时，只要说一句“带到烛嗔湖去吧”，哪怕是杀头的罪名人家也认了。死有很多种，“被扔进烛嗔湖”在越州人心中无疑是最可怖的一种。

但这都是当地老人给我讲的陈年旧话。现在没有任何一位官员再拿烛嗔湖威胁罪人了，他们只会邀请上司，或者携着最心爱的女人去那里，自从他来了之后。

“你要找天下最美的建筑么？去珠沉湖吧。”那天晚饭时饭馆老板对我说，“虽然我不懂你们河络的手艺，但如果说盖房子搭桥也有大师，莫干尔色就是。我还记得珠沉湖以前的样子，那时除了逃犯没有人愿意靠近它百里之内。自从莫干尔色在那里造了六座桥……要去就快点去，等到白天，恐怕连桥边你都挤不到喽。”

“一湖春色六桥柳，十里笙歌千尺情。我已经听过珠沉湖的风光盛况，无论晴雨，美景如画，士女如云，都说那里是越州最热闹的地方。可是夜间难道就没有游人吗？”

“谁说没有，不知多少人想去赏月下之湖哩。莫干尔色不让。太阳一落山，湖周就拉上禁入线了，都驻着兵。莫干尔色是珠沉湖之父，没有他就没有本郡每年的游赏赋，那是多少金铢啊！”老人道，“莫干尔色不要一文钱，他唯一的要求，郡守也得给面子。他说，夜晚的珠沉湖，只能是他一个人的。但愿他会看在同族的份上让你进去。”

“多谢老丈指点。”我回头便走，临去时问一句，“珠沉这名字，是莫干尔色改的吗？”

“这就不知道了。六桥柳的景致已经有三十多年了吧，呵呵，我就是在第二座桥上向我老婆求的婚，现在我孙子都有了，哪还记得那么清楚。不管谁改的，总之比那恶鱼的名字好听多了。”

老人送我出去，关上了店门，“河络小伙，你去陪陪莫干尔色也好。这些年来，老头儿怕是也寂寞得很。”

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他们说，同族的孩子想见我。”

当时我已彻底被震惊，我看到那六座桥。

湖不大，只有半拓⑥方圆。造出横跨湖面、不需任何支撑的拱桥对我们河络来说不算太难，即使每座桥两侧都有装着泥土的深槽。垂柳成排种植在土槽中，千丝万缕在月色下拂过桥面，辉映着湖畔绵延数拓的密密柳林，那漫天漫地飘舞的柔条令穿过树林来到桥前的游人觉得，自己是从一个美得不真实的梦境中一步跨入了仙境。

土槽与柳树的重量无疑使建造拱桥变得更难，但是我大约也能做到。我还看出其实那些垂柳并不是真的树木，越州没有一株柳树可以在寒冬也不凋零，更没有任何植物能呈现出如此纷繁的色彩：夜蓝、水碧、胭红、雾紫、鸭儿黄、孔雀绿、龙鳞金与星空银，所有你能想象到的轻柔或耀眼的颜色翻飞在每一片柳叶的两面，月光下大风一吹，像抖开横天霓锦，像打碎七宝楼台，也像把天上地下海底这九州河山的一切壮丽浓缩于一湖一林，就这样塞到你的眼睛里。

只有河络能做到。那时我跪了下来，我说：“伟大的梦火者啊，真神指引，我终于来到您面前！请授予我真理的火种。”

“梦火者？不，我不是。我只是一个永远回不去故乡的流亡老人。”莫干尔色像是正要上桥，却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来，“那些柳树是惜风⑦。如果你用三十年来做这件事，你也可以做到。这没有什么了不起，孩子，你所看到的一切不过是幻觉。”

我自然知道那绚丽无俦的柳树是将惜风嫁植在柳木桩上的结果。但他不知道，令我跪下的并不是这片灿烂到叫人发狂的魔幻森林。

“您说得对，再绚丽的景致都只是表象，真正的美隐藏在平淡之下——我已经领悟到了。”

河络的眼睛长于在黑暗中视物，我早已看清那六座横跨半拓湖面的宏伟长桥之上每一个微小的细节。那些精美至极的雕工、线条与镶嵌，每座桥都涵括了各种河络族所能想到的繁复工艺，如果时间和才华可以换算为金铢，莫干尔色便是富可敌国、一掷万金的浪费者，他是把自己一生的巧思都堆砌在了这些桥上。然而最后呈现出的只是六道洁白的玉石虹，所有的技巧在他指下融合、泯灭、升华，望去只是新雪般浑然无瑕的一片，花哨细节堆砌到了顶，唤起的却是庄严与空无。

“这些不是石桥，它们是六个完整的生命。我看到了。”

莫干尔色眼中有赞许之意，不知为什么我觉得他的微笑中透着绝望，“将来你会成为一名苏行，我从未见过像你这样聪明的孩子。来看看我的桥吧。”

他向我招手。于是我来到第一座桥的面前。月光下俯视湖中，红光粼粼闪动，烛嗔鱼万千攒聚，分波跃浪，娇艳的鳞影隐现于开满了整个湖面的蓝紫色花朵之间。这景象艳美而又阴郁，像无数点火种翻腾在地狱的雾气中。我觉得头晕，不由后退了两步。那种令人想要纵身扑入的诱惑是属于死亡的力量。

这种蓝紫色的花名叫骨香莲，其实并非莲种，只是外观有些像莲而已，也不是什么稀罕花卉，越州湖塘之中甚多。相传这种花只生于死水中，靠吸收腐烂水草与鱼虾尸体中的营养存活，在污滓愈多的水域中长得愈茂盛。农民和种藕人最恨它，骨香莲繁殖太快，水田一旦被它们侵入就甭想再收获任何作物，所以在越州，这是一种极不招人喜欢的花。

我不知道莫干尔色为何要在珠沉湖盛景中保留这些卑贱而讨厌的植物，虽然它确实很美。充塞满湖的花朵散发着郁香，简直使人心胸发堵——那不是寻常花草的清芬，骨香莲的浓香之中混杂着荤味，像热腾腾的烧肉，又像开始腐化的死尸，香臭都辨不清了。我只是揉着鼻子，被这气味撞得脑门胀痛。

“白天这花的香气没这么烈。我已闻了三十年，习惯就好了。其实月光下的湖比白天美丽一百倍，可是三十年来只有我一个人看到过她。”莫干尔色说，“孩子，你是第二个。”

不等我表示感激，他极快地接上：“别说话。我给你看这一切，不是因为同族。不管你是人族、羽族还是夸父，我都会让你进来，与我分享今夜的珠沉湖，因为今天……我很想见到一个人，这个人是谁，并不重要。”

“今天……是一个特别的日子么？”

“不。”他仰起头想了想，慢慢地说，“——今天不是。”

莫干尔色与我并肩站在桥头，他比我还矮小，只到我的肩膀。棕色脸庞上沟壑纵横，眼角嘴角都被皱纹牵扯得下垂，这当代最伟大的建筑师在人族眼中一定像个滑稽的小木偶吧，我想。

莫干尔色拉着我的手，我们一起踏上了第一座桥。

忽然之间，音乐就响起来。

似乎从乌有之地神秘地氤氲而出，凭空降临的乐声在满月之下、盛放的尸花与涌动的食人鱼之上显得格外诡异，可是这音乐是这样温柔，如一方在薰笼上暖过的丝绸拂过我的心。

我呆立在桥上，不觉恐惧，只是满心怅然，仿佛又暖又美的往事在一瞬间涌上来，轻轻地淹没了我。我才二十岁，能有多少往事呢？然而我不由自主地微笑了，就像一个历尽沧桑的老人，有无数、无数的事情可以回想。就是那样的一种笑容，莫名其妙地出现在我脸上。

如泣如诉的音乐中充满了回忆，那么暖，那么美。但是它们都过去了。

我这一生一直在逃。在像你这么大的年纪，我离开了故乡，当时他们都说我一定会成为苏行，我必须成为苏行，于是我从这命运中逃走。我不想做苏行，其实我也不知道我想要什么。我只是在东陆漫无目的地流浪，一个人。

那个时候东陆正在打仗，人族之间的战争，我搞不懂那是为什么，也不想懂。我不关心战火、军队、马蹄与屠杀，它们像一些强大而愚蠢的齿轮，毫无道理地转动着，几乎把整个东陆碾成碎片。像我这样微不足道的河络，只是一粒尘埃。很多次我都以为我会死，如果我消失在那齿轮下，没有任何人会注意。

可是我没死，我从夹缝里逃了出来，一次又一次。你看，我一直活到了现在。不知道什么时候，齿轮不转了，战火不烧了，而我突然发现，我成了珠沉盛景之父、伟大的建筑师、连人族郡守也要尊敬的智者。有很多人想见我，用赞美的话包围我，用拜师的决心追逐我……但是我知道他们所说的那个人，从来都不是我。

于是我再次逃离。逃入珠沉湖的夜晚，在这里我不需要这世上的任何人。

他们说这个一辈子孤独的老河络很可怜。但他们不知道，其实那些夜里并不是只有我一个人。

她在这里陪着我。

她是我唯一清楚地确定想要的东西。没错，不是苏行的殊荣，不是知识与真理，不是成为你所说的梦火者。我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一生我想要的，就是她。

你能看到她么？她现在就在这儿。每到夜晚她就来了，三十年来每一个长夜，每一时每一瞬，她都这样陪我坐在桥上，一起看着湖水。在你们眼中我是寂寞的老河络，呵呵，其实这三十年是我最幸福的时光。

你真的看不见她么，孩子？你再仔细看看，她就在你面前啊。她让我替她谢谢你，因为她自己无法对你说话，可是那个故事，她想告诉你。

她在对你笑。你看，她的笑容！我用了三十年改变这座湖，想使它配得上她，然而我的双手啊，终究无法重现她一半的美。

这些桥比不上她的修长与洁白，这些柳枝比不上她的长发，所有这些斑斓迷幻的颜色，都比不上她的一个笑，系人心弦。

温柔甜蜜的音乐飘浮在我的脚下，长长的玉石桥，每走一步，就有一枚透明的音符被踏碎。音乐并非河络所长，我无法分辨这支曲子究竟是华族古韵还是他的自创。我只知道身边的老人不只是一位建筑师，他造出了世间最壮观、也最神奇的一张琴，这张琴横亘半拓恍如长虹，需要用整个身体去弹奏。

桥畔迤逦飘飞的柳丝把夜空织成了一张缠绵巨网。莫干尔色在左，我在右，两侧的柔条同时轻拂着我们的脸。我伸手抓住一枝，发现这座桥上的柳叶不知何时已全部变成蓝色，那样奇妙的蓝，深如湖水，亮如星辰。

“我知道你还是不能看见她，所以我让惜风替她致意。你看到的，便是她眼睛的颜色。”莫干尔色温存地凝视着空气，“第一座桥的名字，叫作回忆。”

最后一个音符袅袅飘散，我们并肩站在桥尾。

“我不能说谎，我确实看不见她，但是我可以想象她有多美。”我抬手指向湖面，“她真是个幸运的女子，竟能得到这件伟大的艺术品作为礼物。”

“这些本来就应该是她的。他们说我缔造了越州盛景，错了。造出它的不是我，是她。如果世界上从来没有她，就不会有珠沉湖。”

莫干尔色带着我向第二座桥走去，从桥尾反溯桥头。这支乐曲比前一首更加甜美，我几乎疑心脚下的桥石是糖霜凝成。浓得化不开的柔情与惊喜荡漾在几下短促的金鼓声中，更显旖旎。一声入耳，便缠进心底里去。

“第二座桥，叫初遇。”

遇到她的时候，我躺在泥涂里。那时湖岸比现在高，周围全都是嶙峋怪石，野藤在石间蔓延、在树梢纠结，森林阴暗如鬼域。我头下两丈处就是密密麻麻跃动着的烛嗔鱼群，刺鳞破水的声音清晰地传到耳中，它们磨着牙齿迫不及待，只等我落入湖里。

可是我第一眼看见她，就看见了烛嗔湖三十年后的模样，一个仙境。不管你相不相信，那一刻我真的看到了此时你眼前的美景，于是我不害怕。我知道我看见的东西才是真实，我正待在世上最美的地方。我感到无比幸福，虽然下一刻我的血就可能染红湖水。

一只皮靴正顶在我腰间，我的生死取决于这只脚。那个人族士兵踩着我一下又一下地晃动，每晃一下都令我更挨近湖边一分。这种游戏带给他和他的同伴们极大的快乐，猎物被摇摆在生死之间时所受的折磨使士兵们哈哈大笑，我叫得越恐惧，他们笑得越响。

但我很快就让他们扫兴了。无论身体被踢动得如何剧烈，我再也不吭声。那个兵弯腰研究了一番，断定我已经被吓疯了，只有疯子才会在马上要掉入烛嗔群中时还笑得那么欢喜。

我怎么能不笑呢，当我看见她。

我的大半个身子已探出了湖岸，鱼群弓着脊背跳跃，只要那只脚一抬，湖面即刻就会变成地狱般的图画。可是那个时候，我在天堂里。

其实她离我还很远，我们之间隔着污泥、藤蔓和一群疯狂的兵。她在一架奇怪的车上，车身与车板上的大木桶连为一体。她就趴在那只可笑的大桶边缘，双手攀着木板，向我望过来。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她的样子。深蓝的眼睛，浅绿的长发，栀子花一样皎洁的面容，这些都是她，又好像远远不够。她一句话也没说，然而她的嘴唇和眼睛像是都在告诉我——别害怕，这个卑鄙的世界无法伤害你。

我心中很安宁。好像回到了老家的深山，呆在自己亲手建造的穴屋里。对我来说她不只是一个令人惊叹的绝色美女，她还是我的故乡，我新生的摇篮和安息的坟墓。看到她，天地之间便一切静好，无惊无惧。很久以后我才明白这种感觉，那是因为我和她同样受着这个卑鄙世界的逼迫，在巨大齿轮之下，我们都正在被碾压、被凌辱、被杀戮，我们是被齿轮送到一起的两粒相同的微尘，因此我们可以心意相通，相依为命。

那时东陆正在经历天翻地覆的变化，人族建立了层层森严的秩序，然后又自己推翻它。皇帝，贵族，将军，草民，奴隶，人就是这样踩着别人、也被别人踩着活下去。但战争来了，帝国就像用铁块垒起的阶梯，哗啦一声倒塌下去，所有人都被砸得血肉模糊。今日天潢贵胄，明天不如草芥蝼蚁，今日的杀人刀明天就化作刀下肉，只在一夕间。

有个我永远不会见到的贵人，一个月前他的全家都被杀光了，宅第焚于大火，一生收藏的奇珍异宝被军队和流民抢掠一空。而她，不过是那些流落珍宝中的一件。

从海中捕获、养在贵族庭院玉石池子里的鲛人⑧，只是一个珍奇而昂贵的物件。从来没有人把她当成生命。

她曾在豪筵时歌唱，也曾在月光下寂寞地游泳，绕着小小的池子一圈又一圈，不管多累也不能停，只为了主人夜赏吟诗的雅兴。自从离开大海，她存在的意义就是如此。如果没有战争她终生都将被困在那方小池里，然而现在连那个池子也不属于她了。

她只有一个深一人、径两尺的桶。被载在颠簸的车上，随着一小队从前线溃败下来的逃兵流亡到烛嗔湖畔。这些男人面对敌军窜如惊兔，却在趁火打劫时变成了狼。他们唤她“五百”，因为据说贵族买她时花了五百金铢。他们当着她的面，一边遗憾没能抢到那尊价值八百金铢的蔷薇晶石瓶，一边商量如何能让五百变成八百甚至更多。

藏匿在森林里的那段时间，他们天天想的就是这个。她是唯一的希望，他们后半生的衣食富贵全靠她了——他们暂时不敢再出去掠夺其他宝物，逃兵一旦被捉获，下场只有死。

烛嗔湖是除了没路可走的人，谁也不愿来的地方。逃兵们蜷缩在这绝地，带着木桶中的梦想——他们的五百。

而我只是个迷迷糊糊走到此地、正好撞在他们手里的傻河络。我没有名字，我一文不值。

那天，那只脚终于没有松开。队长把我从烛嗔嘴边拎回岸上，只因为她的眼神。

我捧着半个硬饼子爬上车去，多亏他们在车上垫了好几块石头，否则我连桶边也摸不着。石块摇摇欲坠，我笨拙的动作又惹得他们哈哈大笑。

好好侍侯我们的五百！你能不能活就看这张饼了，我们不会留没用的东西。

逃兵们没有鱼虾鲜贝和细嫩的海藻，即使有，我猜她也不会吃。流亡路上她一直拒绝进食，有时他们掰开她的嘴强行用水把食物灌下去，但她仍然日渐消瘦。

我在石堆上踮起脚尖。鲛尾盘曲着挤在狭小的囚笼里，连动一动也不能。那条长尾已经黯淡失色，无法想象当它还游弋在海中时曾怎样光耀如银。我知道她撑不了几天了，谁也救不了她——贵族的玉池里肯定注满新鲜海水，并以秘药维持她的生命，未曾化生双腿的她现在失去了这些，便只能日渐虚弱下去，直至死亡。

我扒着桶边将饼子向她递去。她静静注视着我，面容柔顺，苍白的唇却紧紧闭拢。我读不懂她眼中的神色，不是愤怒，不是悲哀，也不是绝望。她只是这样静，仿佛世间一切都和她没有了关系。

我竭力伸直胳膊，饼子在我手中颤抖。她还是闭着嘴背靠桶壁，我的手太短，怎样也够不到她脸上。

让他再试试。队长阻住了鼓噪着要把我丢回湖里的手下，五百吃饭时从来没这么乖过，也许她对这小地鬼有点儿不一样。喂，再给你半炷香的时间，五百不饿，那边她的小兄弟们可饿得很了！

饼子一次又一次徒劳地从她面前划过，突然间我一点也不恐惧了，即使听到橐橐的脚步声已向我走来。我收回手，轻声说，别怕，有一天我要带你回家——我会把大海还给你，一定。

脚步声停在我背后，一只手揪住了我的衣领。她忽然从水中伸出了手。

我被提在半空，看着她埋头猛啃那块硬饼，不时打着干噎，饼渣粘在她嘴边。这情景真滑稽。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对她说那句话，其实谁都清楚那只是个可笑的谎言。可是那一刻我坚信，我一定能做到。不是安慰，不是欺骗。

总有一天，我会把整个大海还给她。

我从兵士手中探身下去，拾起一绺挂在桶外的长发放回水中，轻轻替她捋顺。她还在狼吞虎咽地吃，没有看我一眼。

云彩落尽后，星辰出现。

她的手隔着空气虚虚抚过绣架，仿佛要掸去并不存在的尘土。指尖经过之处，发出了质感沉重的、粘稠如胶的湖绿光芒。这光芒如此迷幻又如此强烈，似来自天地开辟之前，宇宙黑暗的最深处。

密罗之光。

老者不动声色的瘦脸突然抽动了一下。他看到那绷在架上的宽幅素帛，展开了一个奇诡的境界。

这里山河壮丽，万兽奔腾。那女子有双世上最奇妙的手，洁白布帛上飞针走线，于方寸间便能创造一个世界与人们做梦也梦不到的怪异造物，它们如此逼真，几乎令人恐惧。针线构成的山海林泽之中，仿佛能听见鳞甲翻腾巨角出没，兽类发出咻咻喘息，汹涌地淹到人心上。然而一切都是绿的，帛上穿梭着奇特的丝线，它们经天纬地无中生有，却一律只有一种单调的颜色。

绿的雪，绿的沙，绿的湖泊与泥泽。大片蔓延的绿色刺绣，就像过于茂盛的森林，生命的蓬勃中隐透着一种杀机，一种毒。

光芒从绣架喷薄而出，扭曲变幻，透入白袍老者的额头。他不由自主地闭上了双眼。

女子的手指在巨幅绣帛上逡巡，轻轻地落在一只大半个身体已陷入沼泽、呈挣扎撕咬状的九首蟒蛇身上。

“一切就从这里开始。这种兽，我叫它无明岐。一年前当你们让我凝出身体，把寸阴缠的兽图交给我，我便从这里下针。我将‘痴’这个字绣入它心中，从此它注定是我逃不脱的猎物。”

“……我看到了。你的确很用心。我会向组织说明你所做的一切。”

老者再睁开眼睛时，银发与白袍都已被汗水浸透，连胡须上都挂着汗珠。他虚弱地扬手擦了擦汗。

“无明岐，天罗枝，非我鲛，和……心珠……锦，是谁告诉你这些，你如何凭空构造出这些奇怪的造物，以及它们那些更奇怪的用途？”

“长老，别忘了我是诞生于密罗之力的啊。是辰月教七大密罗系术师，包括您在内，你们一起让今天的我凝聚出来。对于一个精神源头来自密罗的魅来说，制造足以乱真的幻觉就是我的本能。”

“那么，你对它所讲述的那些历史，什么六部之乱、定王恶疾……”

“自然也都是假的。其实，说是假的也并不确切。您肯定比我更清楚，这些事件的确真实地发生过。宣帝六年，瀚州史弥等六部是真的反叛过了。宣帝九年，定王牧云笥也是真的突然瘫痪，从此不起。所有的起因与结果都是实实在在的，我并没有欺骗它。至于世上是否真的存在无明岐或天罗枝这种造物……谁知道呢。也许在另一个我们所无法触摸的世界里，谎言会成真，戏剧也会变成现实。而历史……”她静静地说，“历史本来就是无数谎言与戏剧构成的东西。除了龙渊阁中人，我们都不会知道，今天我们所读到的白纸黑字的历史，是否也只是像我所绣出来的故事一样，其实不过是子虚乌有。长老，难道您不觉得吗，也许就在此时此刻，在另外一个更高一层的看不见的空间里，也正有一个人在刺绣，绣着您和我……”

老者忽然挥了挥手：“别再说了，你们这种魅就是喜欢想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我承认你是个编故事的好手。我只想问问你，关于神殿少年的那一段又是怎么回事？锦，我把你制造出来不是让你给我杜撰什么……什么爱上了一个虚魅！简直荒唐！”

“哦……抱歉。可是长老，当七大长老合力让我凝出身体的那一天，我确实感觉到只有您心中响起了那句话啊……”

“你给我闭嘴。”

锦衣女子无辜地抬起头来，注视着长者。她的眼睛充满世上最为纯粹、最为寂静的黑，像一条通往虚无的隧道，虚无尽头，仍然只是虚无。

她的眼睛如此荒凉。

她叹了口气，低柔而宛转地说：“这样的活着，是多么寂寞啊……”

“长老，别怪我。这只是一次演习。我若不提前体会人类的感情，又怎么能完成任务呢。”她笑了笑，“你们把我凝聚出来，是要让我嫁给那个男人的。不是吗？”

我能以幻觉之针、星辰之线绣出一整个世界，创造出那些并不存在于真实世界的生命。可是我却无法控制自己的消失与出现。

我能在观念中杜撰历史，甚至在现实中改变它。可是我却不知道在后世的历史中，我将是什么。

我拥有聚集了一切美好成分的、一个魅所能凝出的最完美的肉体。可是它却只是一个工具。

我存在，只因为你们要我存在，完成辰月教颠覆皇权、离乱天下的使命。我生得美丽和强大，只因为你们需要我美丽强大，以此去魅惑那个男人，令他爱上我。可是……我不爱他。

这个世界上，我不爱任何人，也不恨任何人。包括我自己。你们永远不会知道……

这样的活着，是多么……寂寞啊。

辰月教白袍长老没有听到仅仅发生于魅灵心中的这段独白。

这些时间以来，我用针和线、用我全部的精神力讲述了一个关于爱与寂寞的故事。十年追逐，一生之盟。我只是一个魅，无从体会人间的情。我想在我的观念里，爱应该是这样的东西。

它不被欺骗，不可抹杀，不容错过。当它来到的时候，人们必须真实地面对它，并臣服于它，哪怕明知道一瞬间的拥抱之后，等待着的是永远的分离。就好象没有山峰可以阻挡风的离去，没有黑暗可以抵抗光的照临。

没有任何一种力量，可以制止人们相爱。

此天，穿过漫漫幻觉隧道跨越整个密罗世界的山与海，我终于对我心里的那个生命讲完了这个故事。我告诉它，这就是爱。你看到它，你只能跟随它，直至来到我身边。

可是真好笑。其实我从来不曾懂得过，什么是爱。

“寸阴缠控制的是时间。当它成功地攻击到猎物的精神体，就开始卷动身躯，以此计算猎物的余生，并决定其长度。这就是我将要对那个男人做的事。然而这种原兽的特殊性在于——它只以自身为食。

从它诞生于观念世界开始，每时每刻都在吞食自己，令自己不断地死亡与重生。对于这种兽来说生与死是没有界限的，它永远处于不间断的循环状态中，而它唯一的养分、唯一的天敌、唯一的坟墓和新生的摇篮都是自己。要培育这种原兽，仅靠术士对着兽图将精神力贯注其中是绝不可行的，因为寸阴缠不接受来自他人的精神力。除了它自己，谁也无法将它召唤出来。我想您明白这其中的棘手之处。”

“我明白。谁让目前我们手里只有这一份兽图——这就是你骗它的原因？”

“是。为此我必须制造一个尽量真实的世界和一段足够强烈的感情，这已竭尽了我全部的能力，您看到了。我召唤不动它，只能令它相信一个故事，自发地产生精神力，在自我吞食的过程中变得越来越强大，直到冲破观念与现实的分野，落入我们手中。为了这个目的，那些被扭曲的历史、密罗系的原理、还有您和我，都是构建故事的原料。”

“唔……我得说你讲了一个不错的故事。现在问题又回来了，我必须要问：我们的小蛇究竟长得怎么样了？什么时候才能看到它？”

“马上。您来的正是时候。”

锦衣女子微阖双目，自她额头中央透出迷离的湖绿光芒。她扬手在那片光中一掠，便有一根流淌着暗光的丝线从虚空里被抽离出来，绕在洁白的指尖。除了光泽诡异，这根线看上去完全真实可触，仿佛刚刚从玄鸟大道西市最繁华的丝绣铺里买来似的。

这是由魅灵的精神力中凝出的密罗幻相之线，具有以假乱真的星辰力量。她将它穿入银针。

“故事就要讲完。在我的故事里，纵使相隔两个世界，有情人终将跨越所有的山与海，拥抱在一起。因为他们不想再寂寞。那个男人用尽了一生企图寻回早已破碎的记忆，而那个女人甘愿承受历史的重压，被囚禁十年，只想看一看在她梦里说话的声音。这就是我给他们的爱。现在他们应该快要见面了……”

素手拈着银针，优雅地掠过巨幅绣帛，如一道时间之光掠过了画面左下角一幢建筑的废墟以及匍匐于废墟之中的少年身影，掠过无明岐、天罗枝、非我鲛……所有这些光怪陆离的幻兽，和整个无涯的天地。

掠过画面右上，一座高崖之巅，面向大海伫立着的美丽女子。在她头顶上方悬浮着欲断还连的大半个圆环，看上去很不起眼，仿佛并非画面的一部分，仅仅是枚独立于外的印章。

卷终。印落。

银针牵着丝线，刺入圆环缺口。

她引针而绣，轻声说：“烬生。从时间的灰烬里重生的奇迹……出来吧。”

［黼黻：刺绣的别称。即以绣针引彩线，通过一定的针法顺序在织物上刺缀运针，使丝线穿梭的痕迹组成图案。与密罗原理相同之处在于对结构和组织的运用。

当数个个体间产生一定的联系，它们作为一个整体表现出原本不存在的崭新特征，这类错觉就是因密罗的影响所致。密罗促使人们在万物中寻找结构，将思维集中于这些由形式和结构所带来的整体性质，因此导致了各种幻相的产生。］

终·寸阴缠

“烬生。从时间的灰烬里重生的奇迹……出来吧……”

谁。谁在呼唤我。

谁的声音，穿过虚实界限跨越茫茫密罗幻境的山与海，如同一根锐不可当的钢针它刺穿了两个世界的分隔，带着疼痛……刺入……我耳中。

这是第一次，十年以来的第一个瞬间——我听到，而不是意识到——谜的声音。

我真的……听到他了！

刹那间，便有一道光，割裂了虚魅没有五感的混沌。有血有肉可拥可触的外部世界就像一场洪水，自那缝隙中劈头涌入。

所有的声音、所有的色彩、所有的气味与温度……它们统统席卷而来。

我从高崖之上、从我所沉睡的魅实中醒来。束魂阶段终于结束，在那道光之锋刃下，这个脆薄的蛹壳轻轻破裂。我被吸入广大的真实，它是光亮，是寒冷，是——疼痛。

“烬生，是时候了，出来吧，来我这里……来……你来！”

我感觉到痛。我睁开眼睛。

我看到了他。

谜，他有着白须白发，连眉毛也是白的。他静静地坐在这个被称为黼黻小筑的地方，白袍拖过瘦弱身体铺于地面，似一尊塑像，由岁月的雪堆积而成。如同观念中他向我勾勒过的形象，他已如此老迈，容颜因一生的寂寞而枯萎，他端坐在那里，显得阴郁、严肃而……冷漠。

谜……我来了，在你消失之前，我还来得及找到你。

谜，我们再也不分开了是吗？从前的事多像一场梦，现在我们醒了，终于可以真实地相见。让我，抱抱你……

我想呼唤他。可是我发不出声音。

我想触摸他。可是我无法移动我的身体。

我的身体……怎么回事？

我的身体，它在哪儿？

谜望着我，白色胡须动了一下。他唤起我的名字。

“烬……”

是我，我是烬生啊……你也看到我了是么？可是我的身体呢？为什么，为什么我感觉不到它，我的手、我的脸、我的头发……你所描述过的那世上最为完美的我费尽十年光阴终于凝出的一切呢……啊，它们在哪儿？在哪儿？在哪儿？！

谜，为什么你不肯把我的名字说完，还是我刚刚得到的听觉又已失去？求求你继续喊我，别让我就这样失踪。我害怕……

谜，求你告诉我，我在这里，我是……烬生啊……

那老人口中发出残断的半个名字，就此终结。世界突然变成一幕静止的、虚假的戏剧。

仿佛天地都被抽空。

然后他望着那个方向，低低地叹了一声：“锦。你成功了。”

我回过头去。或者我自以为回过头去……我已经分不清那分别，周围景物开始旋转，抑或是我开始旋转……声音。速度。呼啸。模糊。

淡入又淡出。

这一刻存在于此的所有物质包括我自己，忽然变成一个疯狂而空虚的循环。好象有什么在不停地吞食这个世界同时又将它遗弃……

你所感知到的一切，不过是在通过一段虚无隧道。过程毫无意义，而开始与结局，是没有的东西。

这个疾速循环着的，疯狂的圆。

这时她出现了。

纤细的腰。

修长的腿。

比身体还长的浓密头发。

洁白如未曾接触过空气的肌肤。

她向我伸出手，十指宛如牛乳打磨出的玉石。

她对我睁着眼。那充满魅惑万劫不复的黑暗。

这个集一切美好于一身的、没有人比她更配得上魅这个称呼的造物，她温柔地笑了笑，说：“时间到了。我的宝贝。来。”

于是我进入了她。意识渐渐沉落，终至乌有。

直到故事的最后，我依然不知道，我是什么。我来这世间一趟，为了什么。

人之寂寞，是因为他曾经看到过一种美，拥有过它，然后又失去了它。于是在怀想与懊悔中，余生变成一段漫长的煎熬：他停留在逝去的美妙瞬间中，却知道它将永不重来；他害怕着未来的大片荒芜，却知道它将永远如此。这种煎熬，就叫寂寞。

烬生，我曾用尽一生走遍九州每一个角落去寻找你。

烬生……当你化作游丝飘散四逝……生命就成为没有尽头的酷刑。我知道我无须去想起你，我无法不想起你。你就在天上，就在云中，就在水底。你在我每天看到的影子和呼吸的空气里。你无处不在。

因为你曾来过这里，整个世界从此变成一个醒不来的噩梦，每一秒钟都提醒着我：你曾经存在过。

而我，失去了你。

                                                                  ——谜

［寸阴：时间的代称。一寸光阴一寸金，人们说，时间是这样宝贵的东西。它滔滔流淌，永不止息，抹去一切，创造一切，世间万事万物的缘起与销毁，都是因为时间。

我想我说不出这个观念是否真实。只是我知道，时间的灰烬里，永远不会有奇迹诞生。

灰烬就是灰烬。在故事里和故事外，所有已死去的亡灵，或从未活过的，在后来的世代中，将永不重生。有些事情，纵然历尽宇宙生灭，当所有的星辰都沉入大海，所有的时间都燃烧成灰，它们也只会出现一次。

你听清楚了吗：那些灵魂，它们永不重生。］

无终·奈何花

大端嘉定元年元月，穆如氏皇后讳洗黛薨。谥号孝厘。

七月，和帝续娶先后胞妹、孝容皇后穆如氏净绮。婚后无嗣。

嘉定二年三月末，帝巡越州。越州刺史献美女一名，此女姿容绝代，尤擅女红，能以针线于尺方帛上绣《中州列城图》，其城微若菽粟，居民如蚊蚋，而砖瓦草木、眉目衣纹皆纤毫毕现，对月观之犹有奇彩流动，车马行人呼之欲出。时人称为鬼工。

帝甚嘉之，许其“十指有春风”，携归天启，封“锦夫人”，以嫔礼之，宠冠后宫。

……

故事就在这里结束。

故事也从这里开始。

只要时间没有停下它的脚步，一切就不会有终结。历史也将继续滚滚前行，无论是否扑朔迷离。

传奇与真实的轨迹将再次交错。

［奈何：人心里行进着的流浪，是为奈何。］

注：关于锦夫人后续故事及和帝一代史实，详见《奈何花·孝容皇后正传》。

“奈何”之定义，引自冥灵，在此说明。

一半是女人、一半是鲛鲨的、眼睛生错了位置的幻兽，它的作用是改变猎物的容貌——当然并非真的改变，我已经说过，幻兽能够进入的范围仅仅是人的精神体，所谓“对肉体产生的影响”也只是猎物自己的错觉。比如定王，实际上他的肉体根本毫无损伤，假如他可以突破幻觉桎梏，则完全能行走如常。只因为天罗枝盘踞在他的精神中，使他认为“自己已经瘫痪，再也动弹不得了”而已。

非我鲛的功效与此是一样的。我的顾客买走了它，首先让它感受到穆如氏皇后的相貌并牢牢记住，然后命令它去噬咬彭贵妃的精神体，将关于这副容颜的观念注入她心中。于是，在外人看来贵妃依然是贵妃，但她本人从此后临镜照水，都只能看见死去的皇后活生生出现在她眼前。

如果贵妃真的是凶手，这足以逼疯她，令她抓烂自己的脸，直至在疯狂与恐惧的煎熬下惨死。我的顾客似乎是位心意坚定、性格果决的女子，因为谜曾经说过，当决心报复一个人的时候，通常只有女人才能做得这么不留余地、这么狠。大多数女人的世界天生比男子狭小，这使得她们视野不够开阔，而一旦认准一个目标，却往往会比男人贯彻得更加彻底。我不太清楚这个说法的准确性，虽然按照谜的述说，那个真实的我，也是一个女人。

我只知道购买非我鲛的她付给我九百个心珠。这是一笔大生意，值得我尽心竭力。由此看来那顾客在真实世界中想必是个极其聪明坚强、也极其可怕的女子，做她的敌人，想必是件很不好受的事。此时此刻，在东华皇城中，她已经一手制造了一起震动大端宫廷的、扑朔迷离的惨案。

但这又和我有什么关系呢。十年来，在接待每一位新顾客之初，我一定会先让他知道：我只是个生活在观念世界里的豢幻师，我所能做的，只是按照他的要求豢养一头幻兽，然后出售给他。当货银两讫，从他带着它离开幻境那一刻开始，无论发生什么，永远都不要再回来找我。这幻兽以及它所引发的一切后果，均与我无关。

这是豢幻师这一行当的惯例，顾客们也都明白，并信守盟约。我们这一行在某些方面和杀手业有些相似。

十年来我卖出过无数幻兽，也许造成了真实世界中许多命案、血雨、波澜。也许经我之手间接地改写了历史。但从来没有一个顾客带着麻烦回来过。他们就像一些流星，有生之年，一期一会，擦肩而过，永不回头。他们都是很好的顾客，值得信任与尊重。

只是他们没有一个人知道……没有人知道那被称为无所不能的、天启城唯一的豢幻师；那控制着一整个幻觉世界的强大力量；那只在梦中相对从不显露形体的神秘声音……任凭用尽了世上所有赞誉与敬畏词汇的他们眼中的这一切形容，其实都不是我。

我肯定不是他们所说的那个豢幻师。但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

或许我其实只是个不小心迷了路的女人，飘荡在荒芜天地间，注定要跨越整个世界，独自走完这漫漫长途。

用尽十载光阴，去寻找一个男子。

出售了非我鲛之后，我来到密罗幻境最高的山顶，在那里将新到手的九百心珠吸收净尽。我感觉到力量在增强，意识深处有些什么，在蠢蠢欲动。谜说得对，也许我真的开始进入最后的束魂阶段，精神与肉体正在结合。要不了多久，我就能凝出形体，脱离这虚无，有血有肉地出现……在他死去之前。

我看见黑暗中展开苍茫山河，密罗的光芒蔓延流淌，堆积成山川，灌注成深海，凝固成沼泽，矗立成森林。山海林泽之中有万兽奔腾，生机蓬勃。这是自我灵魂里生出的世界，那星辰的秘密、幻觉的本源握在我手中，所有这些宛如真实的存在，我一念之间可以创造它们，亦可令它们毁灭。这一刻我站在这个世界至高之巅，是它唯一的、孤独的王。

我看见十年中我所制造的奇迹。山是这样高，海是这样深，生命是这样生生不息，而天地，这样壮阔无涯。但是我必须遗忘这一切，去凝视一个看不见的女子。她有着洁白肌肤，浓密长发，如同万物化生之前的宇宙一般黑暗而魅惑的眼睛。她就是我。谜说，我得竭尽全部精神去感受她每一寸皮肤、每一根血脉、每一下心跳……直到将这个形体从虚无中唤出，进入她，融化她，最终，成为她……

这样，我就可以冲破幻觉与真实的界限，来到他身边。

我们已经错过了这一生。可是我不想让自己再寂寞。

如果没有见过光明，人就感觉不到黑夜有多黑。就好象生活在终年严冬的殇州冰原上的夸父们从不渴求温暖，那只因他们未曾闻到过春天的香气。

一件东西如果压根不曾拥有就谈不上失去的滋味。人之寂寞，是因为他曾经看到过一种美，拥有过它，然后又失去了它。于是在怀想与懊悔中，余生变成一段漫长的煎熬：他停留在逝去的美妙瞬间中，却知道它将永不重来；他害怕着未来的大片荒芜，却知道它将永远如此。这种煎熬，就叫寂寞。

我奇怪为什么我会懂得寂寞。其实我从未拥有过他。我甚至不曾见过他。可是我想念他，这剧烈的想念持续十年之久，贯穿我的整个生命，没有比它更真实的感受了，就好象……就好象一百头无明岐在同时啃咬着你，把那种叫作痴的火焰注入你心中……

密罗的幻境里绿色大海是这么美，像最醇浓的酸奶酪。你看这半胶质的层波覆浪，巨大鲛鲨曾经在这里漫游，然而如今只剩宁静的峰与谷。这是真实世界中再也不会出现的奇妙的海。要是此刻他能够坐在我身边，和我一起看，那该有多好。

会想念一个人，是因为不能够再见到他。

那时我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他在向我解释什么是职业的时候说过的话。

“职业”是一种无奈的肉体枷锁，只要有肉体，无论人、羽、鲛、夸父、河络……都得有个职业。为了欲望、权力、理想或仅仅是生存，总有各种各样的理由驱使人们去选择某种职业，或者被它所选择。而你只是飘荡在天地间的一股精神，不需要看，不需要听，无所谓生也无所谓死。烬生，你原本是这个世界上最为自由的存在，飘荡，并且感受，就是你来此世间唯一的意义。

烬生，要知道原本是没有任何东西能束缚你的。就好象没有山峰可以阻挡风的离去，没有黑暗可以抵抗光的照临。

我忘了告诉你，其实当时他还有说过一句话。

就好象没有山峰可以阻挡风的离去，没有黑暗可以抵抗光的照临……

没有任何一种力量，可以制止人们相爱。

我很想问问你，你这正在看着这个故事的、天生有血有肉的幸运的人啊，你是否知道，什么是爱？

你能否告诉一个不懂世间感情的虚魅，她是不是在爱着那个名叫谜的男人？她在这座城市停留下来，那是否是因为，爱。

我真的不知道爱是什么。我只是想和他在一起。哪怕只有一天，哪怕只有一刻。

哪怕一瞬间的拥抱之后，要面对永远的分离。

谜。请你不要死，请你一定……等着我。

我站在悬崖上，看到大海里缓缓升起了细腰长腿、肌肤皎洁的女子。浓稠的绿色水珠从她的长发间滑落，露出一双漆黑眼睛。这双眼如此虚无，充满诱惑。它们出现的一刹那，整个世界的喧嚣顿时止息。我被吸入那黑暗隧道，投向万劫不复的尽头。就像人们无法抵御一个精灵、一个魔，或者……一个魅。

如同谜所预言的那样，束魂阶段终于来临。我进入了自己的肉体。

这个从海水中涌出的女子，我就是她。

［非我：感官是不可信的，人所感知到的，往往并非事物的实相。当虚幻与真实之间发生错位，则色身非身，彼我非我。是为心魔。］

断·黼黻图

“今天我来的意思你应该清楚。组织在你身上花费了很多精力。到底什么时候可以行动？”

“啊……不要心急，我所培育的可是寸阴缠啊。您是知道的，这种兽比起其他原兽来，是很特殊的，要培育它也不能用一般的方法……”

“所以你这些时间以来就在干这个？”

“长老，这是没有办法的事。九州共有七份兽图，我们手中目前只有这一种。如果要召唤的是其他原兽，只需要按照兽图、以精神力构造它的形体就可以了，但这条路在寸阴缠身上行不通。”

“我不想听这些。你要明白，作为一个魅，你今天所拥有的身体和一切力量都是辰月教给你的。我们并不是闲着没事制造一个美女出来摆着。”

“我存在的意义是扶助‘鹰还巢’颠覆大端，这也就是您和辰月教想看到的。”

“姬晟前朝的区区一小批遗民，怎值得辰月教扶助。自从蛮族铁骑渡江，天启城破，这伙人发梦夺回王位已经发了一百多年，他们只是一群仓皇逃命的老鼠、一块扶不上墙的烂泥。姬氏子孙气数已尽。如果这个天下能被他们重新坐稳，那才是笑话。辰月教不会费力气帮不值得的人，即使他们真有这本事，那也不是我们所关心的。”

“我明白，长老。我们只是要借助‘鹰还巢’打破天下一统的局面。牧云氏霸占这个世界、让它变成一潭没有波澜的死水，已经太久了。”

“是的，水必须流动起来，才有生机。荒神需要变乱、离散与征战……但你说这些做什么，今天已经是三月初九了，月底和帝将接见来自越州的使官，在此之前，你必须制造出原兽，并与他们会合。我们没有多少时间可以浪费了。”

“长老，我一直在为此而努力。”

“是么？那你是否可以解释这些是什么？”

在天启城某条僻巷，不起眼的一座民居内，白袍老者冷冰冰地说出了这句话。他对面的女子轻盈地站起身来。

“这就是这些时间以来，为了培育寸阴缠，我所做的一切。”

三月早春，中州的天气还稍嫌寒冷。女子穿着华丽厚重的锦衣，三层裙裾直拖到地，然而这繁琐衣装无法遮掩她曼妙的身姿。举手投足之间，看得出她的腰肢是那么纤细，双腿是那么修长，云髻高耸，簪金摇翠。可以想象当这一头比人还长的浓发披散下来的时候，将是怎样触目惊心的美。她轻轻揭起绣架上所覆的遮尘绡一角，锦袖里露出的手指宛如牛乳打磨的玉石。

“长老，请相信我。我有把握在期限之前唤出它。”

“你最好能做到。”老者垂下白眉遮挡的眼睫，“如果你没忘记你这个身体是怎么来的，也就不该忘记彭镜鸾是怎么死的。那就是失败之后唯一的下场。”

她嫣然一笑：“我很清楚，辰月教从来只给人一次机会。”

在这样的海洋深处，层波覆浪掩盖之下，巡弋着一半是女人、一半是鲛鲨的奇特幻兽。

它的形态不同于真实世界中的鲛族。非我鲛的身体分界以水平线为界。当这大鱼洋洋漫游于海中时，你若置身海底，从下往上仰望，会看到一个修长、洁白、宛如照入深海的月光般动人心弦的神秘而性感的女子。而若你俯瞰海面，则只见一条长可吞舟的巨鲨，它刀锋样的背鳍分波斩浪，周身泛着钢蓝冷光，昭示着危险和死亡。

非我鲛就是这样一头将刚与柔、冷与暖、丑与美、人与鲛、虚幻的温情与真实的残酷统统糅于一身的幻兽。在矛盾之间它取得一种平衡，女人丰满的乳房、娇嫩的肚腹与鲛鲨坚硬如甲的身躯完美地融合，你分不清那皎洁肌肤是在何时渐渐过渡为丛生密鳞。要区分这界限，或许只有一个标志。

在巨鲨脊背凛竖的三角鳍锋之前、那钢蓝色的粗糙厚皮之上，若仔细看，你会发现一双出现得十分不合时宜的潋滟流盼、含情含怨的美目。那是人族的眼睛。

那也就是你从它腹下仰望时，会觉得缺了点什么的东西。

——这幻兽永不见天日的一半身体，或许是人们所能想象到的世上最美丽的女人。她修长洁白，她娇嫩丰满，她拥有近乎无瑕的身材与脸庞，可是在这完美容颜这樱口琼鼻之上，没有双眼。

美人的眼睛被从脸上抹去。它发生奇异的错位。那双勾人心魂的妖眸，生长在鲛鲨之背。

这就是非我鲛的故事：世人将永远无法得知巨鲨血口与鳍锋与惊涛骇浪下的东西。他们只看到恐怖的海兽、狰狞的力量。他们惊惧、躲闪、厌恶、离弃。却不会知道在恶的表象之下，埋藏着一个美好而寂寞的哑灵魂。

游弋在深海的非我鲛，日日仰望着太阳与星辰，哪怕即使是在幻境中。这些不会有人知晓。我立于高崖之顶，看到遥远海波中，巨大的鲛鲨吐出一串气泡，慢慢地沉下去了。

它的美淹没于海水，沉落于黑暗，不为人知，亦从不面对光芒。然而它留得一双眼睛，漂浮在丑陋与残酷之上，代替深海中那不能说话的女子目睹一切。

其实，看到了又能怎样呢。这个世界上有许多事情，知道或不知道，也并不能改变什么。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有时候已经不那么重要。因为假或真、恶或善、恨……或者爱……其实都只是发生在人心里的事，而它们……没有力量决定生命的任何走向。

我看到一些什么。我知道一些什么。可是我没有力气去干预什么。

人心复杂，亦无非爱欲痴恨四字，参透这四字，便参透了人心，又有什么，是看不穿、也解不开的呢？

这一刻我想我是清楚地预测到，很多年以后，这句话将会由一个同样身处幻境的少年口中说出来。这少年将为了一个人所不解的理由，改变整个天下的命运。

但这不是我的使命。

我只是骑在巨鱼的背上，跟随它沉入绿色深海。然后把它卖给了那个顾客。

这是大端嘉定元年。我作为豢幻师的第九个年头。

离最后的约期只剩一年时间了。谜已老迈，即将死去。而我得到了第九千九百零九颗心珠。

或许我还没有告诉你，作为豢幻师所接受的特殊货币，心珠也是我凝聚成形的唯一力量来源。

这些珠子只在幻境中显露，它来自于每个顾客内心的愿力。顾客想做一件事情的欲望越强烈，对整个计划的实施步骤考虑得越周详，所能提供的心珠就越多，当然也就能购买到更高级别的幻兽。

人们终其一生都在追求“要一个什么东西”。要做成一件事，抑或阻止它；要得到一个人，抑或毁灭他。谜说，人的本心应该是平静的，然而真实世界中有太多这样或那样的目标令他们失去平静，本心一旦迷失，人便陷入无法停息的执念，仿佛有看不见的烈火烧着他、看不见的巨轮赶着他，使他身不由己地走上这条路，为之追逐奔忙。于是焦灼起，忧怖缠，欲望生，心珠便生。

人对某个目标的欲望属于情感，实现此目标所需要执行的计划属于理智。欲望引发愿力的产生，计划则决定它转化为现实的可能性有多大，犹如一个孩童，是父母在某一时刻的欲望使他得以出生，而当这个生命自虚空中落入真实世界之后，父母抚育得越精心，他才会生长得越茁壮。两个因素共同影响愿力的成败，但不管情感还是理智，它们都是人的精神力。

顾客之精神力化生为心珠的形式，归我所有，被我吸纳。

像我这样的虚魅若要凝成形魅，无论以何种途径吸收天地间的精神力，最后都是殊途同归。我亦可以选择去收集空气或水中的原料为自己凝出实体，但是……那样太慢了。

我害怕当我终于来到这个世界，等待着我的和我所寻找的人，已经不在。

如此，这个世界对我来说，还有什么意义。

那天，当我收获了第九千九百零九颗心珠的时候，我忽然想到，假如我是一个人的话，早已育出心珠了吧？大概比我的任何一个顾客所能付出的都要多，这生于欲望的神奇货币，若它可以长存，恐怕密罗幻境将堆起望不到边际的山峦。

十年。被一个期限追赶，游离于人世之外的虚魅，已踏上回不了头的逐愿之路。

我心中燃烧着的那欲望，它叫作谜。

他是一个老人了，有着白须白发，连眉毛也是白的，岁月像无声落下的雪，一点点将他覆盖。他不是白衣流，却也喜欢穿白色衣服，没有顾客时他总是静静地坐在黼黻小筑里，白袍拖过苍老身体铺于地面，如一尊塑像，由时间的灰烬堆积而成。

我看不到他。他无法进入密罗幻境，这是只由豢幻师一人创造和守望的孤独王国，对我而言它是这样真实，犹如被称之为九州的那个外部世界一样，在这里山河壮丽，万兽奔腾，星辰的秘密展现无数奇迹——但却始终寂寞无边。这个世界，他进不来，我出不去。

他只是通过意识让我感受到他的样子。六十年前我曾为他凝出身体又放弃生命的那个少年已不复存在，他失踪在时间里，埋葬在记忆中，永不重来。

烬生，等你见到我，也许你会失望。我早已不再是你所记得的那个人，我……变了很多。

不会。我保证我不会失望。因为我所记得的你就在现在。

是啊，我又忘了，其实就连从前的我你也是不记得的……早就不记得了，呵呵。

我只知道从我感觉到你开始，这十年来我始终想见到你。我为此而努力，从未放弃。谜……！我要见到你，我要真实地陪在你身边！难道这还不够吗？

有时候我会想自己是否太自私。烬生，要知道，我就快死了。即使你能在我死前凝出身体，我依然无法陪你太久……我会很快地离开，留下你独自在这世上。让你付出十年的自由与光阴，去换取和一个垂死老人的一面之缘，这是否值得。烬生，我总是忘记你是烬生，不是魅儿。纵使你拥有她的一切精神，你仍然是重生的新生命……魅儿已经不在了。那段记忆，仅仅是我一个人的。我却要你为此而牺牲。这对你，不公平……

也许你说的都对，我毕竟不是她。她死了，那段记忆只属于你。可是，我所做的一切并不是为了寻回什么记忆，我是为了你——为了现在的你！这十年，以及将来，不管它有多长或多短，都是属于我们两个人的，你没有权力剥夺我的选择。

烬生，对于你所付出的一切，我一直心怀感激……

别再说了。还记得当年那个“从前的我”刚遇到你的时候，对你说的第一句话吗？

我对他说：既然你始终无法忘记魅儿说过的每一句话，那你又是否明白，我和她，是一样的。

在遇到你之前，世界只是一片空白，又像是混沌的黑暗……有一天我忽然醒来，听到一个声音，那就是你。

谜。如果没有你，我不会感受到这个世间。是你让我寻找到天地万物。你就是我的眼睛、我的心，你就是——我自己。

我如何可以舍弃我自己。那么，我便也无法舍弃你。这是命运，我们注定要纠缠在一起，我们本是同一个人。

从六十年前那神殿中的虚魅进入你心的一刻开始，我们都早已没有其他选择。

你明白了吗，谜？

说完这些话之后，我感觉他心中很静，仿佛不再有思想。漫长的沉寂凝固在秘术空间中，直到我恐慌起来，以为他已经死去。

谜，你还在吗？跟我说句话，想点什么事情……随便什么都行……谜，你说话！

他叹了口气。

烬生，让我对你讲讲，魅儿的样子吧。

“你知道的，我这一生永远无法忘记年轻时的某个黄昏，那个掀开我衣袂站起来的女子。直到今天，我一闭上眼睛还是看到她，真真切切地站在我面前，宛如当年……岁月不能模糊她的一根头发，在我心里她是这样永恒的存在，仿佛这个世界上再强大的力量也无法伤害她，虽然她的身体其实早已灰飞烟灭……

烬生，她……也就是你，你所凝结出来的形体，有着人族少女的外貌。嗯，看起来有点儿像越州人，因为这个地方的女子在人们心中的印象通常比较野，她们不像中州女子的端庄雍容，亦不像宛州女子的柔弱文静，但她们的那种野性与瀚州女子马背上的英姿也不一样。

那是只有越州的连绵群山、广袤森林才能孕育出的美丽。这是九州人口最稀少的一块陆地，这儿的女人总是给人一种浓郁而神秘的感觉。她们像山中变幻无常的气候一样令人捉摸不透：湿润、炎热、艳丽、一半是炽红的晴日、一半是灰蓝的阴云……让人透不过气。这就是我第一眼见到你时的感受，你什么都不用做，只是站在我面前，已足够令我窒息。

可是烬生，真正的你比任何一个越州女子都更美。即使抛开你身上散发的、密罗迷幻的气息，单只这具肉体本身已经是真实世界中无法诞生的完美造物。因为你是魅，在凝聚过程中，有能力挑选一切美好的成分，将它们统统集于一身。

我所看见的你，腰肢是那么纤细，双腿是那么修长，你向我伸出手，十指宛如牛乳打磨出来的玉石。你的肌肤洁白得如同从未接触过这个世界的空气，比身体还长的浓密头发掩住了它……而你的眼睛……我无法描述它们的颜色。请想象每次当你进入幻境时，大门尚未敞开、星辰的光芒降临之前，整个宇宙所化成的那种凝冻般的黑暗……世上最为纯粹、最为寂静又充满了诱惑的黑。烬生，那就是你的眼睛，看人一眼，便要将人吸入，直至万劫不复。

没有人比你更配得上魅这个称呼。你所凝成的形体，每一分每一寸都是对这个世界的强烈魅惑。

现在……你能看到你自己了吗，烬生？”

“我不太清楚……你所描述的形体太美，美得不真实……我不知道我是否能体会到它。谜……你说那是我。”

“是的，那就是你。我一生想念着的女人。”

“但这个形体已经被毁。如果我再次凝聚，还能凝成原来的模样吗？会不会……会不会有一天重新出现在你面前的我，不再是那个完美的女子……那样你是否将不认得我？”

“不会的，烬生，别担心。有朝一日当你再次凝成形魅，一定仍是从前那个样子，一点儿都不会变，因为你本来就是她。我用了毕生的精力制造这个秘术空间，就是要把你保护起来，不让你受到外界精神杂质的半点干扰……所以你一定能回去的。”

“是吗……”

“你相信我吗？”

“我若不相信你，还可以相信谁呢。”

“那么从现在开始，努力感受你自己的样子吧。经过这么长时间的凝聚，你已进入束魂阶段，我能感觉到，你的精神与肉体正在慢慢地结合了……要不了多久，你就可以凝出身体了——就是我记忆中的那个美好的身体。你要用心想着它，去感觉它的每一寸皮肤，每一根血脉……这样在我死去之前，我们还来得及真实地相见。”

“这样，我们就可以在一起，是么……”

他散发出一股强大的能量，这能量是阴沉、冰冷、带有压迫性的，令人很不舒服。但奇怪的是这种能量仿佛并非由他心中自发生出，而是后天加诸于灵魂之外，像一个无坚不摧又沉重无比的硬壳——像河络族弱小身躯所寄居的、人造的巨大将风。

他拖着这壳子，几乎无法负担它的重量。这是一个阴郁而内省的人，似乎习惯于躲藏在多重掩护之下默默地观望局势并对其施加影响。他所要购买的商品正与他本人气质相合。

天罗枝这种幻兽，准确地说，我并未见过它的模样。因为它只展露一次全貌，就是在攻击并进入猎物的精神体时。从此它将和猎物相依相存，永远无法脱离栖身其中的精神体，直到跟猎物一起死亡。

我交给那名顾客的只是一枚小小的、静止不动的红丸，看上去不具备任何“兽”的特征，更像是幻境雨林中坠落的一颗什么种子。

当这颗“种子”进入一个人的精神后，立刻迅疾地生长出无数触手，触手的数量、长度和形状，与猎物肉体的经络完全吻合。也就是说天罗枝的全貌应该是一张整体轮廓近于人形（当然这是在猎物是人的前提下）的、有生命的、细密交错的网。

这就是天罗枝为什么在攻击猎物之前以种子形状存在的原因。这种幻兽一生中只能进入一个猎物，一旦与其结为一体、按照猎物的经络走向定形之后，便再也不能改变。而每种生物体内的经络都是不同的，依附于人族的天罗枝与依附于鲛族的，形状将大相径庭。

所有幻兽几乎都是通过攻击猎物的精神体，对其肉身施以或多或少的影响。天罗枝也不例外。被它进入了的人，肉体看起来毫无伤损，但终其一生，这个人将再也无法行动。

不能走路、不能说话、甚至连眨眨眼睛动一动手指头也不能。因为天罗枝精密的触手不会放过任何一根再微小的经络，它游走在他的精神之中，却控制了他的整个身体。打个比方，就好象通过某种法术将一个人的影子钉在地上，此人就随之动弹不得了。

谜告诉过我，在人族的语言中，对于被天罗枝攻击后的这种状态，称为瘫痪。而民间一般老百姓管这种瘫在床上、看上去与尸体无异但偏偏又没断气的人，叫“活死人”。

“那么，这幻兽为什么要以天罗为名呢？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天罗是一个古老的刺杀组织。它的每名刺客都没有名字，只以数字为序，像天罗一、天罗九、天罗十八……这样。他们使用一种极细的刀丝为武器，依照天罗序号确定每名刺客所处方位及刀丝运动的时机，配合起来就成了一张巨网。相传这是世上最可怕、最精确、失误率最低的杀人方式，当天罗发动刀丝之网，要刺杀的目标几乎没有逃生的希望，他会被绞成无数碎块，如果刀网足够精密，他甚至连碎块都不会剩下。曾经有人看到过死于九重天罗的猎物，整个身体在一瞬间化为一场血雨，你分不出哪些是肉、哪些是骨、哪些是脏腑……红色的雨就这样漫漫地洒下来……”

“我明白了，天罗枝就是一张精密的活网，像天罗布下的刀丝一样，所以才有了这个名字。是吗？”

“是的，只不过真正的天罗之网是包围在猎物肉体之外，而天罗枝生存于猎物之内。还有，后者并不致人死命。被天罗枝攻击的人除了不能动之外，该活多少岁还是多少岁，是不会受到影响的。”

“可是我却觉得这样的活着，比死更惨……不知道那个顾客要用天罗枝对付什么人，他一定很恨他，才会用这样残忍的手段去害他……谜，‘恨’和‘残忍’是这个意思吗？我用的对吗？”

“单以这句话而论倒是没错。但你不会明白，有时候人们去加害另一个人，也许并不是因为恨。人的世界里有很多事情是没有选择的，很多事情，也不是为了自己而做，尤其是当你身上负担着太多其他东西的时候……”

“谜，我听不懂啊。”

“你知道那个顾客是谁吗？为什么他会散发出如此强大的压迫能量？”

他是大端朝第十二任君王、当今皇帝牧云简。

宣帝的皇位，是继承其父武帝而来。然而武帝牧云承则原本不是皇帝，在他之前坐在蛟角王座上的是他的哥哥牧云承宇。武帝隐忍了十二年，终于杀死兄长，自登皇位，追谥牧云承宇为“幽帝”。

虽然这个宝座争来争去都没出牧云家族之手，但弑兄夺位毕竟不是什么光彩事。幽帝子嗣及忠于他的一班大臣自然是怀恨在心，只是慑于形势，纵然不服，却也无力回天。

武帝牧云承则是位少见的英厉之主。无论对外征伐武功抑或对内弹压异己，都堪称雷霆手段。幽帝一系的人虽无时无刻不想恢复正统，也没有力量做出任何作为，只得眼睁睁看着那“篡位杀兄的贼子”雄踞大宝长达三十三载。这个男人一生都活得风云轰烈，由他手中写下了端朝史书中无数大事，至老犹壮心未朽，直到以六十三岁高龄御驾亲征，崩逝于军中。

接替他的是他的独子。宣帝牧云简凭心而论，在文治武功等各方面，跟他的父亲简直没法比。也许他并不是一块适合做皇帝的材料，但武帝没有其他选择，宣帝自己也没有。谁让他是牧云承则唯一的儿子，他生来就注定要坐上这个笼罩着荣耀、也生满了荆棘的位子。

除了他自己，朝廷中其他人自然也知道这位皇上在治国才能上头，恐怕是不大够格。那么牧云家还有没有别的更适合坐这个位子的人呢？

有。那就是当时的定王，幽帝之子，牧云笥。

“你是说这位顾客……宣帝买了天罗枝去是用来对付他父亲的哥哥的儿子……”

“烬生，人类管这种关系的人叫‘堂兄’。”

“好吧，用来对付他堂兄……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你说皇位原本该是幽帝的，那就是说假如幽帝没有被武帝害死，也许现在做皇帝的应该是他的儿子牧云笥？牧云简要对付他，是因为怕他跟自己抢皇位么？”

“宣帝本人究竟怎么想，我不会比你更清楚。是你在直接与他的精神交流呵，可惜你太多事情不懂……或许他其实也并不想做这个皇帝，根据我所知道的，他的能力确实不足以承担这副重担。他继位九年以来，大端内忧外患频起，如果现在当政的是他父亲，一切都不成问题。对武帝来说近年来发生的动荡都只是轻易就可消弭的小事情，但对宣帝，这些已足够让他焦头烂额。这个皇帝，他做得很苦也很难。”

“那他直接把皇帝让给牧云笥当不就得了？反正本来也该是人家的。”

“你不懂。世事不像你想的这么简单……还记得我刚才说的吗？”

“什么？你说父亲的哥哥的儿子叫堂兄。我已经知道了。”

“不是这个啊！你这单纯的小魅，你让我哭笑不得……我是说，人的世界里有很多事情是没有选择的，很多事情，也不是为了自己而做，尤其是当你身上负担着太多其他东西的时候……”

“那牧云简身上负担着什么？”

“负担着大端王朝、整个天下。他不能冒险令它动荡。他已别无选择。”

“可是你说牧云笥比他更会治理国家，而且这个皇位本来就应该是他的。幽帝的老臣子们、还有谁，总之有很多人都希望由他来做皇帝，不是么？如果牧云笥代替牧云简来管大端朝，只会让它变得更好，不是么？”

“可能隔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最终会这样，我们谁都无法预测将来。我只知道即使你说的那个结果会出现，在它出现之前，这天下也必将经历痛苦与动乱。不错，定王文韬武略，一切才能皆远胜当今皇帝，或许他真的比宣帝更适合执掌君权，但你却不懂得历史上任何变化，哪怕是进步，也都会伴随着血雨腥风、生灵涂炭。这些年来，定王暗中培植党羽、蓄积力量已久，他不仅野心勃勃，心中更有强烈的恨。他恨武帝杀死自己父亲，更恨杀父仇人的子孙夺去了本应属于他的权力。假如他将来坐稳了宝座，也许会是一个好皇帝、会令大端更加昌盛、百姓安居乐业……然而在他向这个位子进军的路上，必然会有无数人因此而死去……你要知道，一个心中有恨的人，必将给世间带来灾祸。”

“你说得太复杂了，我不太明白。你是说，要打仗？”

“最简单地说，是这样的。你也只能理解到这一步……虽然战争也有很多种形式。有些战争不见烽火，可流的血却更多呢……还有，你真的以为那些支持定王的人都是为了公理、为了洗雪幽帝的冤屈吗？”

“难道不是吗？”

“……我不想对你讲太多了。这个人世，你不懂。不懂最好。你只需要知道，你又做成了一笔生意。对了，宣帝付给你多少心珠？”

“三百个。”

“三百心珠啊……呵呵，看来我们的圣上没本事归没本事，愿力倒真是不小呢……不愧是牧云子孙，这批从北陆打过来的蛮族果然够狠，就算是废物也有如此强大的精神力啊。凤凰为旗，哼，百鸟之王竟是真的么，难道他们气数未尽，这天下真要给他们一统下去了，这样的话……”

“谜，你说什么？”

“我？……我没说什么啊。你听不懂就算了，有些事知道了对你没好处。”

“不，刚才你传递过来的精神力让我很不安，我觉得……很陌生。那都不像是你了……谜！谜？你在哪里，你还在吗？我找不到你了……谜！”

“我在，我在这里。烬生，不要怕，我从未离开过你。我不会离开你。烬生，我在。”

“……是你吗？”

“是我。我是你的谜。我一直都在这里，等着你早日凝出身体，与我真实地相见。”

“我忽然感觉冷。为什么会这样呢？我不该有五感的……可是我感觉冷，好冷……谜，我……我害怕……”

“别怕，这是好兆头。这说明你正在渐渐地凝聚啊。”

“真的吗？”

“嗯，我不会骗你的。我也骗不了你，你就生存在我的意识中，我心里想什么你都知道，是不是？”

“我……”

“嘘，安静。你现在有点儿乱。宣帝刚刚给了你三百心珠，这是很强大的力量，你正在吸收它……冲击力太大了，你难免有些混乱。静下来，好好体会这力量，让它与你融为一体……你正在凝聚，相信我。你做得很好，你是最伟大的豢幻师，我以你为傲。”

“谜……”

“我感觉到你在变得更强大。你离我越来越近了。我几乎已可以看到你的样子，和当年一样，你是那么美好……我想要不了多久我们就可以见面了，六十年前欠你的一个拥抱，我会还给你。到那一天，我要紧紧地抱着你，我们再也不分开。”

“再也不分开……真的么……我将拥有一个身体，我将见到你……”

“烬生，你后悔么？放弃自由而被囚禁于秘术空间中？这些年里，你本来可以去到任何地方。”

“什么？不……我想我不后悔。”

“我已经这么老。我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烬生，你看，我们已经错过了这一生。可是你不会让我再寂寞，是吗？”

“是的，谜，我不会让你再寂寞。我发誓，我不会……让你，再……寂寞……”

“那么，抱着我，哪怕仅仅在意识中……烬生，我不能失去你！”

“我抱着你，谜，抱着你呢……别担心，我永远不会再离开你了……永远不。”

宣帝九年，定王牧云笥时年四十二岁。正当年富力强之刻，却忽然患上瘫痪恶疾。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这急病起于突然，定王府中自有属下四处延医诊治，就连天子也被惊动。宣帝亲自探视，为这堂兄费尽心力，全国名医法师几乎请了个遍，只是再高明的医与巫，在看过王爷之后都束手无策。

宫中传闻，宣帝探病归来洒泪曰：吾牧云族裔，自朕以下，文韬武略、国之栋梁者，唯有定王。此人不起，是天夺我大端之禄乎！

同年，诏书公于天下，册封宣帝独子牧云磐为太子皇储。

自此大局已定。那个当时年仅十二岁的男孩将成为下一代君王。大端皇命正统将在牧云承则、牧云简这条血脉上继续传承下去。

而定王牧云笥从四十二岁起，直到离世之日，将永远是一个瘫在床上不能走路、不能说话、甚至连眨眨眼睛动一动手指头也不能的活死人。

这只是一场令人惋惜却不可抗的天灾。病来如山倒，能怪得谁？

没有人知道在那双曾经睥睨天下如今却再也不会转动的眼睛里、在它们失去神采之前最后看到过的景象是什么。

没有人知道，他的心里，有一张网。

［天罗：古老刺杀组织使用的精密武器，刀丝之网。代表绝望、纠缠、没有漏洞的布局、永远的囚牢。］

复·非我鲛

嘉定元年，和帝牧云磐继位不到一月，宫中出了大事：皇后和一名贵妃接连薨逝，前后相距不过几天。

比起一朝国母之崩，一个妃子的去世实在不算什么。虽然据说她生前深得圣眷，在和帝还是太子的时代，这名出身于越州小吏家庭、温柔黠慧的美人儿便已宠擅专房，牧云磐终日流连她宫中，大大冷落了当时的太子妃、后来的皇后穆如洗黛。

穆如世家在天下政局中的分量不言而喻。无论作为皇后还是将军府大小姐，穆如洗黛的死都足以轰动朝野，皇后凤棺按国礼隆重葬入帝陵，大端朝举国持丧三月。在这样的大事中，那个妃子是死是活，原本该像一个小水泡一样无声无息地湮没，没有人还顾得上注意她。

要不是因为她死得实在离奇，以致连森严的宫禁也无法阻挡流言传布，大概我也不会得知以下这件事情。

根据谜不知从何途径探听来的消息，那个姓彭的贵妃在皇后去世三天之后突然发疯，起初是砸碎了宫里所有镜子，后来发展到不能看见一切金银首饰、不能面对上了漆的家具，连窗户上的丝缎帷幔也被她扯烂。人们只好把所有这些都挪出去，她所居住的舞鸾宫在她死前已变成一座空屋，然而这样还不行，她甚至不肯喝水，只要有人把水端到她面前，她就会发狂。据说她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舞鸾宫的门窗被密不透光的厚毡严严地遮住，贵妃的尸体躺在一张草席上，在浓厚的黑暗里，人们已无法辨别她究竟是死于干渴、疯狂、恐惧抑或疼痛。

“为什么她不能看见那些东西呢？”

“对于没有五感的你，我不能描述镜子、水、金银首饰……这些物质的状貌，但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征，就是可以或多或少地映照出人影。其实贵妃并不是害怕那些东西，她只是害怕看到……她自己。”

“人会害怕自己？”

“作为虚魅，你现在还不能想象，当一个从出生以来就拥有肉体并早已习惯了它的人类，突然发现自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的模样时，将遭受怎样的冲击与恐慌……”

传说人们为彭贵妃入殓的时候，不能辨认她的遗容。在死之前，她已经用尖锐的长指甲把自己的脸抓得血肉模糊。

她发疯时日日夜夜嘶喊着同样的话：为什么你又来了？走开，不要跟着我！不，别让我看见她……求求你别跟着我，欠你的命，我还给你！还给你！

人们不理解这些疯话的含义，直到事情结束之后，由贵妃生前的贴身宫女口中透露出一个恐怖的传言。她们说：贵妃第一次发狂，是在某日晨起梳妆时，突然把镜子远远地扔了出去，尖叫着两个字——皇后。

“你是说，她在镜子里看到的不是她自己，而是死去皇后的容貌？这样就可以逼疯一个人吗？”

“宫中早有传言，彭妃与穆如皇后早在和帝身为太子的时候就彼此不睦，其实同一个男人的两个女人，又怎么可能和睦得起来。嫉妒与占有，本来就是人类无法根除的天性。皇后出身于武将世家，自幼心高气傲性烈如火，怎能容卧榻之侧他人酣睡？连百姓们都知道，和帝很怕他这位夫人啊。有人说曾经有一次，身为太子的牧云磐御园赏花，忽然行路不稳，几欲跌倒，近侍们问起原由，他支吾说是‘春寒砖冷’，腿脚受寒。后来得知真相，原来是因为他连续两夜留宿于舞鸾宫，惹怒了太子妃，罚他长跪请罪……这样看来，这两个女人的明争暗斗早就开始了。牧云磐心里偏向贵妃，可他又不敢得罪皇后，皇后自也将彭妃视为眼中钉……”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这两个女人的出身和势力根本没法比。一个是穆如世家小姐、皇族也要忌惮三分。另一个只不过是卑微的越州小吏之女。从前，穆如洗黛只是太子妃，许多事情做起来或许还不那么方便，等她成为一朝皇后、手握整个后宫大权的时候，她还会继续容忍那个女人的存在吗？”

“皇后将利用自己的权力，杀死彭贵妃？”

“唔，但是假如换作是你的话呢。如果有人要致你于死地，你会束手待毙么？”

“我不知道，没有人害过我……一直以来，你都把我保护得很好。我想我理解不了人与人之间的杀戮和仇恨。”

“我想，大概是彭贵妃眼见自己反正没有好下场，便先下手为强了。”

“皇后的死……不是暴病，是她害死的？”

“这只是我的猜测。没有人见到事情的真相。但这也是目前看来唯一合理的解释。”

“可你又说彭贵妃只是小吏之女，在宫中也没有势力，她拿什么害皇后呢？”

“人被逼到绝路之时，往往会爆发不可预料的潜能。一个人若决心杀死另一个人，可以有许多途径。有时生死输赢的分别并不在于有多强大、或者有多聪明……也许决定一切的那个时刻，只需要一份够狠的勇气，或者，一颗够毒的心。”

“那么，贵妃是因为发现自己的容貌变成了亲手杀害的死者，承受不住这份恐惧，才发疯至死的了？她不敢看一切能映出人影的东西、抓烂自己的脸，都是因为这些会让她看到死去的皇后站在她面前，就这样盯着她……”

“我是这样猜测的。怎么样，这是否能令你想起一些什么？”

“你指的是上一笔成交的生意……我手中卖出去的上一头幻兽……”

我曾与他在一起。在往昔遗失了的记忆中。

很多年以前，宛州有一座不为人知的神秘殿堂，一群术士聚集于此，终日参悟幻觉的本源与密罗的力量。他们如痴如迷，废寝忘食，肉体几乎在静坐中凝固成木石，精神却沿着湖绿光流逆游向上，一直游入浩淼星空。

没有人闯入过心源流修行的秘密基地，即使有，擅入者也不会察觉，这群消瘦而褴褛的、呆若木鸡的人们，从他们的躯壳中正逸出缕缕看不见的游丝。那是术士们在向幻相至境溯游的旅程中发散出来的残余精神力，或者说，是那条湖绿色河流中溅出的几点水花。

这些游丝飘荡于殿堂，穿行于人心，感受于苦修者的愿力，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逐渐凝聚成一股无法触摸、但却真实存在的生命。它是一个虚魅，诞生于近百名心源流术士的集体意识。

这个虚魅一旦成形，将强大到恐怖的地步。它吸收了整个心源流最精华的思想，天生熟知此道奥义。在这个流派内，任何一名术士终生为之努力的目标无非是运用精神力量感应密罗的星辰力，以此操纵幻觉，然而虚魅的精神源头直接来自密罗。它是他们所有人共同制造的婴儿，也是他们永远无法超越的劲敌。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虚魅像一个看不见的鬼魂般游荡在殿堂中，窥探着每个人的内心。从德高望重的长老到普通弟子，它看到了心源流演变的整个历史，看到五流十三派彼此争斗合作，看到从最简单的障眼法到最难掌握的召唤原兽，每一种秘术的使用之道。最后它发现它已尽知关于密罗的所有奥妙，却依然不知道，什么是人。能够进入这座殿堂的术士都是殚精竭虑的佼佼者，他们心里除了追求星辰力量，再无其他杂念。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直到有一天，有个年轻弟子在静坐中忽然叹了口气。这样的活着，是多么寂寞啊。

除了虚魅，没有人知道仅仅发生于年轻人内心的这声叹息。寂寞，这个词从未进入过它的生命，近百名术士的思考中包含了心源流建立至今所能奉献给世界的一切知识，如果印成书卷，将是一个人皓首穷经也翻阅不完的。可是浩如烟海的典籍之中，没有任何一句话解释，什么是寂寞。

虚魅停止了飘荡。它想知道这两个字的含义。

它进入那个年轻人的心。

你是谁？

我不知道……我出生在这里，以前的事都不记得了，那好象是一片空白，又像是混沌的黑暗。有一天我忽然醒来，听到你的声音……你又是谁？

我是刚刚加入心源流的弟子，我叫谜。你……你是一个魅吗？

我不知道……什么是魅？

你就是魅，我觉得你很像……你来找我干吗，该不会是想魅惑我吧？

魅惑术：明月系特有秘术之一，即通过秘术影响目标心理，使目标对自己产生好感、信任和欲望……不，我没修炼过明月系，我也不想魅惑谁。我只是想知道……

我警告你，别耍花招！如果你再胡闹我就告诉长老们这里躲藏着一个虚魅！他们一定会把你……

唉，我只是想问问你，什么是寂寞？

……你，你听到了？我不是故意的，真的！我很想全心全意研究密罗的奥义，从很小的时候起我就决心成为一名伟大的秘术师。这座殿堂接受了我，我很感激，我发誓以后一定不再胡思乱想……

谜。你的名字叫谜是吗？谜，那两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我也不太清楚……也许我只是想起了家乡的大海。

家乡？大海？你又说了两个我不懂的词。那是什么？

我的家乡在澜州。擎梁山你知道吗？它是东陆最高的山峰……夜北高原一年有五个月是冬天，非常冷，长不出粮食。澜州是很穷很苦的地方，可是你没有见过我家乡的海，它是那么蓝，那么干净，那么美。在离开家以前我每天傍晚都要走到村东头的悬崖上，看一会儿大海，就会觉得所有的烦恼都没有了。那时我只是个微不足道的渔家小子，可我从未感觉过寂寞。也许我只是想家了……喂，你怎么了？不要在我的意识里乱窜啊！你会把我搞疯的！

我已经迷糊了……你说的话和他们都不一样！什么是冬天？什么是大海？什么是蓝……啊，简直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

一切就是这样开始。

山是什么样子，海是什么样子。冬天是冷的，夏天是热的。大海是蓝的，密罗的光芒叫作绿色。家乡就是永远回不去的地方，烦恼是一种空落落的焦躁不安的情绪，好象有一百只幻蚁在同时啃咬着你的心……

会想念一个地方或者一个人，是因为不能够再见到她。

虚魅没有眼睛，通过谜的眼睛，它一点一点地看到了这个世界。

虚魅没有心。它寄居在谜的心里，逐渐懂得了人的感情。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的烦恼就是它的烦恼，他的家乡也成为了它的家乡。在想象里它似乎闻到海的气味，感受到高原上稀薄而寒冷的空气。每天的黄昏，它都会依附在他的精神之中，跟随他来到记忆里的村落以东，抱膝坐在悬崖上看着落日缓缓沉没，那宁静的蓝色的海。

有一天它听到他说，大海是这么美，要是你能够坐在我身边，和我一起看，该有多好。

魅儿……我……想念你。

于是它挣脱了星辰的绿色光流，穿越幻觉与真实的界限，从虚无缥缈的观念世界中，来到他身边。

神圣的秘殿中有近百名术士精英。那个黄昏，无人察觉弟子谜的房间里发生的奇迹：一段朽木般的魅实轻轻破裂，犹如化蛹成蝶，在年轻术士的麻衣遮掩之下，有只素手掀袂而出。

诞生于整个心源流苦修精神的、拥有世上最强大的密罗力量的虚魅，此日，因为一名年轻弟子无关于秘术的一句召唤，凝聚成形。

那个美丽的女子就像海浪中生出的水之精灵，赤裸着身体，毫不羞涩、坦坦荡荡地站在术士面前，对他说，谜，我来了。我终于见到你。

现在，你还寂寞吗？

“烬生，这些年来，我很寂寞……”

“我知道的……谜。我想我已经懂得什么是寂寞。”

如果没有见过光明，人就感觉不到黑夜有多黑。就好象生活在终年严冬的殇州冰原上的夸父们从不渴求温暖，那只因他们未曾闻到过春天的香气。

一件东西如果压根不曾拥有就谈不上失去的滋味。人之寂寞，是因为他曾经看到过一种美，拥有过它，然后又失去了它。于是在怀想与懊悔中，余生变成一段漫长的煎熬：他停留在逝去的美妙瞬间中，却知道它将永不重来；他害怕着未来的大片荒芜，却知道它将永远如此。这种煎熬，就叫寂寞。

“烬生，我一直记得那一年，第一眼看到你……你从我的衣摆下站起，犹如自我身体内钻出。你是那么美好。我这一生所见过的、最美的女子……最美的人。”

“你又忘了。我不是人，我只是一个魅。”

“是，你不是人……但你是遵循我心中梦想生长出的生命，你了解我每一段记忆、每一种希冀、每一丝微小的喜恶与悲欢……不管我的灵魂是什么质地，你和它是同一种质地。每个男人心里都有个完美的女子模型，他无法描述她到底是什么样子，可当她出现在他眼前，他会立刻知道她就是。那天我看见你就知道你就是我心里的那个人。你就是我自己！我无法与你分离，烬生，别离开我……”

“可是谜，我却已不记得你的样子。你知道的，我们的过去，已经被打碎。”

被打碎。

很多年以前，初初凝结成形的魅灵被心源流全体秘术师、被那座神殿里至高无上的力量、被密罗之名打碎。她美丽的身体破碎在近百名术士全力围攻之下，碎成灰、碎成了烟，还原为千万缕飞散四逸的精神游丝，并且再也无法复聚。

她只对他笑了一下，说了一句话。随后她泯灭在神殿穹顶照射下来的第一线星光中，消失于空气。

杀死这个魅灵！趁她刚刚凝聚趁她的精神和肉体还不能契合，杀了她！否则我们全都得死在她手里，心源流将从此覆灭！为首的长老声嘶力竭地喊，我早就怀疑这里有虚魅，谜，没想到你竟敢包庇它，还把魅实藏匿起来，帮它凝成形魅……你想毁了本派吗！

他一定是受了它的魅惑。谜的师父恐慌地辩解，这孩子一向老实又胆小，他一定是不知道……

胡说！魅有多危险难道他不清楚吗？这个魅在这里成形，我们知道的事她全知道，她知道心源流所有的秘术原理！

师父，长老，求求你们放过她吧！她不是一个坏魅，她没魅惑过我！真的，她只是想和我一起看大海……

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

师父！求你放过她！

众弟子听命：结法阵，击杀魅灵——本派叛徒一并处死！

全体秘术师包围了他们，同时发动攻击。那或许是心源流建立以来最壮丽而惨烈的一场战役，也是密罗的力量在人间最淋漓尽致的一次展现。

有谁可以描述百名密罗术士心中幻相同时涌出的场面。有多少血火呼啸、多少猛兽恶禽、多少惊怖痛楚悲茫哀恸……夹杂在星光洪流中壁立如山，向神殿中心的他和她劈头倾下。

这样的力量足以抽干十个修为比谜高十倍的秘术师的精神力，使他的肉体也随之枯竭而亡；或者将他引入幻境，在并不存在的烈火中烧死、在子虚乌有的深水中灭顶。

年轻的术士忘记了抵抗。他只是蜷成一团，紧紧抱住怀中女子的身体——那自他心中生长出来的、世间至为完美的身体。但是她忽然推开他，站起来。

从她身上迸发出世上最纯粹浓稠的湖绿光芒。密罗的伟力，幻觉的本源。她诞生于此，现在她就用它去消灭他们，去——保护一个人。

她尽知关于密罗的一切奥妙。在这座殿堂内，她是他们所有人共同制造的婴儿，也是他们永远无法超越的劲敌。她的力量和他们的来自同一个源头，但她显然强大得多。

他们的攻击就像百条河流同时发动洪水，企图将大海淹没。她平静地承受，忽然间，掀起一场海啸。

年轻的术士谜的记忆到此为止。他忘记了后来目睹的场面，也许那时他早已晕厥。他亦不敢揣测他的大部分同门与师长们在临死之前究竟看到了什么样的景象，根据心源流秘术原理，那一定是每个人这辈子最恐惧的东西。

他只知道当他醒来的时候，神殿变成了一座坟场。近百名术师长老死亡大半，还活着的也已痴痴迷迷，仅剩一口残喘。

密罗系心源流一派，经此一役，人才凋零，式微至今。这其中的真相，或许只有他一个人清楚。

而她，也已不见。就像天亮前消逝的一个梦。

谜撑着疲惫的身躯，几乎是爬行着，逃离了那座坟场。那一刻他已看尽了他的余生。

他知道在剩下的生命里，他所能做的，只是竭尽全力，把她，找回来。

“所以……我找到了你。你就是她，故事里的那个女子。”

“我就是她？可是你说……她死了。”

“那不能叫作死，她是一个形魅，那天在与神殿术士们的战斗中她爆发了超越她承受范围的力量，为此摧毁了刚刚凝出的实体，而她的精神重新散逸到天地间。就像……就像一张刚画好的图画被水洇开，再也无法辨认画中人是什么样子，可是那些溶入水里的颜料，依然是原先组成图画的元素啊……我用了六十年的时间，寻找这一缕缕散逸的色彩，它们如此缥缈，每当我以为能抓住它们，它们总是从我的指缝间流走，如掬水月，如捕灵风。六十年……我的努力是这样虚无，我几乎已经绝望。但我终于还是找到了你……这一次，我再也不会让你离开我。”

“为什么你说的事情我一点都不记得呢，那座神殿、那些术士，还有……你。我好象从未经历过这些……”

“这是因为你曾经消散过一次啊。你的记忆都丢失了，但是原来的那个你，她的本能和意识依然存留在你的精神里。不要思考，静下来，集中精神去感受……要足够安静，仿佛彻底遗忘了自己的存在，整个宇宙化为一团凝冻般的黑暗……现在告诉我，你感受到那组星辰了吗？它浮现于虚无之中，淌下粘稠的光流，这光正在贯穿你……”

“我……我感觉到了……这是什么？！它淹没了我！”

“这就是密罗之光。你感受到的颜色叫作湖绿色。你能感觉到它，因为你本就诞生于心源流至高的密罗奥义，现在你只是回到了来处。很多年以前，你天生便是最强大的密罗术师。”

“好吧，我相信了。那么，是你把我凝聚起来的？”

“不，我只是从世界的每一个角落把你被打散的精神游丝一点点收集回来，使你再次成为虚魅，这已耗尽了我的一生。对不起，我知道有些秘术的确可以催动虚魅重新凝聚，但我没有这能力……我已经是一个垂暮的老人了。”

“你是说，你快要死了么……”

“嗯，我毕竟不是你啊。像你这样的虚魅，即使始终无法凝成实体，在被荒吸纳之前仍然能存在五百年。而我是人族。对人类来说，我已经活得够久啦。”

“你可以不死么？我不想让你死。”

“唉……”

“你别死啊，如果你死了，我会感到很……像你刚才的故事里讲的那个词，叫什么？……寂寞。你不要死好么？”

“这不是我们能够决定的事情。我太老了。我想，我最多还有十年的时间吧。这已是极限了。”

“那……我能帮你做些什么吗？”

“如果你真的想……那么，你去做一名豢幻师吧。”

“豢幻师？它是什么？”

“以后我会告诉你。现在你正被束缚在一个秘术空间中，我把你一点一点地找回来之后倾尽全力制造了这个空间，再无余力去帮你凝聚了。你拥有密罗的天赋，对普通人来说要成为豢幻师会很艰难，但你天生就能做到。而这也是使你尽快凝成实体的最佳捷径。等你凝出身体后，你将拥有五感，真实地去感受这个世界，你也将能见到我。”

“就像很多年前那次一样？我能看到你、听到你、还有……拥抱到你吗？”

“是的。但当年我们还来不及拥抱……我从未触摸过你的身体。听着，现在你自己选择：要么去做豢幻师，在十年内凝出实体；要么我解除空间束缚，你将得到自由，我们将永不再见。”

“我要做豢幻师。谜……你是叫这个名字么？谜，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我不能失去你……真奇怪，以前从没有过这种感觉。”

“我们只有十年的时间。你只需要学习运用密罗的力量，去豢养幻兽，其他事情我会帮你处理。你确定你不后悔？”

“后悔……是什么？”

“后悔就是有一天你发现你曾经努力争取的东西其实并非自己所要，或者你所丢弃了的东西其实正是你想要的，却再也找不回来。”

“我不后悔。虽然我刚刚开始感受这个世界，有很多事情我都不懂……我还不太清楚自己到底是什么，可是，谜……”

“嗯？”

“我知道自己要什么。那就是你。谜，我必须在你消失之前看到你。我要凝出身体，和你拥抱在一起，哪怕只有一瞬，也胜过五百年寂寞的飘荡。”

“那么我们开始吧。你会成为最伟大的豢幻师。在这之前我要帮你取个名字……许多年前我曾经唤你魅儿，可是从今天起，你的名字叫作烬生。”

“烬生？”

“对。因为你是从时间的灰烬里重生的生命。你是一个奇迹，烬生。”

这就是在我成为一个虚魅、自意识中进入这个世界的最初所遇到的事情。

我遇到一个人，他说他叫谜，他给我讲了一个故事。于是我决定放弃自由，在此停留下来，用十年的光阴，去履行一个约定。

我生存在他所制造的秘术空间中，那是我自愿选择的一座囚牢。在凝出身体之前我会一直被束缚在这个空间里。而我们在真实世界中所处的位置，谜说，是中州，天启城。

这是星流6183年，在人族历史上，属于牧云家族执掌天下的大端王朝。这个来自瀚州的蛮族姓氏入主东陆已近二百载。现在当政的是它的第十二任君王，宣帝牧云简。

驯养并出售天罗枝这宗生意，就发生在宣帝九年。那时我已做了三年的豢幻师，业务日益熟练。依靠谜的扶助和打点，我作为这一行的从业者在真实世界中的名声也越来越响。那时已经有很多人知道，帝都天启有个当世最好的豢幻师，她是伟大的密罗术士，在这一领域内，她是无所不能、天下无双。只要付得起心珠，她可以提供任何一种你所能想像到的幻兽，帮助你解决任何难题。

虽然这篇文也没有什么香艳床戏，不过写起来感觉顺手很多。也许气场相近。好吧，有人看完之后的意见是“好迷幻，看着跟嗑了药写出来似的”——但我要严重声明老娘绝对没嗑药！要嗑也顶多嗑了点感冒灵和枇杷膏！

暂时不上Q、不参与群聊天、不进论坛搅水。让我专心写完这文先。现在还咳嗽并发烧着呢。（但是这种状态貌似更为迷幻……呼呼）

~~~~~~~~~~~~~~~~~~~~~~~~~~~~~~~~~~将不定时更新直至填完的分割线，同时谢绝任何形式的转载~~~~~~~~~~~~~~~~~~~~~~~~~~~~~~~~~~~~~~~~~~~

无始·寸阴缠

“今天我来的意思你应该清楚。上次已交了定金，到底什么时候可以拿货？”

“啊……不要心急，你要的可是寸阴缠啊。想必你也知道，这种兽形体虽小，但比起其他原兽，饲养它需要的时间更长，耗费的精神力也更多……”

“所以价钱也更贵。”

“呵呵。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没关系，我付得起。只要你能及时交货。我们没有多少时间可以浪费了。”

“我会尽力而为。”

“嗯，你的信誉我自然是放心的。我们知道，你是天启最好的豢幻师。”

“也是唯一的。”

“今天是嘉定二年元月初二，在三月底之前，我们必须拿到寸阴缠，否则会有很严重的事情发生。希望你明白……”

“你刚才说什么？”

“希望你明白我们并非在恐吓你……”

“不……你是说，已经是嘉定二年了么？如今在位的是……和帝吧？宣帝是哪年死的，他在位一共多少年？”

“十三年。但这与我们要谈的事无关吧？豢幻师，我只想知道我的小蛇现在长得怎么样了，方便的话请你多少透露一些，我们确实很心急。”

“不要说话，请让我静一静……嘉定二年……”

这么说，整整十年了。

始·无明岐

我叫烬生，住在天启，是这个城市里唯一的豢幻师。不过很少有人知道我的名字，因为对于他们来说，一个虚魅是不需要名字这种东西的。

我想我大概也是世上唯一有职业的虚魅。谜，他曾经告诉我，“职业”是一种无奈的肉体枷锁，只要有肉体，无论人、羽、鲛、夸父、河络……都得有个职业。为了欲望、权力、理想或仅仅是生存，总有各种各样的理由驱使人们去选择某种职业，或者被它所选择。而我只是飘荡在天地间的一股精神，不需要看，不需要听，无所谓生也无所谓死。我原本是这个世界上最为自由的存在，飘荡，并且感受，就是我来此世间唯一的意义。

他说，原本是没有任何东西能束缚我的。就好象没有山峰可以阻挡风的离去，没有黑暗可以抵抗光的照临。

可是我却在一座城市停留下来。

这一天，有个付钱购买寸阴缠的顾客让我知道，我在天启已经呆了十年。这是很有意思的一件事，就像谜常说的“命运的巧合与暗示”。因为寸阴缠正是一种以时间为生的奇特的原兽。它吞食的是时间、身体的构成是时间、顾客买了它去的用途似乎也只是用来计算并剥夺猎物的时间。这件商品在今夜出现，提醒我久已忘却了的……时间，如同一个警示，抑或自相矛盾的玩笑。

不过我现在来不及多讲什么。用我的顾客的话说，“我们没有多少时间可以浪费”。顾客离开之后，我要去看看那时间的精灵。在三月底之前，我得把一只活蹦乱跳、生长成熟的寸阴缠交给人家。

此刻我必须开始工作了。

我工作的地方在虚无之中、冥想之外，它像梦境一样远，却比梦更不可捉摸。对你来说单是进入这个地方就得耗费数不清的修炼与苦行，要在漫长的静坐中独自对抗孤独，直到人们彻底将你遗忘，你也忘记了自己；直到你再也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和呼吸；直到丧失了天与地，整个宇宙化为一团凝冻般的寂静的黑暗，在你头顶上方那四颗组成三角锥形的星辰淌下粘稠的湖绿光流，贯穿你的颅骨。密罗接纳了你，为你打开通往幻觉与观念世界的门。直到这个时候，你才可以说，你看到了豢幻师工作的地方。

要成为一名合格的豢幻师，往往耗尽人之一生。这就是这一行的从业者稀少珍贵的原因。没有人愿意付出一辈子，只为了触摸一个虚幻的梦。

但我只需要随时随地告诉自己：请开门，我来了。

黑暗中便展开苍茫山河，密罗的光芒蔓延流淌，迅速造就一切：绿色粘稠的光，堆积成山川，灌注成深海，凝固成沼泽，矗立成森林。山海林泽之中有鳞甲翻腾、巨角出没，咻咻的喘息声迫切汹涌，振动着恶意或恐惧的节奏。一串蹄印奔驰过广漠草原，牵动火光熊熊。无法丈量的带刺长尾包围了一座岛屿，轻易将它勒成粉末。泥浆翻滚，爆裂了一个个巨大水泡，是隐藏其下的什么软体生物在发怒。而天空云团中又是谁的翅膀猛然挥出，洒下一片雨水打湿了沙丘上匆促爬过的环状八足。

除了这些活物，一切都是由半胶质的暗绿光芒凝成。天是流淌而随时欲滴的，海却是颤巍巍、软呼呼的一块，像谜描述过的瀚州蛮族所酿造的最醇浓的酸奶酪。绿的雪，绿的沙，绿的湖泊与泥泽。

在真实世界中，绿色代表生机，同时也代表失去控制的自然力量，太过蓬勃的生就走向反面，比如云州疯野蔓延的大片森林，有一种腾腾的杀气。许多绿色物质意味着有毒。他说，密罗幻境就是人心里的毒。

这个世界生存着无数永远不会出现在现实中的奇异造物。它们是世间所称的原兽。然而我宁愿把它们叫作幻兽。

因为这是一个仅由观念构筑的所在。它在九州地图上任何一处都找不到，它是幻相，也是真实。

它是我——一个虚魅的故乡。

“我回家啦。寸阴缠，你在哪里？你还好吗？”

我这样说道，或者想道。每一次我回到这个世界中的入口都不一样，今天我是穿过万仞冰层、从一座雪山顶上冒出来，风专犁银色的大角正从我面前拱过，它发现我，惊嚎一声，展开巨翼冲天而去，逃跑前还不忘用尾巴把积雪上的足印扫平。

“好吧，你一向很淘气。我知道你害怕被人带走。”我想，这时一颗冰珠从窜入云端的巨兽眼中坠落雪地，雪窝窝里飘出一声哭泣，“可现在还不到送你离开这儿的时候，别怕啊……我是来看那条小懒蛇的，它还没睡醒吗？”

心思一动，陡然间极北冰原消失，我置身藤蔓纠结的山地。只不过是半山腰吧，缠绕在林木梢端的雨云已控制了周遭地域的气候。潮湿、燠热、粘答答——假如我有五感的话，大概应该就是这种感觉。

我穿过绿色雨幕与重重蕃结的荆棘，无视封门的岩石，直接进入山体上的这个洞穴。

正在孵化的寸阴缠蜷缩在脆薄的卵壳内，透过壳体交织的细小血管一览无余。在幻境中我依然没有身体，但可以“感觉”到它们的形貌、声音与气味，犹如某些盲人无眼而以心目观瞧。此时的幻兽胚胎看上去仍是一条平淡无奇的小蛇，当它孵化之后，躯体将逐渐变得扁薄，并生长出均衡的线状花纹。成熟的寸阴缠看起来就像一片极薄的纸尺，其中一端折出一个蛇首。如果它成功地攻击到某人的精神体的话，就会按由尾至头的方向开始卷动身躯，等它全部卷完，被攻击者在现实世界中的生命也随之死亡。

也就是说通过“在观念中”噬咬猎物，寸阴缠与猎物之间建立了一种神秘的联系。它身上的花纹便是计算剩余生命的刻度，卷动速度的快慢决定猎物还能活多久，而控制卷动速度的权力，自然掌握在它的持有者手中。

假如我的顾客能顺利地使用寸阴缠，那代表着将有一个人的余生完全被她掌控。她想让那个人什么时候死，他就得什么时候死，或者她也可以发发慈悲让他苟延残喘一段时间，总之因为这条蛇的缘故，他将彻底成为她手中的提线傀儡。

寸阴缠是我所豢养过的幻兽中最贵的一种。此前我也从未尝试过。肯花高价购买它的人，一定有着什么重要目的。也许三个月后真实世界中将有惊天动地的大事发生，不过那跟我没关系。

永不过问顾客的隐私，并为其保守秘密，是我们这行最基本的职业操守。虽然顾客们未必知道我是虚魅，但一个仅在梦境中出现、连形体都没有的豢幻师，当然比那些混迹人群终日与人打头碰脸的家伙拥有更高的信任度。试问如果一个“人”从来不见人，她可以向谁泄密呢？

不过……提起此事我心中有愧。因为过往有不少顾客，他们购买幻兽的用途以及买去之后拿它制造了什么样的事件，其实……我都知道。

那是谜告诉我的。

他说：“没有错，永不过问顾客的隐私，是豢幻师的基本操守。你是豢幻师，但我不是。你是虚魅，可以不用理世间的纷争，但我也不是。”

他说：“我是人族，是密罗心源流术士。我制造幻觉，却生活在真实世界中，我无法脱离与这个世界和世上人群的种种关系，它们牵动利害、甚至指引生死……烬生，你不明白。我必须知道经你之手卖出去的那些幻兽，对这个世界究竟发生了什么影响。因为你是活在我心中的，我对此有责任。”

真奇怪，他为什么要解释这么多呢。其实我一点儿都不在乎他是否关心那些幻兽造成的后果。

这个世间，我是通过他才感受到的。他让我知道山是什么样子，海是什么样子；冬天是冷的，夏天是热的；密罗的那种光芒叫作绿色，九州有六个种族：人、羽、鲛、夸父、河洛、魅……而我就是魅。

如果没有他，世界对于我只是一片虚无。是他让我寻找到天地万物，包括我自己。我没有眼睛，他就是我的眼睛。我没有心，他为我造了一颗。

那么，还有什么可在乎的呢。不管他说什么，既然他说，我便听。

他第一次向我说起幻兽的去向。

十年前，我卖出去的第一只幻兽，巧得很，也是一条蛇。

它叫作无明岐，生长在密罗幻境北部最深的泥沼里，因为只有最深最大的沼泽才能容纳它的身躯。

无明岐是一种长着九个头的巨蟒，每张脸都是人族的面孔，有着不同的表情：或喜、或怒、或哀、或乐……但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些感情是什么意思，我只是十分之焦头烂额。作为新手驯养的第一只幻兽，无明岐显然太不让人省心，它总是在烂泥里疯狂地翻滚，九个头自相撕咬成一团，尤其是左数第三个脑袋，它可不像哭和笑那两张脸，人家只是认准了对方互相打，这个脑袋却是逮谁咬谁，搞得大家和它自己全部血肉模糊。我不得不天天守在沼泽边上，耗费大量精神力制止它的发疯。最艰难的时候我甚至怀疑用不着等五百年之后被荒吸纳，光这条破蛇就能让我很快涣散完蛋。

因为无明岐，豢幻师职业生涯的开端，对我来说是个噩梦。后来它终于被人买走的那天我首次明白了什么是“轻松”的感觉。

买它的人我并不认识。我和所有顾客都是在意识中无面目地彼此相对，根据他所传递过来的精神力量，我猜测他是个男人，意志强大，性格坚毅，但却十分焦灼，而且迷茫。他恐惧深重，对无明岐的能力亦无多少信心，也许他并不相信这只花六十个心珠换来的大家伙真能帮他度过困境，可他依然要携带着它冲入前方无尽黑暗血火，哪怕明知等待着他的只有死。

他其实并不想做成什么事。他只是想去做一些什么。这已成为生命深处停不下来的、失去目标的呼唤。他无法抗拒它。这是我的感觉。

无明岐被那个人买走后不久，谜告诉我：那个人是北陆草原上史弥部族的宗主。史弥是个很小的蛮族部落，很多年以前，这一族和当今主宰天下的牧云氏族共同游牧在瀚州，后来牧云崛起，铁骑扫荡东部草原，并吞无数弱小部落，终于在雪炽原之役后与其夙敌、西部霸主穆如氏结盟，约定了两家暂时停战，同时渡天拓大江南下，分东西两路进军，谁先攻入天启皇城，谁就是天下的主人。

星流6011年，牧云大军率先破城，灭了当时的东陆皇族姬晟王朝，并与穆如氏约为兄弟，授以麒麟族徽、天子佩剑、号令全国军队的权力。于是牧云氏族称帝，穆如铁骑为辅，天下平定，大端盛世建立。

谜说：这就是历史。历史中从来只有强者的辉煌，看不到弱者的哭泣和死者的冤屈。他们全都被遗忘、被销毁、被掩埋。而我的第一个顾客，史弥扬沙，就是被永远湮没在史书背面的那哭泣着的灵魂。

史弥部实在太弱小，以致当年在牧云铁骑鲸吞北陆的战役中竟得漏网。它只是一根不够塞牙缝的肉丝。然而如今，它终于让这天下唯一的主人感觉到牙齿里不舒服了。

大端天子下旨：北陆至今未服王化的各部落皆应缴出兵权、归顺大统。如有反叛不驯者，杀无赦。

可史弥扬沙舍不得亲手训练出的三百马背儿郎、舍不得祖宗留下的故土、舍不得史弥部的沙狼旗。

他只有三百骑兵，这也就是族中全部青壮年男子的数目。于是他来到天启，找到我。一个刚刚入行的、也是这个城市唯一的豢幻师。

他付了六十个心珠，买走一只无明岐。这幻兽的独特能力是影响猎物的心意与情绪。史弥扬沙带着它回到北陆，借助它的力量说服了倾渊、格速、同泉等五个同样面临湮没的弱小部落，在无明岐的影响下，懦弱的变得勇敢，犹豫的变得坚定，苟且偷安的变得杀气腾腾。史弥部成功地联合了这五个部族，组成六部联盟，二千八百名男儿在六面旗帜下汇合起来，誓死对抗来自天启的命令。他们宁可洒尽热血，让故乡的牧草变成鲜红，也要维护祖先留下的尊严。

大端天子下旨：命穆如世家右将军率三千骑兵出征瀚州，平灭叛党。

战争开始不到七日，六部联军全军覆没。西穆如烈火燎原，这句话在草原上流传百年，已经变成一个近乎诅咒的谶言。

没有人能抵挡穆如氏的铁骑。没有人能在那面火麒麟大旗下逃得性命。

史书载：延熙六年，北陆六部作乱。王师一至，小丑顿溃。穆如将军奉帝旨：反叛者，史弥等六部族众无分男女老幼，计共有逆贼一万七千许，全体就地屠灭，使无遗种。

这就是史弥扬沙和他的族人们在这个真实世界中留下的唯一痕迹。就是这短短的几句话，一场倾尽全力也只有二千八百战士的、如同笑话的战役。一万七千条人命换来的只是这几十个字，看不见红色，闻不到血腥，听不见哭声。他们已被掩埋在真实世界的坟墓中，永不再醒，亦不再为人所记得。

然而我忘不了我的第一个顾客，他付给我六十个心珠。他在梦境中遇到我，在蓝莲草的香气中在密罗光芒里，他向我传递过来这样的思想：豢幻师，请帮助我。我知道无明岐所能控制的只有人心，我也知道得人心者未必得天下。我不知道我究竟想要什么，豢幻师。可是请你帮助我。

也许我终将害了所有人，也害了自己。但我一定要做，必须去做。

伟大的豢幻师，请帮助我。我停不下来……停不下来。

史弥扬沙，无明岐的主人，这个宁流血也不肯屈一下膝的蛮族首领，那天在梦境里，他的精神体哭了。

是这样的一种讯息，打入我的心中。

他死了之后，谜对我说，这是大端朝宣帝六年，我作为豢幻师的第一个年头。

烬生，你一定要努力。你必须收集足够多的心珠，才能凝聚出身体。这是你的命运，你要为它而战斗。你得担负起你自己。

我说，我会的。

我会担负起我们两个人的命运。别担心。

史弥扬沙死了，死于他自己的心愿。对了，烬生，你知道无明岐的第三个头代表什么吗？

他说，那张我从来没有看懂过的脸谱，泥沼巨蟒九首之中最令人费解、最为暴戾、造成伤害最多的那种表情，它叫作“痴”。

［无明：不能见到世间实相的根本力量，便是我们执取和贪爱的根源。］

那一天我对他说，谜，我一定要凝聚出一个身体。

我要和你在一起。

故事里充满了政治斗争和勾心斗角，其本身性质决定了需要智力比需要感情急迫和重要得多。（但众所周知我最弱的就是智力……）

人物也都很正。没有什么很妖邪的人和很香艳的床戏……

换言之，没啥我可以发挥的特长……

已经写得胡说八道了。而且在反派BOSS还没出现之前我就已经用这些勾心斗角的线索把自己给绕迷糊了。

我觉得这就好象本来我是一个练九阴白骨爪或吸星大 FA 的坏人，但我非要去使十分阳刚正派的降龙十八掌之类……属于以己之短攻人之长的行径，于是结果就是把自己郁闷住了。

困惑阿困惑。盼着赶紧写完，我要出去走走……

这串石果然正品，很美丽的蓝月光。

据说月光石属水晶系列，有调节女性内分泌、改善太阳丛神经状况、祝福爱情、保护旅人、增强第六感等多种功效……简直是多功能万金油。然而，黄上、璎璎等人众口一词都说还有一项重要作用，就是——减肥！

（看看自己柴棍般的胳膊腿儿）（我……我不想再减了……）

但手链实在漂亮。当场就戴上了，人逢喜事精神爽，于是在这场自助烤肉的战役中我超常发挥了战斗力，把黄上和苏冰没吃回来的本儿全找补回来了。

回家之后，立杆见影，开始拉稀……

今天继续拉。

（我真的不想减肥啊！）

（但人算不如天算……）

托腮，捂肚子，明媚而忧伤地45度仰望天空纳闷：也不知这是醉醉同学预言的“下半年东方有瘟疫”啊，还是月光石太给我面子，还没等消磁，一认了主立马开始兢兢业业发挥作用……或者完全是因为我吃得太多了呢，呃。。。。。。

“喂，是XXXX公司上海分部X经理吗？我是《XXX》的作者，我想买一批《XXX》，听说作者购买可以打6折……”

“是的，请稍等，我们联系库房看能不能给您准备这批货。您什么时候要呢？”

“越快越好……”

“稍等，马上问库房。”

“谢谢。”

（接电话的是一位声线十分缠绵动听的南方GG。南方普通话确实别具韵味。若用来谈恋爱则再好不过。但也就是因为这样，随后……）

“您好，库房里有货。请问您是否有时间过来拿货？”

“哦，你们的地址是……？”

“我们在上海XX区共和新路XX路XXX大楼X栋……”

“等等，什么路什么路？”

“共和新路XX路……”

“龚格西路？这几个字怎么写……”

“是共和新路……共和国的共和，新旧的新……”

“哦哦，共和国路，然后呢？”

“共和新路！没有国……共和新路XX路，共和国的共和，没有国，新旧的新……”

“哦哦，我知道，那共和新路之后呢，XX路怎么写？X和X各是啥字？它们怎么写？”

“……X就是XX的X，X也是XX的X……它们是这么写的……”

（可怜的X经理呀……我十分内疚。但我仍要问清楚……）

“XX到底是什么XX？我不会写呀……”

“……X就是XX的X，X也是XX的X！”

（救命啊……替X经理作无声的呐喊。）

（几经断线及互相继续拨打和吐血后）

“谢谢……我终于会写了……共和新路没有国，XX路……嗯……”

“对……请问，《XXX》的作者是你？”

“……是啊。”

“这本书是你写的？”

“……是……啊。”

“唔……你真厉害……”

（可怜的X经理。我完全能想象他此刻的内心独白：“真的是丫写的吗？丫真的能写出一本书吗？……丫明显一文盲啊！”）

（一阵尴尬的干笑）

“……你真厉害，会写一本书……那么，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有！是6折对吧？他们跟我说6折就能买！这个小本生意……”

（仿佛听见可怜的经理头上黑线滑落的声音）

“是的，作者购买都是6折，我想您的责任编辑应该都跟您谈好了……”

“没错儿！6折！哇哈哈哈……”

（黑线继续滑落）

“……那没什么事了，地址您也知道了，XX的X，XX的X……您有空就过来取货吧，已经准备好了。”

“行！谢谢！拜拜！”

（半分钟后）

“喂，X先生吗？还是我……小青，就刚才那个，对对，嗯……我想问问您能不能帮我把书快递过来啊？因为……因为我不认识路！我找不着共和新路XX路，虽然您已经告诉我XX怎么写了可我估计还是找不着……指南针……”

“好的好的，请您告诉我您的地址，这就找快递公司……”

（以飞快的具有浓郁天桥乐风格的京片子）“·#￥%……%%……—……￥#···”

“知道了……但是，‘大村儿’是什么意思？”

“不是大村儿是八村！我说得太快了……是八村，就是12345678……”

“好的好的！我们知道了！马上寄！”

（好可怜的经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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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年代之后的孩子怕是对这歌没印象。我记得当该电视剧热播、红遍大江南北的时候，我也只不过是个小学生。记得那时每天中午回家吃饭都会看到爸妈姥姥什么的围着电视机看得不亦乐乎，而我只是三口两口扒完了饭，惦记着趁下午上课之前还能去楼下玩儿会土。那时更喜欢看《珍珠传奇》，充满英雄与美人、生离与死别、服装与道具。孩子心中所能理解的人生，似乎只是灯光下光艳而瞬息万变的戏剧。爱一个人就爱到死，若是恨……大约也只有死了罢。反正电视里的人除了死也没啥好干的。所有的眼泪，只是孩子眼里闪烁着美丽光芒的、女伶头上的廉价假钻石。

悲伤是漂亮的，是甜美的蛋糕上的奶油花。那时候以为。只因未曾尝过。

而那个灰头土脸的不招待见的长剧，刘慧芳、宋大成、王沪生、刘燕子、王亚茹、罗什么老师、哑女小芳……这些平凡的名字。一些欲言又止的绵绵牵缠几十年而从不曾爆发过什么戏剧冲突的关系，一个所有人都在默默挣扎只为生存下去的时代。没有惊喜，没有痛哭，没有生死相许，十年磨一剑、盟誓只为君。

这是一个没有极致的年代。过去是，现在也是。生活的底色灰扑扑地伸展到天边，没有尽头，所有人都需在其中忍耐，直至慢慢消耗完这一生。我看见一些爱，我看见一些恨，我看见一些眼泪与呼喊，而那终究是只发生在一个人的心里，不可分享，亦从不彻底。

我们只是一些小蚂蚁，在生活之中爬行，各自迷茫，各自面对未知的灰色疆域。当偶尔相遇同类，也只是用头上触须互相碰碰，然后各走各路。

谁都不曾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自己，又是个什么东西。

天凉好个秋。欲辩已忘言。

那么，不知我现在可以说“悲欢离合，都曾经有过”吗？我估计我要敢在蓝MM面前这么说肯定会遭她老人家一脚踹飞的……“老娘五十多的人了都不敢张这个嘴，你个小兔崽子你不到三十就敢放此狂言？哪凉快你丫哪呆着去吧！”……必然如此，无庸置疑。

那么，就不说了，呵呵。

只是我不知道哪里才是我的家。20岁开始漂泊，父母的家对我而言已只是个需要定期探望和寄钱的地址，那个城市的一切我已经陌生。北京住了很久，久到让我至今一口京片子并常被误认为帝都人氏，但我却已离弃了它。而上海，显然不是我的家。它一切的一切，都不属于我。

没有家的人，或许也就可以看作哪里都是他的家。这样一想，也就大有可为。天涯海角任何一个方向，都是我栖息的地点。

（“有一种没有脚的鸟，生下来就在风里，累了也睡在风里，它一生只有一次落地的机会，就是它死亡的时刻……”喃喃背诵王加胃台词ING）（被大家用烂土豆西红柿砸下ING）

有些人是天马照命的。那没有办法。虽然我至今都在怀疑我命里的星不是别的，那应该是XR之星……祥瑞和硕奉旨和亲沐灵国的霹雳小公主揍是老娘！

最近在研究周易，目的是希望有一天能够自己算命，不用麻烦别人。发现这玩意没想象中那么难懂。但要达到能自如掌握付诸实际应用的境界，估计还要一段时日……想将来让我给推命的铜子们现在可以开始排队了，不许带西红柿等各项凶器！

我只是在等待，等命运摊开它的掌心，给我下一个方向。

我希望自己尽量安静。

那天买了本《纸牌的秘密》，看到一段话：“一个小男孩正在思念我呢。她自顾自说下去，我在这儿找不到他……但也许他会找到我。你瞧，我现在离他不知有多远啊！我漂荡过一个又一个海洋，攀爬过一座又一座高山，忍受各种情绪和思虑的煎熬，可是，有人把纸牌重新洗一遍……”

忽然间，有泪如倾。

这个小男孩，或许是一个人，或许是一件事。或许是一个不知道什么东西。只是我相信我们每个人心中都有这样的一个小男孩在那儿。他在大海彼岸翘首企盼，等待你前去找他。而你始终漂荡过一个又一个海洋，攀爬过一座又一座高山向他而去。

忍受各种情绪和思虑的煎熬。

你以为你终于可以渐渐靠近他。你相信你的方向是正确的。

可是，总是有人，有看不见的什么人，在你不觉察的时候，把纸牌重新洗过一遍。

事件是这样的：在差不多大约上午11点多的时候，我在迷迷糊糊的状态下忽然听见呼吸声。当时我呈侧卧状，脸朝左，呼吸声响起在右边，距枕头约为十公分的距离。

我（内心独白）：啊……睡得这么死了么，又发生鬼压床了么？……奇怪，现在几点阿？

（拿起闹钟看一眼）

11点多啊！阳光灿烂，不是大半夜啊！怎么还压？不用倒班的啊？

（呼吸声继续响着）

好吧，老子翻个身。

于是翻身，脸朝右，并把闹钟塞到了一边。

五分钟后发现细细的呼吸声换了个方向，在左边响起。

（靠，跟老子玩游击战么？还让不让人睡了？）

翻身，这次仰面朝天，四肢摊开成大字状。

（现在老子朝天了。我看你还往哪喘）

瞪着天花板。

十分钟后。

在距我三十公分左右的床畔书架的位置，清晰地听到一个南方口音的男人声音说：“上来。”

之所以说是南方口音，是因为该声音平舌卷舌音不分，它说成“丧来”。

就这么一句话，两个字。但是我可以保证当时我听得极清楚，绝非窗外或楼上传来，因为我当时是清醒着且已经清醒了十分钟瞪着房顶，没有睡觉或迷糊的。关于这个身边或门外的距离，应该不会出现判断失误。该声音的音色以及音量，确实让我能够确定，它就是在不出我三十公分之处、书架那里响起的。

“丧来”？啥意思？

我知道已经进入鬼月并且快到鬼节了，好兄弟们大概比较活跃。

然而……难道它们不是应该说“下来”么？……从这个地理位置的角度出发，呃……

“丧来”……恩，你的召唤是很清晰且强烈，然则大哥，我上哪去啊我！莫非你老人家想化装成一个神仙诱使老娘上天堂么？……

最后，再次翻身，脸朝下，趴在枕头里，无视任何声响。一觉到中午。

可见，XX也怕懒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