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工厂

一

时间  时间 用它的钟摆

用它的细针敲打睡眠  一只蠕虫

从发梢  从指尖  从脚心

从细小的神经网络攀爬

起来吧  起来吧   孩子  要迟到了

小心你的钱包  小心小心

别把你的媳妇孩子吵醒

别把女人乳房暴露在灯管下

孩子的小腿  冰凉的小腿 

那么好看的莲藕  那么好看的花瓣

在旧棉絮上睡的那么好看

孩子孩子要迟到了   孩子孩子那个小小孩

还在成长  别吵醒了他

别吵了睡得松软的女人

累了 睡成一朵旧棉花

她已经不暖和  她已经不好看

孩子孩子要上路啦  钟摆还在敲

针挑着心里繁密的水泡

赤身裸体  光着脚  器官在黑暗里有着大致的轮廓

不忙不忙  再等一会就上路

不忙不忙  在破沙发上蜷一下

整理整理散乱的肢体

不忙不忙5分钟很容易度过  

像收拢一个行囊

你的单车经常漏气

崩断的车条早就拧好了

好啦好啦 

上路吧

二

有时是白天

有时是午夜

有时是早晨

有时是黄昏

不过路线基本固定

郯新路徐海路轻工路新安路新港北路新港南路

还有一二条路已经记忆不清

花草树木轮廓模糊

那是一条灰尘覆盖的道路

组合成一个人的行程

组合成一个人的生活和颜色

国营的私营的倒闭的瘫痪的在建的规划的纸上的工厂

它们占领那么多人的生活

然后把他们推倒

带着大海的波涛前进

污染的大海将几何的工厂推举

工厂站起来  在波涛上

完成一个人的一生

风起潮涌

摧毁了再重建

一座浪花的大海

在生产泡沫的同时

被泡沫消灭

水上的岛屿

是一座墓碑

从出生就被埋葬

他们活在水下

工厂  那么坚硬的坟墓

在波涛上摇晃

道路扭曲了  像水草一样沉陷

鱼群张开巨大的鳃

开始吐出黑色的气泡

三

大海将岛屿推举

大海被口号淹没

“开发区的承诺  说到做到

开发区的精神  创造一流”

你羽毛灰暗穿过工业区

油污的的袖子蹭着屁股

数据像蠕虫在管道里冲撞

在高温高压下奔涌  你看不到

它们在接口聚集

法兰和石棉绳被螺丝拧紧

它们在密集的管道里

它们和你们是工厂的两翼

它们和你们构成了工厂的元素

它们和你们被工厂推动成为一个数

现在开始点名 从一到一

你们是按钮和操作

它们是工艺和指标

数字集合成为工厂

工厂成为岛屿  岛屿在大海上

咳嗽

四

你要付出点代价

韩丽付出手指

孙超付出门牙

朱春雷付出一条腿

陈大营付出半只脚

王新民付出半年的薪水

盛坤付出生命

青春只是毛毛雨零落如泥

工厂是一个帝国

偷钢材的被辞退

烧电机的照价赔偿

安全事故的先倒霉

工伤的自己掏腰包

生病的回家去死

五

现在你死不了

你要活

你的命硬

你要把天翻过来

看看颜色

六

而现在你

你要在法庭上接受审判

而法律不审判道德

法律不负责讨薪

法律让人去死

你出尔反尔

一会求饶 

一会愤怒

那有什么用

得有一点血

浇灭幻想

得有一把刀站起来

表达心声

而现在你只想回去

回去种你那二亩薄田

穷死也不出来了

或者再回到工厂里

不给咱薪水

咱再换一家

实在活不下去

咱还有地种 

地种不下去

咱还得走绝路

那么就去死吧

得有一点血

浇灭幻想

得有一把刀站起来

表达心声

那大海上的声音

被波涛推涌

不能回头的大海

奔突在绝路上

海上的工厂

就是一条绝路

蓝色的大海

血色的大海

七

回不去了

就去死

让黑发人送白发人

让女人变成寡妇

让孩子变成孤儿

一了百了

既省心也省事

活的麻烦

就这么解决掉

是多么好

八

你是谁

你是你们 

你是他们

你是我们

你是杜波是李志刚是鲁小条是杨新建是尚美玲

工厂里的名字像海上的泡沫

在水上云集  汇聚能量

在咸涩的海上奔突

将海上的工厂摇晃

2009.5.17/5.24/5.25/8.26/9.3/11.24/11.25

关于一条生产线的描述6:蒸馏工段

关于蒸馏，我不想说的太多。当杂种的木薯媾变为成品，当成品变成工业的试剂或勾兑成饮品，或燃料，作为控制成品的主控室，作为主操作的高软丽，她看到了什么？她的高度正好可以俯瞰整个工业区。工业区是一个城堡，将高软丽围困，她的操作就在这里，她在城堡的上方看到的是什么？和所有的操作一样，高软丽离不开那些机器、仪表，离不开显示器和键盘。有一次鼠标被高软丽拽掉了，她马上就倒在椅子上进入深度睡眠。这个机会是多么难得，那么松弛的睡眠是多么好，在宁静的睡眠里放弃了操作和安全，放弃了那些所谓的质量考核、指标，那些硬性的技术指令。她只要那么几分钟，不去管那些机器怎么运转，她只要那么几分钟的睡眠，在失控中找到喘息的瞬间，在幸灾乐祸中找到可以抵赖的借口，她完全放弃了操作，从工业流程里抽出身来，她有充足的理由逃避责任。或许在几分钟的时间里，她做了一个梦，变成一只风筝，在云之上，慢慢地咀嚼着风的味道。她被风送到天上，她是一片云吗？突然一阵悸动，高软丽在维护人员的跟前猛然醒来，似乎从云层中掉进深渊，恐怖的眼神在瞬间调整过来。有时在家中的床上她也会有同样的情况发生，她经常梦见自己出了安全事故和质量事故，在黑暗中叫出声。当操作成为一种病症在一个人的潜意识里时时发作，当操作成为一种毒素日日夜夜成为一个人的生活，那么，人就会在工业的陷井越陷越深，找不到方向。

高软丽还会回到操作，还会在操作中维持稳定的情绪，那些数字只有在跳动中能给高软丽安宁。现在回到成品的蒸馏工段，开始叙述成品的一切规章制度和质量考核标准，从1到10，甚至更多，每一项都有相对应的奖罚标准。现在让我们结束叙述，在成品的面前人并不重要，进入市场的成品面前人只是一个符号，可以被一笔划掉。而在工业区，那么多的人在工业区的天空下消失。

 2009.10.21

关于一条生产线的描述

5.发酵

老张来来回回。在钢铁的罐体上。他是那么强壮。他用力撬。像撬某个天体。他每天重复操作。五年，十年，二十年，他就是这样撬过来的。如果山能够移动，他会把多少座山赶进大海。

而大海在远方咆哮，他在做每小时一次的例行检查和调节，巨大的阀门在星空下排列，世界通过管道运行，他在管道的走廊上失去了表情。或许他本来就是这个样子，这是星空下本来的人的面目，没有悲喜，有时他笑，还是不明所以。他的工作就是和寂寞和细菌进行搏斗。他杀菌、开阀门，他打开的另一个世界的通道，这条通道只通向他的内心。有时他摊开双手，内心荒芜一片，他不问雷雨，不问风霜，但他很在意自己的年龄，老了，干不动了，他惧怕那些阀门。有一天阀门走动起来会将他打开，他也许会变成一只黑暗的罐体，他的内心是一个空洞，却在此循环了一生。细菌滋生的发酵罐会把他的内心变黑、锈蚀，也许再也没人能够帮他冲洗闲置的空洞，那么他的工作就此结束。

老张的工作：1、发酵罐10只，每只容量600立方。2、水比7.8立方的醪液在细菌的作用下变成可转换成成品的半成品。3、半成品的多项指标，检验着他一日延续一日的劳动。4、每天掌控近百只大大小小的阀门，每天消耗水、电、汽，它们都有严格的考核标准。5、日日夜夜循环的醪液、管道、阀杆、循环泵、温度计、菌群，构成他所有的操作。

老张的财产：有老婆。有孩子。有三间工厂房改房以28000元转让的房子，市场价5万元左右。一辆换代了几次的三轮人力车——机动车——电动车。

2009.8.13

关于一条生产线的描述

4.蒸煮

    1号泵、换热螺旋板、加热器、蒸煮柱、液化罐、5号泵、2号泵，然后是泵速、电流、温度、液位、压力、冷却水、添加剂，在自动化的陷阱里坠落，永远也找不到一个平衡点。操作规程和安全操作规范，你不知道怎么调和那么多的矛盾，它们像刺一样在你的身体里撑开。高压还是低压，温度58℃还是60℃，液位5M还是6M，压力和电流在可控范围内跳荡，或者突然急速下滑或攀升，数字的变化翻动心里的沟壑，损伤被看不见的液流修复，那些循环着的液流和水仿佛时间或疾或缓的涟漪，有时你急躁地把工艺记录使劲地拍打，主控室被严密监控，动作幅度不宜太大，不能交头接耳，不能随便变换坐姿，不能乱放物品，在设定的氛围里，人是程序的标点。 

朝林，女，45岁。程序被你拆解成机械的操作，你在主控室堆放，切削的年轮在主控室变轻，你可以走动一下吗？你可以像一棵植物那样在大地上走动吗？但是主控室不是游动的水域。看吧，工业的液流在身上打滑，你必须打起精神把数据推到巅峰。最后将自己推倒。规章制度峭立起来，太疲惫了，你在指标的间隙里找不到可以修整的空间。伟大的工业时代，消除了性别的大生产，工业的液流在循环中受孕、裂变，追赶着经济浪潮，将性别删改，你在工装里流放，空气和阳光，在主控室的外面冲撞，到处飞舞着黑色的蛾子，它们不是蝴蝶，它们没有蝴蝶美丽的翅膀，它们在幻觉中沉降在肮脏的积水里，翅膀凌乱、死亡，工业的噪音在演奏着一场隆重的葬礼，土地变成了垃圾场，蛾子的黑衣化成灰烬，在广阔的空间飞翔，生命没有了灵性，没有了细微的感知，只有风在不可抗拒的吹送中把它们向不知名的角落吹送。

    主控室和生命的鲜活无关，每个人头上都有一颗露水珠，水也会钙化，朝林们没有机会变回女性的柔软，那是一个莫名的午后，那是一个让人悲伤的午后，情绪波动很快就会被烘干。

2009.7.11/8.12

卷　首　语

　　1931年，在纪念左联五烈士的《中国无产阶级革命文学和前驱的血》中，鲁迅写道：

　　“我们的劳苦大众历来只被最剧烈的压迫和榨取，连识字教育的布施也得不到，惟有默默地身受着宰割和灭亡……智识的青年们意识到自己的前驱的使命，便首先发出战叫。这战叫和劳苦大众自己的反叛的叫声一样地使统治者恐怖，走狗的文人即群起进攻……我们的同志的血，已经证明了无产阶级革命文学和革命的劳苦大众是在受一样的压迫，一样的残杀，作一样的战斗，有一样的运命，是革命的劳苦大众的文学。”

　　今天，“革命文学”还谈不上，但无产阶级文学或工人文学无疑已经存在。主体也不再是“智识的青年”，而是工人自己。作为1949年革命的遗产之一，工农子弟的文化水平比起老民国时代有了很大提高，这给工人文艺提供了发展的可能。“工人诗歌”的出路何在？我们认为，就在于立足工人阶级的现在，并探索未来——紧扣工人阶级的所见所历，所感所思，所愿所欲，伴随工人阶级的成长，哺育和深化阶级意识，唤起工人阶级的共鸣，激发和配合工人阶级的斗争。否则，即便是工人作者，也往往只能为主流文化添砖加瓦，甚至沦于奴才文艺。

　　与此同时，资产阶级文学和小资文学由于普遍的商业化、市侩化或学院化，由于跟劳动人民脱离和对立，由于旧有意识形态的支离破碎，由于社会倒退带来的思想堕落和智力上的消化不良，由于全球资本主义文化的没落而随之没落了。当然，这没落的文化仍占统治地位，有着雄厚的物质基础和传播手段。它脸上贴着的并非“统治者一号”、“统治者二号”、“小资”之类的标签，而是一些看似中立、或神圣得眩目的“祖国”、“东方”、“现代”、“诗歌”、“文学”、“文化”、“文明”、“独立”、“民间”等字眼。总之，它享有绝对霸权和同化力量，对许多工人作者仍有着强大的吸引力。

　　因此，毫不奇怪，我们目睹了许多作者的进退，目睹了火山喷发的壮烈，也目睹了炽热的岩浆如何冷却为堵住火山口的冰冷的岩石。时代造就我们，锤击我们，但同时，权力和资本如日中天的气焰、劳动者抗争力量的弱小、普遍保守的社会氛围也把我们中间的许多人变成可悲的牺牲品。这不能不令我们警醒。不过，个人并不重要——包括我们自己。不论个别的人如何动摇、蜕变，剥削和压迫依旧，阶级分化依旧，劳动人民的解放事业不会中止。地火仍在运行，仍要喷发。

　　《工人诗歌2号》的编选体例，接近于《1号》（创刊号）。第一辑“车间”主要是本坛斑竹和老主顾的作品。第二辑“工业区”以坛外诗人为主。今年组稿时，我们尽可能直接跟作者本人联系和约稿。稿件把关也比上期要严一些。但对于优秀的作者和作品，我们也不吝多选，标准只有一个：对工人作者或工人读者有意义，能够刻划劳动者的处境，传达劳动者的心声，能够帮助大家更深刻地理解和体验社会现实。立场第一，但不等于形式、语言、技巧和创意不重要，不等于排斥古今中外的文化成就，或者把工人诗歌局限于某些类型的风格。恰恰相反，应当站在工人立场上批判地吸收既有的文化，一个负责任的作者，应当为他的目标寻求、拣选、创造和锤炼相应的手段。我们相信，不管是局外人还是工人自己，都可以从这些风格各异的作品中感受到一些深刻的思想和情感，发现一些新鲜的事实，或据以重新审视一些熟悉的现实。

　　工人诗歌联盟论坛一直坚持搜集各类进步文艺，包括当代工人／打工作者零散发表在网络各处的作品。这是一件很有意义，应当持之以恒的工作。遗憾的是，其中多数的优秀作品无法选用，我们只联系到其中的少数作者，没有时间或没有其他作者的联系方式，不便擅自刊载。而我们发在“打工诗人”论坛上的征稿帖，被日益堕落和奴才化了的“中国打工诗人”所删除。这使我们损失了一部分稿源。

　　不过，作者人数虽然从60多人降至50人左右，但作品阵容更庞大了些，从190页增至240页。

　　第三辑《历史回音壁》，原本打算搜求80年代和90年代的现代诗人创作的“工人诗歌”，譬如本刊收录的阿曲强巴《给辽阳的工人们——轭》这类的诗。可惜资料难觅，只好作罢。我们改而收录了1949年以前的一些左翼诗歌。这些诗在当代流传不广，但值得重温——我们正处在一个温故知新的年代。

　　“无产阶级没有梦”——上世纪80年代末，一位工人诗歌的先行者如是说。今天，我们的工友逆舟则写道：“廉价的劳动力，造就了国民生产总值的增长，同时也造就了我们自己的绝望”。劳动创造世界，劳动者却承受着物质和精神的双重压迫，双重贫困。谁能拯救我们？只有……团结起来的我们自己。

编委　2009年1月

《工人诗歌》2号 

★　★　★　目　录　★　★　★

一、车　间

1          逆舟      • 民工部落

13        陈白衣    • 我曾经是一个工人

16        常凡      • 断层

17        泥石流    • 草民

20        梁彦选    • 他站起来了

27        破壳      • 兴织名达

31        小字不识  • 我们是机器

33        张守刚    • 在义乌的日子

43        沉戈      • 血色黄昏

48        杏黄天    • 在工业的森林里

49        穿越平凡  • 兄弟啊，你真能忍

55        郑东      • 我们都是做奴隶的？

59        吴季      • 向劳动者致敬

66        济南龙仔  • 爷爷推过独轮车

68        绳子      • 工厂记事

二、工业区 Ｉ 工人的自白

79        苍刀     

        工人的自白

79        陈子寒   

        打工诗组（外一组）

83        韩振球   

        改革开放的另类写照（外6首）

85        韩文建   

        农民工（外6首）

88        韩玉年   

        打工记忆关键词（外2首）

91        全桂荣   

        扁担挑回家的……（外2首）

92        曾继强   

        突如其来的雨（外1首）

93        利子     

        流水线上的毛毛（外一组）

94        蔡佐军   

        高速公路上（外1首）

95        天下一秋 

        打工生活（外1首）

96        一路鸣鸿 

        工人啊工人

97          铁路工人

          八万元买下了他的一条性命

97          叶志行

          广维：一声巨响（外1首）

99          铁努图

          黑肺（外9首）

103        俊子

          你不能走（外1首）

104        池沫树

          南方的困惑（外一组）

108        何剑声

          老于请客（外32首）

118        张鸿雁

          我的女学生的婚礼（外2首）

120        尹宏灯

          一个人在城市的午夜醒着（外8首）

122        啸岩

          送老乡去广东省

123        郝小峰

          工厂的早晨（外6首）

二、工业区 II 卡在喉咙里的刺

126        许多

          请写这样的诗（外2首）

127        文寺聿

          为什么去上学堂

128        肖英杰

          操你祖宗十八代，又名《姓唐的》（外1首）

129        燕庄生铁

          坐车回家（外2首）

130        刘树明

          乡村秋事（组诗）

132        杨子

          郊区（外13首）

138        徐伟

          无地农民走进开了膛的城市（外11首）

146        管细周

          国营瓷厂

146        单辉

          老徐身上的骨头越来越凸起

146        车田

          省模妹（外2首）

147        彭世学

          蘑菇云（外1首）

148        秦城诗客 

          给我一把猎枪（外4首）

149        刘付云   

          脸（外9首）

二、工业区 III 历史回音壁

152        五一纪念歌（1921年）

153        殷夫     

          血字（外1篇）

154        古承铄   

          去年过了今年到（外1篇）

154        马凡陀   

          主人要辞职（外2篇）

156        王采    

          扬子江的颂歌（外2首）

159     附录　吴季：时代诗歌的最强音（诗评）

161        依群     

          拉雪兹的傍晚

162        阿曲强巴 

          给辽阳的工人们——轭

三、广场 Ｉ 小说•散文•随笔

163        逆舟

          国民生产总值增长有多大好处（外1篇）

165        扶风

          红　楼

171        全桂荣   

          飞转的机台（外1篇）

175        李新立   

          流浪的巢

177        一杯茶   

          蚊子的故事

178        何剑声   

          保安马克（外1篇）

179        济南龙仔 

          兄弟们

三、广场 II 评论卷

185        安德列•曼丘克

          夜半歌声——记车臣当代诗人铁木尔•穆簇拉耶夫

188        古巴文学简史：群众（1930-1939）

189        韩国诗人朴劳解、金龙泽

192        地下火   

          中国无产阶级的破晓春雷

199        吴季

          沿着资本家指出的光明道路走下去

          江资事件小结：民间资本要向官府学习

205        专题：企业文化正解（组诗）

210        专题：汶川大地震

          沉戈：无用的诗

          小字不识：哀悼日

          穿越平凡：穷人在行动（外1首）

          绳子：记住汶川

          杏黄天：一种痛，三层苦

他山之石——翻译篇

214        卢文•达里奥

          为什么？

214        阿希勒•勒洛亚

          无产者之歌

215        欧仁•鲍狄埃

          危机（外2首）

219        阿蒂拉•尤若夫

          伐木者（外2首）

220        塞萨尔•巴列霍

          一个人肩上扛着面包走过……

220        詹姆斯•康诺利

          我们只要全世界

221        弗里德里希•阿特勒

          *之后

222        彼得•贝兹鲁支

          奥斯特拉瓦（外1首）

224        尼古拉斯•纪廉

          我的祖国表面看起来很甜……（外1首）

225        哈•查托巴迪雅亚

          工厂和人（外2首）

226        本杰明•泽弗奈亚

          买和卖（外2首）

229        弗兰西斯科•X•阿拉尔孔

          “墨西哥人不是一个名词”（外3首）

231        玛格丽特•沃克

          我想要写（外2首）

232        槇村浩

          寄异邦的中国诗人

233        埃尔维奥•罗梅罗

          鞣酸工人！

234        白求恩

          创　伤

工厂记事之八

我是一名在2008年8月22日就办理了离婚手续的男性,之前婚姻完整,计生证明都是按照正常的程序办理的。但作为男性公民,在科技日趋发达的今天,一名健康的男性还不具备生孩子的可能,除非是假离婚。计生干部想当然的怀疑所有的男性都是假离婚,那么怀疑归怀疑,合法的离婚手续拿到手以后,就不是合法的婚姻关系,不受法律保护,也就是说不是婚姻关系,属于道德范畴.说白了计生干部仅仅是捕风捉影可以怀疑任何人,但你怀疑归怀疑,中国的计生干部就有这种特权,就是能够把捕风捉影的事当作严肃的事情来办,这也许是中国特色吧.真是笑话!
    但且先别笑。
    最近我收到了厂里下发的,计生传递单:
_________:

    根据计生委的要求,我公司现离异的男职工计生传递单需所属地居委会(村)证明,烦请贵单位对我们的工作予以支持!
(附:证明样字)

2009.2.26(盖有厂方计生的印章)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证明

江苏XXXX有限公司:
你单位职工XXX同志与XXX同志已于____年____月___日离异。
情况属实,特此证明。

___年___月___日

    从我们离婚之日起,我就没有理这种所谓的计生传递单,我想当然的认为计生问题已经和我无关,现在看来我太单纯了。离婚证在计生干部们的眼里根本就没一点作用。这是我经过公司层层下达的任务知道的,这是我被我们厂里的领导叫到办公室说明情况时逐步知道的,因为这次不同了,我必须根据计生传递单的要求办理相关手续,不然要停班和处罚,但具体怎么处罚并没有一个明确的说明。离异不管对谁来说,都是人生大事,也是难以言说的伤痛,人到中年没有比离异更让人闹心的了。我是依靠工厂薪水过日子的人,何况还要负担一个上高中的孩子所有开支,如果发生了所谓的停班和处罚的事,生活马上就会陷入绝境。所以我本能的严肃的当作一件大事来办,也没想过这件事是否合理合法。
    当我拿着计生传递单和离婚证找到单位的计生干部时,对方鼻子喷出一口冷气,“切”拿这个有什么用。对方根本就没看我拿来的证件,问我以前怎么手续都是正常的,我回答说以前没离婚啊!对方要我找居委会,我和对方说明,我们住的地方是公司的家属院(前妻单位),住地和地方没有任何关系,我们办理户籍或其他事宜从没有和当地居委会或村委会发生任何联系,你现在让我去找他们开证明,人家理你吗?对方当面就给市计生委某主任打电话反映这种情况,没想到某主任知道我的住地以后,让我到新北村找管计生的干部,如果有问题再给他打电话。真是不办不知道,我一个工厂里的小工人,竟然能和计生委的主任同志发生联系,虽然奇怪，但还要尽快了结,这样我就找到了在这里住了多年从没有和当地人发生任何关系的新北村委会的计生办公室某主任,我和主任说明来意,主任说,你到我们这里办什么手续啊!你一个男的,不是笑话吗?按政策你都够再生一个的了,生了他们也没办法。我附和着说,我一个男的又不能生孩子.谁知道主任说着说着我们就变成了假离婚,为了生孩子了。计生都是这样的吗?记得他还跟我说只要你厂里不找你就没人管。但现在厂里要管,住地的新北村看来也要管,证明看来是开不来了,我又给市计生委的某主任打电话,某主任又和村主任联系,主任大人说要了解了解以后再说。那么，只好如此,但厂里的计生干部等不及了,找到我的领导,领导找来我,我一看计生干部就知道是这事,和其说明经过,她说不能再等了,让我过几天再去办。今天，我又找到村计生主任,不知道其是信口胡说还是真的到我住的地方了解了,说：你们那里人说女的还经常回来住.我说我的孩子都见不到妈妈,怎么还能回来住。看来我的话根本没有任何作用。管计生的干部们天然地可以怀疑任何人,我问那怎么办,单位老是催,他说没办法,等13号你再来吧,正好开始查了。没办法只好等到13号再说.希望13好别再让我兜圈子。
    离婚是个人隐私,为什么需要别人相信,为什么还需要他们来调查,如果某位好心人信口胡说,言女方还回来,那我不是百口莫辩吗?因为他们根本就不需要事实,只要明察暗访来进行所谓的调查,你们有什么权利调查我的隐私。换一句话说,如果女方来看孩子,并且被别人看到,难道就是假离婚,尽管女方从来就没来家里看过孩子,但如果来了就是假离婚,判断一个人的真离婚和假离婚的依据是什么?难道要捉奸在床?另外我们办理的离婚证在这点上难道一点作用都没有?因为不管是单位或新北村都没有要求看,尽管我把所有的证件都带齐了,但没有人要求看任何证件就这样将我打发了。最后,如果他们认定我是假离婚,是不是能在法律上站住脚,如果不是他们凭什么?

事情还没有完,13号看结果。

2009.7.9

关于一条生产线描述

3.配水

  红色的、绿色的按钮在指头下匍匐，杨美铃依次点开配水泵、引风机、振动筛、闭风器、搅拌机，粉尘从吸风管倾斜而下，像一场雪崩，在看不见的管道里，雪崩在持续发生。水通过闭风器，把粉碎后的木薯粉冲洗，木薯只留下气味，在搅拌机的料槽里流淌。实际上杂质是永远也清理不完的，杨美铃要不断地从过滤网里捞出细密的包装袋的丝缕，它们缠绕在网眼上，堵塞了液流，液流一旦泛滥会在平台上漫溢，平台上封闭了所有的出路，不能冲刷。杨美铃困在圆柱型的粉浆锅上，时刻注视着电流的奔袭，她已经习惯了粉碎机的轰鸣，习惯了把每一个扣子都扣紧，习惯了把头发挽起来，习惯了在白天黑夜都用一种眼神，操作中的眼神是专注的。粉碎机的轰鸣有自己的节奏，杨美铃在粉浆锅的台面上走动，她在直径只有三米的粉浆锅上走动。密封的管道也会泄露或者堵塞，闭风器的轴承和链条也会因为风力过大，吸入喂料工失手掉进粉碎机的刀片，卡在机器的死角剧烈地振动起来，杨美铃在粉浆锅的平台上能被颠起来，曾经被那种振动吓哭的的杨美铃，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振动，只要机器还在转动，只要电流在额定的范围摇荡，就是安全的，整个车间都能听到的振动，可以被任何人忽略。现在杨美玲已经被工友们叫老杨了，老杨的没变，老杨那么多年不过是穿坏了几身工装，老杨专注的眼神开始有了沧桑。她面前站立的仍然是巨大的管道，是粉碎机、是引风机、是振动筛、是闭风器、是搅拌机、是红色绿色的按钮，是摇荡的电流的指针，木薯粉仍然在看不见的管道里倾斜而下，像一场雪崩。

2009.6.10/6.14

所谓喂料，就是作为原料的木薯，利用风向筛选杂质，粉碎，变成粉浆的过程。杂种的木薯之作为木薯，在喂料之前，是粉浆的前身，木薯消失了，进入工业的熔炉。

而作为喂料工的杜波，必须脱掉干净的衣服，换上工作服，喂料工的工作服清洗是没有意义的，一分钟不到就变得面目全非，与其说是工作服还不如说是盔甲。必须戴上专用的防尘口罩才能保持并不顺畅的呼吸，因此做喂料工就是和人性进行搏斗，把自己打败，服从机器的节奏。庞大的机器架构在人的头顶，机器是喂料工的天空，巨大的风管模仿了彩虹的形状，浅灰色的风管和彩虹没有关系，和幻想没有关系，风管是木薯的屠宰场。从喂料口开始，我赞美人类的伟大努力，每小时粉碎能力30吨的机器，把木薯变成鱼群，喂料口是一个黑洞。木薯在成为木薯之前，在变成杂种的木薯之前，作为植物的木薯，作为原料的木薯，它们的阳光和风雨没有任何意义，现在堆积在喂料口，粉尘腾起，光线昏暗，木薯的颜色没有任何改变，在喂料口堆积。自重16吨的铲车，钢铁的臂膀是有力的，铲车的震动让人绝望，而杜波习以为常。杜波和铲车司机的交流仅仅依靠手势，司机蔡虎经常在工间和杜波坐在一起，他们坐在拣来的蓝色的废塑料桶上，屁股挨着屁股，粉尘掉下来，还会落上更多，他们坐在一起，仅仅用数字交代工作量，他们似乎坐在木薯的山冈上，看到的世界不过如此。有时木薯磨坏了风管，碎屑飘落下来，好像下了一场木薯的雨，他们有时咒骂，但仍然不为所动，有时在木薯堆里厮打、翻滚，甩掉防尘口罩，张开嘴巴大声呼吸或者哈哈大笑。

杜波家里和孩子姨合伙开了液化气瓶罐小店，刚开始挣钱，孩子姨就翻眼把她们两口子赶出来，杜波在木薯堆里叫骂，怀抱着木薯的包装袋，跺着脚。然后一声不吭干活。杜波和小老板是不远不近的亲戚，但杜波还是喂料工，小老板还要关照一下，杜波才能安稳地做喂料工。放假的时候，杜波只有不到200元的生活费，媳妇在火车站货场做300元工资的清洁工，顺便可以清扫一点漏掉的粮食，他吃两块钱一斤的猪头肉，他知道是死猪肉，死猪肉也是肉啊。做喂料工能拿一千多块钱啦！木薯在喂料口堆积，在减少，铲车还会源源不断地运过来。木薯在喂料口陷落，更多的木薯将穿过海洋，杂种的木薯穿过海洋，变成工业原料，变成利润，变成指标，变成那么多人的生活。

2009.6.7/6.10

7

在老城区，突然发现一座青砖黛瓦的基督教堂，完全改变了我对这个城市的看法。这座建筑看起来是那么特别，矗立在高高的台基上，周围是一片不大的开阔地，让教堂很好地和周围的建筑分隔开来，恰到好处，却也不至于让教堂显得过于矮小。要进入教堂不多不少必须爬过十几个台阶，然后再走15米左右才能进入。平地和台阶正好抬高了宗教的坡度，让穿过滚滚红尘的人们有了缓冲带，这个距离可以让奔走中的烦躁和疲累在短短的行走中适当地调整肢体的节奏和心态安静地进入殿堂，开始祈祷和聆听。而和教堂间隔不远就是用整根原木做的凳子，中间是常见的花草，自然生长，只有很浅的修剪痕迹。而在不远处就是穿城而过的河流，缓慢的流水，荡漾的波光，它从那儿来到哪儿去并不重要，一条有清澈河流的城市在我的眼里辽阔起来。

因此我觉得自己是浮躁的，奔走的腿脚在这里稍事修整，不会停顿下来，那些人和事都在这里消隐了，却又在我的心底扩散开来，吸附着我。我没有从打开的大门进入，尽管教堂不拒绝任何人。里面的幽微的光线撒在仍然是原木刨平的一排排长凳上，反射着俗世之外的光亮，这里不属于我，哪怕一个瞬间。我是浑浊的、沉重的，甚至我的颜色都是铅灰的。被那么多事牵缠着越陷越深，还要继续下沉。我建立一个自己的城堡，最后肯定是我自己来砸碎，但现在我只能听凭它的召唤，做城堡的苦役。

我在这里奔走了几天，毫无结果，见了那么些人，他们和我没有任何关系，他们在自己的生活里并不需要其他人的介入，我被他们的拒绝打垮了，因此我对这个城市的不满和无奈都在写在脸上，写在行走的路上。而现在我开始从教堂的台阶上眺望他们的生活，他们有自己的烟火，对于本地人来说，你毫无用处，尽管和你适当的接触，但保持足够的距离，不管你怎么游说都不可能进入，他们必须在你身上看到共同的印记和声音，可这些在很短的时间内是根本是不可能的，那些纸上和网络上的得来的信息和经验都变成了废物。现在我从具体的事件中退出来，在街市里游荡个够，想着不再扰乱他们的生活，把自己当成一个过客，从哪儿来到哪儿去。我把教堂和河流当成这个城市的背景，它们是我走过的地方，它的声音和色彩将保留在意识的深处，可能被遗忘，也可能在某个瞬间重新记起。最后我在街市的深处，买了一块大饼，大得像提着一口大锅，这种大饼两面都烤得焦脆，芝麻和面粉散发出扑鼻的香味，诱惑着我的行脚。突然想起没有看看这么大的一块饼是怎么烤制出来的，真是不可思议，希望以后能有机会看个究竟。

2009.6.7/6.9

1.原料：木薯

木薯是灌木状多年生作物，原产美洲热带，其根块可食，可磨木薯粉、做面包、提供木薯淀粉和浆洗用淀粉乃至酒精饮料。木薯矩圆形，种子褐色，根有细根、粗根和块根。木薯适应性强，耐旱耐瘠。

木薯，确切是入侵者，被大海推举，从中国的口岸登陆，打破了中国长期以来红薯和玉米生产酒类饮品和酒精做化工原料的历史。也让安徽、山东、河南、江苏北部大面积种植红薯的局面几近消失。木薯带来泰国的尘沙、石块、钱币、铁器、文字、和生活的碎屑，其次是越南、印尼。一次我从木薯里拣出一个盘子，一块菜板，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在使用它，这让我觉得我和那些国家的人民有了共通之处，和食物有关，连接了语言和感觉的器物，让咀嚼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后来又拣到了铁环、管钳、报纸，这些东西都放在我的工具柜里，我不知道怎么使用它们，我让它们在黑暗的柜子里，和我的工装在一起，和我的洗漱用品在一起，有时更换衣服和他们赤裸相见，它们喑哑的光芒将身体照亮，瞬间的静默带来一种神秘的荡漾，有时我轻轻地摩挲，质地坚硬的器物带来的颤栗是凉的。以后我又拣到了扳手，但它们不能使用，因为尺寸是单数，而中国的扳手是双数，我把它们放在一起，同样的伤痕累累，只有钢铁才能损害钢铁，它们在柜子里相遇，我的扳手却不断地出走，带来新鲜的油污和指纹，让另一只扳手感受季节、温度、事件的更迭。

这些都和木薯有关，木薯还带来了工厂的变迁，和频繁的商贸往来，制造了中国唯利是图的商人。开始是泰国的商人带来优质的木薯，木薯根块断裂的截面，洁净的淀粉，是好的，没有被金钱污染的截面是干净的，后来木薯被中国商人垄断，整块的木薯被粉碎，更容易运输，也更容易搀进石块、沙子，甚至其它能增加重量的东西。就地加工，起始是中国人在木薯里搀杂质，后来开发了当地人的大脑，他们再也不能购买到干净的没有杂质的木薯了。木薯变成资本的傀儡，通过海上的风云、波涛、从鱼群的脊背上经过，然后是吊臂的旋转，超载车辆的奔跑和交警的盘查，或者在中途停顿，在运输的木薯里撒水，埋进沙子、残碎的水泥制品、砖、石头等所有能增加重量的东西。“木薯：别名木番薯、树薯。木薯极易发生变异，所以本身可能就是一个杂交种。”木薯在进入中国之前和之后，在没有进入工厂的流水线粉碎之前，不断地杂交，是彻头彻尾的杂交种。

2009.6.6/6.7

6

别的地方具有的这里一样也不少，而细部却没有历史积淀的痕迹，让人觉得这是个大而无当的地方，生存着的大众没有大都市中产阶级的闲情，谋生仍然是市民们的主要问题，所以广场上的游动小贩才是这个城市的真实一面。那些低劣的商品招揽着过往的行人，偶尔成交也不过几元，小小的欣喜是一朵小浪花，可以在一个人的嘴角荡起旋涡，那么实在的满足是渺小的，却是质朴的，闪动着人性的光芒。而此刻，饥饿才是我急于解决的问题，能在一个陌生的地方满足柔软的胃口是奢侈的，也是不现实的，我不知道自己的午餐在哪里。坐在公交车站台上，到处是喷漆的广告，恍惚还是自己居住的小城，从这里出发可以在10分钟内逛遍城区。但陌生的坚硬的口音提醒我这不过是一个幻想。这是一个虚假的时尚和落后并存的地方，老人们粗糙的皮肤和灰暗的眼神是其它城市不多见的，或许他们根本就没有在城市的系统里打拼过，他们的游动是迷惘的，彷徨的，新兴的城市打碎了很多人的生活，但这生活并不是他们想要的，也无法适应城市节奏。在缓慢下来的年岁里，他们孤独地在大街上走动，像一只只提线木偶，每一个站台上都有三三两两这个年龄的老人，既不乘车，也很少交谈，他们的眼神能揪着人的心，但谁能在车轮上制止发展的节奏，碾碎的呻吟声和落叶的簌簌声已经难以分辨。大功率的音箱在对面一个大型商场的台阶上轰炸着听觉，临近中午行人稀少，不一会就变成连绵不断地舞曲，让群雀在绿岛上歇下了翅膀（其实这不过是我的想像）。干燥的绿岛树木无精打采，周边的看车人、小摊点昏昏欲睡，音乐带来的昏暗却有着轻巧的节奏。不知道什么时候商场的不大的空地上，竟然出现一中年妇女在音乐的节奏里翩翩起舞，细小到近乎干瘦的肢体，根本谈不上美感，但舞者需要美感吗？她不过是随性而动，看不出任何舞蹈训练的痕迹，但确确实实是在舞蹈，舞者的快乐是隐匿的，冷漠的面部表情说明她根本不需要别人的赞美，只在自己的旋涡里释放自己。她的手腕上还挂着一只手工的布包，我熟悉这样的小包，她们是上街买菜的邻家大嫂、阿姨们的工具，里面有钥匙、零钱，提带上有早餐轻微的油污和汗腥，这样的包并不经常清洗，也不用购买，或是毛线，或是边角布料，或是不穿的旧衣服，打翻过来手工缝制成型，如果有简陋的图案，那就算是很漂亮的了。我的时间也缓慢下来，在中午的饥饿和慵懒中缓慢下来，但我还是就近买了半斤炒山栗，一瓶水，在站台上慢慢地把午间磕碎，让泛起的胃液顺着蠕动的食管下滑；皱纹慢慢地攀爬上来，我的颜色逐渐暗淡，和老人，和这个街市融为一体，我希望自己能在这里停下来，在一个没有人认识的地方终老残生。我被自己这个想法逗笑了，音乐、舞者，消失，街道又迅速地流动起来，我还要赶到很远的地方，这里不属于我。我记得这是个让我缓慢下来的地方，我看到的，听到的，都在消失，比时间更快。我听到投币的声音是清晰的，公交车司机看到了，那么旅程就开始了。

2009.6.7

5

他用了一个很搞笑的间谍的名字，似乎还很得意，但我却觉得是虚张声势。开始他不断地用曲折的语言，隐晦的句子蛊惑我，给自己放了那么多烟雾，简直就是忸怩的小娘子，欲现还隐，极力让我相信他有多少猛料，最后我不耐烦了，不客气地拒绝再和他有任何瓜葛，他才不得不说出事情的本来面目。这肯定是个不值得一见的家伙，但他还会在以后的时间里继续骚扰我，因此决定用一劳永逸的办法让其消失。

我对那里并不陌生，曾经得到一个工作机会在那里盘桓了多年，又离开了几年，谋生嘛，也没什么好说的，只是心里留下的东西足够在以后时间里慢慢消化了。城市的千变万化其实也没什么可陈之处，无非是街道和建筑，路在地理的皱褶里纵横，留下的是车、人、杂树群花、商品的印迹。生活过，留下旧日的路径，追寻已经没有必要。甲地和乙地在名称上的区别并没有改变人们的生活，幸或不幸大体相同，广告牌铺天盖地，浓妆的女人和貌似正经的男人仍然是大街上的主流。我喜欢看在城市角落拆迁的利爪没有涉及的小巷，有着未经修饰的面孔和表情，甚至气味都是熟悉的，不管离开多少年，或者从没在这里出现过，都一样，那是祛除芜杂之后沉积下来的东西。小巷的建筑跨越几个时代，并且一直在建设之中，只不过他们建设的速度是缓慢的、艰难的，小巷居民和城市规划部门的博弈永远都不会停止，直到变成开发商的食物。小巷牛皮癣一样贴在繁华的背后，却有着旺盛的生命力，一座没有小巷的城市是虚浮的，小巷是城市的道德，一个摧毁小巷的政府是无耻的，一个力图摧毁小巷的国家是罪恶的。很难想像没有小巷的城市是什么样子，一个没有小巷的国家是可怕的。但小巷不断地被摧毁，在自己的土地上不能盖房子，在自己的城市里没房子住，成为这个时代的黑暗。饕餮的城市规划把小巷居民的财产当成自己的食物，甚至规划之后十几年里既不拆迁，也不准盖房子，强盗一样把居民逼迫到开发商的刀刃上，把平民当成菜板上的鱼肉已经被官员们咀嚼成了阳光工程。我是小巷居民，对小巷的风貌有着天然的认同感，我也喜欢那种在小巷行走的感觉，每到一地在小巷里走走也成为一个固定的癖好，何况这里是我熟悉的地方，小巷的变幻也在我的认证中逐渐清晰起来，不过在有许多熟人城市并没有和我相遇，他们的轨道不和我交叉，我消失了成为模糊在记忆里的人，不再在他们的生活里出现。

我在约定的一个茶楼，这个曾经的小店现在已经变成集餐饮和娱乐为一体的综合性的餐饮企业。对方在自己的家门口迟到，并且不解释原因，没有任何过渡就吹嘘起来，或者他本来就是一个习惯迟到的人，从没有道歉的习惯。当他拿出红皮的记者证，我几乎要笑出来，根本不需要再做鉴别了，这种证件如果是真的，最多也就是某报社的通讯员之流，他们在当地有很强的活动能力，但这里已经满足不了他们的胃口，触须想向任何地方延伸，恐怕其行径近乎强盗，利用一些人的胆怯心里达到自己的目的。我仍然按照自己的预定的方案走，对他的吹嘘只是抱以微笑，并不多言，我只要申明自己的态度就是了，把他打发掉，如此而已。

回去的路上，我突然冒出一个近似白痴一样的傻笑。

2009.6.1/6.5/6.6

时间竟然是2005.1.4,那几年状态好的不得了,风格多变到自己都惊讶.

冬日杂感

一

从肺部浮起的
钢铁的塔台,有着麻雀
小小的内脏.冬日的阳光,转动莫名的忧伤
清贫的忙碌里,舍弃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抖落几块冰渣,反射金属的阳光
想起白蝴蝶飘飞的那一夜
独自惆怅.

二

生锈的梦里有许多脱落的碎屑
我独爱黑暗里无声的脱落
手心的几枚
时常让我感到透彻的温热
在流水线上它是那么让人怜惜
就象怜惜自己

锈渍从脚踝开始,缓缓
向上攀爬

三

有时我并不想说出这种衰败
从每一扇门窗开始倾斜
暮色说来就来了,不管你在操作台前
多么固执地坚持
衰败就是脉冲和指数的
下滑

四

我想靠在巨大的管道上
歇息一会儿,我想在未完成的框架阴影里
喃喃自语
这是我一直就有的想法
多年之后,当我想起最初的动作
突然有一种欲哭无泪的舒畅

2005.1.405-01-04 13:42

4

一座村庄在土浪翻卷的尽头出现，沿路的煤渣和残碎的垃圾，说明这里离城市不远，只是坐落在一个相对偏僻的地方，也许对村庄来说是安全的。找到这里完全得益于和马路上晒粮老农的闲聊，要过去只能步行，老人让我抄近道从收获后没有多少障碍的农田里穿过去，可以少走一半的距离。我熟悉这样的道路，干枯的根茎和生长在庄稼下的杂草都让我有几分欣喜，甚至土质都和少年时代的一样，似乎还有追逐野兔的雀跃，沟垄上农具的划痕和稀疏的牲畜的蹄印都能让我找到久违的感觉，间杂的菜蔬都是乡邻的好颜色，但我不能做过多的停留。拉低帽檐，村庄不远。

错落的村庄像自然生长的树木，还保持着淳朴的模样，但也和想像中没有多少区别，老人、妇女、孩子是村庄的主要守护者，他们在高宅低院间徘徊，似乎不被打扰又被遗忘。青砖小瓦的房子有的完好，有的重建，有的老式门窗就势砌在墙里，根本没有修整的打算，因此这里的房子很好的保持了原始的风貌，甚至路径都是曲折的，随着地面的高低走势，没有铺垫，也可能是这里的雨水不多，村庄的落叶被走动的腿脚赶到一边，自然的卷曲。异地的村庄毕竟是不同的，风土和人情都在我走进村庄的那一瞬间变得迷离起来。不管怎么说我都是一个入侵者，村庄的眼睛是雪亮的，人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土著的印记是怎么也抹不掉的，何况住户世世代代凝结在一起，村东头打个喷嚏，村西头就知道是谁，甚至家禽和牲畜都不会把毛色和气味混淆。一个村庄俨然是一个部落，有自己的识别系统，何况娃娃们在村子里疯跑，不一会儿全村都知道某头大型动物闯进来了。但有一点是相同的，就是村人约定俗成的相互呼叫乳名，对外却是另一个称呼，因此你带着外面称呼到这里找人，将一无所获，尤其是老人和妇孺，她们根本就不知道你要找的人是谁，而我企图通过她们来了解此人的更多情况，反倒被她们问得张口结舌。

而在村子的腹地却有一座保存完好的寺庙，不能不让人惊诧，一眼就看出这里虽然算不得鼎盛，但绝对不缺香火，干净的让人难以想像，连青砖铺地的小道上面扫帚的划痕都是整齐的。看得出来清扫人的精细和耐心，没有修为的人是做不来的，我没有进去，这样的地方只能让我敬畏。长时间的奔走也让我没有多少探究的愿望，我离这样清幽的佛地太远了，远远地看一下也会让心里有一丝清凉。因此一座虚浮的村庄在我的眼里沉寂下来，我不再着急，慢慢地游逛，见到年长的问一问，不再抱多大希望，最后我蹲坐在一只不知是什么什物的石墩上，静静地看着村庄的房屋和稀疏的游动的人影。这时一老者，慢慢踱过来你，他审视我已经很久了，说：我看你也不是坏人，某某，正好在家。找到此人，我才知道村庄并没有在我的想像里离开这个世界多远，他尖锐的眼神能把你的骨头都剔来，每一个问题都是精明的、赤裸的，不留余地，目的明确，像针一样刺痛你，并且针针见血，却把自己封闭起来，任何叩问都是徒劳的。一、由于寻访突然，给他很大的冲击，况且关系切身利益，虽然这种利益在局外人看来，很大程度都是信息不通地域封锁造成的，他还要在本地生存下去，可以理解。二、对方表现出来强烈的抵触情绪，也让我对此行的目的有了大致的了解，不过是开始不明确，现在证实了。这些让我看到了村庄的另一面。可以结束了。

2009.5.30/5.31

3

生平第一次去一个之前一无所知的地方，我对那里的了解仅限于网络搜索资料，临时去车站咨询了车次，购了票。然后开始紧张地安排琐碎事务，资料还没来得及细看，又把朋友发来的很多资料打印装订成册，简单地做了一份此行的提纲，底气不足，但已经是没有回头的余地。看来乘车的时间是很紧张的了，一定要在旅途的摇晃中完成对一座城市的想像和虚构，然后变成现实的存在。

拥挤，对号入座的车厢里稳定的位置也有几分湍急，不过不要紧，难以对付的是将近20个小时的时间里几乎不能动弹，还要完成那么多的阅读量，那么多人的喘息混合在一起，似乎羽毛都要被烤焦了。过了一座小城却上来一个聒噪男人，细瘦高挑的身材好像很费力的把眼神举起来，在人群里转动。毕竟是长途，挤挤挨挨真是够受的，这人却奇迹般的倒腾出一个位置，把一文静的女大学生弄到身边。一路胡吹海侃，然后大嚼自带的食物，这一路不知道他塞了多少东西在皮囊里，可能维持那么多废话很是辛苦，消耗惊人也在情理之中吧！事情也就这样，旅途结束在一个弥漫着胡椒味的城市，这是后来得到的印象。

下车就嗅到一股奇怪的味道。找一家庭旅馆住下，虽然房间的设施一应俱全，但隔音不好，这一夜，确切的说仅仅是另一种折磨的开始。刚躺下右边的房间就开始了激战，女人的呻吟和号叫根本没有给一个低级的入住者带来色情的幻想，太累了，只想尽快收拢散开的肢体。这边刚结束，左边就开始了一个男人的奔突和语无伦次的近乎癫狂的述说和摇晃，床具的振动，似乎有了黑夜的遮拦而肆无忌惮。

虚浮的脸颊幽灵一样在陌生的大街上出现，恍然发现这个城市的早晨倒退了很多年，遍布着过去时代的器物和建筑，却奇怪的宽敞和空旷，但这里工业的发达不容小视，显然城市的GDP没给这里普通居民带来好处，却多了一份其它地方没有的质朴和粗糙的质感。语音硬朗完全没有拖音，小吃早点有着说不清楚的味道，吃完了还是说不清楚，满街都是面食和牛羊肉的腥膻，再高档的饭店都高挂着面点主食招牌，而街头还坦然地铺叠着旧衣摊点。这里和我入住的旅馆不远，恰巧碰到一伙回民买菜拎回来，他们在窄小的房间里竟然使用小电器做饭，怪不得老板娘一大早给他们送调料呢！

应该说这些都给我一些经验上的冲击，但到此为止，我得尽快进入状态，在预定的期限内把事情完成。但却碰到了意外的困难，每天不能依靠任何交通工具，只有用脚丈量这个粗砺的城市，逐渐在这段时间里熟悉了他们的味道，水土坚硬也让我很快出现了身体上的不适，但绝对不能停下来，只有出行到城郊结合部才可以乘一段公交，几天下来没有任何进展，转机终于在我奔走在工厂边缘的田地里的一个下午发生。但之前我几乎无法继续下去了，甚至以为这次完全是无效的旅行，全部希望都在黄昏破灭，蹲在那条满是乱草的郊区公路旁，被自己失败的情绪降服了，因此错过了所有回到市区的公交，最后走了很远的路才搭上过路的士。后来我才知道这个路段经常发生抢劫事件，孤单的外地人在这里出没是危险的。接下来虽然有点眉目，但还是出现了意外，下午约定要见的那个人突然翻脸，把我带去的物品倒个底朝天，翻看所有带有文字的东西，现在为止我还是不知道出现了什么问题，但当时只能尽快离开，尽管如此，此行的任务基本结束了。

放松心情，订了回程票，开始遍寻当地的美食，可是我的肠胃根本适应不了这里的水土，基本都没吃到嘴里，但我确实熟悉了这里的味道。

 2009.5.29/5.30

2

多数情况下，在白酒里兑点纯净水，就喝喝那种淡出鸟来的味道。喝点酒，读读书，读到开心处嘎嘎几声怪笑，能把自己的头发惊得竖起来。

这个夏天来得早热得晚，加件邋遢的不成样子的衣服出门，沾点水湿湿竖起的头发，把自己打扮的温顺、笑容可掬，让人觉得不够危险才可以交谈。这是个古战场，是个洪水泛滥过几次，又重建过几次，这里是人居住的地方，我期望这里荒凉到只能听得乌鸦的朗诵：大风起兮，云飞扬……身着长衫和一个命定的人相遇，长剑吟啸，北风狂荡，黑面长须，狗头大的石块乱滚，大喝一声：“着”。狂沙散去，从黑甜的困顿中醒来，满满一车人都已离座，那个上车前还和司机横眉的浓妆女人心情大好，皱纹舒展，红指甲叼着手机嗲声嗲气的喘着：某某，老娘已经到站，快来！膀胱大涨，狼奔到厕所，嘘嘘一番，然后慢腾腾踱出来。光线太炽烈，眯缝着干涩的眼睛，这样很好，陌生人相见没有攻击性。偏偏这家伙躲在出站口的一个拐角，像特务接头，却并不鬼头鬼脑，淡定的好像路过，让我有几分失望。这人并不强壮或者干瘪，一件淡蓝条纹衬衫，让身材有几分荡漾，低头30°角和其招呼，说几句淡话，对方抬高手臂，拍拍我的胳膊，似是安慰，然后找个可以坐下的地方，临窗的餐桌，开始聒噪，以近身可以听到的音高，刺探对方的情报，温和的让人有几分惶惑，似是老友重逢，女服务员窈窕到让人有几分猥亵的欲望，但终于压住3秒钟的出窍。对方似乎了然，嘴角隐含着讥诮，又了无痕迹地从修整干净的胡茬散开，呵呵一笑。我有被人窥破心事的羞恼，附和着旁敲侧击，是戏谑也是反击，这家伙太过精明，一切好像意料之中，却也不以为意。接下来流程变得极为简单，开始叙述当地的地理风情，偶尔涉及生活和烦忧，不深入。餐桌上色块混淆，而窗外斑斓到目不暇接，街道抖动起来，人和车在玻璃上滑行，在岸上，有一点点的惊心和触动。

2009.5.29

1

晨起，冷水击打昏聩的脑袋，从内衣开始更替，从小巷的拐角冲出来，变成一个人，衣冠整齐，背上包，插进两本书，这个矫情的习惯依然跟随着我，一个老男人的习惯。没人发现这个险恶的人心怀叵测。打扮成一个人是容易的，打扮成一个人的模样只需要几件衣服，或者一个温顺的眼神，打扮成一个天使或者恶棍只在瞬息之间，有时也会有几分得意，可这得意只是一枚水泡，易碎的很。单车像鸟一样在夹缝里穿梭，在小城里游走，路径烂熟，向左向右，一个老男人的视角并不重要，完全可以被这个飞速发展的城市忽略，可以被他的亲人忽略，一个人可以不存在，不会空出来一个人的位置。现在我在对号入坐的火车上，我要去另一个城市办一件可有可无的事，火车奔向大海，大海叫黄海，人群，在火车上集合，然后离散。我要去见一个可见可不见的人，不过这些都不重要，在选择交通工具的那一刻，火车不可更改的向目的地行驶，带着那么多人的生活和不明的幻想，有人喧哗，有人沉睡，小偷和警察都在梭巡，他们漫不经心，却又忠于职守。人是渺小的，不被记忆，因此每个人的面容都是模糊的，虽然众声喧哗，可语言并不重要，我希望自己是个哑巴，拒绝语言，避免发声成为一个人难以实现的愿望。火车带着声响，甚至是嚎叫，曾经火车的嚎叫是让人自豪的，一座有着火车嚎叫的城市才是城市，在过去时代火车是现代文明的象征，代表着现代、远方、进步、繁荣，火车作为交通工具的实质却被忽略了，当虚幻的泡沫终于随着时间的推移褪去，火车才变成火车，在钢轨上滑行。在大海的边缘，火车抛下了人群，又装满了人群，繁忙的交通代表这个浮躁的祖国，脚手架上的祖国一片繁荣的景象，但是他们和我没有关系，祖国和我没有关系，我只依靠自己的力量活着，不偷，不抢，我想不劳而获而不可得，所以我只能去劳动，做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因为违法的成本很大。可这些和我有什么关系。今天赶个早，天亮之前上车，在一个靠近黄海的地方下车。我来了，然后回去，可有可无。我记住这是个海腥味的城市，有些事有些人在短暂的时间里发生过联系，然后消失。

2009.5.24/5.26/5.28

海上工厂：一个工人的一生和一天（未完成）

一

时间  时间 用它的钟摆

用它的细针敲打睡眠  一只蠕虫

从发稍  从指尖  从脚心

从细小的神经网络攀爬

起来吧  起来吧   孩子  要迟到了

小心你的钱包  小心小心

别把你的媳妇孩子吵醒

别把女人松软的乳房暴露在灯管下

孩子的小腿  冰凉的小腿 

那么好看的莲藕  那么好看的花瓣

在旧棉絮上睡的那么好看

孩子孩子要迟到了   孩子孩子那个小小孩

还在成长  别吵醒了他

别吵醒睡的松软的女人

累了 睡成一朵旧棉花

她已经不暖和  她已经不好看

孩子孩子要上路啦  钟摆还在敲

针挑着心里繁密的水泡

赤身裸体  光着脚  器官在黑暗里有着大致的轮廓

不忙不忙  还有5分钟就要上路

不忙不忙  破沙发上蜷一下

整理整理散乱的身体

不忙不忙5分钟很容易度过  收拢一个行囊

时间要精确 你的单车经常漏气

这些都检查过啦  崩断的车条早就拧好了

好啦好啦 

折叠好自己上路吧

二

有时是白天

有时是夜里

有时是早上

有时是黄昏

不过路线基本固定

郯新路徐海路轻工路新安路新港北路新港南路

还有一二条路已经记忆不清

花草树木轮廓模糊

那是一条灰尘覆盖的道路

组合成一个人的行程

组合成一个人的生活和颜色

国营的私营的倒闭的瘫痪的在建的规划的纸上的工厂

它们占领那么多人的生活

然后把他们推倒

带着大海的波涛前进

污染的大海把那些几何工厂推举

工厂站起来  在波涛上

完成一个人的一生

风起潮涌

摧毁了再重建

一座浪花的大海

在生产泡沫的同时

被泡沫消灭

水上的岛屿

是一座墓碑

从出生就被埋葬

他们活在水下

工厂  那么坚硬的坟墓

在波涛上摇晃

道路扭曲了  像水草一样沉陷

鱼群张开四肢

开始吐出黑色的气泡

2009.5.17/5.24/5.25

稍歇

老张走着走着就停下来

蹲在钢铁的旋梯上

抖动着中年的腿脚

骨质增生或风湿痛

这么多年爬高上低

还有多少道坎等在前头

喷发的废汽在腰间盘绕

47岁还在半道

回头看看下面的深渊

2009.5.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