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酒◎年终暂悟

 

（一）

年来无多事，烹茶乐闲逸。

书读几页旧，诗成每自喜。

人云此妙技，何不谋以利。

世情尚功名，学必用为器。

闻言心怃然，道失亦久矣。

 

（二）

道率识天命，天却只自行。

人间乖离处，当谁与抗声。

年消又新岁，功益琐屑评。

教化千秋事，谋者言铮铮。

教已妄其本，焉得化民风。

 

（三）

今者何以教？所谓绩与效。

绩效何所计？无非数与表。

授业亦难矣，遑论传至道。

举世逐近利，斯文自当扫。

年来收几斗？对酒空自嘲。

 

（四）

酒者礼之助，今则为俗物。

无称风与雅，但频将杯举。

岁末亦举杯，未知共谁语。

弦歌有微意，知者自当顾。

书剑皆不成，暂悟且如许。

钓鱼吏

 

劝君莫助人，助人祸上身。

闻言心惶惑，遂向吏细询。

吏哂何不屑，潜规自相循；

机巧若昭然，何处更垂纶。

钓者满街市，坊间纷纷议。

左邻方吞饵，右舍复为执。

皆是热心累，德行反成罪。

事若非关己，只得高挂起。

民不敢善良，犹称礼义邦。

忽闻吏放言，执法不拘常；

创收最紧要，关乎谋稻粱；

官既定大略，吏能不奔忙？

沪上有张生，一怒告法庭。

诉胜亦可叹，何辜陷此境。

法本为公器，吏本自民声。

劫法吏做盗，民若鸿毛轻。

逢吏当忠告，与民莫嚣叫；

待得急难时，徒怨人情少；

天下争用勾，钓者亦被钓。

公器今在手，公义是正道。

 

城管吏

 

出门市果蔬，果蔬踪全无。

保安淡然语，城管方过路。

闻言袖手返，对街寻店铺。

但见人攒动，道路半为堵。

街面聚小贩，吏忽来驱赶。

争执一殴伤，群情自愤然。

伤者纵声诉，吏亦抗声辩。

一时两胶着，路人争围观。

商贩谋生计，逼迫何太急。

动辄呼且喝，棍棒交相击。

柴米珠玉贵，寻常居岂易。

起早更贪黑，不过蝇头利。

富贵能几人，吾辈皆小民。

碌碌各奔走，一般付苦辛。

城自当须管，仍期情留温。

何必虎狼姿，民避如瘟神。

吏嗟职难行，心本非冷硬；

市容面上事，政令影随形；

指标如紧箍，绩效年年评；

唯有强以力，催逼不容情。

 

拆迁吏

 

炸雷起青天，有吏来拆迁。

壮丁皆束手，妇孺独向前：

此屋我所有，平地立十年；

黑字写白纸，用地约在先。

吏呼勃然怒，斥言钉子户：

地契无所据，现时岂作数；

政府即是法，物权是何物？

规划到尔辈，焉得不让路！

门前早列阵，檐下如兵临。

今日别此居，何以容此身？

官话犹在耳，执政当为民。

民已浴水火，政只若罔闻。

惊悉唐氏女，焚身为碎玉。

瓦却不得全，展眼委尘土。

凄惶顾左右，苦撑莫能助。

不从亦须从，垂泪携家去。

无奈掩旧愁，无力对新忧。

广厦千万间，间间千万酬。

望楼唯兴叹，囊中一何羞。

愿身负蜗居，蜗居何处求？

 

——仿杜少陵“三吏”作。

 

    如今忽然流行作赋，大有群起而赋的趋势，大抵也因位高禄重者附庸风雅的缘故。然则群起而赋，尚不如群起而诗，赋这个文体，容易虚比浮词，难得情真意切。

    两汉赋体兴盛之际，篇章众多，流传者也不过数十篇而已。赋与楚辞有一定的关系，骈体赋几乎近于辞，而楚辞正是以想象瑰丽、多用类比、手法夸张、辞藻铺排华丽为特点。汉赋有大赋、小赋之分，大赋在写法上极尽铺陈堆砌之能事，穷极声貌，结构恢宏，气势磅礴，语汇华丽，往往是成千上万言的长篇巨制，赞美汉朝的强大繁荣以及文治武功；小赋则篇幅较短，较少辞藻堆砌，而文采清丽，多用以抒情咏物。

    汉赋对后世诗文多有影响，但大赋之体式则少有人继承。究其缘故，大抵仍在于传统士人是以人为文，而如若以文为人则等而下之，也就是纯文学并不被提倡及推崇。兼之大赋本身局限甚多，其奢靡浮夸的审美并非传统中国的主流。隋唐以降，颂圣庙堂之作，多用体式严谨的律诗。

    唐宋改大赋为文赋，佳作甚多，如《阿房宫赋》、《赤壁赋》、《秋声赋》等，与汉之大赋迥然有异，其实是借用古文体抒写新声的作品，论者云这些已是赋体的终极阶段。其后便少有辞赋、文赋这类介于诗与散文之间的作品了。

    赋由盛而衰的过程一定程度上已经反映了这个体式的缺点。记得初试赋体撰写《明理赋》之时，几乎绞尽脑汁寻找可以铺排却又比较精准的词句。铺排并不很难，难的是还要同时精准表情达意，又要避免冷僻字眼生僻故典令人费解。而《百城赋》一举征集百十篇赋，大略看来直觉不忍卒读，远不如平实记游纪事的散文可观。

    以写作经验来看，若篇幅短小则赋体不如古风诗体或词之长调，而篇幅巨大则骈体赋不以辞害意实在很难，如若不必一定要讲求骈俪对偶，则不如径直写散文。赋的优点则是可以层层递进，可以有其他体裁不能表现的结构之美。若有特别的感悟，特别的题目，需要此等层层递进铺排出来的结构感，则不妨用赋体。而那些个渲染城市、赞美文治武功的题目，无非搬古人的套路，强作大赋亦逃不脱铺排浮夸的陈词滥调。

    西汉初年作赋者大抵楚辞体很熟练，唐宋之际文赋多为诗词巨匠手笔，窃以为诗词功底对于驾驭赋体非常重要。诗词熟练则对仗对偶都不是难事，文字的音韵感也不是难事，只要在铺排递进方面措意，就可以写出大体不差的赋。如今古典诗词写作者大多不过翻来覆去套用古人那几句熟语，用这样的功底作赋，焉得有动人的好作品。

    无论诗词还是赋，形式则各有特点，内容则不外乎表达真情实意。而无论何时何地，文辞首要的是内容之真之切之诚，形式则是锦上添花的事。离开了内容的真切，在形式上下多少工夫都是枉然。文辞可以深邃如海，也可以清浅如溪，深浅各有其美，要紧的是发乎真心。这道理原也简单之极。

    可惜文事难逃应景、颂圣，又有花样繁多的征文，令人无端地灵感全失。如此这般得来的文章，又岂能与发自胸臆抒写真知者相提并论呢。前番应命写征文一篇，勉为骈体之赋，思来心下惶恐。自此当戒。

菩萨蛮◎途

 

疲累灯火夜未尽，

奔忙行人车成阵。

尺寸必以争，

分秒不稍停。

远道忧前路，

窃喜畅无阻。

风冽晓色清，

云淡霞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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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上班途中，有朝霞之艳。行车间不能尽览，已得玉泉廓影、

飞鸟空迹、墨林映丹之美。

又路途顺畅，心下窃喜。虽酷寒风冽，而不减欣然焉。

京城赋

 

    人云常居之地，殊无风物可喜；盖司空见惯美色，豪门不贵珠玉焉。然则京居十数载，犹以西山小景为胜，后海小店为乐，何以哉？泱泱中华煌煌巨都，自蓟燕之封，上下两千年，沉以史迹，蕴以人文，秀以园林，盛以街市，虽千万阅历不足以尽览其曲折深厚焉。

 

    蓟燕之封往矣，金元之悍远焉；明北迁而止于此，清南下而定于斯。晚清有兵火之变，继遭百年之辱；幸重现清平，复享盛世，六十年焉。慷慨悲歌之士，流变市井；尚气任侠之风，代有所传。朱墙黄瓦之宫，不复禁地；灰檐四合之院，归于安然。近千年为都之气象，虽浮沉数度而不改；及今选胜登揽，犹生兴废之叹。

 

    蓟燕之城，今不得而见；金元之都，唯于前人记述瞻企。明成京城章法，清增宫舍旧制；民初得照相新技，后人有幸睹其全貌。城之巨变，要非天地沧桑；一兴一废，全系人之好恶。阿房之焚，洛阳之衰，非由天灾；汴京之弃，金陵之迁，乃藉人为。京之为京，亦运之所至焉。

 

    一城之规划，古人因循制度；一城之风貌，其实尚赖居者。时尚成风，风尚先袭其都；民风既变，街巷亦更其颜。变城规之巨者，莫甚于当代；开风气之新者，莫过于今时。数百年方城巍门，残迹仅存，名实两分；数千座雕牌画坊，支离拆解，遗韵难寻。代之以大道阔街，立交高架，环环相套；换之以钢筋高塔，玻璃危楼，奇形异状；更有地标、献礼之特异建筑，如星散布。京城开此风气，变其规制，则大城小市莫不如此。一时间旧貌无存，新颜层出，直令人目不暇给。

 

    然则新貌时颜固然可观，四海游客争相瞻顾且一顾再顾者，自然之山水，厚积之人文，一地之本俗焉。自然山水，莫秀于偏远僻静之所；人文地俗，莫胜于聚集八方之城。今争相革新，千城一貌，文脉荡然；纵史志昭昭，书籍累累，备述沿革，亦不能有履故地探故事之感矣。或曰，旧物皆存博物之馆，旧事皆载史志之书，何得言不可感焉？须知从来物以载人文，人文以载道。使物与人文离，物独存而人文不复，则物何堪一观？

 

    京城之胜迹，宫坛园寺也；虽极尽堂皇，零星之景点耳。入园则湖光塔影淹没于接踵摩肩，出园则众生惶惶奔走于汽车喧嚣，不知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往。名胜虽热闹日复一日，吾仅见其寥落寂寞耳。至若市井地俗，幸得鼓楼什刹海一带，巷陌犹在，胡同依然；而前门大栅栏商街，新修旧貌，力萌故态，古都方始苟存一隅之风物。

 

    有识者悲梁氏之悲，然其故居临拆毁之危；市井间乐游人之乐，然不知此乐可得为继乎？卢沟桥石狮尚在，永定河水波已失；蓟门弥漫烟霾，银锭断难观山。设扩张无休，粗规无止，则来日此城不知何面目矣，而吾国百千之城又不知何面目矣。

 

    嗟夫！京城一城而已，而一城之失，百千城之失也；不知此一城之得，亦百千城之得乎？虽西山小景年年赏之有味，后海小店时时顾之有得，亦不免叹前人之所叹，而忧后人之所忧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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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无事，续读《百城赋》。有堂皇《北京赋》，文辞不可谓不华丽，谋篇不可谓不开阔。然则罗列景物历史，总令人余意不尽。因撰此《京城赋》，始有一二畅快之感焉。

霜天晓角◎城居

 

城居不易，

门掩窗难启。

惯常冬日光景，

雾弥漫、霾恣肆。

 

热议民生事，

善策却无计。

惟望北风呼啸，

扫尘屑、送清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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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冬日，如此空气，只将雪月风花，披挂雾霾尘埃。

沉吟半晌，只得小令如此，亦算相称矣。

还该有一首歌唱北京的风。起初从老舍的文章里读到北京春天的大风沙，后来便几乎年年在那风沙的春天。秋风也是凶猛的，常常将树叶一扫而光，一夜间落了万木。冬天的寒风更不消说，看街上走来走去又大又长的羽绒被子就知道，轻薄窈窕的衣装决计抵挡不住的。

这个冬天风却大半偃旗息鼓，生活由是变得尘重。大风不至，城市上空的各色悬浮颗粒便挥之不去，混合湿气是雾，干悬着是霾。受关注的是道路，高速封闭几天，菜价就会有反应；雾霾太重，保有400万辆车子的城便备受压力。

不受关注的是呼吸，陡然间咳嗽声四处可闻。学校师资紧张，咳嗽不算大事，照样讲课。教室里师生同咳，此起彼伏，交相呼应。某来自美国的名师在某名校授课，几个星期的时间就咳嗽不止，课程了结赶忙飞了回去，令大批等着一睹风采的人士好生怅惘。

前番说到坏不单行，不幸再度言中。用了许多法子，好容易将不适由气管赶至喉头，眼看就要赶出身体，忽然母亲居所物业来电，说房子跑了水。叹息，那房子跑水可不是水漫金山那么简单，不跑则已，跑必定是厨房下水道反水。那横流的污水，大抵要归功于楼上一管相连的邻人们。

急忙前去打理，急召物业疏通管道，急请保洁工人清理横流屋里的污水。几小时忙碌，总算没有殃及楼下。由污浊中回到人间，虽则尘霾犹在，却直觉空气清新无比。呼吸道严重受伤自是不在话下，晚间便咽喉鼻端一齐疼痛，早起便咽干声涩。四节课之后，可谓雪上加霜，猛咳了一阵，咳出一团黑灰色事物。

纵然外出时口鼻皆不忘防护，奈何尘霾仿佛无孔不入，令人无从逃脱。从前雅士都将人间说成浊世，难不成他们穿越时空先窥见了此时这都市。

深冬一步步逼近，生活如此尘重。再来一场雪，只怕也是灰色的吧。

风啊……来得猛烈些吧……

摸鱼儿◎小聚

 

瑟缩处、寻暖觅味。

灯火厅堂红醉。

台上鱼羊森然列，妆点数丛青翠。

融融意。

杯慢倾、菌菇捞滑争鼎沸。

见猎心喜。

箸起勺复落，朵颐大快，抚腹曰足矣。

 

雾霾重，无计辰良景美。

况乎疲于琐事。

小聚端地无情由，只得恰巧而已。

说南北。

相谑笑、正襟危坐何其累。

因缘际会。

风云自消卷，我辈散漫，且养心为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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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寒思暖，与梵师、小咏共进港式火锅。梵师曰：何其小资也！

梵师自命海盗，恰其宝座有游鱼之背景墙衬托，因用《摸鱼儿》调赋事焉。

阳光还未露面，路灯早早熄灭，一片灰茫茫。天将晓，视线不明，出发便开了车灯，灰茫茫中又开了雾灯。早起的车子真不少，照例有不问天气天色一律不开灯的，也有不问天气天色一律开启除双闪之外所有车灯的。

雾天，有些车子没开雾灯，倒是应急双闪一眨一眨煞是显眼。可如此一来，转向意图也就不明确了，以西五环平均车速，着实令人紧张不已。看看100多米开外的前车，雾灯已足够清晰，后视镜里后车雾灯也明晃晃昭示它们的存在。

一处雾不甚浓的路段，被赫然停在中间悄无声息灰突突的故障车和车后打电话的司机惊得心跳加速，紧急刹车，变道，着实捏一把汗。

夜，晴天朗月。

路灯密密麻麻，城市的夜，灯火通明。8点过后，尾号限行的车子们纷纷驶入五环以内。照例大批车辆不问天色一律开着远光灯及雾灯。驾车已有几年，至今不能适应这些无端明晃晃刺目的灯光。

数了数，前后左右的车子，十有六七大灯雾灯全开，一边努力看着前路，一边忍不住心头火起。真有这么多人不知乱开大灯雾灯的危险么？

或者，又是个什么定律？——该开雾灯的时候永远不开，不该开的时候永远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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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传有“新行车守则”如下：

1.绿灯停；——红灯方向可能有车抢行。

2.黄灯行；——后车必定狠踩了油门妄图跟着你通过，此时刹车有被追尾之虞。

3.夜间窄路会车慢或停；——对面来车不避不让不变灯光，前方顿成盲区。

4.雾中，找一辆车速灯光都正确的同路车跟着；——前方有情况有前车在先。

5.夜间，同上。

6.乡间，不要注意路口红绿灯；——行人、自行车、摩托车总是选择没有斑马线红绿灯的地方穿行。

……

    然则“立意”何意？立意，字典解有二义，一曰打定主意，二曰命意，确定主题。诗词之立意，是从命意这个义项来说的，是指作品所确定的思想内容、意图、动机、主题构思等等。

    绘画中也有立意之说，王维曾言：“凡画山水，意在笔先。” 张彦远也说：“意在笔先，画尽意在。”“骨气形似，皆本于立意。”清代王原祁说：“如命意不高，眼光不到，虽渲染周致，终属隔膜。”

    诗词之立意，与绘画相类，关系到什么样的诗是好诗的大问题，说起来似乎人人都明白，推究起来便似乎又不能明白。从“诗言志”开始，各种关于什么样的诗才算好诗的观点，虽不敢说到了汗牛充栋的地步，也足以令人眼花缭乱而后思维混乱。

    这缭乱混乱不足为奇，毕竟每一个论者都是用自己的头脑得出自己的结论，好恶之间，自然有别。问题只在于，依照古仁人之见，世上就没什么诗可以称得上好诗了。（关于这个问题，刘衍文教授有一番详论，题为“诗义——诗即好诗论”，请好事者参阅。）可是依然有许多人喜欢诗，想要作诗，又怕自己穷尽努力也写不出真正的诗，于是纠结不已。

    直到袁枚《随园诗话》说：“诗者，人之性情也，近取诸身而足矣：其言动心，其色夺目，其味适口，其音悦耳，便是佳诗。”才搔到了大多数人的痒处，钱泳的《履园丛话》说：“自太史《随园诗话》出，诗人日渐多。”

    这一番关于好诗标准的演变对于今天学习者的意义在于，不能因为知道了几个古人，读了几篇作品，看了几句诗论词论，就以为自己得了道。须知古人也不过是基于创作或阅读在探索摸索诗词的道理，而且这些道理其实是就现成的作品来评判怎样的诗是好的，怎样的立意是高明的，评判完了，创作还是各自照旧。

    真正的困难却在于，立意几乎是只能依靠个体领悟的事，知道什么是好诗，不见得下笔就能有好诗。一首现成的诗，人们都能有评判，不论自己会不会作诗。人人都看见飞鸟流云，却不是谁都能因此有作诗之意。看见飞鸟流云，有作诗之意，也很可能只是说了句：真美啊！

    韵谱词谱背熟不难，唐诗三百首背出来也容易，可是写诗填词，不论什么时候，都只能发自性情，出自灵机。性情人人有之，如何从中发出诗词，却不得而知；灵机更是缥缈，何时到来何时飞去，又如何能知。立意要新要高，这道理说来容易，如何能新能高，却又是难以言说的奥妙。

    王国维讲的三境界，许多人都如数家珍，那自然是高明的。可是文学艺术是残酷的，心爱之好之，不见得就能得到回报。文学艺术之属，终究是需要灵性的。苦心孤诣，苦吟推敲，总不如天纵奇才，这着实令人气馁。

    袁枚有《选诗》四句：“消夏闲无事，将人诗卷看。选诗如选色，总觉动人难。”世间美人，天生丽质自是上佳，可惜少之又少。于是有许多妆扮之术，令平庸生色，令佳人添色。诗词或亦如此，不能有天赋之才，只好修习妆扮之术。

    有心为之的立意、炼句、炼字之类，都可以算作妆扮之术。于是立意之新，就是用他人的意境，却又另转一面；立意之高，就是反他人之意，或者言他人所不及。虽然有心为之不如浑然天成，有心为之已经不算上乘境界，但推敲之间也可以有所领悟，思索积累总能期望飞跃。这便是许多研究试图教人如何立意的基础。

    以个人体验而论，欲求立意高明，并不能由学习如何立意达到目的。前番“学词未必格律始”述及熟并非必然生巧，熟“能”生巧而已。师友曾问及何以开始习写诗词，求索于心竟不能答。想来许多事许多感悟久存于心，诗词这体式又恰好适于表达深心所悟，便写成了诗词。发自深心，立意自在其中，便不必有心刻意了。

    此言大体不差。魏晋时代的诗人拿伯夷、叔齐指称隐士，一直到近代还是如此；唐诗多以汉宫喻当时时事，一直到清朝还是如此；汉乐府里山水田园的模样，一直到清末还可以照用不误。

    由于这样的延续或传承，使得某些意象成了人们习惯的诗语，甚而一些观点认为只有某些意象才可以入诗词，而诗词不能这样不能那样。于是我们在清代文人诗词作品中每每见到熟悉的唐宋身影；于是清代大批量的词论，都要追溯到唐宋以正本清源；于是当代不少喜好古典诗词者，下笔仍然是古人的风花雪月。而一旦有逾越者，便要遭遇怀疑：这也可以入诗入词？

    其实，假如将自古以来每个时代流行的文体拿来比较，固然有千古不易之景之情一以贯之，更可以清晰地看到意象与时代的关联。为切“诗词笔记”主旨且避免长篇大论，此处仅以先秦之《诗经》、两汉诗与唐诗为例。

    《诗》三百，提及采某植物者有25篇以上，基本都是采野菜供食用或采摘祭祀用物；汉代诗中犹有采葵、采蘼芜，更多的则是采桑、采芙蓉、采莲、采兰之类，都是采摘，内容已与诗三百大有不同；唐诗也用采薇之事，却明显已属用典，而采桑、采芙蓉则有实指也有仿汉乐府之意，新出现的“采”则有采柏、采药、采红豆等。

    “采”这一意象，在《诗经》时代是日常劳作的寻常内容，于是305篇之中就有至少25提及，且有数篇以采某物为题。到了汉代，“采”仍属常见生活行为，但所采之物却大大不同，审美意义的采芙蓉之类被突出，亦是对于生活变迁的反映。唐代蚕桑农耕是普遍生活内容，采摘野菜已经不是获得食物的主要途径，诗中提及采桑者甚多，审美意义的“采”、其他用途的“采”也为数不少，这自然也是生活情状的体现。再具体来说，“采薇”由实际的劳作实际的生活场景，流变为象征高士风范的典故，正是由于“采薇”这一意象具有明确的时代性。

    王国维之论的正确性基础在于，古代社会结构、社会生活、自然环境等等变动不大，田园总是那样的田园，生活总是那些基本要素。虽有时尚及审美的时代性，但大体相差不多。

    时至今日，社会结构、生活方式乃至大地风貌均发生巨变，不要说先秦、汉唐的事物，即令晚清民国的社会，与今天也已有莫大的差异。于是，许多古人常见的意象纷纷成为需要解释方可读懂的事物，若今天诗词中再用“采薇”，除了对历史、古典等有所了解的读者，恐怕要依靠注脚才能读懂它的寓意。作者也必须考虑到这个理解上的“隔”，否则很可能产生阅读的偏差。

    从另一层面来说，诗经也好，乐府也罢，其中主流意象都是属于当时的，唐诗宋词等等也莫不如此。唯有刻意仿古者，才刻意使用前人惯用的意象，但我们都知道，每个时代之所以有那个时代流行的文体，不仅仅因为体裁新，更因为其内容是当时人间情态的写照。即便刻意仿古，也必须要有符合当时的新意，才可能成为好的作品。

    意象随时代而流变，其中道理并不复杂，人之常情总是理解万事万物的出发点，当时情态总是人们愿意摹写表现的对象，而一切作品都主要是面向当时人物的。

首堵赋

 

    眺山者，凡俗小女子也。于京城之地十数载，步友人而有居，趋邻人而有车，孜孜而喜焉；然则居处无常新不坏之物，车行无十日贯通之路，郁郁以愁焉。因于博客牢骚数语。有流年淡寫君曰昔年范文正公即于堵车深有感触云云；又蓝色海洋君云此所以首堵诞生者也。近闻文化圈集《百城赋》，极致华辞丽藻，怀古感今之能事，想京城必列其中矣。赋有所谓大者、正者，名士为之也。我等凡俗，唯另出别裁，以琐事发之曰：

 

    首都之地，迄有车四百万众，驾者五百六十万，冠首神州。新车一周而增九千，虽道宽路阔，奈何道扩一尺，车增数百，道路自不敷用焉。有好事者，感于日日拥堵之状，人人急躁之态，曰，首都者，首堵也。

 

    或曰，如今全民奔小康，边辟小城亦有塞车之事，以首都之大，原不足为怪也。然则地殊人异，民情各别，他城之事，诚不足为喻焉。乃思量万千，推己及人复推人及己，方悟首堵之所以为首也。

 

    首堵之所以为首者，盖其肇因其状况乃吾国诸城缩影焉。其堵车之状况，实时播报路况之交通广播为炙手可热之电台，路况二字虽稚子髫龄亦时时在口焉；其全天候堵车路段若干，坊间戏称马路停车场焉；其道路日新月异，然则堵车之严重亦日新月异焉。

 

    其肇因，一曰城市规划道路设计之痼疾焉；二曰民人皆争京城之贵为居为商，而中产以下亦多购车，自为其堵焉；三曰交通管制之故实甚多而影响甚广，小民难以趋避焉；四曰限行诸策致生计不便，而新购车辆新晋驾者为之猛增焉；五曰交管环卫等无视路况径行占道作业焉；六曰行人非机动车无视危险每勇猛抢行，驾者亦技艺境界参差焉。

 

    其一其三者，兹事体大，肉食者谋之，吾辈不得其门而间也。其二其四者，虽关乎小我之作为，其犹在乎为政者焉。其五者，尝闻投诉者云，虽万千抱怨，彼故往矣。其六者，相谈皆怨他人而鲜有自省者。此数端亦奔走呼号而徒叹奈何，舆情切切而堵况日甚者焉。

 

    然则小我之作为，果无可作为乎？坊间有“蜗牛车”、“强行车”、“霸权车”之谓；抢行、占路之违规几成新规，亦有循规蹈矩者横遭讥讽之风尚。众皆奋勇而不顾他者，人皆自利而损公益，亦所谓常情焉。然不顾他者则他者亦不相顾，自私自利每为自损自误之始焉。

 

    眺山云，本是同路车，相迫何太急。不若先末车之忧而忧，后前车之乐而乐，虽堵乃必然而吾不添之，则亦可缓可稍解焉。

 

 

无独有偶，有课的日子恰逢尾号限行，下课只好先绕过小半个五环去另一处居所。五环与某快速路衔接处，几个轻飘飘的路障拦住两条车道，让想要从该出口转换道路的车子不得不划个大弧线且违章压线而过，也让原本畅通的该路段陡然挤作一团。

堵上添堵的事，短短两天所遇竟然过三。前日午后去附近大超市购日用物资，堵车。好容易蹭到距路口50米处，最前方两辆小型车与大公共异样地数分钟纹丝不动。接着小车子门打开，下来两个人。接着，两辆车开启双闪。两条车道就此堵塞，无奈一众车辆紧急变道。真担心众车急切之下再来个剐蹭事故。

越过堵路的三辆车，余光一瞥之下只有叹气。想必是蠕动中大公共蹭到了对方，便被灵活的小车子别住动弹不得。一车人只好下车。看这光景，下一趟来了也是难以通过。自行车已经被挤到人行道上，若是路边的树没种那么密，难保人行道不会被车子挤满。

右转便是超市，人多，停车场一层爆满，此起彼伏的毫无意义的喇叭声震得头痛，赶忙自觉去了下一层。窄窄的通道里寻寻觅觅乱转，无效率无安全。徒劳无功转一圈的工夫，若自觉下一层，不用一分钟就可停好车。

这么多衣着光鲜的人开着光鲜的车子，偏要在拥挤中制造拥挤，明知奋勇向前是堵上添堵。难以索解。

在这样的路上，风景也黯然。何如窗外这寻常一瞬呢。

（冷风扫出的晚霞）

说明书遍翻不见，一拍脑门——怎么这么笨啊，上网查查不就知道了？百度知道给出答案：某部件故障。也就是说，坏了。

星期一，召物业工人来修理忽然不亮的吸顶灯，旧壳装新灯，弄了半天，有地板被梯子压出的小坑为证。

星期二，一个暖气接头微微渗水，召物业工人来看，说，这个不用修的，暖气运行的时候不会漏的。上网查，此类管件因膨胀系数差异而导致的天然缺陷，基本上没救。自己拿扳手紧了，暂时无事。

星期三，面盆龙头摇摇欲坠。深为诧异，探看方知紧固件锈蚀脱落矣。

……

对着满屋的物件，恼，还有谁想坏掉？还有谁敢坏掉？？

前几天被卷入两个报名表格。一个催得甚紧，漫天大雪中电话不断追来，下达最后期限指令。奈何那先进的网上报名系统总是出错，我等不得要领只好声明弃权。另一个倒不甚紧急，只是项目繁多，填完了打出来看，怎地如此罗嗦。

忽然一惊，幸而网络还好，电脑还好，不曾辜负切切维护。

都是琐屑。然则琐屑焉能不着意。曾言，闲云野鹤就自在么？云需要气流支持，野鹤更得自行觅食哪。

今晨梦，窗台上乌云盖雪的猫说：喵！抽屉里答曰：喵！

醒。

水调歌头◎雪来早

 

菊月方其半，玉絮转天时。

朔风先凋秋色，更染层林白。

纷纷扬扬簌簌，皎皎莹莹皑皑，遍山凝素衣。

红叶未曾探，梨花绽何急。

 

争相怨，行车难，应卯迟。

自古难全万事，喜忧每偕来。

冬寒倚暖犹畏，不知路居生灵，可得片瓦栖。

欣闻为政者，措手多已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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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11月1日，北京初雪，恰农历九月十五日（菊月之半）；

9日后又雪，寒冬提前降临，照例行路难，学生、上班族纷纷迟

到。消息称政府已紧急启动流浪人员救助，闻之慨然。

 

另，“梨花”、“玉絮”皆雪之别称也。

 

（故宫雪景，来自网络）

水调歌头◎冬雷

 

冬晨惊电闪，长路悚雷鸣。

如雹雪粒敲窗，转眼去无踪。

问天何故咆哮，何事呼风唤雨，冻煞杨柳青。

拖泥车行迟，辰光忽入暝。

 

江旱枯，夏雨雪，山体倾；

今复冬雷阵阵，年来数疑征。

汉女至此当悔，岂料天命若是，可堪旧诗盟。

彤云如解语，情切焉用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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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淡寫解汉乐府“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

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曰，此乃汉代某位女士眼里可能导致分手的五种自然现象。

 

11.09晨天气雷人，因赋雷人之词配合之。

 

11.10又雪如常，借旭东实时报道一帧：

水调歌头◎秋情

 

雪霁秋山近，

云开晓月清。

乍寒还暖时节，

霜色染分明。

飒然风自西来，

欲问风兄何往，

风却不解情。

倏尔拂叶落，

倏尔皱池平。

 

味人间，

春情浅，

秋意浓。

年年西山游迹，

岂徒为盛名。

道是容颜将老，

原来韶华极致，

举重只若轻。

霜雪洗心尘，

宠辱已无惊。

 

（香山红叶，借自胡杨木林）

卡片机抓拍不易，仅得几张远景。

先睹空军60年飞行表演的演练，为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