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坐饮道德语，少年郊游扑杨花。

                            王锋索茶未允 作诗以答 零七年事 今录 己丑

              反色效果

    大人物出行，首要问题当然是安全，次要问题则是拉撒了。由西藏的贡嘎机场进入拉萨市区，距离为94公里。机场与市区间距如此之遥，在中国算不算第一？这需要调查，如果有必要调查的话。

    但我知道，纵然94公里，又能出现什么麻烦呢？个把小时路程嘛。即便中途想方便一下，那就随时停车方便好了。问题是大人物，特别大的人物来了怎么办？谁见过大人物面对一帮记者在旷野里拉屎撒尿？

    所以在1989年，苏联总统戈尔巴乔夫访问中国时，据说原计划要去一趟西藏的，后因国内事情急，取消了西藏之行。但是热情好客的西藏人，早已斥资若干万，在贡嘎机场至拉萨的94公里路程的中段，为戈尔巴乔夫修了一个厕所。中国人无论哪一个民族，都有一个共同美德，不仅热情好客，而且温柔细心，想得多么周到——假如戈尔巴乔夫同志在一小时左右的行程中突然内急呢？这是完全有可能的，因为再有预见性的人，也不敢断言他一小时内绝对不要解手！

    2000年10月4日下午，我由拉萨乘出租车前往贡嘎机场回西安。在此之前，我从未听说过什么“戈尔巴乔夫厕所”。出租车行走了20多公里，我想解手，便要求停车。

    “如果你不太急的话，”司机一边减速一边说，“前面不远就是戈尔巴乔夫厕所。”

    “是吗？”我一下来了兴趣。

    我当然不能免俗，暂且先咬牙憋着。

    十来分钟后，出租车停下来。但见路左边的树林里，果然一个厕所。当然有两个门，一男一女。戈尔巴乔夫与妻子赖莎关系甚笃，丈夫上厕所，妻子多半要陪上的。但她必须进女厕所。两口子即便好得要命，在公众场合上厕所，也还是要各入其门。没办法，大家都这样。

    “戈厕”的围墙贴着雪白的瓷片，顶部似乎覆盖着琉璃瓦，所以整体风格不失现代色彩，又保留了传统气息。加上周围的树木，那是高原杨，标致追云。那些金色的树叶，在凉爽的秋风中发出沙沙沙的欢迎声。仰头一望，蔚蓝色的天空是如此幽深纯净，简直像契科夫笔下的，无比温柔妩媚的少妇之心……这哪里是厕所，分明是一栋袖珍别墅嘛。

    在这样的地方如厕，实在高雅极了！

    可是，当我刚要入厕时，鬼晓得从什么地方，突然冒出一个男子，但见他胳膊一劈，接着手掌翻上来，说：

    “三块钱！”

    我首先是吓了一跳，接下来才明白。原来这是个收费厕所，算是旅游景点吧。但是三块钱未免贵了点，毕竟戈老兄不曾君临过。再说别看三块钱，放在西安，也是一碗砂锅米线哩。我不是比尔·盖茨，我不能毫无道理地将一碗砂锅米线化为一溺。

    “这位大哥别后悔哟，”司机做我的思想工作，“很少有人第二次来西藏呀。”

    司机讲的或许是真理。但是并非所有的真理都能让人愉快。我只是猜想，司机跟厕所收费员或许是一伙的。司机在送走我返回时，大概要从收费员手里提取一块钱回扣。凡有旅行经验者，都清楚导游与定点商家的合谋关系。

    我才不上当呢。我硬是在“戈厕”的围墙外，免费撒了一泡尿。

    事过很久，我还时常回忆这件事。难道我真是一个如此这般的吝啬鬼吗？非也。根本原因是，我对戈尔巴乔夫这个特别大的人物有些意见。是他，亲自终结了人类历史上第一个社会主义国家——伟大的苏联。他愧对列宁同志，愧对亿万苏联人民。甚至愧对全人类。

    再说小一点，他至少愧对雅鲁藏布江畔的那个“戈尔巴乔夫厕所”。 

                                                                 【原载《西安晚报》2002年8月5日】

    这就是通易坊，唐朝的一个街道，或者说一个生活小区名。如今自然是复古仿造了。

              通易坊的店铺一个挨一个，此为其一，以粥主打的餐馆。

    走近大雁塔，地面上残留着很多水字，俯拍一个吧。若在夏天，那是随写随消失的（蒸发了）。西安的广场，每天，尤其到了夕霞黄昏时分，便见许多老人孩子，拎着小水桶和毛笔，来练字了。那字，真叫写得好。这就是文化古都，不服不行的。

    大雁塔南面，玄奘雕像。是个景点，外地游客爱在此留影。我的长篇小说《后花园》里，男主人公宋隐乔吟咏大雁塔时，其间有这样的句子：“唐朝的大雁飞走了，只留下一个大雁塔。”“大雁要走了，大雁向往更辽阔的天更美丽的云。大雁驮着唐朝飞走了。”“我们看不见了唐朝，是因为我们看不见了大雁。大雁只让我们看见大雁塔，看见这唐朝的形象工程。”

    以玄奘的目光往南看，就是这样的情景。这条街估计有五华里，全是新近修建的繁华。

    李白，全人类有史以来最天才的诗人之一。大唐人的幸福指数空前绝后。李白是大唐的形象代言人。

    王维与李白同岁，双峰于当世。但奇怪的是，二人没有丝毫往来，各自诗文里，不曾半字提及对方。王维还是大音乐家，担任国家音协主席。与此对应，李白混得比较背。所以雕像的处理无意间显出意味——王维看高处的李白，李白则继续看高远的别处。

    颜真卿、柳公权、欧阳询，伟大的书法家。当然他们同时，也是文章家，政治家。

           李世民雕像。世民兄是中国历史上最英明、最贤能的总书记。

    盛唐的节日之夜，常给千树万树挂灯笼，所谓“花树”是也。现在通电了。但“电树”没有“花树”诗意。我是非常爱树的，猜想树们夜晚也想睡觉，并不怎么乐意被“点亮工程”。

                       这一张照片保留拍摄日期。再见！

    朋友的“朋”字，本身就是两吊肉挨在一块，不吃肉怎么行呢？当然，也可以引申为朋友关系就是血肉关系。就是说，在一块吃肉未必是朋友，但是朋友相聚，却总是要吃肉的。实在没肉也就不说了，但必须把现有的最好的东西拿出来吃。就像爱情，说得再动听，见面时却不想拿出身体款待对方，那就够不上爱情。所以说轻易地嘲讽“酒肉朋友”，是没有“群众观点”的，因为群众的交朋结友形式，主要还是以酒肉为媒介的。朋友们到了一块，不吃肉喝酒，显然不够朋友嘛。

    如果我们效法俞伯牙，想交朋友了，就抱上琴，蹲到十字路口鼓而操之，演奏《高山》或者《流水》，实在不行了就来一曲《今天是个好日子》，看看往来的行人中有没有钟子期那样具有音乐耳朵的人。有了就拽回家里，待之以酒肉，于是成了朋友。没遇见这样的人物，怎么办？将琴扛回去，下次再来演奏，继续寻觅。只是操作容易效果差，因为就算你能鼓捣几下琴，过往行人也未必倾听，他们要奔忙于自家生计啊。能驻足围观的，大概只是些闲痞子了，与“知音”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当然还会出现这样的，根本不是你想要的情景——时不时地有人朝你脚下丢几毛纸币，叹息一声匆匆离去。

    我没有查阅相关典籍，但就俞伯牙与钟子期这两个千古知音、这朋友的最高典范而言，我可以推断出，此二人肯定早就解决了物质生存问题，衣食住行、吃喝拉撒完全不用考虑了，于是才追求“精神文明”哩。我同时又断定，他二人到了一块，也并不总是一个没完没了地抚琴、一个没完没了地听琴，而还是要吃肉喝酒的，当然是因为他们有肉可吃、有酒可饮。吃糠咽菜？不可能，跟高雅的音乐不配套嘛。《韶》乐也高雅，高雅到什么程度呢？怎样才能形容它的尽善尽美呢？孔子说，听后“三月不知肉味”，还是以肉作比。可见肉原本是很美的，只是《韶》乐比肉更美罢了，未闻《韶》乐之前还是肉最美罢了。

    朋友分两个层面，一是“肉”（物质）层面，一是“乐”（精神）层面。绝大多数为前者，因为我们绝大多数属于“吃饭穿衣之徒”。我们是人，“人”字就要相互支撑。比如我自己，也主要挣扎在第一层面，所以对于贫富悬殊、卖官鬻爵、三农问题，以及中美关系、海峡局势、朝核会谈，等等，老实讲，我关注得很少。由此可见，我算不上一个志存高远的人，甚至连一个“有点精神的人”都算不上。所以在日常交朋结友时，我很难不考虑一个“利”字。当然要“互利”，并且总是尽量将“利”的大头让给朋友。互利就是双赢。如今大至国与国，小至人与人，不都在倡导实施这两个字么！

    但是在心底里，我最喜欢的朋友，还是“乐”的层面，那便是文友、书友、棋友，因为我爱好写作、热衷书法、喜欢下棋。其实我粗通几样乐器，比如提琴二胡。但是上不了台面，只能自娱。倒也认识几个懂宫商的，只因聊不到一块，也就没有升华为朋友。末了，还是与文友、书友、棋友趣味相投。这三类朋友既没有提携我的政治地位，也没有给我带来金钱福祉。但是他们让我高兴，就像钟子期让俞伯牙高兴一样。就说文友吧，一类是纯粹的读者，喜欢我的文章，不断地吹捧我，促使我不断地写作，我自然非常喜欢他们，同时明白一个道理：吹捧使人进步。但是仅有这些，是不过瘾的，让我过瘾的是其中的“诤友”，他们能点中穴位地骂我。无论吹派还是骂派，只要能“点中穴位”就好。否则，哭笑不得，甚至厌烦。

    我没啥酒量，又生长于持斋世家，与肉也就可有可无。但是，跟我喜欢的，多才多艺的朋友们在一起，也常常就卧肉而醉酒了，且幻想着创作两首曲子，名字就叫《高山肉》、《流水酒》。

方英文他妈妈的真不是东西！什么东西吗！专找美女下脚！看来，那些出名的作家也不是什么好玩意！我真不喜欢你这样的以为自己很有才华却是个好色的家伙！什么东西吗！他妈的！

博主回复：2009-12-02 11:54:47[删除]

你咋跟我的看法一样哩？知音啊！

说   明：

    打开博客，见左中“评论”栏有句“方英文他妈妈的真不是东西”，分明是在博文《美人计》后的留言。可是数次点开《美人计》，怎么也找不见。倒是登陆之后，这才发现留言全文。于是回复。可是退出登录后，无论怎么刷新，留言与回复，也依然无法看见；只有重新登陆，方可欣赏全貌，只是仅限博主自己。大家看见或看不见，似乎无所谓。但是匿名的“新浪网友”看不见，那就辜负了他的心思。什么原因呢？是网络有清污功能吗？所以复制、张贴出来。

    为什么要张贴呢？是为了满足这位“新浪网友”。我们要理解：骂人者一定是因为自己憋气，愤懑，甚至痛苦。只有通过骂人后，憋气、愤懑与痛苦才能得到缓解与发泄。但是骂人而不被众人听（看）见，正好比穿上名牌衣服在黑灯瞎火的地方乱转悠，等于白穿了。

    希望这位“新浪网友”尽快“出火”，调理好自己。我能帮的忙仅此而已。

                                                            方英文 2009，12，2

                  附录：湖南山水好，不羞鄙人乡——

    近日天气大热我却装修房子，实在劳累又乏味。幸好有我的连襟朱晟立先生全天候负责，一是他懂门道，人又细致热心；再是闹“非典”，身为旅行社老总的他没了业务，于是反倒让我得了利。可他毕竟有自个的社交。他不在的时候，我给单位招呼一声，遂去南郊值班。

    去时我总要带一小包书刊，以便在装修工人不需要我采购东西时，闲看解闷。到了吃饭的时候，乘电梯下楼，手一背，老干部似的，丈量着步子——百步之外是谁家饭馆，就吃谁家。何以如此呢？俗话说饭后百步走，能活九十九。饭毕走回来，自然又是一百步，等于又活九十九。两个九十九一加，嗬，一百九十八岁，老不要脸啦。

    脚下数到一百步，正好是个四川人开的小饭馆。顾客全是民工。老板娘除了口音，怎么看也不像四川人：身材宏伟，一双胳膊滚圆丰满，臀部壮硕，真可谓大手笔娘们。看上去不到四十岁吧，但那个跑堂的半大小子却喊她“妈”，令人叹息。她笑着拿来菜单，我说不用看了，就一碗素臊子面吧。

    店里坐了五个民工，其中年长的那位揽了一宗活儿，所以另四个嚷嚷着要他请客。请客就请客，无非是追加一碟黄瓜、两瓶啤酒而已。老板娘喊叫先给大家上面汤，一人一碗有说有笑，好像民工们全是她的小情人。我掏出报刊，刚浏览了几行，一碗油汪汪的热面条就送将上来，香得很！干过苦力活后吃饭，真叫豪华与享受。

    刚吃一口，手机响了。短信无疑。其实就是段子——时尚的民间文学吧。只是大多数段子谈不上什么段位：要么老生常谈，要么粗鄙直白，看不出才华与趣味。

    然而人的新奇欲是无止境的，所以我还是一边吃饭一边掏出手机查看，其实心里并不抱多大希望。结果出人意料——原来是一个罕见的精品！我忍俊不禁，扑哧一声笑了，致使嘴里喷出半截面条，直飞对面桌上。好在那桌尚无人坐。

    “啥信息？念出来咱也听听！”老板娘将一个大蒜递过来。

    “不好念，”我笑着摇摇头，“念不出口。”

    “都啥年代了，还有念不出口的！”

    看来不念不行啦。由于是编辑出身，所以凡是经过我手的文字，总要剪修一番再发出，以使其尽量符合美学原则。于是，我将这个段子里的“流氓”改为“老光棍”，“强奸”改为“云雨”，念道：

    老光棍溜入某民宅，强与主妇云雨。正翻滚地上撕缠着，翻地的丈夫回来了，见之大怒，抡起铁锨猛拍下去。只听老婆骂道：“唉呀死鬼，我撑了半天，让你一锨拍进去啦！”

    念完，我又一次笑起来。可是老板娘没笑，竟一脸疑惑地问道：

    “为啥？这有什么好笑的！”

    瞧这娘们，傻咧。

    这时装修工人来了电话，要我赶快去买个零件。没工夫给老板娘讲解了，拿起书刊，起身走人。老板娘笑着把我送出来，说了三声欢迎再来。没走几步，忽听身后响起“哈哈哈”的，爽朗得近于奔放的大笑声。回头一看，老板娘弯着腰，一只手拍着腿，一只手竖在空中摇摆个不休。哦，她终于弄明白了笑话！

    这个段子实在是非凡卓越！如此短的篇幅，居然活画出三个生动的人物形象：老光棍的冲动，固然鲁莽却也似可原谅，因为他是老光棍，性贫困嘛；主妇呢捍卫贞操奋力抵抗，也算是守身有道令人敬意；唯有丈夫窝囊，阻止不得竟倒帮一把！但是这个丈夫形象，却是非常的善良也因此而非常的可爱。想想看，他完全能够，但却没有拿铁锨拍打老光棍的致命部位——脑袋，而是拍屁股，说明什么？说明此丈夫动用的是“治病救人”的政策。这就是善，也因此而美。悲剧和喜剧，正是如此微妙地区分开了。尤其要注意的是，铁锨的动作是“拍”而非“砍”，一字之差，打击的效果可想而知。一“拍”而成大丈夫，我以为不算窝囊人。

    忽然想起，方才没付饭钱呢。急忙踅回小店。老板娘满不在乎地说：“你肯定是忘了，又不是故意的嘛。”

    “那你为何不提醒我？”

    “就两块五毛钱，值吗？你是读书人，什么时候想起了，肯定来还的。”

    这话让我深受感动。我已很久很久没有听到“读书人”三个字了，三个字仿佛被火箭发射到月球上了。没想到的是，“读书人”三个字，依然深藏在亲爱的民间。

                                                            【原载《新民晚报》2003年7月1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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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武茵茵

    初识方英文，是从当年风靡全国的文学杂志上，当时我还只是个青涩的文学爱好者，带领一帮同学在校刊上鼓捣些风花雪月的诗歌，而他已是红透大江南北的著名作家了。我在海滨小城歌颂大海与梦想的时候，他在古城西安轻松地讲述着世俗生活的小故事，那幽默而充满灵感的文字，常常让我莫名的乡愁转化成实实在在的骄傲，因为同学们和我一样都喜欢这位方作家的文章，而他可是我的陕西乡党哩！
    真正见到方英文，则是十几年后了。我在一家媒体打工，他在另一家媒体做老总，同在西安混饭吃。因为有共同的朋友，我们得以在一家小饭馆共进午餐。说实话，我有点紧张，生怕自己言语不当露怯，更怕他端个大作家的架子摆谱。可是一落座，我才发觉自己有些多虑，他的人和文章一样，坦率、简朴，温文尔雅，却又诙谐风趣。尤其是他咧开大嘴巴，仰着头呵呵大笑的样子，像漫画上一样可爱。
    于是，我当他是朋友了。常常打电话向他约稿，他总是一口答应，但兑现的次数不多。知道他忙，有时还是会生气，觉得他有点不够意思，他呵呵一笑：“我是靠文字吃饭的么，你们杂志稿酬太少啦。”然后不几天，便有一篇妙文发到我的邮箱。他的字写得很好，常自己做一些贺卡什么的，在节日慰问朋友们，偶尔发发短信，他的幽默文风更是得到了最大发挥，许多段子很稿笑，却很干净，多为原创。因为不常见面，我们的联系多是电话或是电子邮件，好像是在虚拟的世界里交往，那份真诚却触手可及。
    知道我要正式采访他，他很爽快：“可以啊。你想问什么？”这倒把我一下子问住了，他的文学作品，他的家庭生活，他的情感世界，丰富神秘，都令人有一探究竟的欲望。可他又是做媒体的，对有些问题始终讳莫如深……那么，我们就随便聊聊吧，让他在不经意间坦白交待，呵呵。
    于是，正襟危坐，我们对话实录如下：

    问：我们的广大读者对您充满好奇，很想知道您的事业、家庭、生活等种种情况，如不涉及隐私，就请给大家一个了解您的机会吧！
    答：最好的了解是读我的作品。钱钟书说过，如果你觉得鸡蛋好吃，就只管吃鸡蛋吧，大可不必去参观下蛋的母鸡。我的家庭与所有的平民之家一样，“家庭故事”决不比您的多，也不比您的有趣。事实上部长也天天蹲马桶，收破烂的有时也把《参考消息》读得入迷。说明什么？说明人生在本质上，都一样。因此我们就应当具有这样的风度：无论对大人物还是小人物，都要心怀敬意。这就是人道主义，就是以人为本。
    问：从文学青年到职业作家，其间一定有故事，能否给大家说一两个？   
    答：首先要更正您，我没当过一天“职业作家”。我是标准的“业余作家”。文学只是我的业余的、私生活式的爱好。我的职业是编辑，坐班编杂志，所编杂志既上缴单位利润，又为国家纳税。
    问：谁都把您当作家，基本不知道您一直是编辑呀！
    答：那倒也是。大概因我写了乱七八糟的的几百万字吧，质量似乎不亚于职业作家，读者就抬举喽。
    问：您的语言特别新颖别致，经常令人过目不忘，比如您在长篇小说《后花园》里，说“男人不过是妇女用品”，轻而易举地嘲弄了男权社会，何以想出这么奇妙的话来？
    答：群众永远是语言天才，我不过比别人多留点心，加工了一下而已。说个关中农民的幽默故事吧：有个人，光景一直不好，偶尔得到一件皮大衣，春天来了还穿着，别人问他为什么，他答：“我爱么。”夏天来了，大家都穿短袖了，扇风了，他依旧皮大衣，焐得脸上手上都起了泡。人们劝他脱了，你猜他怎么答？还是三个字：“我有么。”
    问：您和贤惠的妻子、优秀的儿子之间都有些什么趣事？和妻子是初恋吗？当年是怎么认识的？
    答：首先强调一点，我这类男人不可能样样都好，我妻子也不是时时贤惠，我儿子也不是一切优秀。我们的家庭是千百万普普通通的家庭之一，我们有很多缺点，但是还算劳动自养、诚实待人，偶尔争吵长期团伙，所以勉强说也算是“可爱的人”。家庭是欢乐与烦恼共生的王国，说起来话长，不说也罢。至于跟妻子是否初恋，这个问题意思不大，答起来没劲儿。
    问：嗯，大家最想知道的，你又不说……那能谈谈您的处世哲学是什么吗？事业、家庭、朋友，与您的文学创作是一种怎样微妙的关系？
    答：两个字：不争。我是一个简单主义者，具备了基本的物质生存后，便不再奢望物质了。比如现在的月饼，最能体现我们这个时代的浮夸、虚荣、奢靡。将月饼包装得那么豪华，甚至暗配金银，干吗呀？图好看，图面子，图行贿，图暴利。而我，只要能吃到月饼就行了，月饼之外的东西，一概废品，比如职称、级别、“某某代表”等等的人生包装，一律无所谓的。当然，要是谁个乐意给我发奖，那我也不至于蠢得骂人家。相反，我要感激，要感恩。我只是说我没有兴趣刻意追逐之。您的第二个问题，问题本身，业已回答，答案就是“微妙”二字。

    问：您在汉阴县当县长，感觉适应不？与当地领导关系如何？有何特别感受？
    答：不是县长，是挂职副县长。起因于组织上关心，安排我去体验生活。去年报到时，书记县长接风，征求我意见，拟让我管几个口子。我感动之余，推辞了，只协助一个县长。我平生不爱权，分别人的权更是讨人嫌。当地人尊重我，很快就成朋友了，因为我一开始就对他们非常尊重。咱不懂嘛，不尊重人家不由人。

    当领导的最大感受是：好处多，风险高，麻烦大。以私人眼光看，两相抵消了。许多作家下起笔来，一写到官员，只因道听途说就带了偏见，总是负面多。实际上不是那回事。您比如领导，特别是主要领导，根本没有节假日——这不是“犯法”吗？违反劳动法啊。有什么办法呢？没有办法的。
    问：网上查阅和坊间传闻，皆说您是“风流才子”，能否披露点这方面的故事？当然不是套您的“绯闻”，因为作家，毕竟感情丰富啊！
    答：所谓“风流才子”一说，纯属“美丽的误读”，因为我既不风流，更谈不上才子。不过说这个倒来兴致，就胡谝几句吧。我理解您说的“风流”，是指男女交往，对吧？虽然“风流”的含义其实很宽泛。老实讲，我们“解放思想”在这上面，倒是挺“狠抓落实”的，速度与成就是大过高速路的，差多不可以媲美唐朝了。读者看到这里，我猜他们肯定要会心一笑。还用得着举例吗？我不是影视明星，实在不必给自个杜撰“绯闻”来卖座。说到“才子”，那是短命的意思，比如贾谊、曹植、李贺、王勃，等等，二十岁三十郎当岁就死了。我今年五十一岁了，如此脸厚而“高龄”地活着，哪能算“才子”呢。只能算个“饭才”，四季胃口好而已。
    问：呵呵呵，不愧是幽默大师！人到中年，您是成就感多还是遗憾感多？如果再年轻二十岁，您的梦想是什么？
    答：我从不想这类问题。也不想倒回年轮。别说年轻二十岁，就是年轻二岁也没想过。中年如同长江流过武汉，几乎没有浪花，好像也听不见声音，但能托起万吨船。中年乃“秋色”之年，其斑斓与深度，是“春色”没法比的。我是说人生的每一个季节都是美的，只是美法不同而已。也有梦想，梦想把烟戒了。
    问：您写作时有什么特别的要求和习惯？
    答：就是要求安静，然后是一支接一支地吸烟。所以我其实害怕人约稿。
    问：就是，我看了表，您平均十五分钟吸一支烟，烟瘾是有些大！都是中华牌子烟，当县长好啊。
    答：且慢！我抽中华烟十几年了，全是字换的。您想想看，我一个挂职副县长，能给人办什么事？谁个脑子进水啦给我送中华烟！我妻子见我的毛笔字换来这么多烟，经常嚷嚷要寄卖成钱，我断然阻止了。我啥都简单，一天饭钱不过十元，但是烟呀茶呀，那是要享受好的。我多吸些烟毒，免得害别人，也算是间接奉献社会。烟茶有余时，我经常分赠朋友。送人东西比拿人东西要愉快得多。您不来一支？
    问：呵呵，谢谢！我还没学会呢！您还是少抽点吧。
    答：因为要回答美女您的提问，紧张，得动脑子，所以要拿烟刺激。
    问：请给我们《中年》读者说点什么启发的话吧。
    答：我可没那能耐启发别人！我是这么想的，我要求我自己一定要解放思想，跟报上说的解放思想不是一回事。中年人多半这么一个状态，所谓上有老、下有小，外面呢，社会上单位里吧，不是个头儿也是个某方面的骨干，自然显得很重要的样子，担子很沉重也确实够沉重的样子，就不由自主地觉得自己太重要——这就是中年人的思想，这个思想一定要“解”了“放”了的好！因为这是一种自恋与自我高估的思想。您想想看，离了我们，是母鸡不下蛋了？还是青蛙改唱歌剧了？世界该咋样还咋样，所以我们中年人，也该原来爱咋样现在依然那个样。
    问：嗯，有道理……谢谢您接受采访。
    答：自己人客气啥呢。代问主编好。单位正催房款，所以决不反对主编大人发我高稿酬。
    问：呵呵，一定转达！

    就是这样，采访很顺利，却让人意犹未尽，这个中年人，又一次让我见识到了他的洒脱和独特，以及面对社会的坦然和机智，相信有很多读者和我一样，想要知道他的更多故事，别着急，先去看看他的新作吧，然后有机会，再一起听他慢慢聊。

                                                                 【原载《中年》2009年10期】 

    如今的记者确实刁钻，总是殚精竭虑地策划一些古怪的问题，以使他们供职的传媒引人注目。比如不久前的情人节，我约了两个朋友来家下棋，一记者不断地打进电话，与其说是采访倒不如说是骚扰。“您真的没有情人？那您一定遭遇过美人计！讲讲嘛，我们可以隐去您的真名。”“记者先生，不瞒您说，”我有点啼笑皆非。“我活了大半辈子，最大遗憾是从未遭遇美人计。您能否先给我策划一个，然后采访我的‘中计’体会？”

    电话不再响了，但脑子里却一时驱不走“美人计”三个字。美人是美的极致，可是当她肩负“计”的使命出现，那就成了“香艳的阴谋”。美人计只冲着有权的人和有钱的人，我辈平民，纵然登上大雁塔顶，手执喇叭高喊：“有胆量的来啊，谁给我上美人计啊！”断然无人响应，徒生笑料而已。不过转个角度想想，那些时享美人计的官人钱人，有时也挺让人同情的。他们原本没有那多念头，至少那种念头因无外界氛围而处于潜伏状态。他们当然，本能地喜欢美人，美人闪过眼前，他们的心照例要“咯噔”一下。可是一忍，再加“惊鸿一瞥”后不见了踪影，再加一忙，也就过去了，该干嘛继续干嘛。现在不同了，为你订制的美人来啦。这美人是如此的风情妩媚，她总是出现在你“孤独”的时候、你“失意”的时候、你感叹“人生真没意思”的时候、你功成名就却无“知音”的时候……三下五除二，中计啦！所以每每闻见某某官员因美人计而身败名裂，我是怜悯大于愤怒的。坦率地讲，要是换了我，大约也多半是个“将计就计”完事。

    在所有的计策里，唯美人计最具杀伤力，因为美人计直抵人性中最温柔的部位。面对美人娇喘着请求“帮个小忙”，我们身为大丈夫，那一定是“不在话下的”。你接受美人计，多半要出祸；抗拒美人计，遗憾到死不瞑目。

    还是吃茶省心。

                                                            【原载《商洛日报》2003年3月18日】

    据我的观察，胖人都是些招人喜欢的人，原因有三：一是胖人给人以厚诚、安全、绵软之感，就像到了布满鹅卵石的河滩，你可以光着脚丫子胡跑一样；二是胖人的胳膊腿儿，圆滚滚的，白嘟嘟的，总是令人联想到“国泰民安”、“丰衣足食”的吉祥如意。如果某个政治家的周围整天被一群瘦子包围，想来他是很烦的，提心吊胆的，以为有人要暗算他；至于胖人的第三个好处嘛，你见了他那洁白的皮肤，以及那所有关节上的窝儿，那种像雨点砸在水面上形成的小窝儿，那种像娘们见了钻戒而激发出来的酒窝儿，你实在忍不住要伸出手去摸他一摸！

    人是最怕孤独的动物，所以人要交往。交往的形式除了说话，就是手语。而手的触摸，又胜过最亲密的言辞。两个国家签订了友好条约（书面说话），之余，便要紧接着热烈地、长时间地握手，甚至拥抱、亲吻脸颊，就这个意思。可是我们见了胖人，未必与他签订条约，但是聊到快活处，就想摸他的胳膊、拍他的屁股。但是我们没有这么做，而是克制了这种有可能被曲解为低级趣味的举动，心里的喜欢没有畅快地发泄出来，总好像一个笑卡在喉咙里。我们只好冲那些“没有尊严”的孩子表达我们的“手语”，摸孩子的脸蛋，拍孩子的后脑勺，孩子高兴，大人也愉快，因为双方都明白，这是一种爱。可是，假如爱一个大人物，你能摸大人物的脸蛋、拍大人物的后脑勺吗？当然不行，也根本不敢。大人物也不摸我们，但大人物有拍我们肩膀（关怀与鼓励）的权利，我们有当他伸出单手、我们必须迅速迎上双手的义务。这是一种古老的秩序，万万不能乱的。

    倒是胖人不大在乎秩序。你去他家，他未必立马站起来，而是依旧懒散地卧着，冲你憨笑，用胖手拍着沙发请你就坐。在他家吃饭，你越是随便，他越是高兴。如果你偏爱某一盘菜，那你不妨将这盘菜吃干舔净，胖人会这么对你说：“判断一个人是不是朋友，从吃菜上就看得出来。不是朋友，或者交情不深，他分明最爱吃花生米，但他总要给盘底留上四颗五颗的；若是朋友，他是一颗也不剩的！”

    胖人还敢趿拉着拖鞋去人家串门，也基本不打领带，嫌领带勒肉疼。胖人心疼肉，所以不忍肉疼。胖人尤爱夏季，穿短衫短裤，松松垮垮，一是让肉舒服，二是自以为悦人眼目，为观者奉献，成一道“亮丽的风景”。所以女人要是有了什么难言之隐，非得找一个男人倾诉不可的话，那么这个男人多半是个胖男人。要女人讲出她这么做有什么道理，她是讲不出的，因为女人的逻辑推导能力较弱，她只凭直觉行事。一个女人说某某人不怎么样，你想验证的话，便去与某某交往了几回，结果真像女人说的那样——确实不咋样！这就像地震预报，蛇类对地震的学问肯定没有地震专家高，但蛇类却能比地震专家更准确地预报地震。所以我在此郑重建议，以后考察、提拔领导的时候，不妨多征询女人的看法。一个极有说服力的例子是，林肯当年在竞选时，曾接到一个女学生的来信。来信建议他固然应该保持脸面干净，但却不宜刮光胡子，因为在女人眼里，男人的胡子是“挺有趣的”。林肯采纳了姑娘的建议，女人选票激增，终于造就了一个美国历史上仅次于华盛顿的伟大总统。

    胖人的形成，在很大程度上是女人精心饲养出来的，是女人的母性派生出来的一个大胖娃娃。已婚女人要想拴住丈夫的心，不在于精心打扮，不在于涂抹暗香，更不在于扩修乳房、揣摩床笫技巧，而在于首先拴住丈夫的胃。精明的女人婚前就对丈夫的出身与履历，尤其对于丈夫童年的食谱，可谓烂熟于心了，因而婚后总能迅速到位，从厨房里叮当出令人骨酥神迷的声音与味道。丈夫听见嗅见看见，就再也不想走四方了。久之发胖，也懒得走四方了，偶尔被人拽到星级酒店，面对法式牛排、美洲火鸡以及典雅又实惠的东坡肘子，他依旧噘嘴罢吃，嘟囔道：“这些玩意儿比我老婆的手艺差远了！”女人通过降服丈夫的胃而达到对于丈夫身心的两控制，实乃治家之天才也。

    男人的人生观是建筑在他的胃袋上的。胃大，则胖，则思维粗疏，则乐观通达；胃小，则心思精敏，则悲愁偏执。胖人不能当刺客，不能当消防员，更不能当一个好的教员，因为教员总是强调他的课程是天底下最要紧的课程。但胖人能当校长，算是“有大乃容”，能将各类偏激分子包幷于一炉。蔡元培就是个胖人，而鲁迅、胡适、辜鸿铭都是瘦子。

    我的朋友中，胖人不少。每当我烦恼的时候，我就闭了眼睛，忆想某个胖人，想他日常生活里的“花絮”，烦恼随即散去。比如一个胖友，特别爱吃——胖人之所以成为胖人的根本原因——我曾有幸与他同乘一车出远差。提前半月，他老婆就为他做准备，各种吃的东西憋了四大包，害得我只得帮他扛上背下。上车没过半小时，他就喊叫饿了。拉开包们中的一个，一一取出东西，火腿肠、熏鸡、鱼罐头、蜜饯、葡萄干、方便面、俄罗斯枕头面包、果酱、薯条、啤酒、矿泉水、椰汁、紫砂壶、牙签、镊子、汤匙……他一边掏东西，一边冲着乘务员小姐大发抱怨之辞，建议以后造火车时，茶几应扩大八倍……最后他取出一只微型酒精炉，和一套不锈钢餐具，开始煎鸡蛋，声称他在正餐之前，先得来点诗意的东西下肚，这东西就是煎鸡蛋，被他曰之为“白云吞红日”。在奔驰的列车上煎鸡蛋，致使车厢里的全部目光——尤其女士的目光——聚射到胖人身上。每站停车，他都要探出胖手，从小推车贩的手上搂一抱食物上来，同时不住地劝我：

    “来呀，来呀！吃肉肉，长胖胖！”

    我的吃功欠佳，令他大为鄙夷。

    “吃，是人与世界发生关系的最佳途径。爱吃，是热爱生活的表现，健康人生的表现。”他越讲越激动，手上晃动着餐巾纸，却顾不得擦那油汪汪的嘴。手舞着，嘴说着，脸上就呈现出与“名人名言”相配套的表情：“凡是不能吃进肚里的东西，都是身外之物，如金条、勋章、红粉，当然还有莫名其妙的官爵……”

    “你虽然吃进肚里了，可是最终，还不是，拉出去了嘛。”

    “但是，不对！”他摊开两只像是放大了九倍的藕节儿似的胳膊，同时模仿西方电影里的人样，耸耸肩：“精华不是留住了吗？难道不是如此吗，阁下！”

    这简直是在谈一种哲学，而我最头疼哲学。于是我将目光投向窗外。风景流来复流去，始觉人生空奔劳。地平线的远处，是一排山，山们正在恭迎落日。落日之上的天空，是一块巨大的云，白色的，团堆状的云。落霞镀将上去，赤光飞溅，红油乱溢。
    “啊，多么像一个，”胖人激动得很，“涂了油泼辣子的大馒头啊！”

        

英文先生大鉴：

    于书法一行，弟胡说八道有年。他人感受不论，弟颇有言论自由之快也。时小文结集（《关于书法的话题》，与斯舜威合著），呈先生斫正。

    于网上拜观兄之手泽，故有贪欲之心。为掩人耳目，以劣字换佳书，大有共党之风耳。鉴于弟有清醒之认识，乞先生谅之。

    即请秋安！

                                                         弟 瑞田顿首 九月二十三日

瑞田吾兄：

    大著、手泽、尊书，一并收到，犹获封侯，快哉不已。夜枕诵读，实乃进修书道，内功见长矣。请转致舜兄（斯舜威，作家，书法家）无限敬意！

    弟近日浏览孙过庭兄《书谱》，愈发觉得山高乏力，不堪登临，遂忆曹孟德之口头禅：“吾命休矣！”然人生短而苦多，胡乱涂鸦，且作吸毒，竟不觉夏淡秋浓也。

    年内或可晋京拜兄。亦望君临长安。
    不赘
                                                      己丑十月十五日  英文 顿首

    佳友，遂盖枚大印，以示大方

附录：张瑞田先生读后，发来下面电子信件——

英文吾兄大鉴：
    诵读兄之手札，幽默之情跃然纸上。弟研究历代手札，自汉简至晚清，独缺幽默感。可以理解的是，古人尺牍言理道事，稍有名节之流，知其手泽传世，便故作姿态了。仁兄有匡世之责，文人之趣，手札自有高格了。弟今日自济南返京，迟复，请罪请罪。

                                                        瑞田拜肃（10月19日，北京）

    与几个舞文弄墨之徒饮酒闲聊，扯到诺贝尔奖。结果大家都想得诺奖，都看中那一百万美元。争夺不下，就划拳，谁赢了谁得。一番单淘汰下来，我成了最终赢家。就是说，我成了第一个荣获诺贝尔文学奖的中国人。

    “一百万美元你怎么花呢？”输家们急切地问道。

    幸福来得太突然，我急忙点燃一支香烟，进了洗手间，独蹲下来，严肃地思考了十分钟。

    我向诸君宣布：

    “一百万元到手后，我将组织一场规模盛大的阅兵活动。”

    下面是阅兵的壮观情景：

    “弟兄们好！”

    “老、兄、好！”

    “弟兄们幸苦了！”

    “保卫和平！”

    “弟兄们想打仗吗？”

    “不——想——！”

    “想要媳妇吗？”

    “想——要——！”

    我一挥手，从另一个方向开来一队女兵。人数相等于男兵，也是十万。

    “兄弟姐妹们，相互挑选吧！”

    “老——兄——万——岁——！”

    检阅车掉转方向。我悄悄地，泪流满面地驶离爱情阅兵场。

                                                           【原载《江西青年报》1999年4月16日】

    宋薪原在北郊一家工厂做宣传员，能写点小新闻小文章之类的东西，隔三岔五地发在报屁股上。他家离厂子很远，倒三次车才能回家。妻子偏瘫三年了，他就申请了三年，希望组织上调他回局机关工作，因为局机关距他家只有两站路。组织上研究、讨论了三年，终于把他调回机关了。他上班的那天，正下着雪，纷纷扬扬充满宁馨。但他没有穿大衣，穿大衣显不出西装革履的线条。他自我感觉很精神很潇洒地去上班，局机关的老爷们都掩嘴窃笑，笑他这个不合节令的瘦啦吧唧的男人。他们找了张三条腿的办公桌给他，又找来一节细铁丝，要他亲自动手将那半截断桌腿绑在对面的桌腿上。

    对面办公桌的主人叫杨禾。杨禾是个美人。关于杨禾的风言风语他早有耳闻，只是未睹芳容。领导之所以安排宋薪与杨禾面对面地办公，主要是觉得他貌相平平口齿木讷举止有几分猥琐，是不会弄出花花事的。还因为都想跟杨禾面对面办公又争不到手只好让杨禾一人呆间办公室享受了事实上的处级待遇。宋薪狗一样爬在桌底绑那条断腿时，门外响起高跟鞋声。接着是掀门声。沉寂了一分钟，又是高跟鞋声，声音在宋薪的额前停下。宋薪头一偏，便看见一双标致的腿。他猜，杨禾进门时肯定看见了桌子底下撅出的一个屁股，她于是站着不动，纳闷，后来才断定这屁股大约是新调来的宋屁股。杨禾走到自家办公桌前，明知桌下有人，却故作不知，搬了藤椅，坐好，双脚有节奏地叩击着地板，仿佛给合唱队打拍子。宋薪有点生气。只生了几秒钟气便消了。自己是新来的，新来的照例要当一段时间龟孙子。再说人家是美人，美人多无礼，大丈夫要原谅才是。不过，他还是想用手里的老虎钳子钳一下杨禾那不住点击地板的腿。

    宋薪绑好桌腿站起来，一边拍着手上的灰尘一边瞟了杨禾一眼。杨禾根本不瞧他，只是很投入地读一本妇女杂志。宋薪心里说，你漂亮你可以不理我，我丑陋我也没必要理你。毛主席说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目标走到一起来了。我又不向你求婚，嚣张个没道理嘛。于是宋薪抹净桌子，打了开水，沏好茶，拉一张《参考消息》，也很投入地读起来。反正喝茶、读报、等死，是坐班人员的最大内容。

    一连四天均是如此。宋薪和杨禾未搭一句话。宋薪觉得有趣，决心打个赌：你要是先跟我说话，咱俩便有些故事。而且，他私下里写了一篇关于她的肖像，美其名曰“素材积累”。二十年前，中学生的他就梦想写一部长篇小说。二十年后的今天，别说长篇，连个短篇也没有发表过。他把这一切归结为他的路太坎坷了。关于杨禾的肖像，他是这么记载的：

    从背后的身段看，她是个又丰腴又不乏线条感的少妇。正面呢，尤其从她眼角的鱼尾纹里，可以判断她的年龄至少突破了三十五岁。眼睛大而亮，颇有情调，适合调情。她看窗外的雪，雨，以及翻飞的花絮时，眼睛会飘出一丝忧郁而浪漫的光泽。这是一种青春将逝的光泽。这光泽表明，她还渴望一次爱情，她一生里可能出现的，最后一次爱情。这个年龄的女人，其热烈奔放的力度，无论怎样估算也不致过分，犹如输家打麻将打到天要亮时恨不能连坐十庄捞回一夜血本。

    那天，杨禾在读一张小报，宋薪在起草一份文件。忽听杨禾笑着自言自语道：有这号事？世上竟有这号事！文人胡编哩！并第一次扬起美目瞧宋薪，意思显然是恩赐宋薪——你可以跟我说话了！宋薪回看了一眼杨禾，仍低了头，继续写他的“要继续……深入……加强……”。杨禾有点羞恼：你是哑巴吗宋薪？宋薪高兴了，我的赌打赢了，是个好兆头。于是说杨禾我正要问你呢。杨禾笑了笑说：对不起，我近来身体不好，刚做了手术，没有招呼你。宋薪说没啥，又问，你读什么文章，那么惊奇？杨禾就以甜柔的嗓音念道：我到观音山的第一夜，主人安排我睡到他和他妻子中间，这让我很难为情。我早听说观音山有这号风俗，是对客人的最高礼遇，以为是神话，没想真的如此。我只好上炕，和衣睡在他们夫妇之间。但他们不，非要我脱光衣服不可，理由是人是一丝不挂来到世上的，只有一丝不挂睡觉才睡得舒服。我拗不过，只得脱光衣服。但无论如何不能脱裤头，裤头虽然包藏着丑东西，其实是包藏着脸面，而人与动物的区别正在于人要脸人顾脸。他们同意了我的这个小小请求。但我怎么也睡不着，尤其他的妻子——一个原汁原味的漂漂亮亮的未经丝毫矫饰打扮的小媳妇——总是朝我身上挨呀蹭呀的，要拿她的身子暖我，因为她感觉我浑身哆嗦。我不是冷，而是害怕，总以为这其中藏着一个可怕的陷阱。我能做的是拼命朝外挤，几乎要把她丈夫挤下炕。她丈夫虽然矮小，却是个磁铁疙瘩，死死地抗住，拼命朝里挤。于是我哆嗦得更厉害了。矮小的丈夫以为我打摆子，就下了炕，朝炕洞里添柴加火。其实炕够烫的了，我的屁股我的脊背都快烙熟了……

    杨禾念文章时，宋薪很不感兴趣的样子，仍旧写他的“要继续……深入……加强……”。杨禾很来气，报纸一拍玻璃板，说：你这聋子！宋薪抬了头，说：有啥奇怪的，文章是我写的么。杨禾呀的一声，说文章署名胡浪呀。宋薪说胡浪正是我的笔名，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张稿费汇单，汇单附言栏里注明是×报×月×日×版×文之稿费。杨禾的嘴巴鼓出一个O型，三分钟后才合拢。

    这一天是关键的一天，抒情的一天。因为从这一天开始，杨禾对宋薪很热情很尊重了。他记得那天下着细雨，通常说的春雨，院里的一株桃树盛开着花儿，花儿艳丽着，娇红着，水悠着。细雨，桃花，没有比这更暗示人情色洋溢的氛围了。

    你真的在观音山那么睡过？杨禾怎能不追问呢。真的睡过，宋薪巴不得回答道。杨禾一笑：能睡着吗？宋薪说，其实压根不想那事。杨禾撇撇嘴：吹牛。宋薪说：人家把咱当人，咱就不能做狗。杨禾说：要是憋不住当了狗呢？那不是要让人家打死嘛！宋薪说：这你就把观音山人看扁了。你要当狗，他们决不会拦你也不会揍你，第二天把你送出门了事。但是下次，你再也进不了他的家门了。噢，杨禾的嘴又成了O型。

    观音山成了他和她的谈话主题。人和人一旦有话可说，便会发现对方还藏着许多新鲜之处迷人之处。宋薪家有病人，自从到了局机关，过去的奔波之劳带给他的倦容便日渐隐退，干起家务来越发精神，对病妻的照料更为细心。在外听到什么新鲜事儿，一回到家里就兴致勃勃地讲给妻子听。当然不讲杨禾。傻子才讲杨禾。他总是提前十分钟赶到局机关，哼着小调扫地抹桌子打开水。他的桌子比杨禾的桌子矮半寸，起初他叠了纸板要把自个的桌子垫高以便与杨禾的桌子举案齐眉，但他没有这样做。他不知道为何没有这样做，只感觉不这样做有好处。他已很熟悉杨禾玻璃板下的图案和照片。杨禾的丈夫戴一顶黑色博士帽，潇洒而英气逼人，是宋薪无论怎样也没法比的。这有什么关系呢？天安门是天子招手的地方，老百姓不是也可以上去招招手么。宋薪满不在乎地想着。他知道杨禾爱吃零嘴，瓜子糖果话梅什么的。杨禾坐下来第一件事便是掏零食吃，声音如麻雀争食。宋薪很喜欢听这声音，女人就应该发出这样的声音。女人的嘴是个奇妙的东西，一刻也不闲的，没正经话说了就唠叨个没完没了，没话说又无对象可唠叨时，就吃零嘴，跟吃饱了的耗子要闲磨牙一样。所以每到上班，宋薪也就带些零食。他的零食总是备了两份，一份留给病妻消磨，一份带到局机关与杨禾共享。杨禾当然不白吃他的，也要投桃报李的。两人吃着，聊着，别人来了，也跟着吃跟着聊。

    聊什么呢？聊观音山。宋薪在观音山插过队，对那里很熟悉；又因桌对面的美人刺激，想象就发达起来，把观音山讲得宛如一个迷人的王国。观音山的水土不好，男人很矮，大关节，一身的疙里疙瘩。水土不好呢，女人却是个个的柳腰粉面，一动一静尽显风流，即使睡着了，也如观音卧莲——这大概就是观音山的来历吧。你第一次失身是不是在观音山？杨禾不无嘲弄地问道。宋薪一愣，说，哪里，我一生最遗憾的是没有在观音山失身，而是在……好了，有空了专门讲给你听——那么你第一次在哪儿失的身呢？杨禾装作没听见，似乎一直兴趣着方才的问题：观音山的男人又矮又丑，观音山的女人为何不往别处嫁呢？这你就不懂了，女人要想博得男人的终生之爱，仅凭姿色是不够的，因为姿色迟早会凋谢；所以她们乐于投到本地男人的怀抱。这样的话，男人就很宠老婆，在老婆面前极乖顺，如乖儿子在慈母跟前一样；妻子对丈夫也就真的像是慈母待儿子了，农家活儿尽量少让男人干，怕累坏了他们，所以观音山的男人们动辄在老婆跟前撒娇。他们因了劳动量之轻微，身体越发地矮小了。老婆下地干活，丈夫在家管孩子做饭。孩子在炕上胡闹，炕下的父亲指着炕上的孩子的鼻尖吼道：别闹了别闹了！再闹腾等你娘回来抱我上炕揍你呀！为何要等他老婆回来抱他上炕呢？因为他个头太矮上不了炕呀。到了炎夏的收割季节，女人怕男人热病了累坏了，不让他帮忙收割，嫌他碍手碍脚，就说：你到城里给咱买些茶叶吧！所谓城里，也就是山口的镇子，十几里路而已。可是他一路浪荡着买回茶叶，当年的麦子被老婆收完了不说，第二年的麦子又快下镰了。为什么呢？因为男人矮，腿短，加上大关节，走路太慢啦。

    杨禾笑得岔了气，笑得仰在椅子上打嗝儿。这么一仰，身子一伸，桌下的两条腿也就同时伸到宋薪的桌下，颤悠悠地碰了宋薪的双脚。爱情就是从桌下的，这么一碰脚生发开来的。第一次四脚初遇，双方急忙缩回如同蛇碰了火。但是第二次，就不那么慌乱了。第三次、第四次呢？让脚们多磨叽一会儿。至于桌面上的两个人呢，都各自低着头，认真地读，专注地写，竟与己无关似的如一池死水风平浪静，完全是敬业的国家公务员态势。其实在他和她的心底里，却恰似那钱塘江潮，潮涨潮落又潮起。这样平静而又浪花飞溅的感觉，并不是每个人都有福分体验到的，因为许多办公桌的对面，要么是同性，要么虽说也是异性却档次差别太大。正如一些渴望艳遇的人坐火车，票一拿到的当天夜里，就失眠了，就幻想明天的邻座是个风骚的娘们。可是临到上车，一瞧，哪来的风骚娘们，竟是个满身酒气胡扔果皮随便吐痰的假药贩子……

    到了酷暑季节，这间向南的办公室就几近于烤箱。机关是清水衙门，无钱置空调的，只好硬顶着，挂上花布窗帘，聊遮太阳。宋薪可以穿背心短裤，杨禾虽能裸腿，却不能坦胸，更不能卸掉胸罩——里边的每一根毛孔都在渗水哟。现在的女人用品多如牛毛，却无人发明个带风扇的胸罩，硬是留一个科研空白。宋薪照例写“继续……深入……加强……”，所以桌下的脚与脚相碰，就没多少心思激动。先屈回脚再说，因为文件要急着打印下发。脚虽然撤回了，但宋薪有个感觉：杨禾没穿袜子。正在这时，杨禾起身出门上厕。宋薪垂眼细心一瞧，杨禾的脚上确实没穿袜子。现在的女人穿不穿袜子，实则是很难看清的。那天很巧，宋薪和杨禾都换上备在办公室的拖鞋。杨禾上毕厕所回来，丝绸手绢擦着手，依旧坐回藤椅。宋薪的脚小小心心地伸过去，快要接触杨禾脚时，宋薪犹豫一番后索性豁出去了双脚铲车般推将前去——完全是“无意“地碰了杨禾的脚。女脚并不惊慌，并不挪走，也许因为她早已习惯了这个游戏。但是今天，男脚很有些异常，有力，有胆，并且脚趾头乱动乱摸，好像手指头练习钢琴。及至后来，男脚咧开大趾头，一下咬过去，一下咬住女脚的大趾头，温柔地咬，紧紧地咬，后来差不多是钳住了。七天后在观音山，杨禾对宋薪不无抱怨地说：你可真狠，把我的趾头都夹肿了。

    夹趾头的第三天早上，宋薪拿了张医药卫生小报，说上面介绍了一位深山郎中，是治疗瘫痪症的圣手。我打算礼拜六去访郎中，给老婆讨些药回来。深山郎中杨禾说，又不是传奇电影，能有多大能耐。宋薪说这可不一定，深山出美女，荒僻多异人嘛。别看深山又偏又穷，可总能出些怪东西。有时从一家青砖老屋里的椽缝里，掉出一本书来，竟是线装的，值钱得很很，因为北京图书馆也查不出来！你越来越能说了，杨禾笑道，我当然希望你的妻子能站起来，能给你生个胖儿子，但是凭感觉，你这次访医求药，效果不是多大的。宋薪强调道，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身为丈夫，我为妻子尽了什么爱心。爱心二字，弄得杨禾一脸茫然。

    宋薪又随便说道，去访郎中的地方，要经过观音山的镇子。我将在那里歇一夜，就歇在“篁园”旅店——反正要在那儿换车的。如果可能，我还要进趟观音山。我老想它呢。杨禾说，你去失身吗？宋薪笑了，现在拿什么失呢。要失，只能失别人身。

    礼拜五一早，宋薪就上了长途汽车。到观音山口的那个小镇时，太阳已贴上山尖，满天落照，山谷里开始暗下去。镇子不大，竟有两条街，全由石板铺就。各家的围墙里，都探出一簇绿竹。宋薪一颠一颠地找到“篁园”——远远地，他竟然看见，杨禾坐在店门口的竹椅上，正和老板娘说笑哩！这既出宋薪所料，又在他意料之中。杨禾站起来，老板娘却先开口：大妹子昨天就来了，说你今儿傍晚来，果然就来了！瞧你俩，真是天生的一对儿！老板娘是说假话献殷勤呢，因为他和她怎么看上去也看不出般配的味道。进了门楼，老板娘唤出一个后生端来洗脸水，又唤出一个丫头沏茶，让她沏了茶快去弄饭。

    然后就上楼看房间。楼梯是竹制的，楼廊也是竹子围栏的，踏上去咯吱吱，摸上去凉悠悠。竹子真清雅，在炎炎的夏日竟发凉。进了房间，又全是竹床竹椅竹杯竹玩具。还有个竹书架，无书，只放了几本通俗杂志和一码旧报纸。墙上还挂竿箫。宋薪取下箫，抿抿嘴吹起来，吹出扑扑声，像放屁，像吹火。他有些不服气，伸出舌头旋扫嘴唇，继续吹，想吹出箫音，却依然是吹火放屁。身后的杨禾说，你还吹呀！宋薪回头一看，杨禾早一丝不挂仰床上，像条白鱼，眼睛微闭，嘴角泛笑。宋薪搓搓手，挤挤眼，又掐掐自个手腕，这才判定眼前是真的而非虚幻。就走到床边。宋薪刚弯腰，楼下的老板娘喊道：王先生，下来吃饭哟（显然是杨禾告诉老板娘宋薪姓王）！杨禾早伸出双臂环住宋薪的脖子，头却偏向窗子大声说：他不饿，他带有干粮呢！

    第二天早晨，竹叶间的阳光筛到窗纸上，两人才醒。一看表，九点多了。九点钟的太阳，是最好的太阳。两人一个长吻，又躺了一回。啥话也不说，就摸摸揣揣的，免不了又死美一回。再躺半小时，起床，洗漱，吃饭，结账。拐出镇子，进了一条山谷。山谷一直通往观音山。在路上，杨禾说：真看不出，你这瘦子还恁厉害。宋薪说：你没听农人讲过？瘦驴日死牛哩。好啊你骂我是驴！那你是驴儿子！我是驴儿子，宋薪幸福道，满身的精神。杨禾更是生动饱满，眼角的三条鱼尾纹只剩一条了。不细心瞧，一条也瞧不出。

    宋薪拍拍肚子，说要解手，请杨禾先走几步。我也想解手杨禾说。两人离开小路跳过小溪，跳过长满水草的小溪，躲进一片树林后。宋薪选个凹处，搬块石头，请杨禾蹲上去，免得草里的什么虫子叮咬。然后给自己也搬块石头，蹲上去。他从马桶包里取出一本书来，说：我这人一生命苦，缺钱无官，仅有的快乐是拉屎看书。杨禾从一棵树后仄出脑袋说：你懂得苦中求乐。你慢慢解手吧宋薪说，在大自然中解手，跟品茶一样，越慢越有味道——纯净的山风温柔地抚摸着屁股，鸟音溪语灌满两耳，山光水色杂花竞放乱草缠藤……啊人生！杨禾早尿结束提起裤子了，经宋薪这么一渲染，又放松裤子继续蹲将下去：宋薪你啊作诗啦！宋薪说我哪会作诗呢，现在倒是一肚子屎憋得难受。稍停又说，我给你念首诗吧——

    我是个普天下郎君领袖，盖世界浪子班头。愿朱颜不改常依旧，花中消遣，酒内忘忧……正念到妙处，杨禾哎的一声惊叫，宋薪裤子也来不及提就扑将过去，但见杨禾拧头反手拍打着屁股，屁股上有个小红点儿。蚊子叮啦宋薪说，水边草丛蚊子多，山里的蚊子哪见过你这么粉白的屁股，不叮个一饱口你岂不白扶贫了！说着手指头蘸了些唾沫，抹了抹那小红点儿。指头在小红点儿上摁着拧圈儿，女护士给大首长屁股打毕针似的。唾液能消毒宋薪说，泥土更能消毒，大自然既养育我们又给我们以保健，我总是满怀感恩之情。然而，只有宋薪一人独白，却不见杨禾一向所有的喝彩。宋薪不说了，一低头，杨禾正一抬头。宋薪看见，杨禾双眼涌泪，双眼如两颗黑葡萄破裂了，左眼里一粒泪珠正好翻滚出来。

    杨禾说我下个月就去美国了。沉默。杨禾又说，我下个月要去美国。宋薪说也好，女人迟早要回到男人身边，丈夫终归要滚回老婆怀里。我去美国后杨禾说，八成是不能回来了。我现在明白了什么叫故土，呆在故土上还思念故土，思念得心疼。你别说难受话啦宋薪说，起来吧，你又没屎给故土拉的。杨禾还不起来，说，宋薪，我真想给你生个儿子。谢谢宋薪说，不过我想，我没有儿子，也好。我受苦，再生个儿子，人又这么多，还不是一个苦字。那你老了怎么办杨禾说？为什么非要等到老呢？宋薪反问道，行了行了，咱们别他妈哲学了，起来吧，上观音山吧。 

                                                                【原载《佛山文艺》1996年4期】

       草纸上书写，电脑反色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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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到传统节日来临前，总有报刊编辑约我写个什么文章。年轻时恃才傲物，竟也一一写了。现在回想，总是一个好笑，为自个的浅薄好笑。中秋将近，又有编辑约稿。我说没感觉，写不了。建议报纸将苏东坡的中秋词，大号字一整版登出来。“一整版十几万呢，”编辑笑了，“得拉一个广告商赞助呵。”我便无话可说。

    我写过几篇关于中秋的文字，自然废品；不过无数写中秋的诗文，也自然照旧是废品。苏轼的《水调歌头》一出，后世再写中秋，就命定了大致是废品。坡公云上有知，大约要追悔的，因为把事做绝，不符合他一向的仁慈。所以我说他是“酒后失手”。如今的中国，在大搞经济建设，具体到个体，则多数人一直处在四方奔走、谋衣求食的状态。清秋月明之夜，很难与亲友至爱共度，只好“千里共婵娟”了。苏轼抒发了人类的永恒通感——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可是有专家说，此作并不完美，因为有重用字，不合词律要求也。我很好奇，居然一字一字对比了。结果是，有十个字重复使用了：天、不、何、有、人、时、月、圆、事、长。其中不、何、人各出现三次，有字，竟然四次！为了满足专家的“完美”欲望，我这里斗胆冒犯词仙一回吧——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云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怎胜寒。起舞弄清影，岂似在人间。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哪应惹恨，诸事长向别揖圆？生来悲欢离合，菟常阴晴满缺，此意古难全。但愿爱永久，千里共婵娟。

    瞧，全词无一字重复了，诵读感觉又如何呢？实为佛首著粪、大煞风景啊！也许我太笨。也许真有某个天才，可以置换得居然好过原作——理论上讲是有可能的；但是纵然那样了，也百分之一万地不可能取代原作，因为苏轼的《水调歌头》，早已与古国之中秋月融为一体不能分割了，一如奶与水合成奶水而没法分割一样。我们还是以仰慕之心吟诵而营养心灵吧，万不可像腐儒学究们为了显摆自己的能耐，专挑经典之刺而出风头，而谋取什么狗屁“科研成果”。 

                                                     【本文首发于《燕赵都市报》2009年9月21日】

  本文写在这张废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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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东坡失手

    苏东坡是我最喜爱的作家。曾言：“若为苏门一驴，则平生愿足矣！”然轼亦有失手之处：不该把月亮写得登其峰而造其极。月亮是全人类的情人，然自《水调歌头》一出，则月亮为东坡专有矣。任何人想对月亮略抒情怀，似乎感觉东坡立马站在面前，讥笑道：“哥们，你那两下子，又能就月亮说出什么新鲜词儿呢！”凡天下为文之徒，在这方面勿学东坡。不要把事做绝，要给后人留些空间。可持续发展的思想，也适合文学创作。但朕要强调的是，东坡兄乃天下第一等大善人，做事过头断非本意，故言其“失手”也。

                                                                      己丑九月十三 方英文

        

     周末无事，车游紫阳。小时候就喝紫阳茶，年至半百竟未去过紫阳，不够人啊。紫阳在汉江边上，猜想是很通达很便捷的。没想到实在难走！坡陡弯急，一山爬过又一山，偏又遭遇道路维修。不维修不行，因为路面被修建高速路的载重卡车铲车轧得坑坑洼洼，车行其上全然一种踏浪滚珠、大老爷坐轿的感觉。好在翠色染目白云亲颊，别有一番俗外之雅呢。翻过三座山，眼底终于浮出一个城，火车的闹，船笛的叫，顿时没了清净。细看紫阳县城，果然是重庆的浓缩，看不见碟子大的平地，怎么办？山腰上凿一个凹，凹处凸起一栋楼。就这么锛石凿凹，就这么起房凸楼，硬是在夹江的山腰上，锛凿叠垒了一个城。所谓的码头城市，压根不在乎有无平地，但求两河交汇，能把舟楫勾留缠绵住就好。浩浩任河，正是在此融入汉江的。

    想不出如此一个城怎么生活，大概吵架也拉不开距离吵着吵着就勾肩搭背了，干活时则又需要捆上安全绳吧。待到进得城里，但见街道逼仄车辆单行，却也店铺比邻，色彩炫耀嗅觉缤纷。楼房的窗口玉腕一招，欲亲芳泽的话，你得车路上起伏旋绕一大圈，方可“执子之手”。及至日落西江夜色袭来，忽见城灯哗然绽放。时值秋老虎季节，人们简上衣而短下裤，为的是让胳膊腿儿尽可能地吐热纳凉。尾随人流浪进商场，再踏梯而上，发现商场顶部竟是一个很大的广场。如此叠屋架床式的建造格局，简直一个香港袖珍版！顺音乐声溜达过去，见爷们围一个圈子。圈外踮脚看圈里，呵呵，一大群娘们健美操练哩。那么肥沃的胸脯，那么柔细的腰肢，那么风致的身段，还有必要操练吗？看来娘们是大公无私的，因为娘们的操练纯粹是为了大饱爷们的眼福。所以娘们，脚一跺媚眼子同步甩出几丈远；水腰一侧一扭玉臂一斜扬，头发又抛上月亮了。娘们就不怕惹事？反正我怕惹事，手一背，走开省心。

    夜里看一个资料，上面说：“紫阳腰，汉阴脚，安康女子爱做作，要看水色下白河。”紫阳、汉阴、安康、白河，是安康所辖的四个县名。当然安康如今叫市了。人生之美，十之八九由女性呈现，所以每一个地方，都把当地女性美的特点，以歌谣的形式提炼出来四处传播，犹如眉心上点胭脂，属于潜意识里的营销招徕术。而女性美的具体表现，当然是以身段最为紧要。身材之标致婉约，则绝对依赖腰肢的拿捏烘托，如此才叫一个动人。何以动人呢？细柔也。何以细柔了就好呢？有可能“把握”也。面对一个桶箍缸腰，爷们顿觉自己胳膊太短，大丈夫的自雄荡然无存，悲观主义随之而来，一声叹息，家国大事再也不来兴致狠抓落实了。

    紫阳娘们何以生出如此之腰呢？次日早起溜街，似乎得了答案。总是遇见一些娘们挑着扁担，忽忽闪闪地来了，忽忽闪闪地去了。两个担笼里，是白嫩的豆腐，是带露的青椒，是拖泥的新藕，是出江的鲜鱼。忽闪忽闪而来，营养于客官；忽闪忽闪而去，生计于家庭——终于忽闪出一腰的风情与柔韧。

    返回时选了一条新路，更觉得这个汉字“腰”，似乎是专为紫阳所造。路是依旧忙着拓，车是依旧不住地停。好在村村通了水泥路，绕道便是。实际上无村可言，因为紫阳人家，一概散布于山之腰岭之凹。那些粉墙青瓦或者石板房，如一栋栋达官名流的别墅，落座于青坡、半隐于绿峦，恰如次第展开的山水长卷，新意频出却也可四字概括——山腰人家啊！坡是这么陡，劳动的间歇，估计站着就能睡着，反正躺着跟站着没啥两样。如此之地，竟不时见到三五块石头拦一巴掌小塘，居然就荷叶田田蜂蝶频访了呢。至于竹子，此等俊逸灵秀之物，更是家门掩映垂瓦叩窗。所以这里的狗不咬人只摇尾，充分体现了淡泊无争的“竹下之风”。然而爱情却是要争一争的，不争就违背了好土选好种、良籽择良地的生命法则。对面山腰间，一个女子采茶，那臂腕那秀发那随风起伏的薄衫，动而态之狐狸般妖娆，直要扑过去骚个情！可是你得下山，然后再上山，等你气喘吁吁爬到女子脚下，没准人家正跟别个后生亲嘴哩。怎么办？赶紧喊山歌勾她！山腰上长大，就如此这般的，人人成了好歌手。

    紫阳一名，出自道家。道家是中国唯一固有的宗教，汉江是汉文化最核心的源泉之一。道家以水为善，以茶为慧，以山为美，以歌为雅。落日岭上，渔火江中，朝晖夕阴大自在，不知功名利禄为何物。如此怀柔万物和谐自然，所以就懒得，也不屑于出现大人物了。这一结论或许荒唐，但你若是见了紫阳娘们的柔媚之腰、紫阳人家的栖居山腰、紫阳位于陕南境内的汉江之腰，你大概要颔首一笑了。
                                                                      2009年8月18日·采南台

    但有缓坡地，便见如此的人家布局其上。这可不是平原上的村庄，叫“村落”才是。一片小村落，不可能互不认识。也许吵架，也许争执地畔，但更多的则是相依相恋。一逢红白喜事的人生大关口，整个村落定然老少皆效力、无人不歌哭。

    此吊桥跨径百余米，花费21万元，方便了113个村民的过河与回家。在人类的所有建筑中，桥之美首屈一指。宏观者有跨海大桥，微观者有心脏搭桥。桥，是真正的交际花。

    沿河下行若干里，拐进一条支流。上行若干里，进入平利地界。翻山，又下行若干里，便见到这个水库。雨季要泄洪，势如雪山崩溃、奶库决堤，腾浪飞珠轰鸣十里也。

    水的脾气一向柔顺，但你要是把它逗躁了，那它也就厉害得要命。鱼，随水被崩砸下去，休矣！于是俯拍这个人，雨衣竹竿，轻易地打捞鱼了。一斤五元，能发个小财吧。

    再抬起镜头，对面正是一簇房子——画面上不是炊烟，而是水库泄洪时，崩雪砸浪而起的“烟雨苍茫”。房子采用徽式民居。徽式民居是楚文化的表征之一。中国三十余年来专事经济建设，大致和平与稳定，这在历史上是没有过的，成绩更是不必吹嘘的。但从某种角度讲，好事发展的同时，不好的事也必定如影随形之，比如建筑。中国人至今没有找到属于“自己的住房”——皆是舶来品，模仿，抄袭，金光闪亮的恶俗。传统住房，无论宫廷建筑、官宦人家还是庶民百姓，大致是平面展开式、几进几出式。可是人口膨胀土地紧缺，祖传那一套显然不合时宜。找到“中国风格的住房”，是一个天才的课题。“中国”事实上就是“国中”，就是古贤所说的“天下”。所以“中国风格的住房”，也并非单一，而是充分的多样化，从而共同构成“中国风格”。每一个城市，都应当具有与既定自然和谐一体的建筑个性。现在呢？假如在一个县城里，你喝醉了，你被毫无感觉地空运到千里之外的另一个县城，你清醒后一看，感觉上依然在原来的县城。如此的扫兴让人悲哀，原因很多，其中与“整齐划一”的所谓“主流意识形态”最有关联。建筑是民族性格，建筑是国家艺术。

    平利县城比我的想象要美多了。街道阔朗，市景爽目，颇有前瞻性。这是广场与广场之塔。塔，印象里自鸦片战争后，中国再没有建过塔了。塔，是传统的地标性建筑，远望而幽思顿发，登临而胸襟大开。一处美丽的景观，胜过十个道德教育家。美，具有无比强大的传染力。

    午饭时刻，却不想在县城的包间里填胃。上路。山水间就餐，比吃国宴大手笔多了。结果遭遇堵车。就想：在一个吃已不成问题的时代，有幸饿那么一饿，岂不更显奢华！黄洋河边发现这处佳地，停车，跳过河中的列石。摆开象棋，等候厨娘炮制。此照当然为司机小吴所拍：右一李俊峰，观者苏小记。

    人吃好了，狗也沾光。可是如今这狗，不吃屎也罢，扔它一块肉，它公然毫不激动，尾巴都不摇谢一下。丢根骨头，它立即认真地啃将起来。狗，自被人驯化后，“啃骨头”就成为狗的极其久远的“文化记忆”。骨头，自有一种甜头，要想获得那么一点甜头，你得费点力气啃呀。正如阅读好文章，你不动点脑子反复品咂，那是休想获取文章之精妙的。狗，是优秀的鉴赏家。

    镜头转向河边，拍下这对母子。河流油汪汪如蜜浆一般，滋养着世代的生灵。“妈妈，我是从哪里来的？”“河里捞的呗！”这是中国最著名的母子对话。似乎是母亲支吾孩子，其实自有一种深刻。试想，如果没有河，我们还存在吗？如果生命真的源头于海洋，那么生命由河流入海口处逆流而上，最后登陆大地，“河里捞的呗”便是一个科学论断。 （下）

                                                                     2009年8月31日·汉阴

    一路上都在下雨。过安康城不久，便爬山。高处一俯瞰，正是瀛湖，于是拍一张。瀛湖是汉江上的一个大水库，并非天然湖。虽阴雨迷蒙，倒也不乏些许的“云梦”诗意。

    眼前是岚皋县城，让司机停车。因为忘记带伞，就懒得下车，只摇下车窗玻璃，拍一张作罢。这是第三次来岚皋，感觉变化真是快，越发地洋气了。

    这一个水库的边缘，竟有“泾渭分明”的图案。细想才明白其中的道理：库水相对是沉静的，雨季的浑水一融入库水，立刻就没有了奔涌喧哗，如此一缓慢，就形成了“清者自清，浊者自浊”的景观。

    这是镇坪县城给人的第一眼影像。巴山深处的县城，有不少皆是如此：没有平地，只能依山取势，蜿蜒走向。如果想拍个县城全貌，那得登上某个山头，类似航拍才成。

    穿过县城，回拍一张。大山皱褶里的白房子，给人以虚构的感觉。要在过去，这样的画面，只能拍自欧洲的，阿尔卑斯山区。由于山形水势没有章法，所以问这里的人东西南北，他们是不知道的，他们只是回答：“上边来的。”或者：“到下边去了。”因为你走不了几步远，东西南北就变换了。

    街道当然狭窄，但是这一处，却是县政府广场附近，所以视觉还算开朗。夕阳落山，市井闲适，清净无为。世俗的生活典范，向来由妇女与儿童构成。

    可是，当你放大了看，竟发现一只别样的眼睛！这只眼睛充满渴望与惆怅，以及对于陌生人与陌生镜头的惊诧。还有某种瞬间的激情与猎奇，大概正所谓“异域风情”吧。不错，镇坪是陕西最南的一个县，“楚”风“渝”味四处氤氲。

    去年，本地一个山民谎称发现了“华南虎”，于是镇坪县顿时名噪天下。当然是个骗局。饭馆里我们打趣她：“有老虎肉吗？上一盘来！”“有啊，有母老虎肉！”老板娘幽默呢，“如今哪家没有母老虎！”可是给她拍照，她却害羞了。 （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