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她是用心良苦，只盼着关山万里，能绝了我的痴念，可是，这念头如何能绝，又如何会绝？

和虞照一样，我也是孤儿。只是，虞照是真正的无父无母，我却是幼失孤怙。那时，我还小，尚不知生死为何物。当母亲把她的贴身玉佩递给我，并叮嘱我好好活下去时，我仍懵懵懂懂，还缠着她讲故事。

后来，我慢慢长大，渐渐晓事，虽然黛姨一再叮嘱我莫要报仇，我仍记住了我的仇人是万归藏且满心都是仇恨，直到遇见她。

那天，我正在苦练风蝶之术。

忽然，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在耳畔：“你弄痛花儿啦。”

我一凛，是谁趁我不注意闯了进来？回头一看，却是个扎着双髻的八九岁的女孩儿，眉目……倒有七八分似黛姨。嗯，她一定是黛姨的女儿仙碧了，我正要开口相询，却听她道：“你一定是飞卿哥哥把，我叫仙碧，爹爹妈妈都叫我‘碧儿’。你看，你弄疼花儿啦！”

我下意识朝地上望去，果然，地上是花草凋零，一片狼藉。正不晓得说什么好，仙碧已经自顾自开口：“妈妈说这里是极北之地花草很珍贵的，再说了，你这样会弄疼它们的。别人弄疼飞卿哥哥，碧儿会伤心，哥哥弄疼这些花儿，碧儿也会伤心……不如我们来帮它们疗伤可好？”说完朝我灿然一笑。

我觉得仿佛有万千道阳光刺痛了我的双目，那一刻，我只想和她一起，只要和她一起就好……

后来我知道了她真的是黛姨的女儿，在南京待了两年终于回到西城。她是万归藏的义女，我想了很久，为了她，我可以暂时放弃仇恨。

很可惜，万归藏没有活到我向他复仇的那一天，我也因此免去了不少麻烦。我和她，在西城慢慢长大，与我们一起的还有虞照。

那个莽撞的小子总是插在我和仙碧之间，我只能看着他俩日渐亲密，渐渐地，我和她之间失去了言语。谁都不知道我心里有多苦。犹记得在一次追逐马贼的过程中，我遇到了沙暴，甚至曾经十天十夜不眠不休，在最困难的时候，我的眼前总是会浮现她的面容，那是我如梦浮生中唯一的真呵！

每一次仙碧对虞照的关心都让我感到锥心刺骨的疼痛，看着他们亲密的样子，我几次想要放弃，然而我没有办法不去爱她。

西行的路上，我们渐入异人之境，我渐渐失去言语，变成一个沉默男子，只有在她对我舒展笑颜时，我才会微笑如当日之少年。

而现在，由不得我不放手了，她终是选择和他一起，而不是我，我也该放手了，因为我累了，真的累了……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有时，绝了心念，也好。

   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

     桨向蓝桥易乞，药成碧海难奔。若容相访饮牛津，相对忘贫！

                                                           ——纳兰性德《画堂春》

       一直认为，谷神通是《沧海》中最无奈之人——虽名“神通”，却无神通。其证有三：作为岛王，他无法灭掉西城一雪前耻;作为丈夫，他失了清影遗恨终生；作为人父，他对谷缜疏于管教忍见其身陷绝狱，所谓壮志难酬落落寡欢者，莫以此君为甚。

    “谷神不死，东岛不亡”，这是西城之主万归藏对谷神通的评价。想来在那绝世枭雄眼中，谷神通是唯一可与之比肩的英雄。

可是，大多数人心目中的谷神通并非如此：下属狄希对他既敬且畏，妻子白湘瑶对他又爱又恨，就连儿子谷缜亦对他尚有余怨——那么，他究竟是何等样人呢？

    “……峰顶一块巨石旁，静悄悄立着一个宽袍汉子，年过四旬，眉如飞剑，容貌英挺绝俗，眉宇间却是萧索不胜……”

    头一次正式出场，他是眉目萧索的中年汉子，接下来的情节发展不容我们细想，紧接着，他挫虞照、败飞卿、乱仙碧，孤身大败西城三大高手，一战立威震真真当得起“天子望气，谈笑杀人”的评语。

    及后故事渐渐展开，我们开始更多地了解谷神通。他是谷萍儿眼里的慈父，连孤傲狷介地叶梵也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他曾在万归藏手下多次逃生，因此得了“谷神不死”的名号；白湘瑶对他由爱生恨乃是恼他对商清影用情至深；他让谷缜进九幽绝狱则是要苦其心志……

   然而，就在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喜欢上谷神时，他却死于沈舟虚之手。

   万箭穿心，他以死亡奠定了自己不朽的人格丰碑，这丰碑，甚至连陆渐谷缜也难以逾越。

    行文至此，谷神的形象应该完满了，然而我总觉得缺了点什么，直到看到商清影的回忆。

   商清影说与谷神通在一起的六年是她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谷神又何尝不是呢？想想看，一个男子遇上自己所爱的女子，并与之长相厮守，是一件多么美满的事啊！然而，“东风恶，欢情薄”，沈舟虚便是他们的东风。因为他不可告人的目的，有情人最终分离——商清影不情不愿地回到了沈舟虚身边，谷神则被孤零零地留在东岛回忆两个人的一切。等到真相大白，已然是“药成碧海”。

想到此节，谷神对白湘瑶的薄情也是可以原谅的，何乃太薄情，实是多情！

这才是真的谷神，有杀伐决断的铁腕，亦有可绕指的柔情，不算完美，却最真实呵！

    今天，终于可以静下心来为她写点什么，终于可以心无旁骛地回忆《少年康熙》里有关她的点滴。

    史上的她，是康熙的孝诚仁皇后，是首辅索尼的孙女，领侍卫内大臣噶布喇之女，十三岁即入主中宫，康熙十三年（1674年）五月初三，她生下胤礽后于是日去世，享年二十三岁。这些，我不是不知道，而且，我也清楚，在那个男尊女卑的年代，皇后的闺名是不可能为外间所知晓的，因此，她可能不叫赫舍里芳儿，当然更不会在康熙危难之际挺身而出替他抵挡风浪——且不说那时她早已故去，单是“后宫不得干政“这条规矩，她便逾越不过。

    可即使我知道芳儿不过是游走在现实与虚空间的女子又如何，这并不会减损我对她的喜爱。潜意识里我一直当她是那个陪伴了康熙八年的女子。

   《少年康熙》里，芳儿一出场，我便知道，她不会是个平凡的女子。她的与众不同，让她即便身处人山人海，也断不会“泯然众人矣”。

    不是没有理由。想想看，一个一等大臣的孙女，名门大户的闺秀，理当呆在深宅大院里，等着迎亲的队伍把自己接上花轿，可芳儿却不愿与别人一样在绣楼上打发寂寞时光，她虽为女流，却和男子一样有着治国平天下的才能与抱负。这宅门里不安分的大小姐常会扮作男子，到外头走走看看。就像祝英台一样，芳儿也遇上了自己的“梁山伯”。

    初见，两个同样寂寞的人邂逅在喧闹的大街。他的寂寞源于身居高位“高处不胜寒”，她则是苦于无人知晓自己心中所想。

    此番相逢，两个寂寞的人擦出了火花。

    犹记得当时芳儿赌气似的那句——“谁不来谁就是龟儿子！”

彼时，她未来的夫婿回转身来笑着打量她：“还从来没人敢说我阿玛是王八。”

深深怀念那时的他们，不是什么帝王皇后，没有尔虞我诈的宫廷，不过是两个普通的少年在挥洒着青春。

    因为寂寞，所以理解，酒楼比试，他猜出了她最爱辛稼轩;寂寞。所以相惜，围场深谈，她提出愿与他做朋友。两人这一世的缘分就这样悄悄铺展开来。

    我是知道他们的结局的，看着他们由陌生到熟悉，由相知至相恋，一点一点向对方敞开心扉，一步一步走向那预定的结局，我总会向，要是“人生若只如初见”那该多好，他做他的明君，她依然是众口相传的“四全姑娘”不曾开始也就无所谓结束。

     可这样的人生对芳儿来说是不完满的，于是，命运安排她遇上玄烨，她的人生由此改变。

    芳儿是个主动且执着的女子。出嫁前爷爷要她慎重考虑，她明知他心有别恋却依然说自己不后悔，依然选择走这条路，依然想着一日他的心会属于自己，对她来说，更多的时候，不是“被爱”，而是“去爱”，不是“等候”，而是“争取”虽然这过程会很辛苦，但她终究做到了。

  “患难见真情”，三藩未平察哈尔亲王趁势作乱，皇帝偏又抱恙无法视朝之际，是芳儿站了出来，她替丈夫坐镇紫禁城，用自己的智慧为前线募兵士筹粮饷，化解了一次又一次危局。当一切归于平静后，她与他才算真正走到了一块。

   玄烨曾这样评价芳儿——“假以时日，你必会是另一个皇玛嬷。”可惜的是，芳儿并未等到那一天。

    那个叫玄烨的男子，直到芳儿因为替他生子溘然长逝，才恍悟自己亏欠她多少——从前，他自觉是不够爱她的，起码在这爱中一直横亘着另一个女子，那个人的影子，落在他心里，宛如河对岸的桃花，得不到也挥之不去，以致他险些辜负了身边的人。虽然他们亦有夫妻间的闺趣，志趣也甚相合但更多的时候，他视她为知己、解语花。她定是知道的吧，她只是不说，不去同他的回忆争，而是用爱来温暖他需要慰藉的心灵，给他继续走下去的勇气和信心。他终于被打动，开始试着接近她，用心去爱她，可是，晚了，他沉溺于过去已然太久，她因此失掉了太多太多本该得到的幸福。如今她已逝去，只有他还孤零零地活在世上，被留下来回忆两个人的过往。

    “青衫泪尽声声叹，融化得了冰山，唤不回已逝的人。他终于看见老天惩罚——是要他在最完满的人生中体会最大的不完满。”

没有芳儿的日子里，他是否也会像纳兰容若怀念妻子卢氏那样怀念芳儿？我不知道，但我会永远记住这个叫芳儿的女子。

    “请皇上赐芳儿黄马褂。”围场里、阳光下、众王公的议论声中她如是说。这是自信的芳儿。

   “因为我是赫舍里芳儿，赫舍里芳儿是坚强的不服输的满洲女子！”即使他冷语相向，她也绝不退缩。我知道她的坚持并非全无道理。

   “不能哭，要挺下去为了社稷，为了他一定要挺住。”某个寂静的深夜，她在灯下替他批阅奏章，看着看着眼泪就静静地流了下来。千钧的重担一下子压到她身上她也会有委屈。其实这事事不输男儿的女子亦有娇弱的一面。

     “……也许要十世之后，我们才能再见，百世之后我们才能走到一起，那可能是一千年、一万年之后了……不过不要紧，芳儿会等您的值得……值得……”，她有多少情意便有多么不舍可她终究还是去了，留下一个百世相守的诺言以及永难弥补的缺憾。

     “绝艳易凋，连城易碎”、“自古红颜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这些说的都是芳儿吧。是啊太美好的东西通常不会长久譬如烟花。芳儿不正是那一簇绝世的烟花么付出了所有只为片刻的绽放瞬间的灿烂过后便堕入了无边的黑暗如同梨花在春光最盛时凋谢。

后记：对于我这个学史的人来说《少年康熙》并不是部好的历史剧，剧中的多处硬伤曾让我频频皱眉但对芳儿我是真的喜欢。这种喜欢，是无条件的叫人忘却身外，以前我不曾有过这样的感觉，以后恐怕也很难再有了。趁着现在还未忘却我将之记录下来，为的是，永远记住这叫赫舍里芳儿的女子。

    虽然历史上他与她不曾真的有过交集，但米兰笔下的他们却仿佛就在我眼前。

    题记：无缘何来斯世？有情能累此生

    她乃宋徽宗廿女柔福帝姬，他为金太祖八子完颜宗隽，两个人，两种不同的人生。当她还是金枝玉叶在宫中倍受众人宠爱的时候，他早已在战场的厮杀中磨砺成长为一员骁将了。是靖康二年的那场变故让他们有了交集：金兵南下、宋帝北上，战火纷飞的年代里，他们相遇。

    不是什么浪漫的邂逅，当金国皇子遇上沦为战俘的宋室公主。刘家寺，她被众兵勇调戏，虽处境狼狈然始终不屈，他漠然立在一旁，于阵阵嘻笑声中饶有兴致的欣赏她倔强映衬下的惊人丽色，英雄就美的桥段并未上演。只在她不要命地拔簪刺马的一瞬，他眸中始有亮光闪过，仿佛看到的是一只身陷囹圄尚兀自挣扎的小兽。此外，他对她其实并无特殊感觉，命野利给她抓药不是怜香惜玉，而仅仅是在监督野利兑现承诺，因为“女真男儿一言九鼎”；为她开罪权臣宗磐更不是要救她，在弄权的政客眼中，自身的利益永远排在首位，或许可以解释，是她有别于其他女子低眉顺眼姿态的倔强激起了他潜藏的征服欲望，因此，她成了他的利益。只是，他并非什么谦谦君子，到底，他还是凭武力强行占有了她。她悲痛难抑，泪流不止，他习以为常，不为所动。爱恨纠缠，就此展开。

    兄长暴亡，他看清了周遭形势，外人面前，他刻意收敛，只在对着她时，才肯卸下厚重的伪装。于是，韬光养晦的日子因她而少了许多寂寞。

她拒他于千里之外，他却强要她相陪，且总爱捉弄她打击她，她不善掩饰情绪，一有怒气便立时发作，他不以为意反而含笑看她对自己横眉瞪眼。她不会知道，正是这烈火一般的性子让她成为多年来他唯一正眼相看的女子。

    虽然早已不是公主，但她骨子里依然有着帝姬的高傲。她鄙视他，将之归为野蛮人，放下身段替他煎茶，耐着性子给他讲茶经，不过是在嘲笑他的无知，甚至她博学多才的父兄也成了反衬他一无是处的最好资本。

    然而野蛮人自有野蛮人的道理。起码，他让她明白父兄为何会失掉江山。家国巨变令她一下子长大许多，受他影响，她开始频繁出入书房，独个儿翻阅前朝史书，《贞观政要》、《资治通鉴》……渴求的目光在字里行间急切搜寻，她希冀能从中找到振兴故国的良策。他不认为她应该承载时事的沉重，故总选在此时告诉她宋军拜退的消息以及她所崇敬的九哥是如何无能，令她的心灰了一次又一次。

日子一天天地过，两人之间一直处于剑拔弩张的状态。许是习惯成自然，他和她谁都未发觉，他们的关系已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直到那天。

他为虎重创，给了她可乘之机，她带着利器来到他榻前，欲置他于死地。他当然不知她要对己不利，失血过多让他不如往常那般警醒，半梦半醒间，他眼前依稀晃动着一袭青衫白羽，而她的容貌，他看不真切，却能清楚地感觉到她的目光是如何在自己身上婉转流连。

    相似的场景唤醒他沉睡的记忆——许久之前，那个叫颖真的女子也曾这样深深注目于他，他却将她辜负，令她含恨而终。而今她依旧盈盈伫立于眼前，分明不曾离去——阵阵疲倦挟裹着对颖真的歉疚汹涌而来，他一时不辨时空，沉默良久，方涩然开口，平生头一次，将心底的伤痛袒裎于人前：“颖真，对不起。”

有刀在他颈下游移，刀光凛冽，散发着迫人的寒意，刀身过处，留下一线伤口，她的动作却在这瞬间凝滞，仿佛过了很久，她才离去，转身的那刻，有两三滴水珠落于他伤口上，不知是不是她的泪。

    次日醒来，触到结痂的伤口，他心下雪亮。这浅浅的口子暴露了她内心的矛盾，他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养伤的时候，他严禁外人打扰，但这禁令并不适用于她。某天，她如上次一般悄悄进来，他微阖双目，看似入梦，实则清醒，她与侍女的对话尽入耳内。

他听见她激烈地表达着对自己的反感，复以轻柔的语调诉说着与心上人在华阳宫的初见。那样的温柔，是她在自己面前所不曾展露的情绪，他甚至可以想见，此刻的她，眼角眉梢该是何等的深情宛然……

    不久之后，他寻机向她问出了心底的疑惑：“那接住你毽子的是谁？”

    得到的回答是——“一个有别于你这野蛮狄夷的完美的人”，说完，她便匆匆逃掉了。

    他目送她跑远，这心口不一的小女子，不论她承认与否，他们之间的距离已在渐渐缩小。

    可，这又如何？他与她之间，九哥的存在始终是无法化解的心结。她曾明白地告诉他：“你也许可以凭力量强迫我侍寝，但总有一些东西，你是绝对无法强迫的。”

    她指的是心。早在遇见他之前，她的心就已经给了九哥，那个出使金营傲视敌酋的康王赵构，亦是华阳花影中她最初的爱恋。

    流亡北地三年，九哥是她最坚强的精神依靠。生命垂危之际，她声声唤着九哥，那一字字如同咒语，延续着她的生机，使她不至于同其他姐妹一样埋骨他乡。

她一心一意维护着九哥，不许别人说九哥的不是。他对此并非完全无动于衷，也曾有此一问——“你一喜一怒似全系于他身上……你确信他真值得你这样全心维护？”他早看出，她对九哥的记忆停留在了当初的华阳宫，她心心念念的必定只是曾经的热血儿郎赵构，眼下这龟缩于临安城内的懦弱君王则注定要令她失望。

    只是，他空负过人之智，徒有猎虎之勇，情场角力，自问不输赵构却无法与她心底那段缥缈回忆一较长短。

    春寒料峭的夜，她病得迷糊，抓着他手，直喊“九哥”流着泪求九哥带自己回家。彼时，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拥她入怀，让她可以安心沉溺于梦境，然后在她醒来之前自她梦中抽身而退。

    有人说，一个人一辈子也许会喜欢很多人，可当遇见真正爱的那人时，便会发现，即使是用一生来爱她，还是会觉得不够。

    他定是遇上那人了吧。府上佳丽甚多，他自己也曾表示，她不会是自己唯一的女人，可他的目光却总是会习惯性地拨开重重粉黛，只一意追逐她的身影。

而她，终究不是铁石心肠之人。韩州城外，兄长问询，她轻轻颔首，默认了他的好；天子面前，他为她以身犯险，血溅五步，她终于动容，泪为之落。

然，纵他不惜流血相护，她依然未避过牢狱之灾，他挂念她安危，毅然与她同行，由此引出狱中对白——     

   “我是不是死了？”

    ……

   “有我在，你不会死。”

    ……

   “你怎么也在这里？”

   “如果我不在这里，我不敢保证你还能从这里出去。”

    ……

   “你何苦救我？”

   “一定要找个救你的理由？……我还想喝你煎的茶，你的小命，你自己不知珍惜，那只好我替你珍惜。”

    ……

    这是他第一次对她说这样的话。牢狱幽深，黑暗中，两人相依相偎，是不曾有过的亲近，她终于还是没有拒绝他的拥抱。

    经此一事，两人的关系至谷底开始反弹，她对他的态度缓和了不少，如果没有那些事，或许他真能留她到老，然而，事与愿违，他们之间的裂痕还未来得及细细修补便已衍生出更大的裂纹来。诀别，自谎言开始。

    其实，他对她是有所隐瞒的，好些事，他都未告之她真相。多说无益，不过徒增烦恼，况且，她自己都是弱小雏鸟，又何来力量庇护他人？他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可即便遮掩得再好，她还是知悉了一切，串珠、玉箱、金儿、洗衣院众姐妹，那些她所关心的人的悲惨结局，几乎都是他一手造成的……

她心如刀绞，纵马疾驰，自马上跌下，失掉了生命中唯一的孩子，亦掐断了二人之间最后的联系。

    金儿的死，终让她对他绝望。她眼睁睁瞧着金儿在自己面前七窍流血一步步走向死亡，她求他救金儿，他只淡淡答道：“这毒无药可解。”她的心一点一点地冷透，却没有如往常一般对他发脾气，相反，她的眼里是无风无浪的平静，只有心里的恨依然如燎原的烈火，蓬勃燃烧。终于，这仇恨爆发开来，她向他发出最恶毒的诅咒，她开始逃跑，他一遍遍地抓她回来，耐心也在这追与逃中消磨殆尽，他鞭笞她，囚禁她，希望她回就此屈服，可她没有，伤病将她折磨得不成人形，她目中依然透着倔强。

    他第一次尝到了挫败的滋味。或许他母亲说得对，她真是他的软肋。

人人皆道他是个整日醇酒美人只晓得同汉人书本打交道的闲散宗室，鲜有人看得出，蛰伏背后隐藏的是雄心，汉学之于他，更多的是作为弄权的工具。兄长之死给了他血的教训，身处权力漩涡中心，四周强敌环伺，树大自然招风，唯有谨言慎行步步为营方为万全之策。他几乎做到了，明知兄长死得蹊跷，但报仇时机未至，他按下胸中仇恨，与凶手谈笑风生；面对宗磐刻意折辱、落井下石，他亦不动声色，却为她屡拂郎主之意，一再将自己置于险地。

    为女色而损大局是为不智，他如何不明白，但是，她有难，他焉能坐视？母亲为此曾叱责于他，他郑重答道：“她喜怒由心，爱憎分明，对自己性情从不加掩饰，我保护她，便如同保护那个只活在我心底的自己。”

只因看到了她的真，他便将心交付，纵她百般抗拒，他仍坚持以自己的方式守护着这个深心里把自己视为仇人的女子。虽然他对她，有着极强的占有欲，但不能否认的，是他的真心。

    他说过，她的爱与恨向来不纯粹。她真是一点都不在乎他么？想来，站在宋人的立场，她不愿他的双手沾满自己同胞的鲜血；她那么疼爱玉箱的孩子，又怎会真的厌恶自己的骨肉？可能是丧子之痛让她失却了常态，抑或是她早习惯把悲痛藏于心底只将恨意对他展露。都说恨到了极处，也是爱的一种，她心里还是有他的吧，所以才会在真相大白后那样伤心。

    然而，这些终归只是猜想，她的真实想法究竟如何，他不知，我们也不知。

三载相伴，一场遗憾，他最后的放手，定格了一切。

他解她小脚，教她骑术，是要她抛开束缚。那时，她策马驰骋于高天广地间，脸上神采飞扬，他在一旁静静看着，阳光正好，云彩的影子自山坡上悠然掠过，光影变幻，美丽不可言说。得他指点，她进益甚快，可他料不到，有一天她会凭这骑术离开自己。

    夜幕深沉，他在取舍间辗转难眠，那样骄傲的男子，视尊严重逾性命，郎主面前亦不肯屈服，却在她的生命与自己的尊严间陷入两难。他闭眼躺着，全无睡意，她上马、缓行、疾驰，这一切的一切，他皆能想象，仿若亲见，只不知自己要不要追上去。时间一点一点流逝，他踌躇良久，还是后悔，然起身去追，却已晚了，天地茫茫，再也找寻不到那梦中的青衫白羽。信马由缰行走在天地间，他怅然地想：倘能飞身云霄，当可再见她身影。

    那一刻，命运将他还原成俗世中的普通男子，其实，说到底，他和红尘中的芸芸众生一般无二，并非太上，岂能忘情？

   “那时，她想要的，是我无法给她的东西。抗拒是她最惯用的姿态，那样倔强，终至怨恨……她曾为我所得，她的小脚是我解开的。后来，我又纳了她的幼妹金儿，金儿一时不慎，误饮鸩酒身亡。她迁怒于我，想尽方式逃回南朝，而我，最后，让她得逞。”

    多年以后，南朝宫中，忆起有关她的过往，他轻描淡写地说来。寥寥数语，简单到令闻者错愕，那些白骨黑血的往事随着这平淡的叙述沉淀在了他脑海深处。

记忆中她的笑她的泪她的怒她的悲依然鲜活如最初，时光轻浅，七年转瞬即逝，方才，她在雪径亭中翩然回眸，他目不转睛地凝视，四目相对，眼神交触，经年以后的相见，省略了问候。

     怡真阁到雪径亭不过四丈，凭着快马良驹，他穿越了千里风霜，从上京赶到临安，却不得不在她四丈外止步，前人常叹“咫尺天涯”，原来这短短一程，就是他们的天涯……

     这便是最后一面了，此后，关山永隔，不复再见。

翌年，他如她所愿，死于党争，而不出他所料，她的九哥果然让她失望了，于是，四载之后，她亦以鸩毒了却残生。

    一切都已归于沉寂，从前要说未说的话，相逢又错失的缘分，已随死亡湮没黄土。这段在宋金对峙的逼仄空间内衍生出的悲欢离合，注定要沦为国仇家恨的注脚，时代的陪衬。如此结局，不是王子公主的完满，而是那样残酷的真实。

假使当初，他愿放下权力带她远走，而她亦肯随他而去，那么，他们的结局，是否会有所改变？

     可惜了世事，本没有如果。人之一生，总有一些东西，比之情爱更为重要，他是，她也是，即便重来一百次，结果也是一样。离由聚起，聚即离生，舍，其实是必然。

     只是不知，别后七年，他在权力争斗中愈陷愈深，再次面对江山美人，他将如何抉择，而归国后，沉沦于复兴宋室理想日渐偏执的她，有否忆起他这个强行闯入自己生命的男子？

     梅园重逢，她为他落下又悄然拭去的泪，他无缘得见，乍闻他死讯时，她那片刻的失态，若黄泉路上他有幸看见，定会欣慰。一直以来，她都认为自己在他心里不过是闲暇时可供赏玩的物件，她的九哥永远不可能告诉她，临去之前，他曾许下诺言，日后要正式迎娶她……

     他们之间，以仇恨始，以遗憾终，爱则穿插其间，影影绰绰，看不清楚。柔福帝姬赵瑗瑗，陈王完颜宗隽，没人知道，这两个单薄的名字，隐去了多少恩怨。

十一年前梦一场。一切的一切，终归是场错过罢了。

 
   朱广沪立功了！朱广沪立功了！不要给杜伊任何的机会！伟大的中国国产教练，他继承了打平就出线,打死也不出线的中国足球光荣传统，徐根宝、戚务生、图巴科维奇在这一刻灵魂附体，朱广沪一个人，他代表了中国足球悠久的打平不许出线的历史和传统，在这一刻，它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它不是一个人！
   中国队要是能出线，我就投案自首！--拉登
   中国队要是能出线，我就把核武器交出来！--萨达姆
   中国队要是能出线，我就改革开放！--金正日
   中国队要是能出线，我就把靖国神社拆了！--小泉纯一郎
   中国队要是能出线，我就听党的召唤！--阿扁
   中国队要是能出线，我就认拉登当干爹！--布什
   中国队要是能出线，我把以色列让给巴勒斯坦！--沙龙
   中国队要是能出线，我就信佛！--上帝
   中国队要是能出线，我就信上帝！--释迦牟尼
中国队要是能出线，我就回归！--阿扁又说
中国队要是能出线，我马上复活--阿拉法特
中国队要是能出线，我们就辞职！--中国足协最后说
现在全国上下,流行骂人骂得最凶的一句话:

甲：听说你哥哥在国家队踢球?
乙：你哥哥才在国家队踢球呢！！！你全家都在国家队踢球！！！！

寸心万绪，咫尺千里。好景良天，彼此，空有相怜意，未有相怜计。——柳永《婆罗门令》

   “我只恨杀我全家的辽人”，“我只救你一个宋人”。如果，家国不曾对立，是否，可以改变选择？可惜了世事，本没有“如果”。所以当耶律斜问出时，心中早已有了答案；于是，关红的一摇头，定格了这场遗憾。只是，从铁铺初见，到洞房决断，再到战场对阵，耶律斜的心又何曾改变？因着他的付出、因着他的执著，这分情意不自禁地种在了关红的心头。于是，水晶洞内，她毫无防备地睡去，他细心温柔地守护，而亲见这一幕的杨五郎，心中植入了刺。 

   《少年杨家将》一剧，耶律斜无疑是个人物！一个没有被符号化的反派，一个值得对手尊敬的英雄。战场逐鹿、情场角力，他都要赢得公平。最后的挥手撤军，最后的杯酒断情，他拿得起，也放得下。虽然，所谓的政治、所谓的战争，所有那些杀人不见血的伎俩和阴谋，并不是象他这样、象杨家将这样的热血男儿可以理解和承担；虽然，一族、一国，比之天下，实过渺小，但人生于世，着力眼前，为家国奔忙，却是各自命定的责任。无奈，可以成为朋友的儿郎，兵戎相向；无奈，可以成为伴侣的恋人，有缘无分。那袖箭驱狼的体贴，那萤火诉思的旖旎，那鬓发轻撩的温柔，那拥人入怀的霸气，那潜入送药的关切，那助力复仇的洒脱，那夜观星空的浪漫、那相眠洞中的畅怀，一念宋辽，全成空话。

   可，那又如何？他依然用着自己的方式，倾心爱慕着那个粗鲁、自私又贪利的打铁女，只因他看到了她的真。没有心计，没有负担，打骂随性，嬉笑自然，这该是他心底深深渴求的恬淡和自由吧？一个注定要背负民族和邦国命运的男子，一个生来不缺富贵荣华、醇酒美人的男子，内心却是那般孤寂。他将可以给予的一切都给了关红，他为心爱的女子做了所有能做的事。可萤火聚来复散，是一个大大的“不”字；冒着生命危险送去解药，怎料她愿与他人共死。水晶洞中，思量犹豫后的坚定摇头；花烛影里，愿君择佳偶的欲说还休，是怎样的命运，这般捉弄？是怎样的情殇，痛上心头？然而，他强拥她入怀，能感受狂乱心跳；他打断她托词，洞悉出言不由衷。那么勇敢、泼辣的关红，面对这分感情却无力承受。终是怪不得她！那样一个真实到现实的女子，要过的生活，不是浪漫，而是安宁；要嫁的夫婿，是杨门的才俊，不是辽邦的敌寇。设身处地，这样的抉择，怎是错？何况杨家五郎，亦是情深意重。

   若，自此，两情能得久长，或许于耶律斜的内心会有些许宽慰。以他的自负和骄傲，以他的人品和德行，相信即便空自落寞，也愿意看到心爱的女子幸福。可惜，金沙滩上，那个错误的决定，终致无可挽回。五郎的出家，当是对自己良心的责罚，是对妻子错失的弥补。然，高堂仍在，杨家待兴，纵家逢巨变，父兄死难，也不该抛下至亲，遁入空门。五娘，于他，岂非全无意义？或许可以解释，那场婚姻，从开始就有了裂痕；在五郎和关红之间，耶律斜的存在，终是无可化解的心结。这样的结果，不是我们想看到的美满，却是那样残酷的真实。

   百水城外，语带机锋，一杆缨枪，互不相让。江山、美人，于耶律斜与杨五郎而言，总是一场对决。只是，尘埃落定，竟是胜败未分。大军后撤，耶律斜看透输赢；滂沱雨中，杨五郎落发远去。悲痛欲绝的关红倚门守望。情之为物，莫可名状。惟愿云开月明，得见漫天星光，那飞舞荧虫，聚闪思念……

  虽然很多年已经过去了，但是，要知道，我还记得。

  那天，我来到这里，坐在你前排。下课了，你拍拍我，我回头，看见你笑着朝我伸出手，我的感觉简直能用受宠若惊来形容，因为在那之前，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这样对我笑过了，直到现在，我仍固执地认为你当时的笑容是世界上最美的笑。

  你很开朗，身边总围着一大群人。我是由衷地羡慕你，你可以是温顺的乖乖女，也能是骄纵的小公主，一举一动洋溢着自信，快乐全写在脸上，不像我，只晓得把忧伤与自卑向纸张倾诉。

  和你在一起时，是平静而放松的，常常怀念那些并肩走过的日子，记忆里是阳光的颜色，风如此暖暖地吹个不休……

  直到毕业，我们依然只是普通朋友，要不是我的那封信，可能我们真的就这样断了，那也就不会有日后的交往。就像多米诺效应，我的一封信引来了你许许多多的回信，于是，此后的两年，我不再寂寞。

  从前我朋友不多，说得上话的人，用一只手数仍嫌多，现在也没多大改观，但你绝对是我朋友中的一个。在我心情低落的时候，在我状态不佳的时候，在我遇到挫折最最无望的时候——也就是那半年——我把自己关起来不见人，不说话，却从来不会回避你，我知道，你不会嘲笑不会看不起那个懦弱的我。说起来真的要谢谢你，谢谢你当初肯牺牲那许多宝贵的时间来陪伴我这个闲人。你的信，我都留着，没事便翻翻，每次看，就如同你本人站在我面前一样，曾经荒芜的岁月仿佛重又鲜活起来。你把荀子的“骐骥一跃，不能十步，驽马十驾，功在不舍；锲而舍之，朽木不折，锲而不舍，金石可镂”送给我，我明白你的意思，虽然我曾放弃过逃避过，但是，现在不会了，我相信，如果我坚持下去，总有一天，也能变得和你一样坚强。

  我知道很多时候，你并非十分明白我理解我，我亦如此，但我们仍有很多话交谈，而且彼此信任，这已是很好。

  还记得那次作文竞赛么，你那么努力，最后的赢家却不是你，事后，你并未表现出任何的不愉快，大家也都想当然地认为你没把这个结果放在心上，知道我无意间看到你的手札，才知道你原是在意的，那时，我是真心希望我们的境遇可以互换，那样的话，起码在我心里，你依然是个快乐到没有悲伤的人。虽然你有很多朋友，但也有得不到别人认可的苦恼，从前你向我说起这些，我并没有给你一个很好的答复，所以，现在我要说，你要多想想那些对你好的人，他们给你的温暖远比你受到的伤害要多，而且是多得多。希望这个回答不至于太晚。

  当然，“金无足赤，人无完人”，你也不例外，嗯，比如说，你的课桌和房间总让我产生一种当钟点工的欲望，虽说已实践过一次了，但我坚信，如若有幸再次到你家拜访，我仍会有这种冲动。你总是很迷糊，每次相约，我不是被你放了鸽子，就是等你等到黄花菜都凉了，虽然我曾不止一次地对自己说“有必要朝她露一露牙齿”可当我气势汹汹地找你兴师问罪时，你先是茫然继而恍然大悟，一句“对不起，我忘了”常令我哭笑不得，哪里还记得要朝你露一露牙齿？！

  说了这许多废话，只想让你知道，无论走到那里，都会有人记得你。我是个不善言辞之人，有时，想要表达的往往与说出口的大相径庭，可能我现在想对你说的是这些，到见面时千言万语汇成一句“你死到哪里去了”也说不定，所以啊，还是写下来比较保险。

                她：明月曾照彩云归

    “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前人的诗也写得尽了，不知是诗似人生还是人生如诗，十年后，她偏又遇到他，在这江南，在这落花时节。呵，几番纠缠，多少挣扎，兜兜转转，她仍躲不过宿命，此次重见，一切仿佛又回到原点。

      寒暄过后是尴尬的沉默，一时间两人都不说话，最后，还是她打破了僵局：“大家都还好吧？”

     “说不上好还是不好，只是，该走的走了，要留的也没几个留下。”他倒是答得快。

     该走的走了，要留的也没几个留下。她终是从他口中知晓了答案。华音阁声名极大，江湖上消息又传得飞快，此番她虽是甫入江湖，但华音阁的事也还知道个大概——小鸾和永乐公主相继过世，她走后才三年，华音阁倒办了两场丧事，后来月如是、韩青主和秋璇先后脱离了华音阁——起初，她只以为是谣传，曾几何时，她自己也是江湖中总说纷纭的女子，背地里的种种流言难道还会少么？而今，他一句话已然道尽全部事情。

     “原来如此……”连她，也不禁替他难过。

     “不说这个了，你呢，这些年你过得怎样？”

      她只淡淡地道：“还好。”——要把过去讲给他听么？于理，她该回答他，但于情，没有必要。情理并不总是统一的。她与他其实并无特殊关系，说穿了只是一个故人，如此而已。

    “可曾见过杨兄？”顿了顿，他问道。

    “他四海为家，行踪不定，我们不常见面，不过一年一聚罢了。”说话间，她又想起那个翩翩如魏晋名士的男子。他现在如何了？在斯时斯地，他有没有也想起她？十年前，她冷了心静了意，抽身而退，寻了一处僻静的所在避开世人，从此把往事收进箱子沉入潭底，她成了杜工部诗里那个“幽居在空谷，零落依草木”的佳人。是在这个时候又遇到杨逸之，他给她关怀给她希望，让她觉得自己并不是孤单一个。他年年地来，渐渐地，两人都习惯了这种相伴，有时是同游，或纵情于山水，或徘徊于市井，有时干脆哪儿也不去，只呆在家里，要么品茗要么看书，仿佛约好了似的，两人都不多话，默契一如老夫老妻。他游历天下，行侠仗义，定然很忙，但对每年一次的相聚，却分外看重，总是放下手头上所有的事，来赴这可有可无的约会，仿佛是在履行一个极要紧的承诺。他常带着一身风霜来到她面前，有时，她看着他靴上泥点、袍上征尘，心里不由滑过阵阵隐痛：“怎么、怎么会有……这样、这样傻的人啊……”从前，他抛却了一切来爱她，可她终究是负了他，他却不以为意，也并未就此离开，而是一直静静地站在她身后。在她孤独无助之时，只要一想起他，就仿佛在黑夜里点亮了一盏灯，照亮了前方的路，给她继续走下去的勇气。她不是没有想过与他白头偕老，只是，过往的一切并未在时间中有所消减，而是总会提醒心痛，提醒她，因为自己，他由武林盟主沦为一个一无所有的人，与父亲和好的愿望恐怕也将永远落空。是的，他们共有的过往，没有甜蜜，只有苦涩。往事如河，横亘在他们中间，她无法趟过这河去对岸寻他，他亦如此；他想要的幸福，她给不起，他亦如此。既已错失今生，她惟有许了他来世——来世，来世我必不负你！

    “相思。”有人轻声唤她。她恍然回过神来，看清眼前的是卓王孙而非杨逸之，不由笑笑，正要为自己刚才的走神说些致歉的话，却听他笑道：“想什么想得这样出神?在外住的惯么？我看你干脆回来算了，反正阁里最不缺的就是房子了."

     她心下震动：这是挽留么？他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说这样的话？！

     就像一幅工笔画的长卷，忽然变作了泼墨山水，人物的影子淹没在一片烟雨茫茫之中。她和他也是如此，开了个好头，收尾却是那样草草。要如何解释呢，若要细说，怕会是一个辗转经年、曲折回环的故事了，但要概括，却也简单，无非”没缘“二字。而今，缘分似乎到了，一个独身的男人，一个自由的女人，一个刚好的时间，通往幸福的道路已经修好，只看你上不上道。答应他么？不，不要。那天，他提剑向她刺下，他的眼神，她一百年以后依然会记得。从那时起她便坚信，自己和他终究要分开。他是她永不可捉摸的一样神秘，她觉得自己不曾真的了解过他，她不知道如果现在答应他，以后会不会还是要面对他冰冷的剑锋。遇到这个情字，即便你聪明绝顶又如何，因他而伤心难过的女子还会少么？其实，琴言秋璇并不是飞蛾扑火的愚钝女子，却又何尝不是白白浪费那些眼泪那些年？而她，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不食人间烟火、不知钱为何物的华音阁上弦月主了，十年里，被打磨被修剪，她逐日地隐忍，开始贪恋琐碎平静的幸福，不再曲高和寡，不再伤春悲秋，和常人一样，她也会为了柴米油盐发愁，她不过是平凡安稳的庸俗女子，教训太多，奇迹太少，她不敢拿一生去冒险。虽然杨逸之曾劝过她，‘你与他挣扎这么些年，就算荒废，也该有些所得才是’，但她知道，几个回合下来，他们之间已是裂痕斑斑，纵要修补，也是无从下手。他们若真在一起，只怕爱多，恨更多。他或许真是湿婆转世，但她一定不是帕帆提，为爱等候千万年，这路太长太冷，她走不下去……

    可到底有些不甘呢，十几年的情感真要说放就放？

    只片刻的时光，她心中思潮起伏，脑中千百个念头闪过，偏没一个抓得住，正不知如何是好，他却忙忙道："我不过说着玩罢了，还当真了？”

     她愣了一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原是这样想……她旋即也忙忙地道：“怎么会当真呢，再说了，我原是野惯了的，只怕回去才会不惯呢，劳先生挂心了。哎，茶好了么，坐了这样久，都有点耐不住了。”

     他听她这样说，忙去看桌上的炉子，她却似发了怔，只见他嘴巴一张一合，似在说话，她却怎么也听不真切，整个人如被掏空了一般。

     若当初，两人泛舟五湖、归隐南山会怎样？没有这牛郎织女式的离别，不要什么上弦月主华音阁主的虚名，只要他们是一生一世一双人……

     不，那是不可能的，她狠狠地摇晃着头颅，那是另一个故事了。他们之间是不可能有将来的，他是从来就未曾去把握这将来，而她，虽然有心，却早已无力再去把握什么了，所以才会连来世也许了他人。

     她是戏台上那寂寞的角儿，一个人在那里咿咿呀呀地唱着，四周空荡荡的，她的美丽无人欣赏，正如一直以来，她的爱到了他那里总是会扑了个空。

     也罢，只当从前是我自己自作多情吧，她想。

     她和他之间，本就没有任何承诺或约定，因此也说不上是谁辜负了谁。她曾答应步先生要留在他身边——那个时候，她天真地以为一腔情意百转千回，纵是百炼钢也会化为绕指柔，却原来错了，从头就错了，仿佛在自家走熟的院子里，一脚踏空，跌下悬崖，她猛然发觉，这一腔情意要抛洒挥掷，人间也没个安排处——现在看来完全没这必要，这世上，谁没有了谁，也照样可以生活，说到底，他并不是自己的那杯茶。有时，绝了心念，也好。

    心里的疲倦渐渐泛将上来，她真的乏了，乏透了，或许，真的到了曲终人散的谢幕时分了。以后，她可能会嫁给一个完全不了解她过往旧事的男子，为他做饭生子，模糊掉来路和一切往事，也许可以渐渐更换心境，安度余生。她是知道时间的力量的，再深的伤心，都能在岁月中缓缓冷却。所以，总有一天，她也能忘了他。

     她低下头，摩挲着掌心细细的茧子，那是岁月留下的痕迹。

                他：当时只道是寻常

     桌上一个小小的炉子，炉上正煮着茶，他和她相对而坐，絮絮地聊着。淡淡的茶香里，他在往事中渐行渐远…… 

    “其实，她早就死了，奇方异术，穷极想象，这样强留她在人间，难道不是一种罪？”

     丹真的话是对的。她说的虽是小鸾，但天下道理大抵是相通的，凡事不可强求，因此，相思要走，他并未强留。只是，小鸾却是不同的，且不说他答应过步剑尘要护小鸾周全，单是他为小鸾已耗费了不知多少人力物力，如若放弃，过往的努力必将付诸东流，他如何肯就这样放手？相思的出走，他一直瞒着小鸾，只告诉小鸾相思有事要出去很长一段时间，他严令华音阁上下不许再提起相思，他以为自己瞒得很好，直到那天，他在门外听见小鸾对月如是说：“……还是死了的好，这样活着，不但自己遭罪，还要连累别人……”，他素来警醒，虽只听了一言半语，也立时明白了来龙去脉。还是瞒她不过，她终究是知道了，他在心里反复地念着她的话，他突然发觉，自己已分不清这些年来为小鸾所做的一切，究竟是要就她，还是仅仅因为自己需要她！他茫然了很久，最终还是选择了放手。此后，他不再要小鸾喝那些苦得难以下咽的药，也不再把她关在空空的屋子里，他明白了她心中所想，这敏感纤弱的少女，她宁愿快乐地死掉，也不想痛苦地活着。他看着她在花丛中、夕阳下奔跑的身影，他看着她苍白的脸儿、浅浅的笑靥，他知道，她的日子不长久了，但同时，他也明白，她是快乐的。

     该来的终究来了。在某个寂静的深夜，她静静地走了。他在她灵前说了很多话，他把那些过往的恩怨全部向她倾诉，他从未说过这样多的话，因为这并不是他的一贯作风，但他今天只是想说，就像是负重远行时把身上的担子卸了一部分下来，人就感觉轻松了一点。

     但对他来说，离别并未就此停住，下一个离开他的是他的妻，那个他牺牲了挚爱所换来的妻。即使杨逸之毁掉了天舞宝轮，她——永乐，依然是他的妻。只是，他与永乐，一样是世上夫妻，外人面前做得笑脸盈盈礼数周全，回转身来也温柔体贴，但只有相对而睡的两个人才看得见，彼此心里有根拔不出也软化不了的尖刺，不死不休地伫立在心脏最柔软的地方即使在黑暗中依然闪着光。他始终，都不是一个擅于遗忘的人，她也知道有个相思存在吧，不然她为何会那样郁郁不乐？她病危的时候，他正忙着与各大门派周旋，无暇分身去看她，先前他也只道她不过是感染了风寒，吃几付药也就没事了。哪知她背地里竟把吃的药尽数呕了出来，就这样拖了近一个月，待发现时，已到了群医束手的地步。他记得，她是秋日里生的病，除夕前两天就去了，终究没捱过那个冬天。

    那年的除夕，家家都忙着辞旧迎新，华音阁里却挂满了白色的帐幔，他在她灵前守岁，她临终前的言语一字字惊雷般在耳边想起——

    “……我不奢望你能接受我，更没想过你会在对着别的女人时还能够想起我，我不过是希望你可以在面对我时，心里不要总想着别人，可就连这，你都做不到。我知道你待我好，可虽然你肯给我，这世上最好的东西，我却不曾真正走近你。这三年来，我一直伸着手，我希望有一天你能握住我的手，那么我之前的种种寂寞也是值得的，可你却一次又一次地推开我，现在，由不得我不放手了，因为，一直伸着手，我累了……”

     沉沉暗夜里，她的影像却分外清晰，他知道，自己又辜负了一个好女子。

     仅仅在她死后三天，便有不少门派向他妥协，他终于离梦想又近了一步。只是，他的喜悦无人分享，他终看见老天惩罚——是要他在最完满的人生中体会到最大的不完满，像梨花在春光最盛时凋谢。

     此后的七年，他渐渐把天下拢在掌中，整个江湖为他所主宰，他已是登临了绝顶的人了，眼界无垠，反而益觉空虚，如同断崖危坐，与人世皆有距离。天下人都惧怕他，没有谁敢与他对视，每次，他在大殿上对底下的人说话，那些人一个个噤若寒蝉，只有他自己的声音在偌大的殿里回响，他觉得自己似是在对着空谷说话，“高处不胜寒”，这个中滋味，他总算是体会到了。

     有人说，人一旦身处高位，身边能说得上话的人反而会愈来愈少。仿佛是为了印证这句话一般，这些年，他身边的人果然是愈来愈少，先是月如是与韩青主——东天青阳宫的药司之主和医司之主，在厌倦了江湖的流血搏杀之后，选择了携手归隐——再后来是秋璇，似乎连她，也厌倦了和自己的恩怨纠缠。

    他开始了解杨静、相思和永乐的寂寞了——他自己已算是断肠人在天涯了，而她们，却是天涯未至肠断尽，回首半生泪偷零，在希望久期不至后，她们用自己的青春给寂寞作了陪葬——可惜，他明白得太晚，如今，他除了权势和地位，便什么都没有了！

    ……

     往事伤神，一瞬间，他仿佛老了十岁，这过去的十年，真如他自己所说，“该走的走了，要留的也没几个留下”，还是杨逸之好，没有羁绊，自由自在。他终于明白，一个错误的决定往往会导致人生的错乱和崩盘，若爱上一个人，不要一味躲避，感情是放誕而不讲礼数的，先尽力去争取吧，虽然天意时常不遂人，但尽力试过，总比惘然错失要好。所以，才会有那么一句——

    “我看你干脆回来算了，反正阁里最不缺的就是房子了."

     没错，他是在探她的口气，以一种玩笑的口吻试探。他想知道她的想法，他想知道他们之间还有无可能，但她沉默着，久久没有回应，他的心就在她的沉默中一寸一寸地灰下去。终于，不等她回答，他便开口：“我不过说着玩罢了，还当真了？”

     只见她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怎么会当真呢，再说了，我原是野惯了的，只怕回去才会不惯呢，劳先生挂心了。哎，茶好了么，坐了这样久，都有点耐不住了。”

     他这才想起，炉上还煮着茶，算算时辰也该好了，忙取了下来，自斟了一杯，呷了一口，笑道：”紧赶慢赶还是误了时辰，这茶怕是煮过了头。”

     她却心不在焉，似乎根本没听到他的话。

     他看着她，那怔忡不宁的神情，是永志难忘的熟悉。十年前，他没有得到剑心，却失去了她；十年后，他脸上已有沧桑不再是当年意气风发的佳公子卓王孙了，他的感情几经开谢，他的姿态已收敛成熟，他只是靠在那里，转过头，看向窗外，一任心中的疼痛将自己吞噬……

    直到百余年后，才有个和他一样寂寞的男子以一阕《浣溪沙》替他道出了藏在心底的声音——

    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沉思往事立斜阳。

     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是啊，当时只道是寻常，有的人，错过了一时，便错过了一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