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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阿匪部落</title>
        <description></description>
        <link>http://blog.sina.com.cn/fjj999999</link>
        <lastBuildDate>Wed, 09 Dec 2009 04:53:39 GMT+8</lastBuild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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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opyright>Copyright 1996 - 2009 SINA Inc. All Rights Reserved.</copyright>
        <pubDate>Tue, 08 Dec 2009 20:53:39 GMT+8</pubDate>
        <item>
            <title>在记忆，也在挖掘</title>
            <link>http://blog.sina.com.cn/s/blog_4ff917560100gm1o.html</link>
            <description><![CDATA[<p>
有一段时间，我就像一块干燥的泥土，被祖父扬起的锄头重重一击后就彻底溃散了，怎么也聚不成团了。时间长了，那些泥土似乎不再是泥土，而是变成了一群蜂，它们在我的内心左冲右突，总想找到一个缺口飞出去。虽然我多么希望泥土抟成团，那样让我感觉沉实；也希望那群蜂飞出去，到属于它们的天空和花朵那儿去。而我无法控制这种混乱的局面，就像一个懦弱的指挥官，无可奈何面对两军混战。我不得不忍受泥土的硌痛和蜂的乱蜇。我明白，我是缺少了一点“水”，或者是缺少了一扇窗户。</P>
<p>
这种混乱也许是与生俱来的，我无法拒绝。我只有裹挟着它，怀抱着它，缓缓前行。就像谁也无处逃离生活而存在。我从事过很多职业，种过田，挖过矿，教过书，做过报社记者杂志编辑，在小县城是一名公务员，在南方是一名打工仔。我坚持用一双手做事，两只耳朵聆听，三只眼睛看世界。我不想做一个同生活擦肩而过的过客。我回避不了柴米油盐酱醋茶，也回避不了香烟啤酒桂花糖。我是负荆的樵者，不是撑竹筏的人，也不是坐游艇的人。这都是真实的生活，我不是观众，不是演员，而是真正的角色。我是在做一个人，而不是在表演生活中的我。</P>
<p>
我常常怀疑，自己是否停留在生活的表面。我观察到的，聆听到的，都只是冰山一角。我有理由怀疑自己，也有理由否定自己。我总想不断地深入，有时是从记忆中挖掘，有时是从现实中去发现。记忆的空间很广阔，也很丰富，经过时间的淘洗，浮沙早已散尽，只留下那些硌得人心痛的，或者感动得人流泪的片断。我有意将这些片断拉长，放大，揉成自己想象中的模样。有时也会将若干片断组接起来，让它成为一个完整的故事。故事中有我祖辈父辈的影子，有我爱着的人，也有爱我的人。比如，《满地姜娘》的驼狗子，那些种姜和卖姜的事，其实就是发生在我祖父身上的真实的事情，我只是将它记录了下来。我记得祖父说起过一次卖姜的经过，有一次他挑了一担姜到三十里外的镇上去卖，在离镇子不到五里路的岔路口，有几个年轻人围上来买姜，挑挑拣拣中，一个人偷偷拿了一捆姜往镇子那边跑，另一个人拿了一捆姜朝相反的另一条路上逃。等祖父发觉了，却没法追，挑着担子追不上，不挑担子又不放心，结果只能眼巴巴地看着他们将姜拿走了。回来的路上，祖父去一处熟悉的人家讨水喝，碰巧那家人的孩子病了，却没钱看病，祖父便将那一担姜钱全给了他们。祖父的善良就像一株姜一样枝繁叶茂在我的记忆中了。</P>
<p>
比如，《阴阳祭》里的“祖母”，她就是我祖母的一个影像。虽然我的祖母不会行医，但她们历经的苦难和骨子里的坚韧何其相似。在我的内心，她们是同一个人。我虚构了一个故事，但没有虚构祖母这个人物。在现实中有很多人物，他们远比纸页上生动，而且有血有肉，有精气神。一个活生生的人物，任何塑造都会存有缺陷。有时是因为太完美，有时是因为太平面。还有《阴阳祭》里的“我”，一个夭折的小女孩，她其实就是我的妹妹。我有过三个妹妹，一个永远只有四岁，另一个两岁死去，第三个不到半岁就夭折了。在我所目睹的死亡中，三个妹妹的死亡是最具穿透力的箭，它正中了我幼年的心脏。她们都埋葬在一个叫绿谷塘的小山坳里。十岁之前，我没有去过绿谷塘。我听一位亲戚说，有一个晚上他从那里经过，很多小孩举着磷火，欢叫着奔向他。我很想去看看，那些孩子中有没有我的妹妹们，可大人们不允许，他们怕他们邀了我去做伴。在《阴阳祭》里，绿谷塘就成了村庄的背面。</P>
<p>
记忆是有误差的，它会散佚，也会遗漏。那些散佚的部分，我往往会用想象来填充，但我觉出了它的不真实。记忆并不是生活的全部，有时它也会拒绝我们。我想。</P>
<p>
后来，我离开了村庄，到一个小县城生活。黄昏，寂静的午后，或者寂寞的夜晚，我喜欢一个人在老街破巷里独行。因为风雨和时间的洗涮，那里的一切都褪去了浮华的外表，它变得沉静，单纯。我只能依靠想象来完成几十年前百年之前的生活。《半窗红烛》中的赵半窗，《鸽哨满天》中的红衣白衣，他们都是我假想的生活于其中的人物。我很难回答，他们的真实与不真实。我只是看到，在某个时刻，他们同我一样在那样的街巷中行走。斑驳的土墙，破旧的窗棂，暗淡的灯光，是时光隧道中那么深邃的一个世界。我看得见，却摸不着。想同他们说话，一起漫步，但最后我只能站在街口或巷尾，注视他们远去的背影。</P>
<p>他们远没有现实来得真切。</P>
<p>
我的眼睛依然在街巷中转悠。我的身边聚集了大帮的贩夫走卒，卖菜的，拉板车的，剃头的，开小卖店的。为了一分钱，他们讨价还价；为了一声吆喝，他们凝聚了毕身的力量。这些都是真实的，活生生的，我无法想象也无力虚构的。比如，《纸羊》里的三驼子，《刀疤》里的七刀，他们同赵半窗，同红衣白衣，是多么的相似，却又是多么的不同。我热爱他们，也热爱他们那种生活。也许很长一段时间，我的目光会停驻在他们身上。他们会跳跃在我的纸页上。因为若干年后，他们也一样会成为记忆的一部分。只是我不清楚，在记忆的人群中除了我还有些什么人。</P>
<p>
我忽然记起小时候过端午节，祖母会用丝线织一只蛋袋，再挑枚特大的熟鸡蛋，染红了，装在蛋袋里，挂到我脖子上。那两三天里，鸡蛋就成了我生活的全部，最后鸡蛋还是被碰破了，我流着泪将它吃了。在我的记忆中，祖母总是黑衣黑裤，连头上的帽子也是黑色的，可她却珍藏了一束五色丝线，一束永远也用不完的五色丝线。每年她都会用那束丝线织一只五彩的蛋袋给我。我喜欢那用五色丝线织成的蛋袋。蛋吃了，蛋袋却不知被扔到哪去了。它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我的生活。它们被时间的尘土掩埋了，或者掉进了虚无的黑洞。</P>
<p>
我的内心突然填满了恐惧——时间是一个看不见影子的杀手，它从来就没有停止过追杀我们。哪怕我们睡着了，它一样会用刀子，将我们熟睡的那一部分削去，绝不手软。虽然我年龄不是很大，但是在一把永远不会停止的刀子面前，他渺小得可以忽略不计。</P>
<p>
我幻想能有一只五色蛋袋将我们紧紧包裹。我渴望找到那些五彩的丝线，然后，在一个安静的角落，像祖母一样让丝线在指间缠绕，交织，自己动手编织一只属于自己的蛋袋。我的文字就串连在那些丝线上，它们紧密地连结在一起，手心挨着手心，根系连着根系。它们不属于我，而属于那只五色的蛋袋。</P>
<p>&nbsp;</P>
<p>&nbsp;</P>
<p>&nbsp;</P>]]></description>
            <author>阿匪部落</author>
            <comments>http://blog.sina.com.cn/s/blog_4ff917560100gm1o.html#comment</comments>
            <pubDate>Sun, 06 Dec 2009 02:34:25 GMT+8</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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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tem>
        <item>
            <title>青 花</title>
            <link>http://blog.sina.com.cn/s/blog_4ff917560100glx9.html</link>
            <description><![CDATA[<p><b>青 花</B></P>
<p>&nbsp;</P>
<p>这是我第一次写到青花，她优雅的光芒</P>
<p>从瞳孔慢慢侵入我的心脏</P>
<p>再由心脏过渡到我的骨骼</P>
<p>这隔世的花朵，就像一个遥远的女人</P>
<p>在蔓延的时光中，一点一滴，将我吞噬</P>
<p>毁灭，什么也不让我留下</P>
<p>&nbsp;</P>
<p>后来，我的灰烬里爬满青色的纹路</P>
<p>宁静，散漫，以及无可替代的忧伤</P>
<p>再次生长，这燃烧的疼痛</P>
<p>以及绝望的幸福</P>
<p>——就是青花</P>]]></description>
            <author>阿匪部落</author>
            <comments>http://blog.sina.com.cn/s/blog_4ff917560100glx9.html#comment</comments>
            <pubDate>Sat, 05 Dec 2009 14:20:47 GMT+8</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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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tem>
            <title>真实鲜活源于“原土原色”(作者:晏立东)</title>
            <link>http://blog.sina.com.cn/s/blog_4ff917560100glet.html</link>
            <description><![CDATA[<p ALIGN="center">真实鲜活源于“原土原色”</P>
<p ALIGN="center">———樊健军小说新作读后</P>
<p>
近年来修水的小说创作，樊健军以其勤奋多产颇引人注目。今年9月，他就发表了两篇作品：中篇《温暖的战争》（《黄河文学》）和短篇《还斋饭》（《鸭绿江》）。且篇名都上了封面，前一篇封面还配发作者近照，封底“本期读点”作了推介。</P>
<p>&nbsp;&nbsp;&nbsp;
阅读这两篇新作，我倏忽想起前几年曾有评论称樊健军为“在原乡原土原色里具有探险精神的作家”，此言非虚。就我而言，小说中的乡村是亲切的，那山那水，那田那舍，似乎都是我曾经生活过的地方；小说中的场景是见过的，婆媳纠纷、哺婴养儿、走亲串戚，唤醒了我的视觉记忆；而小说中的故事人物则是熟悉却又陌生的，熟悉的是那些“原生态”的真实细节，陌生的是其中任何一个人物我都无法在实际生活中找到原型。作者根据实际生活创造出的这些立体化的人物，“每个人都是典型，但同时又是一定的单个人”（恩格斯语），以其鲜明的个性描写令我耳目一新。</P>
<p>&nbsp;&nbsp;&nbsp;
《温暖的战争》讲述的是在农村司空见惯的婆媳纠纷，“战争”之所以“温暖”，是因为双方的目的是为了争夺孙（儿）子的抚养权。婆婆因为“肚子始终是平坦坦的”，在过继的儿子给她带来了唯一的孙子后，便绞尽脑汁追求享受抚养小孩的权利和乐趣，甚至用从未有过辉煌的乳头哄骗孙子的啼哭，“无情”剥夺媳妇初为人母的权利和孙子享受母爱的阳光。《还斋饭》讲述的是一对农村夫妇信奉旧的传统习俗，为生病的女儿请还斋饭“收魂魄”，尽管主人为了让“菩萨神鬼”满意这顿盛宴而倾其所有，虔诚有加，食客也着实打了一回牙祭，但女儿还是死了。两篇小说读起来都令人心酸，让人回味。</P>
<p>&nbsp;&nbsp;&nbsp;
我很欣赏作者叙事的从容，略带诗化的语言和对地域文化元素的生动展示，但更欣赏作者对作品主题的深层开掘。在《温暖的战争》中，因为婆婆的作梗，儿子视生母为陌生人，母亲视儿子为“黄眼狗”，媳妇最终忍无可忍离家出走，跑到邻省一个小镇重新组合家庭，生了一个能真正属于自己的儿子。婆婆在临终之际留下遗言：“不管什么时候柳花（媳妇）回来了，她都是你（孙子）嘞嘞（母亲），你要养着。”而媳妇事后也回了一次这块伤心地，在婆婆坟前烧纸燃香，第一次向“战争”中的对方下跪。在《还斋饭》中，那对夫妇的女儿在请了还斋饭的第二天死去，而此时另一户人家又在请还斋饭。小说的这种结尾在故事情节的发展中非常自然，合情合理，又使作品主题骤然升华，让我从中领悟到作者对农村传统价值沦丧的痛心，对农民道德自律的呼唤，对人性觉醒、人权维护、社会和谐的期盼。</P>
<p>&nbsp;&nbsp;&nbsp;
前不久看了《人民日报》上一篇文学评论，将以社会弱势群体为叙事对象的作品称之为“底层文学”。这类作品的作者与社会“沉默的大多数”站在一起，讲述他们的辛酸与苦难，讲述他们的艰难处境与抗争，以文学的方式参与当前的社会变革，并对社会问题作出回应。文中称，“底层文学”以严肃的姿态承担起社会责任并融入人文关怀，既是一种“不平则鸣”，同时也是“时代的和弦”。樊健军之所以能成为这支作家队伍的一员，源于他始终对生他养他的这块“原土”满怀深情，源于他始终对沐浴其成长的这片“原色”有透彻的认知。加之他能以崭新的意识来回顾自己生活中的亲身经历，由此，他笔下的故事才如此生动逼真，人物才如此栩栩如生。</P>
<p>&nbsp;&nbsp;&nbsp;
本人在从业新闻与阅读文学作品中感受到，虽然两者的思维方式和表现手法大相径庭，但却存有共性，那就是都要贴近实际、贴近生活、贴近读者。惟有如此，作品方可符合大多数读者的阅读需求和审美趣味，方可体现其实实在在的价值。因此，我对樊健军所走的创作路子是很赞赏的。</P>
<p>&nbsp;&nbsp;&nbsp;
依愚之见，樊健军的新作是修水文坛一个可喜的信号。正如著名作家王一民先生近日所说，“幕阜山系的作者很有希望，尤其是修水。”</P>
<p>&nbsp;</P>]]></description>
            <author>阿匪部落</author>
            <comments>http://blog.sina.com.cn/s/blog_4ff917560100glet.html#comment</comments>
            <pubDate>Fri, 04 Dec 2009 09:29:40 GMT+8</pubDate>
            <guid>http://blog.sina.com.cn/s/blog_4ff917560100glet.html</guid>
        </item>
        <item>
            <title>2009年发表情况</title>
            <link>http://blog.sina.com.cn/s/blog_4ff917560100gjvy.html</link>
            <description><![CDATA[水上绝句&nbsp;&nbsp;散文&nbsp;《岁月》01期&nbsp;<br />

绯闻，绯闻&nbsp;
&nbsp;散文&nbsp;《创作评谭》02期&nbsp;<br />

旧色小巷&nbsp;&nbsp;
&nbsp;散文&nbsp;《创作评谭》02期&nbsp;<br />

青蒿&nbsp;&nbsp;
&nbsp;短篇&nbsp;《芳草小说月报》05期&nbsp;<br />

像秋天那样慢&nbsp;
&nbsp;散文&nbsp;《江西日报》11月6日&nbsp;<br />

浪漫到一幢楼的高度&nbsp;
散文&nbsp;《岁月》06期&nbsp;<br />
温暖的战争&nbsp;
&nbsp;中篇&nbsp;《黄河文学》08期&nbsp;<br />

还斋饭&nbsp;
&nbsp;短篇&nbsp;《鸭绿江》09期&nbsp;<br />

手抓饼&nbsp;
&nbsp;短篇&nbsp;《东京文学》09期&nbsp;<br />

失踪&nbsp;
&nbsp;短篇&nbsp;《当代小说》11期&nbsp;<br />

预谋&nbsp;
&nbsp;短篇&nbsp;《芳草小说月报》12期&nbsp;<br />

蔓延的暗伤&nbsp;
&nbsp;散文&nbsp;《岁月》12期]]></description>
            <author>阿匪部落</author>
            <comments>http://blog.sina.com.cn/s/blog_4ff917560100gjvy.html#comment</comments>
            <pubDate>Tue, 01 Dec 2009 10:12:44 GMT+8</pubDate>
            <guid>http://blog.sina.com.cn/s/blog_4ff917560100gjvy.html</guid>
        </item>
        <item>
            <title>第十二章</title>
            <link>http://blog.sina.com.cn/s/blog_4ff917560100g3h5.html</link>
            <description><![CDATA[<p ALIGN="center">&nbsp;</P>
<p>
用昆生的话说，哲东遇上刘副书记是走狗屎运了。刘副书记是他的财神爷，是他的土地公，是他命中的贵人。想想啊，全水门镇的村干部都到筲箕窝来吃桃子，听酒歌，那是多大的荣耀。昆生的脸上也有光彩。他是沾了哲东的光呢，如果不是哲东，不是哲东的桃子，不是哲东的酒歌，水门能有这么大的荣耀，八辈子都打不着的事嘛。</P>
<p>
昆生从头到脚换了一身新。他哪儿也不去，就守在筲箕窝。这桃子是哲东的宝贝，哲东又是刘副书记的宝贝，他不敢不醒个眼多留点神，生怕有个闪失。抽了空，他逮住哲东教上几段酒歌。他想得挺细致，哲东唱得滚瓜流水，而他当村长的屁也哼个不出来，那不是天大的笑话。他可丢不起这个面子。而且他还交待哲东，他唱的那几个段子，哲东不许唱。</P>
<p>
哲东不情愿，可又拿昆生没法子。虽说他成了刘副书记的宝贝，可昆生是水门的玉皇大帝，得罪不起。哲东想着，桃子是要遭殃了，那么多的嘴巴，经得起他们吃吗？桃子吃了，谁来付钱，难道让他们白吃了？还让他唱酒歌，哭都没声音呐。哲东将他的顾虑说给了昆生，却招来一顿训斥。昆生说，你个狗脑子，你以为他们真是来吃桃子，他们是来参观，是来学习，是来向你取种桃子的经。这何等的光荣，就算吃了几个桃子，那又算得了什么。昆生吹胡子瞪眼睛的，可哲东仍旧心痛他的桃子，三年了，一个桃子没卖就让人给白吃了，怎么叫人甘心。</P>
<p>
筲箕窝成了新娘子，总不能土头土脸见公婆，梳妆打扮的差使就落到了哲东肩膀上。道路要拓宽，坑洼要填平，桃树下的杂草要清除，田间地头的庄稼要理出个样子来，该拔草的拔草，该松土的松土，非得长出点精气神。房前屋后，该清理的要清理，特别是羊圈狗窝，撒些六六粉，别让来的人空着手来，却惹了一身狗蚤羊虱回去。这许多的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可就难了。短短的一两天，就是不吃不睡，哲东一个人也完成不了差使。完不成干脆懒得理会了，该怎样还怎样，该干什么还干什么，管他们来不来，又不是哲东请他们来的，求他们来的。嚎嚎酒歌很简单，磨磨嘴皮子的事，可有些事就是打死他，他也不会干，比如撒六六粉，万一药死了狗，药死了羊，那可怎么办，到时吃哑巴亏的不是昆生，不是刘副书记，可是他哲东。</P>
<p>
这就急坏了昆生，刘副书记交待过，一定要好好打扮筲箕窝，别丢了他的脸面。你，你。昆生气急败坏地戳着哲东的额头，脸都气成了猪肝色。他的嘴角起了好几个火子泡，你不下去了。对于昆生的举动，哲东像是耳朵聋了，眼睛瞎了，没半点反应。他挎着蔑夹，夹着镰刀，出门割草去了。昆生没了法子，只有叫哲水安排几个人到筲箕窝填路除草。筲箕窝原本是三组的，哲水就支使水生，让他领几个人去。可水生一听，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叔啊，随便你叫我上哪，随便干什么活，我都没二话，可筲箕窝我不去。水生说，他一个外乡佬，不给我们干活也就罢了，凭什么我们去帮他干活。你问问别个，反正我是不去。水生不答应，三组就没人愿去了。哲水只好去找淼生，淼生见水生没答应他也跟着忸忸怩怩的，没句爽快话。淼生和水生是穿连裆裤的，做什么事都是你看我我看你，一个含糊另一个就暧昧，想靠他们就彻底没戏了。</P>
<p>
哲水死拉硬拽的，勉强才捉到三四个人。后来他自己也扛了锄头，加入了填路的队伍。水生见了似乎过意不去，吭哧吭哧追了上来。昆生嫌人少，让哲水将钢宝爹，香莲，会计炳德叫了过来。香莲是空着手来的，昆生见了她就拉下了脸，说，你是来看戏呀，看戏的还晓得带个杌子呢。香莲挨了训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挂不住，赶忙去向九兰要工具。校长海波也赶来了，他的身后跟着几个老师和一串学生，工具也是五花八门，扫帚锄头，脸盆水桶，有几个调皮的家伙还将脸盆敲得叮叮咚咚响。昆生分了工，村干部到桃树下除草，校长海波他们填路，水生那几个就在田头地角忙活。最后是道死命令，桃子一个也不能碰，一百块钱一个，谁碰谁出钱。</P>
<p>
桃子就在头顶上，走路都得猫着腰，否则就撞着桃子了。甚至张嘴都能咬得到。粉红的桃子，脸蛋比水萝卜还嫩，不要说掐，就是用眼睛也瞧得出水来。可桃子高高在上，谁也不能碰，谁也不敢碰。九兰看着不过意，挎了篮子去摘桃子。到边头角尾拣几个瘪儿凹脑的，不要四处乱摘。昆生警告九兰，好像她摘的是他家的桃子。几个瘪桃，当是打发叫花子哩，还不如不摘。有人嘀咕，不晓得村长得了什么好处，护崽似的护着外乡佬。这地是水门的，长了桃子，也应该是水门的，水门人还吃不得一个，给谁吃呢。又有人拿话刺水生，你的眼睛放盐罐里了，这么好的地给了外乡佬，你别不是揩了人家女人油水吧？之后是一阵暧昧的笑。</P>
<p>
水生受了刺激，去找昆生。村长，这地三组能不能收回来？水生试探昆生的态度。昆生似乎没听明白什么意思，朝水生瞪大了眼睛。我们想将筲箕窝收回来，也来种桃子。水生重复了一遍。你说什么？！昆生的眼睛瞪圆了，额头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这桃树怎么办？昆生问。让他挖走嘛，我们给他换一块地，将燕窝给他。水生说。燕窝的名字好听，却是个乱石窝，是个屙屎都不生蛆的地方，什么也种不了。你早干什么去了？屙脓屙血，这地又不是今天才长出来的。昆生冒火了。村长，你胳膊肘可不能朝外拐。水生说。我拐你个头。昆生扬起巴掌朝水生脸上扇了过去，要不是水生躲得快，脸上早挨了一掌。水生不让昆生追上来，赶紧撒腿溜了。你要是给我扯出什么事来，我剥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你三日不挨揍皮就痒痒了。昆生恨恨地跺着脚。</P>
<p>&nbsp;</P>
<p>
筲箕窝终于光光鲜鲜的了，路上的坑洼不见了，路旁的杂草被连根铲除。地里的庄稼锄过土，施过肥，胸脯就挺起来了，头扬得比黄毛的尾巴还高。房前屋后拾掇得干干净净的，那些乱扔的酒瓶子都装在箩筐里，柴垛齐齐整整码在一边。就连茅房里也撒上了石灰，亮堂堂的一片。东边的场地向来都是乱七八糟的，这边一簇野草，那边一堆垃圾，就像是个没打扫的战场。狗窝，牛栏，猪圈。昆生黑了脸，将破絮臭骂了一顿。破絮挨了骂，脸上还得笑着，忙前跑后的清理了一天，才勉强弄出点样子。狗窝就是狗窝，怎么也理不出个人样来。昆生仍旧不满意。</P>
<p>
干净的还是桃树下。草被彻底翻了个身，拢到了树底下。看守桃子的草棚拆除了，山坡上拓出了无数的小路，蜘蛛网似的纵横交错，坑洼的地方填平了，陡峭的地方挖出了阶梯。林子里突然开朗起来，眼睛里就只剩下桃子，桃子。醒目的是两块告示牌，旧的那块粉刷一新，新的那块是按照刘副书记的意思制作的，凡偷桃者，罚款二百五！两块牌子的右下角都添加了一行字迹：水门村委会。昆生还找了匹红绸子，让人用白纸剪了字：水门村发展果业现场大会，再用米汤糊在红绸子上。红绸子用两根竹竿撑着，立在筲箕窝的入口处，旗子一样招摇着。</P>
<p>
这一切都让黄毛倍感有趣，一会儿看看告示牌，一会儿又瞧瞧红绸子。它像是打了兴奋剂，一刻也安静不了。桃园似乎成了大狗窝，没有了阻挡，巡视起来格外轻松，一眼就能望穿整个桃园，连老鼠也藏不了身。它在桃树下穿来跑去的，蹦跳着，打着滚，撒着欢。昆生却由不得黄毛得意，警告哲东将黄毛拘紧了，伤着谁都可以，千万别伤了刘副书记。要是伤了人，我就拆了你的骨头，拿你来顶罪。昆生说。</P>
<p>
对于昆生的话，哲东不敢再怠慢，打理筲箕窝昆生就憋了一肚子火，可不能火上浇油了。他担心第二天将事情忘了，断黑时分就将黄毛拴了，怕它挣脱，又加了根系羊的绳子。黄毛没了自由就欺负羊，将羊追得咩咩叫。他又担心狗咬了羊，将黄毛拴到了屋后存放草灰的草棚里。可能是觉得孤独，黄毛汪汪叫了起来，刚开始还以为有什么事，哲东慌忙跑过去，却屁事也没有，黄毛摇头摆尾的冲着他笑，恨不得踹它一脚。可他一转身它又在他背后叫开了，后来叫多了听惯了，也就懒得理会了。</P>
<p>
黄毛喧闹了一夜。半夜里，哲东还起床看过一次，什么事也没有。黄毛好好的，咬着他的裤管哼哼个不停。等早上起来，事情就异样了，草棚塌了，盖草棚的茅草散了一地。拴着黄毛的木柱也倒了，横在茅草中间。黄毛端坐在茅草上，见了哲东，又站起来摇头摆尾的。一夜的干嚎，它的嗓子哑了，只能发出轻微的吟吟哦哦的声音。哲东想替黄毛换过一个地方，刚解开绳子黄毛就一跃而起，拽着他直往桃林冲去。他猝不及防，一个趔趄，差点仆倒在地。</P>
<p>
不过一夜工夫，桃林像是历经了一场浩劫，完全变了样。那些像女人脸蛋一样的桃子，像是长了翅膀，一个个都飞走了。只有桃叶深处，零零星星遗留了几个脸蛋，证明曾经结过果实。那侥幸留下的家伙也是瘪儿凹脑的，全没个桃子相。地上狼籍一片，到处都是散落的树叶子，像是谁踩出的许多小脚印。还有丢弃的桃核，三个一伙五个一群，遍地都是。有的桃子可能还未熟透，咬一口就随手扔掉了，桃肉上残留着新鲜的牙齿印。最惨的是桃树，桃子丢了，叶子掉了，就连胳膊腿也折了，断枝断丫扔得满地都是，没一棵桃树能够幸免。一棵桃树的主干拦腰斩断，另一棵桃树的枝丫被剃了个干净，只剩下光秃秃的干子。还有一棵桃树，可能是因为瘦小而被连根拔起，尸体横陈。只有那两块木牌是完整的，还鲜红地立在那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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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桃林的劫难，我早有预感，只是没想到它会来得这样迅捷，这样肆无忌惮。我的右眼皮蹦得像蚂蚱一样，一刻也不肯消停。九兰说过，左眼跳财，右眼跳祸，一定有什么祸事发生了。我在教室里坐不住了，我要回去，回到筲箕窝，回到桃树下。我得找个恰当的理由回去。猪屁股仍然是班长，请假必须通过他报告老师。我捂着肚子，假装肚子痛。吃多了桃子吧？猪屁股嘟噜着，他也在觊觎筲箕窝的桃子。我不在意他话里的刺，继续伪装肚子痛，嘴巴哎哟哎哟叫着，脸色也慢慢转青了。猪屁股以为我真的肚子痛，赶紧报告了老师，老师却不让我回去，而是叫猪屁股背着我上了镇医院。我想黄毛了，我想回家看看黄毛。我附在猪屁股耳边说。猪屁股的腿突然就软了，笃的一声跪在了地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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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是老师将我背到医院的。医生在我肚子上左摸摸右按按，他的手随便碰在哪我都喊痛，再摸再按，我就咬紧牙关，摒住气，一声不吭。医生说要打针，我说不打针，我吃丸子。我惧怕打针，所以肚子痛得不那么厉害了。医生见我的脸色好转，就让我吃了丸子，回学校休息。我回到学校脑子又开始痛，眼睛也痛，身体软绵绵的，像是末日到了。老师又要送我去医院，我嚷着不去医院，我要回家吃药。老师吃不准我的病情，似乎慌了神，让猪屁股和胖头送我回去。我背不动。猪屁股推脱说。老师又叫上了癞痢头，让他们三个轮流着背我。你个外乡佬，还让我来背你，看我不将你扔到臭水沟里去。胖头威胁我。我不怕他的威胁，可我嫌他蜗牛似的走得太慢。我想自己跑回去。黄毛肯定在村口等我。我附在胖头的耳边说。胖头的腿没软，因为他没有被黄毛撕烂裤裆的经历，但他说什么也不愿再背我了。我说不是我不让你们背，而是你们不愿背我了。我说过话就一溜烟往回跑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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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东被桃子砸懵了。我赶到家时，他刚从昏迷中醒过来，睁着一双牛卵眼，死盯着床顶。他的眼窝像是被桃子砸着了，凹下去一个深窝，眼珠子倒显得特别圆滚，像是埋了颗桃子。他的脸颊好像被刀削过，只剩下颧骨高高耸立。屋子里是死一般的静。九兰捉着哲东的手坐在床头，另一只手不住地抹着眼泪。孝朵埋着头立在床前，像是犯了错在低头认罪。只有孝强是活动的，他握着一把木头刻的手枪，在床铺上走来走去。打死他，打死他。孝强见了我，向我扬起了手枪，嚷嚷着。九兰示意孝朵将孝强抱下床，孝朵刚伸出手，手背上就挨了他一家伙，她只好将手缩了回去。</P>
<p>
九兰又拿眼睛暗示我，让我劝劝哲东。我不知说什么好，也劝不了他，就叫了声，爹。他没回答我，连头都没歪一下。好半天，才听他重重叹了声气，说，阴谋啊，阴谋啊。他的声音里漫漶着透骨的凉，将我吓了一大跳。我看了一眼九兰，九兰也怔怔看着我，我又转脸孝朵，孝朵正瞄着九兰，转了一个大圈圈，我们都没弄明白他说的阴谋是什么。我怎么就屎堵了颈，听他的话将黄司令锁起来。哲东狠命在床沿上拍了一掌，整个床铺都震动了，有灰尘从床顶上扬下来，灰蒙蒙的一片。我这才发现没见着黄毛，也许只有黄毛能安慰他。我从屋子里退出来，堂前屋后转了个遍，就是找不见它的影子。黄毛失踪了。</P>
<p>
我虽然讨厌过黄毛，但又不得不找着它。我爬上了东边的山头，桃树林里空空荡荡的，不见黄毛的影踪。我又去到西边的林子，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地上印上点点金斑。我踩着满地金斑，在桃林里走了一个来回，又一个来回。我隐约听见有轻微的哭泣，可辨不清是谁的声音。我以为是黄毛，侧耳倾听，声音又没了。等我走动时，声音又好像浮现了，若有若无的。我在桃林里跑了三四个来回，始终没找到声音的源头，它好像就在我耳边，又好像离得我很远。桃树上空空的，只有风吹桃叶窸窸窣窣响。是不是桃子的冤魂在哭，这个想法让我的心里阴森森的，直发毛。我撒开腿，从桃林里逃了出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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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毛会不会遭人暗算了？我必须到水门的心脏走一趟。进入镇上的中学后，我很少会到那边去。路仍然是那条路，不见宽也不见窄。狗依旧很多，但轻易不敢包围我了。它们只在远处张望着，懵懵懂懂的家伙才敢吠叫几声。从它们的反映看，黄毛的威胁仍在，有可能黄毛并没有遭人暗算，这让我稍微放心了些。我走过了学校，走过了赤脚医生杏林的诊所，走过了村部，还走过了太叔公明西的老宅子，走过了昆生的金銮殿，走过了米儿的屋子。水门的心脏飘荡着一种特殊的香味，我吮了吮，像是桃子的味道，又不完全像。那种味道始终包裹着我，我随便走到哪都能闻得到。在米儿的屋子前，我撞见个半大的女孩，穿着花裙子，像是在吃着什么。见了我，她很慌张地转过身，逃进了屋，之后就再也没有出来。有可能她吃的就是桃子，所以要躲着我。后来，我还找了很多地方，那些没人去的，也没有狗的角落，都找遍了，就是没有黄毛的影子。不过，我也没闻到狗毛烧焦的臭味。就算他们暗算了黄毛，不可能连毛带肉一并吞了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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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懊恼的是刘副书记，吃桃子，听酒歌，到处桃花盛开，是他的一个美梦。桃子没了，蟠桃盛会泡了汤，他的美梦也就随之破灭了。他白了一张脸，在桃树下走过来折过去，折腾了大半个下午。昆生一气不出跟在他的身后，他走一步昆生就跟一步，他走一个来回昆生就跟一个来回。滚，你给我滚远点。刘副书记似乎让昆生跟烦了，戳着手，让昆生滚蛋。他的胖脸因为愤怒，嘴巴鼻子眼睛眉毛都扭在了一块，连脑门子都变了颜色，白里透着青，青里又裹着白，青白不分。刘副书记，别这样嘛，桃子今年没了明年还会结。昆生低声下气的，安慰刘副书记。你是村长，这样的话亏你说得出口。我让你看着点，你死哪去了？我警告你，你拘紧了你的鸡巴卵子，别拿我的话不当回事。昆生不张嘴还罢，他一张嘴刘副书记脑门子上的青筋都爆满了，像是晒了一摊蚯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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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生挨了骂，又没话来反驳，一张脸胀得比猴子屁股还赤。他讪讪地走开了，却又不敢走得太远，耳朵支愣着，眼睛的余光也落在刘副书记身上。这帮狗日的，让我逮住了，非扒了他的皮不可。昆生的话有些装腔作势，但他有理由这么愤怒。你，给我过来。刘副书记又将他唤了回去。如果不要我通知镇派出所来，你就上点心，将那帮狗崽子给我揪出来。吃了桃子的，让他给我吐出来。逮不住，你这村长可以让位了，让给能干事的人来干，不要占着茅坑不拉屎。这是刘副书记最后掷给昆生的圣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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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生让刘副书记逼着死角了，再往后退，就要从村长的位子上掉下去了。不当村长不用挨骂，也没这么些烦心事，平头百姓一个，管他摘了桃子还是李子，管他刘副书记猴叫还是牛叫，都不关他屁事。可要是将村长的位子让出来，他又舍不得，村长虽小，但毕竟是块有肉的骨头。让这块有肉的骨头落到别人碗里，他不心甘，就是舍得那些肉，可丢不起这面子。昆生憋了一肚子火，最后全数倒给了钢宝爹。钢宝爹不只是民兵连长，还是治安员，出了这档子丑事，他治安员吃不了得兜着走。找几个人到村里给我搜一遍，搜到桃子的一百块钱一个，吃了的让他连皮带肉给我吐出来。昆生指示钢宝爹。村长，我可干不了。钢宝爹推脱说。你干不了谁干得了？要你这治安员有屁用，还不如养条狗，狗还知道看门啦。昆生一横眼睛，劈头盖脑骂了过去。那么多的桃子一两个人吃不了，偷桃的绝对不是一两个人，你让我得罪这么多人，今后我还想不想在水门生活。钢宝爹不惧骂，给自己找足了理由。你个狗日的，就不怕得罪我？昆生戳了钢宝爹一指头，说，你要是查不出来，我扒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可钢宝爹依旧不点头。你还不给去搜？昆生从柴垛里抽了根棍子，拦腰扫向钢宝爹，钢宝爹一闪身，棍子落了空。再抽，钢宝爹已跑远了。昆生就将棍子朝钢宝爹的后背砸了去。你个狗日的，要是查不出来，我送你去派出所。昆生的牙齿咬得嘎嘎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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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哲水出面当了和事佬，领着钢宝爹和几个民兵，在村子里虚张声势一番，想将事情搪塞过去。表面上弄得鸡飞狗跳的，结果却是连个桃核也没搜出来。几个烂桃子，谁稀罕呀。有人不屑一顾。也有人冷嘲热讽，说，外乡佬是村干部的孙子呀，他给了你们什么好处？他女人可是长得妖，嘻嘻。钢宝爹本来就生着闷气，这几句话正好将他的怒火燃着了，他的鼻孔里都是烟。你乱嚼什么舌头？偷桃子的少不了你个贼骨头。钢宝爹说，你吃饱了撑的没事做，我送你去派出所。说话的人受了威吓，赶紧闭了嘴，灰溜溜走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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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没查个水落石出，就没法向刘副书记交待。昆生特意备了好酒好菜，想拉上刘副书记喝上几杯，打打马虎眼，事情也许就不了了之了。可刘副书记却是活鳖咬死卵，不打雷不下雨，死活就是不松口。都是一帮饭桶，连个贼都捉不到。刘副书记将酒杯往桌子一蹲，说，水门就是个贼窝，什么鸟村长，你就是个贼头。刘副书记不放过昆生，昆生就不放过哲水，哲水自认倒霉，原以为乐得做个好人，不想惹火烧身，麻烦都缠到自个身上了。只得带了人四处去闹腾，可再怎么闹腾都闹不出个结果，末了又两手空空回去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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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堪的事还在后头。村部的门口不知什么时候扔了一小堆桃核。昆生以为是哲水他们偷了嘴，哲水却矢口否认。问香莲，香莲也是赌咒发誓，打死也不承认。这毕竟是丑事，昆生让会计炳德将桃核扫干净，挖个坑埋了。可一眨眼，桃核又莫名其妙跑回来了，仍是一小堆，新鲜的核，还粘着土。那些偷了桃子的人似乎故意给他难堪，给他开这么个阴损的玩笑。昆生的脸都气成了猪肝色，乌乌紫紫的一片。他守在村部的窗子口，想要瞧个清楚是谁吃了豹子胆，敢拿他来开涮。他要逮住他，让他吃不了兜着走。守了大半天，没守着人，却守着了一条狗，挺着一身的剑毛，鼓着腮帮子，嘴里含了满嘴的桃核。到了门口，它就张开嘴，将桃核一颗一颗咳出来，吐在地上。地上很快就有了一小堆桃核。一个晚上过去，桃核堆成了一座山。</P>
<p>
那条狗就是哲东的黄毛。它没遭人暗算，而是寻找桃核去了。那些桃核浑身裹满了泥土，像是刚从土堆里刨出来的。黄毛的爪子都抠烂了，有血从趾缝里渗出来，走路都不顺畅了，一瘸一拐的。昆生想将它撵走，人还没出声，黄毛倒先咆哮了起来。炳德拿了铁铲和箩筐想去铲桃核，铲子还没落下去，黄毛就扑了上来，捉住了他的裤管。慌乱中，炳德挣扎着往门里一跌，嘶的一声响，一条裤管就撕成两半了，露出半截白生生的大腿。昆生赶紧将门关上了，上了拴。黄毛朝门板扑了两回，门未开，它就退了回来，在桃核边蹲了。昆生他们出不来，黄毛进不去，人和狗就对峙上了。</P>
<p>
昆生让炳德去搬救兵，炳德走不了前门，只好钻到村部后面的茅房里，茅房的墙不很高，昆生托住炳德的屁股，将他顶上了墙头。炳德搬来的救兵是哲东，只有他才能支使得了黄毛。这狗衔桃核的举动有可能就是他教唆的，一条狗哪会有这么阴狠的心计。哲东到了却不见动静，不唤走黄毛，也不同昆生招呼。黄毛不走昆生就不敢出来，两个人只能隔着窗子对话。昆生说，哲东老弟，将狗支走吧。哲东说，我要桃子。不就几颗桃子吗？今年没了明年还会长的。昆生说。那可是一山的桃子，说没就没了，我自己都没舍得吃一颗。哲东的声音里有了夸张的哭腔。得得，你别像个娘们似的，多少钱，村里赔你吧。昆生开始让步。我不要村里的钱，谁摘的谁赔。哲东执拗地说。哲东啊，你现在是水门人了，那些桃子不是一个两个人摘得了的，也不是一个两个人吃得完的，就当是给人家尝尝鲜吧。你别难为我，也别将人得罪遍了，你又不能撑土船走掉的，今后还得在这儿生活不是，不管好事歹事，将来总有求人的地方吧。你也别向刘副书记哭诉了，我说了算，村里补偿你二百块钱。昆生虽然被狗困着，威风却是不减，话里暗藏了机锋。</P>
<p>
桃子是要不回来了，进了肚子里的东西想要人家吐出来，那纯粹是一种幻想。哲东将黄毛唤开了，替昆生解了围。那一堆桃核，也挑回去了。空闲时，哲东将桃核摊在石头上，砸碎桃核，取出桃仁。可能是力量过大了，不少桃仁都被砸成了碎末，筲箕窝因此满是桃仁的清香。</P>]]></description>
            <author>阿匪部落</author>
            <comments>http://blog.sina.com.cn/s/blog_4ff917560100g3h5.html#comment</comments>
            <pubDate>Sun, 01 Nov 2009 01:19:51 GMT+8</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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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tem>
            <title>发表的部分小说目录</title>
            <link>http://blog.sina.com.cn/s/blog_4ff917560100fym4.html</link>
            <description><![CDATA[<p>短篇小说《白果》——《佛山文艺》2002年10月下半月；</P>
<p>短篇小说《采石场的炮响了》——《佛山文艺》2003年6月上半月；</P>
<p>短篇小说《猎鞭》——《作品》2006年第8期；</P>
<p>短篇小说《变种》——《青年作家》2005第8期；</P>
<p>短篇小说《落日》——《芳草》2006年第3期；</P>
<p>短篇小说《玫瑰天堂的约会》——《星火》2007年第2期；</P>
<p>短篇小说《纸羊》——《山花》2008年第2期；</P>
<p>短篇小说《裸树》——《山花》2005年第7期；</P>
<p>短篇小说《裸吻之祸》————《当代小说》2006年第10期；</P>
<p>中篇小说《阴阳祭》——《创作评谭》2006年第1期；</P>
<p>中篇小说《麦根的枪》——《安徽文学》2006年第5期；</P>
<p>短篇小说《风窝石》——《星火》2006年第10期；</P>
<p>短篇小说《刀疤》——《星火》2008年第1期；</P>
<p>短篇小说《满地姜娘》——《星火》2008年第1期；</P>
<p>短篇小说《那棵树》——《青年作家》2006年第5期；</P>
<p>短篇小说《那片桐树林》——《辽河》2006年第2期；</P>
<p>短篇小说《蓝色扑满》——《青海湖》2007年第2期；</P>
<p>短篇小说《鸽哨满天》——《佛山文艺》2005年11月下半月；</P>
<p>短篇小说《半窗红烛》——《作品》2006年第12期；</P>
<p>中篇小说《温暖的战争》——《黄河文学》2009年第8期；</P>
<p>短篇小说《青蒿》——《芳草网络文学选刊》2009年第5期；</P>
<p>短篇小说《还斋饭》——《鸭绿江》2009年9月上半月刊。</P>]]></description>
            <author>阿匪部落</author>
            <comments>http://blog.sina.com.cn/s/blog_4ff917560100fym4.html#comment</comments>
            <pubDate>Fri, 23 Oct 2009 00:25:25 GMT+8</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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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tem>
        <item>
            <title>第十一章</title>
            <link>http://blog.sina.com.cn/s/blog_4ff917560100fwn6.html</link>
            <description><![CDATA[<p ALIGN="center">&nbsp;</P>
<p>
桃子终于压满了枝头。看护桃园成了头等大事，哲东在山顶上扎了两座草棚，东边一座西边一座，晚上他和九兰就睡在草棚里，他守着东边，九兰抱了孝强守在西边。黄毛就东西两边来回奔跑着。</P>
<p>
因为有了黄毛，桃子们就安然无恙，茁壮成长。它们就像水门人的眼珠子，先是被黄毛气青了，后来又被桃子引诱得吐了红。桃子是放肆的，赤裸裸地挂着，圆圆滚滚的，粉粉嫩嫩的。它们又是淘气的，在水门人的脑门子上跳着舞，晃荡着，可用手一拍，它们又飞走了。定了眼睛细看，它们又跳上了树，一个一个笑红了脸。水门人的脸青了，鼻子歪了，嘴巴咧了。可恐惧着黄毛，又只能抓耳搔腮的，干瞪眼。也有个别胆大的，偷偷摸摸靠近了桃树，那狗卵样的桃子还没到嘴边，黄毛突然从草丛中扑了出来。黄毛是哲东训练过的，专门撕咬人的裤子。它发了狠，偷桃的人就没好果子吃，一个个光着屁股，屁滚尿流的，恨不得爹娘多生了几条腿。</P>
<p>
其实谁也受不了桃子的诱惑。我观察到，那靠近棚垛的几棵桃树桃子稀稀落落的，像是被谁采摘过。九兰，孝朵，甚至哲东自己，都偷吃过桃子，虽然他们将桃核埋了，可桃树的枝丫泄露了他们的秘密。孝强够不着，可他有九兰帮忙，不愁没桃子吃。我也偷偷摘了颗桃子，哲东没见着却让黄毛撞上了，它冲我汪汪叫着，我对着它的肚子踢了一脚，让它闭嘴，它真就闭嘴不叫了。桃子的味道很上口，咬一口水汪汪的，甜腻腻的，满嘴都是鲜美的桃汁。吃了桃，我也学着他们的样，挖个小坑，将桃核埋了。</P>
<p>
有了桃子，哲东的腰杆就直了，就像是一棵挺拔的桃树。他弯着的脖子没有因为桃子的重量下垂，他的下巴反而让桃子垫高了，头就仰了起来。这棵桃树就在水门的心脏飘来荡去，遇着钢宝爹了。钢宝爹挑了两只猪崽，汗一把水一把走着。哲东拉住他的扁担说，桃子熟了，上我家吃桃子去。让开，我没那闲功夫。钢宝爹用箩筐顶了一下他的膝盖，一脸的不屑。让过了钢宝爹，他又遇上了香莲，她提了只手巾包，拐扭着腰。他不敢拉她的袖子，只得笑了一张脸，说，桃子熟了，上我家吃桃子去。香莲却横了他一眼，沉了半张脸，说，你什么意思？在路上拦截女人吃桃子。他说不出什么意思，只有将路让开了。再后来，他遇着的是米儿，米儿穿了身桃红，在竹叉边晾衣服。他看到的是她的背影，一朵盛开的桃花，艳红的背脊，细软的腰肢。他的脚像被什么粘住了，怎么也走不开。米儿转过脸，嗔怒了他一眼。桃花，不，桃子，上我家吃桃子去吧。哲东语无伦次了。我不吃酸桃子。米儿一本正经。不酸的，是甜的。哲东慌了手脚，双手摆得像狗爪子。甜的？我怕甜掉牙。米儿径自进了屋，临进门时回过头朝哲东噗嗤笑了一声，留给他一个窕窕窈窈的背影。</P>
<p>
没人吃桃子，就连米儿也不乐意，哲东的热脸凑在冷屁股上了。他弯着脖子，吊着头，离开了水门的心脏。哲东老弟呀，怎么不请我吃桃子？哲东前脚刚回，昆生就满脸阳光进了筲箕窝。哲东是没请昆生的，脸上有了掩饰不住的尴尬，慌忙铺桌子摆酒杯，一边吩咐九兰沏茶。不喝酒，我是来吃桃子的。昆生用手按住了酒杯，不让倒酒。桃子是哲东亲手摘回来的，满满一竹篮，一个个粉嫩粉嫩的，就像姑娘的脸蛋，用指甲一掐就能流出水来。咬一口，一个桃子就去了半边，再两口，就剩赤裸裸的桃核了。接连三个桃子下了肚，昆生才喘了口气，说，狗日的，这仙桃啊。哲东就咧开嘴傻笑，嘴角都扯到了后脑勺。吃了桃子，场面也轻松了，昆生在哲东胸口上擂了一拳，说，你小子有福，镇里的刘副书记要来视察你的桃子了。他想吃桃子？哲东问。是视察，不是吃，就知道吃。昆生横了哲东一眼。说话时，黄毛就躲在旁边，见了昆生的拳头和眼色，冷不防蹿出来，张嘴就要撕扯他的裤管。畜牲。哲东喝斥了一声，它才收住了嘴，夹着尾巴满脸无辜地退去。若不是昆生避得快，他的裤子怕是早开裆了，可脸上仍是吓出了一层死白。好半天昆生才定下神，警告哲东，将狗拴住了，千万别让它伤着刘副书记。记得管住自己的嘴巴，该说的话就说，不该说的话可不要乱说。他又补充了一句。</P>
<p>
昆生扔给了哲东一颗桃核，然后提着那一竹篮桃子走了。什么话该说，什么话又不该说，哲东抓耳挠腮的，怎么也琢磨不透。琢磨不透爽性就不琢磨了，虽然没见过刘副书记，可人家是镇里的大干部，管着昆生呢，总不能怠慢了。割了肉，到水塘里捞了鱼，磨了水豆腐，一切准备就绪了。还没忘将黄毛拴到羊圈里，狗和羊挤在一块，羊们就咩咩叫，闹了一阵狗和羊就混了个脸熟，两者才相安无事。</P>
<p>&nbsp;</P>
<p>
刘副书记是个胖子，个子也不高，有几分像场地上的石头墩子。脑门上光秃秃的，掉了不少头发，圆拱拱的，像是顶了半个桃子。他是由昆生领着进入筲箕窝的。昆生本来是背着手，挺着胸，走得慢慢悠悠的，这是他的一贯姿式。可这回他的脊背却佝偻了，脑袋都掉到了裤裆里，好像刘副书记是座山，让他不堪重负。光光鲜鲜的是刘副书记的那半个桃子，像瓢一样浮了过来。</P>
<p>
哲东是胆怯的。他端了烟守在门口，脸灿烂得像个桃子。因为慌乱，他的手哆嗦着不听使唤，抽了好几次才抽出一支烟来，还被弄得曲曲皱皱的。刘副书记是不抽烟的，烟便给昆生接了过去。刘副书记的手想找点苦头吃，想同哲东握手。他的手胖嘟嘟的，有几分小姑娘的细皮嫩肉。哲东的巴掌合上去，刘副书记的手立刻被吞没了，脸也歪了，嘴角抽搐着，像是中了风。哲东慌忙撒了手，不幸的是刘副书记的手背早被啃出了几根手指印，像红蚂蝗一样吸附着。</P>
<p>
刘副书记不抽烟，可不会不吃桃子。桃子用脸盆盛着，摆在厅堂的桌子上。桃子尖挺挺的，像是女人的奶子。哲东操起一只奶子塞给刘副书记，刘副书记接在手上却不送到嘴边。吃桃子吧，刘副书记。哲东说。刘副书记的手还在打着颤，桃子也跟着忽上忽下哆嗦个不停。他费了好大的劲才将桃子举起来，桃子在嘴边跑了好几个来回，嘴巴才将它咬住。这一嘴咬得有些过了，大半个桃子将嘴巴卡住了，怎么也啃不脱口。桃汁趁机钻了进去，顺着喉管一直往里钻，刘副书记呛着了，一声喷嚏，桃子就炮弹一样射了出去，咚的一声落在地板上。刘副书记的脸蛋憋得通红，好半天才缓过来，将气喘匀了。呛死我了。刘副书记拍着胸口说，去看桃子吧。</P>
<p>
可桃子是调皮的，知道刘副书记不会登高，它们便一个劲地往山坡上跑。他追着它们的屁股往上爬，脸红透了，气也喘得粗声粗气的，脑门上的汗珠子玉米粒似的，一粒一粒滚落。窥见了他的狼狈相，桃子们都放肆地笑了，一个个袒胸露乳的，从树叶下冒了出来。他好像并不在意它们的恶作剧，而是饶有兴致地左瞧瞧右看看，他的目光像是被它们粘住了。多好的桃子啊。刘副书记说，你个外乡佬，真有你的。听了赞美，哲东的手都不知往哪放了，他使劲绞着它们，可能是绞痛了，又换了手势，将手掌叠起来使劲搓着它们，可搓了一阵什么也没搓出来。他觉得自己愧对了这份赞美，从桃枝上掰下颗桃子，塞给刘副书记。刘副书记接了桃子，却没入嘴，有可能他是被桃子吓着了，还心有余悸。他将桃子托在掌心掂量着，抛起来又接着，再抛起来再接着。这四个桃子怕有一斤吧？他问哲东。我称过的，刚好一斤。哲东回答说。这一棵桃树能结多少桃子啊，一斤桃子二毛钱，你小子几年工夫就是万元户了。刘副书记张手朝空气里抓了一把，似乎眼前到处都是花花绿绿的钞票。</P>
<p>
空气里是没有钞票的。刘副书记的胖手抓了几把什么也没抓着，后来在山坡的尽头却抓着了块木牌，血红的，像墓碑一样挡住了他的脚步。凡在此开山采石者，罚款二百五！他念着木牌上的字迹，因为风侵雨蚀，字迹不那么鲜艳了，颜色有些颓废。他回头盯着昆生，昆生却假装没看到，眼睛望向了别处。昆生。刘副书记叫了一声。昆生仍旧假装没听见。狗日的昆生，叫你呢。刘副书记爆开了嗓门。昆生才回过头来，他的身体跟着抖了一下，像是打了个尿颤。这是你干的吧？刘副书记问。哲东张了张嘴，想说话却没说出来，关键时刻昆生瞪了他一眼，将他的话堵了回去。怎么了？昆生装做一脸懵懂。你这个村长没白当，对于先知先觉的种养大户，就是要当宝贝保护起来，不能挫伤了他们的积极性。刘副书记用胖手在昆生肩膀上拍了拍，说，再立块牌子，凡偷桃者，罚款二百五！</P>
<p>
从山坡上下来，哲东就成了刘副书记的宝贝。喝酒时，昆生就不敢放肆了，整个酒桌都是刘副书记的天下，他说喝昆生和哲东就跟着喝，他放下杯子昆生还得抢着倒酒。未来的万元户，好好干。刘副书记用胖手拍起了哲东的肩膀，哲东傻笑着，嘴巴咧成了个老鼠洞。瞧把你美的，喝一杯。刘副书记端起酒杯，一仰脖子，一杯酒就下了肚。哲东老弟，你替水门挣脸了，大哥敬你一杯。昆生也碰了碰哲东的杯子，仰起脖子灌下了一杯酒。这杯酒却喝得不是时候，杯子还没放下来，昆生的手背早挨了刘副书记一巴掌。刘副书记说，你喝什么喝，去，倒酒，今儿个我要同万元户喝个痛快。挨了巴掌，昆生却一点也不恼，乖乖地操起酒瓶子替刘副书记满上了。</P>
<p>
三杯两盏下去，一瓶酒很快见了底，九兰又添上了一瓶。刘副书记不是个盛酒的家伙，连脑门子都染上了柿子色，呼吸也粗了，呼哧呼哧的。就喝这一瓶，不再喝了，啊。昆生说。喝，怎么不喝？像干部一样喝。刘副书记却不依，酒兴上来了，嘴里就有了胡话。昆生朝哲东丢了个眼色，哲东却不明白什么意思，懵头懵脑的，以为不要叫他乱说话。既然刘副书记要喝，哲东就端了酒杯又去碰他的杯子。昆生又瞪了哲东一眼，说，你不是有个绝活么？也亮给刘副书记见识见识。什么绝活？哲东又是满头雾水。你有个绝活。刘副书记用手指住哲东的鼻子。你是说酒歌？哲东问。对呀。刘副书记拍了一下巴掌。那我唱个十杯酒？哲东瞧着刘副书记。听过，听过。刘副书记晃起了脑袋。那来段十醉？哲东又问。不好听，不好听。刘副书记又嘟起了嘴巴。那十八摸？下流坯子的，不听不听。刘副书记还是摇摆着脑袋。来段新鲜点的吧。昆生说。</P>
<p>
哲东后来唱的是个想郎歌，打个呵欠泪汪汪，今日罗甚格想郎，昨夜想郎挨了打，今日想郎又受了伤，眼泪未干又想郎。昨夜约哥来试鞋，等到天光哥未来，不是情哥心变卦，只怪爹娘太不该，铁狗看门门难开。一段酒歌下来，一瓶酒又空了。刘副书记的脑袋左摇右摆的，想停也停不住了。好，中听。他将手按在桌沿上，努力想直起身，身子却不听他的召唤，怎么也直不起来。他干脆一歪脑袋趴在桌子上。刘副书记醉了，可他的话又不像是醉话。刘副书记说，我要开个蟠桃会，将水门镇所有的村干部都叫到筲箕窝来，吃桃子，听酒歌，让水门镇的土地都种上桃树，都结满桃子。</P>]]></description>
            <author>阿匪部落</auth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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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ubDate>Sun, 18 Oct 2009 12:58:12 GMT+8</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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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第十章</title>
            <link>http://blog.sina.com.cn/s/blog_4ff917560100fvey.html</link>
            <description><![CDATA[<p ALIGN="center">&nbsp;</P>
<p>
三年后的春天，下了一场粉红的雪，筲箕窝彻底被覆盖了。到处都是盛开的桃花，一层压着一层，一树胜过一树。那些桃树像是长出了无数的手臂，相互搂抱着，手拉着手，织成铺天盖地的网，网眼里漏出的都是桃花。走在桃树下，哲东的身体是粉色的，脸是粉色的，眼睛是粉色的，腰间晃荡的酒瓶子也是粉色的。就连他嘴里吐出的烟雾都像是桃花在飘动。羊在山坡上吃草，它们的背上落满了桃花，它们的眼睛里挤满了桃花。受了桃花的蛊惑，羊们就放荡起来，母羊媚声媚气咩咩着，公羊就扬起蹄子，将母羊的脊背当成了草地，无比雄壮地跨了上去。这场羊们的婚事是浩大的，有五只母羊受了孕，秋天时筲箕窝又多了十三只小羊崽。</P>
<p>
黄毛也在桃园巡视着。它的身体包裹了一层粉红的柔光，让人错误地认为它并不怎么凶狠。它的眼睛因为桃花的映衬，甚至显露出许多的温柔。它已经是一条成年的公狗了，块头比昆生家的狗更高大，样子更威猛。可能是羊的诱惑，它对筲箕窝外的母狗总是怀着无比浓厚的兴趣。就算它们闯入了筲箕窝，它只是虚张声势嚎叫几声，并不真的驱逐它们。有时还在它们的屁股后面转着圈，像是被它们粘住了，怎么也走不开。后来是哲东的喝斥，它才三步一回头地折回来。那样子是相当的不情愿。我怀疑有一天它会追随那些野狗跑掉的，哲东是养了一条黄眼狗。</P>
<p>
黄毛终究没有跑。因为这场粉红的雪，筲箕窝空前热闹了。之前的挖宝事件也热闹过，可那种热闹是寂寂摸摸的，见不得光亮。水门的心脏空了，他们拖儿带女，呼朋引伴，蜂涌入筲箕窝观赏桃花来了。九兰烧了一大锅水，洗净了茶碗，等着赏桃花的人喝茶。哲东备了香烟，酒瓶子灌满了酒，等着递烟敬酒。他还一边低声哼唱着什么，像是在温习酒歌，有可能他打算给他们高歌一曲。</P>
<p>
可哲东和九兰的想法落了空。虽然有个别的人进了屋子，喝了茶，接了烟，饮了酒，赏桃花的大部队却直接奔上了山头。桃树下人头攒动，孩子被人群冲散了，娘在呼儿唤崽。有女人是结伴来的，一个女人在一棵花团锦簇的桃树下啧啧咂着嘴，跺着脚，大呼小叫着，吸引同伴。而她的同伴被挤到另一个角落，想钻过来又找不到缝隙，急切的声音里就有了哭腔。也有女人故意将脸藏在桃花后，向着某个男人猫头鹰一样骨碌碌转着眼珠子。女人的脸是桃红的，男人的眼睛也就桃红了，不需要找任何借口，桃花就是现成的理由。男人急不可耐，而又磨磨蹭蹭，一步一步钻到了桃花背后。哲东的桃园成了他们偷情的乐园。</P>
<p>
黄毛是克尽职守的。它是哲东的另一双眼睛，他用它监视着桃园的一举一动。有了它，观看桃花的人就不敢轻举妄动了。黄毛是不安静的，始终在桃树下奔跑，移动，从这边飘到另一边。它卷起的风是冷冷的，刮到人们脸上冷不丁就打了个寒颤。他们谁也不敢阻挡它，所到之处都给了黄毛一条自由的道路。有人将手偷偷伸向桃花，被黄毛瞥见了，它瞪了他一眼，他的手像被蜇了一下眨眼缩回了衣袖。有孩子爬到桃树上，扮着猴子脸，黄毛只咳嗽一声，孩子就从树杈上跌了下来，捂着屁股瘫在地上好半天都爬不起来。猪屁股也混在人堆里来看桃花了，趁着黄毛不在，折了枝桃花。他想将桃花藏起来，可又没地方藏，只能拿在手上。那一刹那，黄毛几乎是飞了起来，四爪腾空，从人们的头顶飞越而过，朝猪屁股扑了过去。它大张着嘴，吐出血红的舌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没发出任何警告的咆哮，它凌厉的样子就像个恶鬼。猪屁股拼命狂奔起来，桃枝划破了他的脸颊，裤管撕破了，鞋也跑掉了，可他顾及不了自身的狼狈，因为黄毛咬紧了他的屁股怎么也摆脱不掉。那枝桃花还攥在他的手上，花瓣已经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丢了桃花，丢了桃花。有人大声叫喊着。慌乱中，猪屁股将桃枝扔在了地上。黄毛却没有停止追赶，反而趁他减慢脚步的机会，扬起爪子，将他扑倒在地。猪屁股叫了声娘呀，他的裤子被黄毛撕烂了，爬起来时两瓣白生生的屁股完全裸了出来，像旗子一样招摇着。</P>
<p>
猪屁股是在轰轰烈烈的哄笑中逃离筲箕窝的。黄毛没有穷追猛打，而是转过身回到了桃园，哲东给它的任务就是看护桃树。它耸着满身的剑毛，威风凛凛站在桃树下。刚才还笑得波涛翻滚的人们突然噤了声，脸色随之变了，是桃花遮掩不了的惨白，身体哆嗦，腿肚子打颤。黄毛咧开嘴笑了笑，人群便轰然一声散开了。黄毛似乎纳闷了，瞪着眼，懵懵懂懂觑着后退的人群。它显然不明白他们为什么撤退。它又朝前追了几步，人群彻底乱了，有人亡命似的奔跑起来。落在后面的慌不择路，直接从山坡上滚了下去。混乱中有人撞在了桃树上，也有人跌进了壕沟里，哭爹喊娘的，呼儿唤女的，喧嚣一片。黄毛越发兴奋了，撒开爪子，追着人们的屁股跑了起来。一边追赶，一边还咆哮着，到筲箕窝的入口处才收住脚步。</P>
<p>
残局是哲东收拾的。他有意放慢了自己出场的时间，直到人群逃得没了影踪，才慢慢吞吞爬到山坡上。桃树下一片狼籍，套种在空地上给羊吃的鹅菜，全都趴塌在地上。到处都有跑丢的鞋，布鞋，解放鞋，塑料凉鞋。甚至有婴儿穿的棉绳鞋。这些丢弃的鞋子装了满满两箩筐。还有老头戴的猪耳帽，顶尖扎了红绣球的婴儿帽，姑娘家的桃花色的手绢，装烟丝的铁皮盒，竹蔸挖的烟筒。有的桃树上还挂着衣服的碎片，有一条红纱巾卡在树杈间，旗子一样飘扬着。哲东花了整整一天时间，才找到它们各自的主人。还赔了猪屁股一条裤子，裤子是请裁缝做的，哲东陪着笑脸送到了昆生家，就差没亲手给猪屁股穿上。黄毛捅了这么大的漏子，免不了会招来一场暴打。奇怪的是哲东不但没惩罚它，还带回一小块泡皮肉作为奖赏。有一回他竟然借黄毛来教训孝朵，做人就要像黄司令一样，别动不动就哭鼻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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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黄毛一战成名了。有了它，筲箕窝彻底安静了。破絮他们出门都要左顾右盼，生怕黄毛就在门口等着。癞痢头更是小心，每次都操了根木棍，只要黄毛一出现，他就将木棍攥得紧紧的，汗水就顺着木棍往下流。黄毛就像一枚炸弹，将水门人脆弱的神经炸得崩溃了。到处都在谈论黄毛，有人说黄毛是个吃肉不吐骨头的家伙，也有人说黄毛的块头像牛犊，是牛同狗杂交的，马上有人反驳，说牛太温顺，黄毛肯定是红毛狗和野狗的私儿子。水门这地方没狼，很难将狗和狼扯到一块。虽然有很多人没来观看桃花，但因为惧怕黄毛，所以不敢靠近筲箕窝，就连小孩子出去玩大人都这么叮嘱，别去筲箕窝，当心外乡佬的红毛狗。有时小孩子调皮，也是这么恐吓，再哭，外乡佬的红毛狗来了，它咬你的屁股。</P>
<p>
对黄毛的恐惧似乎是种恶性传染病，一旦上了身就很难祛除了。黄毛虽然没咬烂猪屁股的屁股，可他被它吓坏了，轻易不敢走出屋子。他和我，胖头，钢宝，翠翠，都在镇上的中学读初二了。每次在路上遇着，他总是紧张地盯着我的身后，好像黄毛就在我背后的什么地方藏着。到后来，他不敢随便靠近我了，始终同我保持一截距离，而且做出随时逃跑的姿势。猪屁股的态度很快传染给了胖头和钢宝，他们也不敢走近我，甚至也不敢给我乱扔眼色了。我突然想起了在水门的心脏，每次放学时的欢送仪式。我恶作剧似的模仿了黄毛的咆哮声，嚎嚎，嚎嚎，我的模仿谈不上惟妙惟肖，担心他们会识破，所以只短促地喊上两声。但猪屁股似乎丧失了分辨能力，听到我的叫声就抱头鼠蹿，亡命似的奔跑起来，连头也不敢回。他一跑，胖头和钢宝也跟着跑。到最后才发觉是我在使坏，他们白了脸，又无可奈何。</P>
<p>
黄毛成了一枚钉子，不拔掉它，水门的心脏就会寝食难安。他们先是寄希望于水门的狗，它们会容忍不了黄毛。可结果他们失望了，它们见了黄毛就像老鼠碰着猫，都是脚底下抹油，早就溜之大吉了。软巴蛋。他们忿忿骂着。可骂不管用，有几个风骚的家伙竟然向黄毛摇起了尾巴，一副讨好卖乖的媚相。一条刚成熟的草狗更过分，赖在黄毛身边不走，磨磨蹭蹭的，还用舌头舔着黄毛的大腿。骂的人气懵了，操起锄头砸向草狗，可草狗躲避锄头又是灵动的，一闪身子锄头就砸在了地上。</P>
<p>
指望不了狗，他们就自己披挂上阵。黄毛偶尔会溜出筲箕窝，他们就想方设法拦截它，对它围追堵截。他们是全副武装的，厚棉鞋，厚棉裤，还用稻草扎了裤管，手上戴着帆布手套。武器五花八门，锄头，猪屎耙，粪勺，石头，小孩子玩的弹弓，用牛绳做的绳套。刚开始，黄毛的斗志昂扬，咆哮着，冲向围攻的人群。他们被它的气势镇住，包围圈很快崩溃了。他们纷纷后撤，给黄毛让出了道路，眼睁睁看着它扬长而去。但之后，他们分析了失败的原因，总结了经验教训，拿来了米筛薯箦当盾牌，排兵布阵，死死将黄毛困住了。他们一步一步缩小包围圈，彻底断绝了它的退路。黄毛左冲右突，就是没法摆脱困境。它的背上落了不少石头石子，腿上挨了一猪屎耙。但最后，它终于觑到了一个破绽，长嚎一声，一跃而起，从一个低矮的角落飞越而过，跳出了包围圈。</P>
<p>
经受了这次打击，黄毛轻易不出去了。它沉在了筲箕窝，只有哲东出去时它才跟着。它成了他的影子，它和他就像兄弟，挚友，父子。甚至不只是挚友兄弟，不只是父子，它就是哲东，就是他本人。它和他原本是一体的，后来劈成了两半，一半是哲东，一半就是黄毛。如果不是形体的区别，谁又能分辨得清谁是狗，谁是人。</P>
<p>
黄毛不出去，水门的心脏就拿它没办法。他们想引诱它出去，可用什么做诱饵是个大问题。他们找来了那条刚成熟的草狗，让它在筲箕窝的不远处兜着圈，搔首弄姿的，朝黄毛媚声媚气叫唤。黄毛听到叫声，扬着尾巴，也兜起了圈子，可就是不走出半步。草狗却耐不住了，一步一步朝筲箕窝靠了过来，最后竟然偎到了黄毛身边。水门的心脏简直气炸了，可又不敢明目张胆闯进来。</P>
<p>
后来黄毛还是中了暗算。他们不断变换招式，将药死的老鼠偷偷扔进筲箕窝，可黄毛是不吃死老鼠的，有段时间山坡上，田地边，到处都是死老鼠的恶臭。一招不灵，他们又换了一招，将泡皮肉炸了，涂上鼠药水，扔在黄毛必经的路上。终有一天，黄毛哀嚎着，歪歪扭扭走了回来，还没进门就瘫倒在场地上。它有可能吃了泡皮肉。哲东用竹筒灌了它一大桶水，将肚子里的东西洗净了，它才活过来。遭了这一劫，黄毛更警觉了，除了哲东给它的东西，谁给它东西都不吃。饿了就去捉老鼠，甚至捉青蛙。</P>]]></description>
            <author>阿匪部落</author>
            <comments>http://blog.sina.com.cn/s/blog_4ff917560100fvey.html#comment</comments>
            <pubDate>Sat, 17 Oct 2009 03:45:32 GMT+8</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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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tem>
            <title>第九章</title>
            <link>http://blog.sina.com.cn/s/blog_4ff917560100fq19.html</link>
            <description><![CDATA[<p ALIGN="center">&nbsp;</P>
<p>
龙灯的烛火似乎将哲东仅有的热情燃尽了。正是走亲访友的时间，他却埋在筲箕窝，哪儿也不去，连九兰的娘家也没去。九兰催促了好几次，他不闻不动，整天搂着酒瓶子，歪东倒西的，满屋子都是熏天的酒气。筲箕窝却寂静不了，癞痢头不知从哪拉拢了一帮野孩子，用稻草扎了条草龙，敲着破铜烂铁，在东边的场地上嬉戏着。他们模仿着唢呐的调子，大呼小叫的，像一群疯狗一样将筲箕窝的平静搅得支离破碎。</P>
<p>
哲东被他们的喧嚣搅昏了，好几次跑到大门口朝东边扬起了酒瓶子，但终究没敢扔过去。他只能掩住耳朵躲到了灶房里。可他刚转过身，他们就唱起了顺口溜，一个孩子唱，外乡佬，外乡佬，头上顶个北瓜屌，北瓜屌，嘴巴大眼睛小，鼻孔朝天像荞头。这个孩子唱完，另一个孩子立马接了上来，外乡佬，外乡佬，腰里结个葫芦屌，葫芦屌，屁股大脑袋小，抱住狗腿叫舅佬。最后唱的是癞痢头，外乡佬，外乡佬，胯里夹个狗卵屌，狗卵屌，血红红溜溜尖，见了母狗汪汪叫。后来是他们的合唱，外乡佬，爬狗背，一窝生了一个狗卵屌，二窝生了一个狗卵X，三窝又是狗卵屌。</P>
<p>
他们一边唱，一边朝西边挤眉弄眼的，扮着狗脸，生怕哲东和我不懂他们的意思。我很想冲过去揍他们一顿，可我又担心自己打不过他们。有过同猪屁股较量的教训，我轻易不激动了。我寄希望于哲东，他能够给他们点颜色，或者驱散他们。我左等右等就是不见他出来，癞痢头的顺口溜没能进入他的耳朵。也许他的耳朵让酒灌聋了，什么也听不到。我对他失望了，甚至在心底骂了他一遍，软巴蛋，我就是这么骂他的。哲东软巴蛋。可我不解恨，因为他听不到，他搂着酒瓶子瘫软在灶角里。</P>
<p>
几天后，哲东的酒似乎醒了，从灶角里爬起来就往外跑。他要回樟树村。他的样子像是溃败的逃兵，蓬头垢面的，没一点人样。我想他是叫水门打败了，叫水门的狗咬怕了。他要逃回樟树村去。他甚至没有收拾任何东西，仅捡了两只空蛇皮袋夹在腋下，酒瓶子吊在腰里。他同九兰都没招呼，只让我跟着他，这是我渴望的。我一直梦想着回樟树村，找到捏泥人像的黄土。有可能我还想找到瓦匠张，让他给我重新塑造一个泥人像。孝朵也想去，她惦记着绿土石，那九颗珠子落入翠翠手中后就再也没拿出来过。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哲东的眼睛就瞪成了牛卵子。去什么去，给我老实呆着。哲东说。</P>
<p>
樟树村成了一片汪洋。原来的房屋，田野都被水吞没了，而且水已经漫到了半山腰。我想挖的泥土也埋葬在水之下。除非我变成鱼，潜入水底，否则我永远也挖不到泥土了。我彻底绝望了。早知是这样，我情愿不回樟树村，孝朵是幸运的，至少她可以保持对绿土石的幻想。哲东是残忍的，他断绝了我对黄土的念想。</P>
<p>
可哲东一点也没察觉我的绝望。他回樟树村有他的目的。他没跑东蹿西走亲戚，只在一户熟悉却扯不上半点亲戚关系的人家借了个抓耙，就钻进了林子里。樟树村的山是茂密的，随处可见的松树和杉树，树上吊满了蛋蛋。他就是冲着它们的蛋蛋来的，他用抓耙将蛋蛋扒下来，我负责将蛋蛋装进袋子里，松树的蛋蛋装一袋，杉树的蛋蛋另装一袋。扒蛋蛋我是熟悉的，在樟树村的冬天我和孝朵经常扒蛋蛋，有客人来访时就扔一把蛋蛋在火炉里，用蛋蛋烧出的火势旺，而且不会有烟雾。可现在冬天已经过去了，这些蛋蛋还能有什么用。</P>
<p>
我想不透，也不愿去多想。他是个疯子，疯子的举动没人能猜得透了，猜透了自己也就成了疯子，像哲东一样的疯子。拾蛋蛋的间隙，我没有放弃对泥土的找寻，我用脚拂去松针，用树枝撬开泥土。可挖到手的泥土粗糙不堪，夹杂了许多碎石，硌得手生痛。不要说捏泥人像，就是想捏个泥团子也不可能。后来我就将目光转向了石头，也许我能替孝朵找到绿土石。有可能孝朵比我要幸运，我在撬动一堆碎石时真就找到了一粒绿色的石子，虽然只有绿豆那么大，但毕竟给了我希望。我用树枝接着往深处挖，最后挖出了一片脚盆宽的土坑，却再也没绿色的石头了。我在土坑边做了个记号，也许将来孝朵有机会接着挖下去。</P>
<p>
我们只在樟树村逗留了一个下午，就返回了筲箕窝。我以为哲东想逃回樟树村，可我的判断是错误的，他回去的目的只是为了那两袋树种。他将蛋蛋晒干了，用棒子砸碎了，收集了一撮箕树种。后来筲箕窝就多了一片树苗，再之后筲箕窝的山头上就多了很多的树。</P>
<p>
从樟树村回来，哲东不知从哪抱回一条狗，黄色的，长了满身的剑毛。孝朵给狗取了个名字，叫欢欢，可狗不乐意，她一叫，它就呲牙咧嘴对着她直嚷嚷。她就不理它了。我叫的是另一个名字，黄毛。我叫黄毛，狗就更不高兴了，它竖起身子，向我咆哮着，还抱住我的腿撕咬我的裤管。我蹬了一脚，将它踢开了。水门是个狗窝，哲东也许想用黄毛来对付水门的狗。黄司令。哲东是这么叫狗的。他一叫，狗就绕着他，摇头摆尾的，向他媚笑着，十足的狗腿子，狗奴才。</P>
<p>&nbsp;</P>
<p>
开春时分，水门的心脏突然乱了套，那些本要下地的人们没下地，而是东奔西蹿，像一群无头苍蝇一样嘤嘤嗡嗡的。地分了，下什么种没人管了。问村民组长，他们也发愁，不知该种什么，往年下种都是由村上定的。他们就去问昆生，昆生的回答很简单，种什么我不管，我只管公粮余粮，一粒也不能少，少了我就牵他的牛赶他的猪。村民组长将昆生的原话转给村民，村子里立刻炸开了窝，虽然他们没想到自家的几亩几分地该种什么，可不管种什么，地总是要耕耘的。夺犁抢耙的，争水牵牛的，闹做一团。又像争地一样，生出了不少是非。这一闹，狗也茫然了，不知该咬谁，又不该咬谁。狗们也没了方向，低声吠着，绕着扭成一堆的人们转着圈。吃了败仗的就将火发在它们身上，对狗肚子踢了一脚，滚滚滚，狗骨头。狗就哀嚎一声，夹着尾巴灰溜溜走了。</P>
<p>
水门的心脏吵得像锅稀粥时，哲东在山坡上栽桃树。树苗是他从镇子里挑回来的，两大捆，小拇指粗的。冬天里他就烧了很多火土灰，有了火土灰，桃树就有了肥力。黄毛也很勤勉，寸步不离哲东左右。他挖坑，它就将尾巴当扇，替他扇着风。埋灰时他将它支开了，怕灰尘脏了它一身黄毛。一棵桃树栽妥了，它就跑回来，抬起腿子，射上几滴尿。他搂着酒瓶子蹲下来时，它就跑得远远的，很警惕地盯着山下，提防他的酒瓶子被别人抢了去。碰巧破絮从山坡下经过，它冲着他的背影吠叫了几声，像是驱赶，又像是警告。</P>
<p>
破絮又是去告密的。他穿着那只巨大的口袋，像只黑气球一样飘飘荡荡。口袋比以前更破旧了，像被狗咬过，四处都是爆花的口子。但它的破旧并未影响主人的心情，告密者的脚步急切而又豪迈，像是赶赴一场豪华的盛宴。破絮找到的是钢宝爹，山头上那块血红的告示牌就是他立起来的。钢宝爹正在履行自己的诺言，忙着替昆生犁地，没时间搭理他。我自家的地还没犁呢。钢宝爹嘘着牛，瞧都没瞧他一眼，用鼻子哼哼说，你去找村长吧，牌子是他让我立的。破絮碰了软钉子，不甘心又去找昆生，昆生却不在他的金銮殿。他在村部陪了两个干部模样的人，一个是中年的胖子，另一个年轻些，文文清清的像个书生。他们像是在谈着工作，破絮进去时话头就断了，六只眼睛一起罩住了他。外乡佬在在栽树。破絮是第一次见干部，嘴巴里像是裹了个卵，说话就结结巴巴了。昆生拧了拧眉头，满脸的寒霜。你管他栽什么树，山都分给他了。昆生说。他转脸对胖干部笑了笑，一个不争气的东西，贫困户。胖干部上上下下打量了破絮一番，似乎对他有了些兴趣。田犁了么？胖干部问。破絮支着眼，懵懵懂懂瞪着干部，好像没听清他说什么。刘书记问你话呢，哑巴了？昆生火了，瞪了破絮一眼。还没呢。破絮嗫嗫嚅嚅说。连地都没犁，你说个屁。昆生的火焰炽了，眼睛里都冒了烟。牛不空，水生占着牛呢。破絮又说。你，你给我滚蛋。昆生指着破絮的鼻子说。破絮缩了缩头，袖住手，倒着往门外退，刚退到门边，昆生又说，你给我回来。破絮的脚步就收紧了，迷糊着眼对着昆生。你去将牌子给我扛回来。昆生踱了两步，又用手指戳了一下破絮的鼻子。</P>
<p>
破絮挨了昆生的训斥，并不去扛牌子，那块牌子也就一直立在那里。筲箕窝是彻底平静了，无论哲东在山坡上干什么，再没人去报告昆生了。谁也没那么多闲工夫，种了豆，插了禾，又得锄薯地，田地的活都不让人直腰。筲箕窝暂时没了故事，偶尔谁家的牛挣脱了绳，到筲箕窝偷了几口嘴，很快被发现了。谁家的狗进来遛达一圈，但它受到了黄毛的攻击，眨眼又夹着尾巴溜走了。黄毛是个克尽职守的家伙，块头不大，掐起架来却是异常凶狠，十足的亡命之徒。黄毛还同野狼掐过一回。野狼是高贵的狗，有点类似昆生的狗，嘴巴乌黑乌黑的，眼睛里像是藏了两把刀子。它同它的主人一样高傲地扬着头，对于筲箕窝一屑不顾。黄毛似乎见不得它的得意，闷声不响蹿了过去，像钳子一样钳住了野狼的脖子。刚开始，高贵饶有兴趣盯着野狼和黄毛，瞧瞧这个，看看那个，蛮有自信的，慢慢地，他的脸由红而白，后来成了一片铁青色。野狼甩着脖子，将黄毛摔得左右翻滚，可无论它如何摔打，黄毛就是不松口。野狼支撑不住，慢慢就瘫软了。小高贵用锄头把摁住黄毛，想将它的嘴巴撬开，可黄毛的牙齿就像钉子，怎么也撬不动。小高贵慌了，瞪了哲东一眼，哲东才亲自上前，用手掰开了黄毛的嘴巴。好半晌，野狼才歪歪扭扭爬起来，埋着头，夹着尾巴，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高贵的脸让黄毛掴了一掌，没了半点好气色，他朝野狼的屁股狠狠踢了一脚，它受了重击，可又不敢再吱声，只有灰溜溜走开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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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毛是个阴险的家伙，得了便宜，又向哲东摇尾乞怜。吃饭时他奖励了它一块骨头，它的尾巴摇得更欢了。我看不惯那副狗相。高贵很长时间没光顾筲箕窝了，他的狗让他丢尽了面子。筲箕窝成了一个独立的安静王国。草在长，莺在飞，一切都在欣欣向荣。哲东的画虽然没了，可筲箕窝正按照图画在生长，山坡上的桃树开了枝散了叶，从樟树村挑回来的那些蛋蛋也抽了苗。最繁荣的是羊，那只老母羊又生产了，是三只小羊。就连小白也做了妈妈，产下了两只小羊羔。加上哲东后来牵回来的两只种羊，一共有了十只。筲箕窝成了名副其实的大羊圈，如果小黑还活着，说不定它也当爹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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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羊，哲东就长了翅膀，逮着空闲就往水门的心脏飞。他穿着蓝色的中山装，直棱棱的直筒裤，行走在水门心脏的道路上。他的手闲着时在背后绞着，逢了人就拿出来抱了拳，之后就是递烟。他的口袋里藏了两包香烟，一包爱民牌的，在左边口袋里，一包大前门的，在右边口袋里，碰上昆生和哲水，抽出来的就是大前门，换了别的人，只有从左边口袋摸出爱民牌了。黄毛是忠实的，哲东上哪它就跟到哪，有了它水门的狗就不敢造次了，有可能它们也目睹了野狼的下场。它们都躲得远远的，好像一不小心就会沾染上野狼的霉气。野狼终究让高贵下了套，扔到水塘里溺死了。哲东因此走得雄纠纠气昂昂，路过米儿屋子时胸脯挺得比山还高，甚至哼着快活的酒歌。米儿并不出来见他，偶尔会躲在他背后偷偷笑。她的笑哲东是瞧不见的。而我呢，情愿黄毛再咬死一条狗，那样哲东就更有理由趾高气扬，我也用不着记那些无聊的日记了。</P>]]></description>
            <author>阿匪部落</author>
            <comments>http://blog.sina.com.cn/s/blog_4ff917560100fq19.html#comment</comments>
            <pubDate>Thu, 08 Oct 2009 11:52:27 GMT+8</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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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第八章</title>
            <link>http://blog.sina.com.cn/s/blog_4ff917560100fq16.html</link>
            <description><![CDATA[<p ALIGN="center">&nbsp;</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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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东在山头上转悠着，横过来又直过去，转着圈。九兰让我去瞧瞧他是不是丢了什么东西，如果是正好帮着找找。他的酒瓶子在腰间晃荡，口哨不知藏哪去了，胸前空空的，还能有什么东西丢，除非是失了魂。我还是爬上了山。他正在楔木棍，他的脖子被石磨吊弯了，头就只能狗着。他断了一大堆小木棍，每走几步就要楔下一根小木棍。我上来后他就将木棍扔给了我，让我跟在他后面，他跺跺脚，我就在他跺脚的地方楔下一根木棍。</P>
<p>
他似乎是在丈量山头上的土地。没有弓尺，也没有人替他记数，怎么看着也不像。后来我才弄明白，他是在规划桃园，一根木棍就是一棵桃树。木棍楔下了，他就开始挖坑，因为挖宝事件，山头上的土地被彻底翻了个身，所以挖起来一点也不吃力。很快山头上就遍布土坑了。</P>
<p>
刚开始，我还替他担心，他会不会又惹了麻烦，再闹出一幕寻宝的事故来。我的担心是多余的。水门的心脏又鸡飞狗跳了。他们自己的麻烦不断，没谁来关照哲东。因为田地的肥瘦，刚才还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喝着酒啃着狗肉的人们，转眼摔了酒杯，掐在了一堆。先前只是脸红脖子粗的叫骂，很快就有人摩拳擦掌，真刀真枪干了起来。到处都是战场，每天都有战争爆发。有人的胳膊被镰刀砍伤了，血将袖子都染红了。有人伤在了脸上，是被女人挠过的，五根指头挠过去就是五条蠕动的蚯蚓。也有人一瘸一拐的，是砸伤了腿。赤脚医生杏林的诊所挤满了人，洗眼睛的，吊胳膊的，包扎屁股的，连屋檐下都是站着打点滴的。盐水瓶就挂在窗子的栏杆上，像是结满了吊瓜。有两个似乎还没掐过瘾，一个趁着另一个躺在竹榻上，操起门杆砸了下去，很快诊所又成了战场，掐架的同劝架的挤成一团，谁也分不清谁的手，又有很多人趁机朝自己的敌人揍出了许多暗拳。连药柜子都掀翻了，细玻璃瓶子滚得满地都是。杏林气红了眼，操起铁铲一阵乱扫，不管打人的还是被打的，一并扫了出来。之后，杏林在诊所门后张贴了告示，凡在诊所打架闹事的，不管是谁，一概不予治疗，才没人敢在诊所里撒野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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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掐过了，狗接着掐了起来。这些幸存的狗因为惧怕被剁成狗肉，谁都想在自家的主子面前表现一番，所以掐得格外的凶狠。一条狗的尾狗生生被咬断了，另一条狗的脖子被揭去了一块皮，像面旗帜一样招摇着。最惨的狗是肚子被抓破了，肠子什么的流了一地。它躺在地上，开始还嗷嗷叫着，声音慢慢低了下去，最后脑袋贴近土了，才静了下来。肇事的狗已经跑了，它的主人只好将狗的尸体拖回去，用稻草烧了毛，炖了一锅狗肉汤。</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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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掐过了，狗也掐过了，可田肥地瘦并没掐出个结果来。没掐出结果的人就去找村民组长，村民组长碍情碍面，嘴巴里像是裹了个卵，从头到尾都没句明白话。掐架的人只得去找昆生，村部没法呆了，里三层外三层围着，昆生找个借口溜回了家。可家里也不清静，掐架的人左等右等不见他回去，他们又你拽住我的胳膊，我掐住你的脖子，扭扭结结，将昆生的院子围了个水泄不通。那条狼狗刚开始还嚣张个不停，后来人渐渐多了，狗的声音也慢慢低了，最后一声不吭，夹着尾巴躲到了柴垛背后。</P>
<p>
昆生困了三四天，胡子眉毛都蔫了。找个机会从后门溜了，再寻他就没了影，问他的女人春花，她也懵懵懂懂的，不知他跑哪去了。没人做和事佬，架就没法接着掐，再掐也是个混沌架，分不出个青红皂白，只有自个将自个的火灭了，气匀了。一段时间之后，肥的地分了，瘦的田也有了主子。再闹腾，昆生就几句话顶了回去，当初干什么去了？你屙血，有事不早说。挨了骂的人嘀咕，前些日子总是找不见你。我是上天了还是入地了？哪天不在水门呆着？昆生就吹胡子瞪眼睛，将人顶上了墙。事情不但没能理论出子丑寅卯，反而挨了顿臭骂。人家是村长，就算吃了亏，也只能捏住鼻子吃臭屁，狠狠心吞到肚子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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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生躲进了筲箕窝。那些掐架的人将村子找遍了，就是没想过他会将筲箕窝当做避难所。他们在院子里死等时，昆生早就坐在我家厅堂里，有一口没一口喝着茶。他的到来让哲东很是意外，以为自己又犯了什么错。他盯着昆生的脸，希望能从他脸上看出些端倪。可昆生什么表情也没有，有的只是满脸倦怠和厌烦。喝过茶，哲东就摆上了酒盅，酒是新酿的火烧酒，那股辣劲还没醇下去，一杯酒下肚，喉咙里像是着了火。下酒的是炒黄豆和干薯片，本来会有花生，可花生没结子就被挖宝的人刨掉了。幸存的几颗，哲东舍不得吃，那是要做种子的，指望来年它们会生儿育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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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唱酒歌助兴，可昆生一言不发，见不着半点喜色，哲东就不敢造次了。一瓶热辣辣的酒硬是没喝出热辣辣的滋味。昆生说，哲东老弟是有野心的。他见了厅堂的壁画，用眼睛罩着哲东说。那是小孩子画着玩的。哲东的额头冒汗了，将罪责全部推到了我头上。孝荣，你鬼画桃符，还不擦了去。他向我喝斥。我用稻草扎了个刷把，搬个凳子，左一刷把右一刷把，桃树不见了，那四不像的动物也不见了，整面墙都抹成了锅底。哲东还不罢休，又让我将刷把浸了水，再在墙上扫一遍，木炭的灰烬刷尽了才放了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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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没喝出滋味，饭就不能埋汰了。在水门，昆生就是皇帝，哲东可不想怠慢了他，村长驾临筲箕窝，那是筲箕窝的荣幸。没有肉，就宰了鸡，没有鱼，就磨豆腐。哲东弓着身子，推着石磨，嫩黄的豆沫从石磨里流出来，羊就欢了，一只一只在哲东的大腿上摩挲着，趁他不留神，舌头一卷，就是满嘴的豆沫。得了便宜，它们就叫得更欢了，咩咩围着哲东转个不停。他终于发现了它们的偷嘴，特别是那只母羊胆子最大，赖在石磨边不动了。他在它脑门上拍了一掌，它受了委屈，收了媚态，咩咩哭着，颤动短尾巴走开了。羊虽然是哲东的心肝宝贝，可这是给昆生吃的豆腐，容不得羊放肆，万一豆腐染了羊的臊气那就枉费心思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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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是顽皮的，才挨了哲东的巴掌，可不过几分钟又厚着脸蹭了过去。羊又是聪明的家伙，豆沫比草细嫩，如果我是羊，也愿意吃豆沫。羊咩咩叫着，声音是温顺的，哲东舍不得再拍它们巴掌。孝荣，孝荣，死哪儿去了，将羊牵走。他粗了嗓子唤我。听他的语气，我还不如一只羊。我慢慢吞吞去牵羊，肚子里是不乐意的，我要记日记，又得放羊，而且我的泥人像还没有着落。我抓住羊绳，将它们拽出来。小白和小黑还没来得及拴绳，很乖觉地离开了屋子，那三个小家伙追在母羊的屁股后，稚声稚气叫着，生怕落了单。只有那头公羊是个野蛮的家伙，我拽住它的绳子，它就冲过来用角挑了一下我的大腿，我猝不及防，被它顶过了一个门槛。我有些恼了，用树枝在它背上抽了一鞭。羊就夸张地叫喊起来，它是叫给哲东听的。</P>
<p>
羊的叫声哲东没听见，却引起了昆生的注意。我拽着羊穿过厅堂时，他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目光粘在了羊屁股上。他像是只红毛野狗，毛是红的，眼珠子却是绿的，就像孝朵的绿土石珠子。羊被昆生盯上了。我赶紧将它们赶出了门，我担心他的目光会污脏了羊。我走出好远，可我的脊背生凉生凉的，我能将羊赶出门，却没法逃脱昆生的目光，它就像蚂蝗一样吸附在羊屁股上。可恼的是，那只母羊什么也没觉察，一边走一边还卖弄它浑圆的屁股。我气不过，对着它的屁股踢了一脚，它才咩咩叫着，噘着短尾巴跑开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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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进了昆生的眼睛就走不出来了。你这个外乡佬还真有一手，挺会养羊的。昆生说。可能是饭菜的香味激起了他的兴致，他的眼睛里满是羊的影子。养得不好，养得不好。得了夸奖，哲东却不知说什么好，脸上是藏不住的笑。羊屁股都像女人一样壮圆了，还能不好？该挨刀子了。昆生的话是猥亵的，却瞪圆了眼睛来否定哲东的谦虚。还早得很呐。哲东愣了愣，他并不笨，似乎听懂了昆生的意思。你不会将羊养成牛吧？昆生脸上有了失望。要是昆生兄养，肯定能养成牛。哲东的狗性又露出来了。来吧，为你的羊喝一杯。昆生端起了酒杯。几杯酒下肚后，哲东拍着胸脯，说，明年送只小羊给昆生兄，年底就是一头牛了。昆生将酒杯蹲在桌上，说，我只要羊，不要牛。</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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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生的脸有些挂不住，可羊是哲东的心头肉，他是白想了，谁动它们的心思哲东还不同他拼命。哲东叮嘱我，不要将羊牵走厅堂过了，赶早一点从屋后赶出去，再晚一点赶回来。厅堂里坐着红毛野狗，羊就不安全了。可哲东的草房毕竟不同于自家的金銮殿，几天工夫昆生的脸上就燥起了一层红疙瘩，再呆下去会憋出病不可，他离不开水门的心脏，水门的心脏也离不了他。他只能乖乖地回去了。哲东舒了一口气，又对母羊哼起了酒歌，娇莲住在对门边，三天没出大门来，一不打前门挑担水，二不打后门抱捆柴，一定是娇莲解了怀。他还是一个劲地希望羊能成为解怀的机器，解怀，再解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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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生走了，不等于羊没人惦记了，只不过惦记的人不是昆生，而是太叔公明西。临近年关，一年一度的祭祀开始了。这是水门村的惯例，也是太叔公明西的专利，谁去谁不去都由他那张嘴说了算，谁也说不上话。东家出米，西家出油，张三放鞭炮，李四烧火纸，这都是早就编排了的，连昆生也得听他的。也许是太叔公明西心血来潮，这一年的祭祀增加了一道程序，就是杀羊祭坟。樊家的祖坟在凤凰窝，两座山就像两对翅膀，坟就埋在山间的鸟头上。每年的祭祀除了在祠堂摆上供品焚香点烛热闹一番，还要将祖坟上的杂草清除干净，让祖宗过个清清爽爽的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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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打牙祭的狂欢，水门的心脏不要说羊，狗也不多见了。狗虽然是六畜之一，却不能上神桌，狗是吃屎的，是脏东西，脏东西当然不能敬奉给祖宗。祭坟的重任就落在羊屁股上了。羊不能是母羊，也不能是老公羊，半大的公羊最合适。挑来选去，小黑就难逃厄运。太叔公明西派了钢宝爹来牵羊，钢宝爹屁都没放一个，用绳子套了羊就走，但没走出多远，就被哲东堵住了。他拄着锄头，头搁在锄头柄上，横着脸站在路中间，钢宝爹想绕也绕不开。他们就像两只斗架的羊。这是太叔公要的。钢宝爹说。就是太上皇要也不给。哲东的眼睛瞪得像两个羊卵子，就差没吊出来，羊是他的命根子，要了羊就等于要了他的命。又不是白要你的羊，太叔公说了明年还你一只羊牯。钢宝爹说。还头牛牯我也不给。哲东的语气异常坚硬。你不姓樊了？钢宝爹有些气急败坏，指着哲东的鼻子问。哲东哽住了，一时没话来回答。钢宝爹牵了羊想从旁边绕过去，可哲东一横锄头仍将他挡住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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钢宝爹最终空着手走了。他走了没多久，高贵和小高贵就闯进了筲箕窝。他们气势汹汹进了屋子，又气势汹汹进了羊圈。小黑嚼着干草，在羊圈里遛达，见了高贵竟然吓得哭了。它咩咩叫着，想找个躲藏的地方，可羊圈空荡荡的无处藏身。羊被小高贵套着拖了出来。小黑用几只蹄子死死抵住地面，挣扎着不愿走。它拗不过小高贵，等哲东赶来时羊已经拉到场地上了。他同高贵干了一架。可打架他根本不是高贵的对手，他扬起锄头要锄高贵的脑袋，高贵是阴损的，朝哲东裤裆里踢了一脚，哲东就捂着裤裆瘫在了地上，身子缩成了一团。那一脚差点就要了他的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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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黑再回到筲箕窝时只剩下一颗光秃秃的头颅。小黑的眼睛是闭着的，它似乎已经认命了。头颅上的毛剃得一干二净，裸露的皮肤是惨白的，只有下巴下的胡子还翘着。羊头是哲东要回来的，他将它洗净了，腌了盐，用篮子装着吊在灶台上。灶台上烟熏火燎的，时间长了，小黑的眼睛肯定被熏坏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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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哲东要回羊头干什么，那么瘦小的家伙，割不下几两肉。他总是让人费解。直到正月里舞龙灯的那一天，哲东将羊头摆上神桌，我才明白那是用来敬神的。水门是舞龙灯的。樟树村也舞龙灯，不过是白天，龙是布扎的，金黄的布，金黄的龙。水门舞龙灯却是晚上，龙也有区别，是用篾片扎的，上面糊了透红的纸，龙肚子里燃了红烛。蛟龙漫游，鲤鱼翻身，龙摆尾，蛇蜕皮……每个动作都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响亮而且形象。舞龙灯是有很多规矩的，比如亮灯，那不是随便谁家都可以的，必须是水门的头面人物。</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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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一发灯，十五团灯，水门的心脏比打牙祭还要欢腾。狗从初一狂吠到十五，嗓子都叫哑了，到最后只会拼命地摇尾巴。龙灯是挨家挨户舞的，从昆生的金銮殿出发，绕着村子转一个大圆圈，狗也追着人群，转着大圆圈。这种时候它们不用担心自己的性命了，敬神是不用狗肉的，更不要狗头。有两条狗屁股粘着屁股，拉拉扯扯，一样追着龙灯跑。龙灯是最后进入筲箕窝的。首先是唢呐声，像狗一样叫嚣着，之后是乒乒乓乓的锣鼓。一条调皮的狗夹杂中间，它的嗓门特别浩荡，锣鼓响几声，它也喊几声。得儿锵，得儿锵，汪，得儿锵，得儿锵，汪汪。狗声挨近了，它竟然是昆生家的大狼狗，张着嘴，溜着长舌头，眼珠子都被烛火烧红了，旺旺的，像两只小灯笼。</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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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灯进了东边的屋子。哲东点了禅香，撕了火纸，还剪了十挂老鼠嘴的小鞭炮。九兰上了供品，添了茶水。还用小桌子摆了果子，放了酒杯，这是给舞龙灯的人准备的。一切弄妥了，哲东就拿了鞭炮和香火立在门边。钢宝爹在敲锣，是面米筛样的铜锣，由两个人抬着，他夸张地舞动木槌，锣声就震天响。钢宝爹在吹唢呐，腮帮子鼓得像藏了只蛤蟆，唢呐就咪咪啦啦喘着。猪屁股和胖头也夹杂在人群中，他们手上挑了花灯，脸蛋红得像猴子屁股。癞痢头没有花灯，空着手在龙灯下穿来钻去，头上的癞痢也放着红光。可热闹总在东边，不见过来。孝朵似乎等不及了，一个人不知不觉溜到了场地中央。朵儿，你给我滚回来。哲东在后面喝斥她。孝朵虽然不情愿，可依旧乖乖折回来了。孝强还不会说话，但他的眼睛里有了光，追着龙灯转。</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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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龙灯只是在东边喧闹了大半天，没转到西边的屋子就出了筲箕窝。首先离开的是一个半大的孩子举着的牌坊，牌坊是纸扎的，上面书了个巨大的灯字。后来是唢呐锣鼓，落在后面的是龙灯。哲东的老鼠嘴一个也未响，火纸一张也没烧。屋子里静静的，只有烛火燃烧的哔剥声在炸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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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东丢了老鼠嘴，从桌子上操起酒瓶子灌了几口酒，黑着脸闷声不响出了门。他摸黑去了水门的心脏。九兰让我跟着，怕他惹出什么麻烦事。他找的是太叔公明西，我进去时哲东就像棵树一样笔直立在火炉前，太叔公明西则躺在躺椅上。你放了爆竹吗？太叔公明西问。没有。哲东回答。烧了火纸没有？没有。那香点了不？也没有。那是你们不恭敬。太叔公明西咳嗽了两声，吐出一口痰，说，神是不进不恭敬的人家的。我摆了羊头。哲东说。还是那颗羊头？太叔公明西皱了皱眉头，问。哲东没说话。祖宗吃过的东西怎么能给神吃？太叔公明西说，神是不进陌生人的屋子的，明年吧，等明年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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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水门的心脏回来，哲东的脸黑得像锅底。他在山坡上挖了个坑，将羊头放进坑里，用土填了，踩上几脚，地面依旧平平坦坦的，像是从来没人动过。哲东拍了拍巴掌往回走了，走了没几步又返过身，在羊头的上方压了块石头，有可能是防止野狗吧。</P>]]></description>
            <author>阿匪部落</author>
            <comments>http://blog.sina.com.cn/s/blog_4ff917560100fq16.html#comment</comments>
            <pubDate>Thu, 08 Oct 2009 11:51:00 GMT+8</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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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第七章</title>
            <link>http://blog.sina.com.cn/s/blog_4ff917560100fq0w.html</link>
            <description><![CDATA[<p ALIGN="center">&nbsp;</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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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东的脖子成了狗脖子。它被石磨吊出一条深深的沟壑，绕了脖子大半周。脖子折了就怠工，本来头是由它顶着的，现在它不干了，他的头就垂了下来，像狗脑袋那样悬着。他只有仰躺在床上，将脖子抻得笔直笔直的，两只眼直勾勾地盯着床顶。他就用这种姿势来惩罚他的脖子，教育他的脖子，不让它怠工了。可躺了没几天，他不得不爬起来，将床让给九兰。因为铁皮油桶，她可能动了胎气，隆起的肚子瘪了，一个男伢趁机溜了出来。哲东抱起他时脑袋就勾到了男伢脸上，可能是他的胡子扎着他了，男伢哇的一声哭开了，声音宏亮。他只得将男伢放下来，爬到九兰身边躺下继续修理他的脖子。就叫孝强吧。哲东对着床顶说。床顶上有只蜘蛛，吊在一根蛛丝上荡着秋千，很快乐又很悠闲。</P>
<p>
孝强的出生冲走了哲东内心的幽暗，口哨声又悠扬起来。筲箕窝虽然仍是筲箕窝，地盘不见宽广，可他管辖的组民在增多。这是好兆头。我叫孝荣，现在又多了个孝强，孝荣孝强加在一块，筲箕窝必定繁荣富强。</P>
<p>
哲东又斗志昂扬了。虽然先前小水库被高贵搅黄了，他也一直未弄清楚到底是不是昆生的授意，但这丝毫动摇不了改造筲箕窝的决心。高贵扒出的缺口让他堵上了，蓄了水，放上浮萍，土坑就成了青青翠翠的一口水塘。河里涨水时，他用网兜捉了几尾鲫鱼，放在水塘里。两只羊仿佛受了他和九兰的感染，连吃草时都缠缠绵绵，脑袋碰脑袋肚子捱肚子，不多久一只羊的肚子就鼓了起来。可他还嫌羊的肚子鼓得太慢，太不见动响了，不知从哪又抱来了两只小羊羔。一只纯黑的，叫小黑，另只的脑袋上居然有团狗眼睛形状的白，就叫小白。放羊的任务摊派到了我和孝朵头上，两个大腹便便的家伙归我，小白和小黑跟了孝朵。我喜欢小白和小黑，想同孝朵交换，可她说什么也不答应。我决意捉弄一下两个大家伙，将它们往草稀的地方赶，草盛的地方留给小白和小黑，两个大家伙气得咩咩叫，可又无可奈何。它们的脖子上套了竹鞭做的项圈，绳子拽在我手上，想跑也跑不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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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重要的是草稀的地方泥土裸露，我几乎不费任何气力就能观察到泥土的颜色，粗细以及粘合的程度。我始终没有放弃寻找一种合适的泥土，能够重新塑造我的泥人像。有一天我突发奇想，偷偷从油罐里舀了一调匙茶油，掺合到泥土里。用油和出来的泥土细嫩而软滑，我躲在屋后的阴沟里，用了整整一下午，终于捏造了一个泥人像。我将它放在窗台上风干，一个晚上过去，泥人像竟然面目全非。它的身体上满是老鼠的牙印，两条胳膊，翘着的小鸡鸡都被啃断了，散落在窗台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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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梦都想回一趟樟树村，只要回到那里，就不愁没泥土没水了。可我找不到回去的借口，也没人领我回去，九兰的心思全在孝强身上，哲东就更不可能。孝朵倒是乐意同我一起去，但哲东不开口，我的想法只能烂在肚子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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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我漫山遍野寻找泥土时，哲东也扛了锄头，在山头上疯走。他先是在山脚下挖出一个个土坑，后来沿着山体慢慢往上挖。他光着膀子，哼着酒歌，像个疯子一样干得热火朝天。他埋着头，正好掩饰弯曲的脖子。他还带了酒瓶子，挖累了，就仰起脖子灌两口，再接着挖。土坑一天一天增多，接近山顶时就不是土坑了，而是壕沟。整座山被他挖成了老头相，山顶上的壕沟就成了额头上的皱纹，山体千疮百孔。挖完了东边的山头，他再次吹响了口哨，转过身向西边的山头进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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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不清楚哲东在干什么，他的举动很容易让人误会他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就连羊也不理解，在山坡上吃草，一不小心就栽进了土坑里。挖这些土坑纯粹就是破坏，是吃饱了撑的。羊们咩咩叫着，向哲东表示了不满。我很担心他这么干会不会招来麻烦。有次我赶着羊经过东边的屋子时，发觉窗户背后有两双眼睛，阴阴地盯着山头上的哲东。见了我，它们一闪就避开了。狗好像也嗅到了什么，它们中的一两条，经常在土坑边转悠，在新鲜的泥土上嗅来嗅去。它们似乎想嗅出什么。对于这些，哲东丝毫没有觉察，他完全沉浸在他自己主宰的战争中，他的敌人就是山坡上的泥土和泥土中的石头。他要打败它们，将它们翻转过来。他甚至将石头搬回家，用来加固羊圈。羊多了，羊圈就单薄了，难以抵挡羊的调皮和冲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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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门的心脏很快有了传言。最初的传言是哲东想在山坡上种树，后来传言慢慢转了向，说是哲东挖到了宝贝。有人亲眼见他偷偷抱着一只瓦罐溜回了家。至于什么宝贝，说法不一，有人说是金菩萨，有人说是银元，也有人说是铜角子。哲水的爹就挖到过铜角子，他本来是去挖树蔸，一锄头下去，砸开的是只瓦罐，瓦罐里是满满一罐铜角子，倒出来满满装了一撮箕。哲水爹就用它们打了只烧水的铜壶，黄灿灿的，现在还在用呢。是谁将宝贝埋在土里，说法又不一，有的说是樊家的财主，有的说是当年苏维埃政府来不及转移的银元。他们说得有鼻子有眼睛，总之，这笔横财有可能落入了外乡佬的嘴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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筲箕窝的夜晚突然变得神秘莫测。原有的宁静被夜行者的脚步声踩碎了。有人蹑手蹑脚进了筲箕窝，又蹑手蹑脚爬上了山头。压抑的锄头声一直响到天亮，偶尔还夹杂着铁器砸着石头的脆响。半夜里，我被尿憋醒了，透过窗户望去，山头上鬼火明明灭灭，这儿一星，那儿一点，忽闪忽闪，透着绿，有几分像孝朵丢失的珠子，可眨一下眼睛它们又不见了。等你放弃时，它忽然溜到了远处，在那儿忽隐忽现。水门的心脏，狗彻夜狂吠个不停。它们有可能先知了夜晚的异样。天亮过后，山头上似乎看不出什么变化，待走近了才发觉，哲东挖的那些土坑都成了兔子嘴巴，缺的缺残的残，没一个是原样的。很明显，有人对它们动了粗，将它们狠心修理了一番。</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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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言像是长了翅膀，飞得红红火火。据说有小孩在筲箕窝捡到了银元，有袁大头也有蒋光头，嘬起嘴巴一吹，放在耳边兮兮商商响。那可是真家伙。太叔公明西早年去武汉贩私盐时就是这么辨别真假银元的。消息灵通的人士趁着黑夜蜂涌进了筲箕窝，他们擎着火把，打着手电筒，扛着锄头铁镐直奔两侧的山头。一时间山头上灯火如昼，人声鼎沸，女人被草丛里的蛇吓着了，夸张的尖叫，孩子扭了脚，放肆地哭喊。因为争抢地盘，几个男人打在了一起，锄头碰着了锄头，铁镐撞上了铁镐，谁也不退让。狗似乎嗅出了空气中的火药味，咆哮着，替主人助阵。很快它们也撕咬起来，落了败的狗就哀嚎着。到最后才达成妥协，各自分得了一小块地盘，各家的狗也归到了各自的身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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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晚上的发掘是彻底的，没留下任何死角。山的衣服被干净地扒掉了，树倒了，草被完全翻转了过来，泥土的肌肤裸露着。地上满是脚印，光脚丫的，草鞋的，解放鞋的，光脚丫踩着光脚丫，草鞋叠着草鞋。那么多的脚印堆积在一块，谁也分不清谁是谁的。有只老鼠在泥石间跑得跌跌撞撞，看样子它是迷路了，找不着北。它的踪迹被一条浪荡的狗嗅到了，狗扬起爪子，颠动身子，向老鼠扑了过去。很快，这只倒霉的老鼠就落进了狗嘴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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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晚上的战果也是辉煌的，有金戒指金耳环，也有玉手镯。有几个孩子还拾到不少的铜角子。据说昆生的女人菜花手腕上的那只绿手镯就是别人挖到送给她的。那些反应迟钝的人才恍然醒过来，原来筲箕窝藏了这么多值钱的宝贝。他们扛上锄头，踩着别人的脚印，又将筲箕窝的山头重新掏了一遍。结果可想而知。他们后悔自己知道得太晚，不然也许能挖到银元什么的，一边又咒骂那些挖宝贝的人太贪心，什么也没给他们留下。他们不甘心空手回去，趁着黑夜，将筲箕窝的旱地刨了个遍，哲东的红薯豆角，花生玉米，全成了锄头下的冤魂。甚至有人蹿到屋后的羊圈，将羊圈的石头拆了个干净。就连厕所里的一堆茅灰，也被扒得满地都是。钢宝爹借口搜查菜籽油，带了一伙基干民兵，对筲箕窝突击清洗了一次，翻箱倒柜的，连墙缝都用树枝掏过一遍，就差没掏人的屁眼。</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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挖宝事件的后果是严重的。水门的心脏有份统计报告，有三个人砍伤了脚趾头不能下田，五个人崴了脚不能负重，七个女人被人在黑暗中摸了屁股，八个小孩耽搁了瞌睡不能上学。这份报告是昆生在村民组长会上公开的。会后，昆生指示钢宝爹在筲箕窝的入口处立块牌子警告村民，牌子上用油漆刷了一行血红的字：凡在此挖山采石者罚款二百五！昆生还让钢宝爹给哲东捎了话，让他老实在筲箕窝呆着，不要滋事生非，否则逐出水门。那块牌子虽然镇住了锄头铁镐，但每逢暴雨都免不了会有人爬上山头，趁着雨水的冲洗寻找着什么。而且暗夜里我总感觉窗户外有人蜇伏着，不说话，阴阴地，鬼魅一样盯着屋子，像是在偷窥什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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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头上的草没了，羊就没了粮食，我和孝朵没法放羊了。羊饿着肚子，咩咩叫着，咬着我和孝朵的屁股转，小白和小黑的声音叫得最惨。只得将羊交还了哲东。他不能将羊赶出去，出了筲箕窝就是水门的心脏，羊没地方去。他自己也出不去，只能像羊一样局仄在筲箕窝。原以为筲箕窝是他的天堂，谁也没想到成了羊圈，哲东成了囚在羊圈里的另一种羊，领头的羊。他只能起早摸黑，翻过西边的山头，潜入到另一个村庄打草，一捆一捆背回来。他成了羊的奴仆，他的主子越来越多，那只吊着肚子的母羊又给他生了三个小主子，清一色的黑家伙。</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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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了草，哲东就坐在羊圈边唱酒歌，他从腰间摘下酒瓶子，灌口酒，咂咂嘴巴就唱开了。打草是偷偷摸摸的，他真成了贼，偷草的贼。所以不能吹口哨，他将口哨从脖子上摘下来，又挂在床边的钉子上。哲东唱，娇莲住在对门边，三天没出大门来，一不打前门挑担水，二不打后门抱捆柴，一定是娇莲解了怀。这歌竟然是唱给那只母羊听的，他喝了酒，声音里有了怜悯和痛惜。他接着唱，不管解怀没解怀，回家捉只阉鸡来，阉鸡放在踏凳下，解开帐子看乖乖，乖乖半月没起来。他给母羊的不是阉鸡，而是新鲜的草食。他是它们的父亲，必须保障它们的幸福生活，夏天不热，冬天不冷，不饿着也不能撑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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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不了筲箕窝，哲东的日子就漫长了。有一天，可能他心血来潮了，就用木炭在墙上画画。起初并不知道他画的是什么，画的时间长了，画面就渐渐清晰。他画的就是筲箕窝，山头内侧布满了十字架，十字架的中央圈了两个字：桃树。山头的外侧，东边画的是叉，中央也圈了两个字：杉树；西边是许多的小圆圈，代表的是南竹。筲箕窝的底部，旱地上密密麻麻的黑点儿，画的是树苗。还有歪歪扭扭的房子，以及奔跑的四脚动物。他的画技太拙劣了，那四脚的动物似羊非羊，似牛非牛，完全是个几不像。如果让我的美术老师评分，连本子都会被他撕掉。后来他自己也可能瞧着不顺眼，又将十字架擦掉，干脆画成了树，鹿角一样的枝丫，枝丫间是五个一组的小圆圈，那就是桃花。房顶原来画有烟囱，他将它改成了旗杆，一面黑旗子在旗杆的顶端迎风招展。</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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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面墙都被弄得黑乎乎的了。从墙边经过，一不小心白褂子就成了黑褂子。我和孝朵好气又好笑，可又无何奈何。本来在墙壁上涂鸦，这应该是我和孝朵的天性，却被哲东抢了去。我偷偷在画的左下角加了个四方形，四方形中间是两个字：羊圈。孝朵也跟样，在右下角画了几朵向日葵，向日葵的下面也写着两个字：梦想。我和孝朵的涂鸦很快被哲东发现了，他叉着腰，偏着脑袋，左瞧瞧右看看，最后竟然对我说，我怎么忘了画羊圈呢。又转头对孝朵说，是得种几朵向日葵。孝朵吐了吐舌头，朝我做了个鬼脸，满脸的得意。</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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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画了羊圈，哲东奖励我一个本子，蓝色塑料皮，横格子的。说是奖给我，却又不让我拿到学校去，而是在本子上钻个孔，用绳子穿着挂在厅堂的墙壁上。他要求我记日记，将每天看到的听到的事情都记下来。那一瞬间，我明白了他希望从我的日记里看到什么。贼的黑锅，血红的告示牌，都没能阻挡他对水门的心脏贼心不死。可我感觉这是一种耻辱，日记的耻辱。何况我的眼睛不是他的眼睛，我看到的不等同他看到的。我情愿去打草填饱羊的肚子，也不想记这些无聊的东西。可我又逃不脱哲东的树鞭和巴掌，就像孙猴子怎么也跳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不过，我有另一种逃避的方式，那就是消极的记录。</P>
<p>——1978年9月23日，太阳从东边升起，从西边落下，地球自转了一周。</P>
<p>——1978年9月24日，太阳又从东边升起，又从西边落下，地球又自转了一周。</P>
<p>
可第三天，当翻开本子时，我在前两天的日记后面见到了两个重重的叉号，就像老师批改作业的叉号一样触目惊心。它让我想起了哲东扬起的巴掌，举着的树鞭，腰间的酒瓶子。我的身体抖了了抖，打了个尿颤。</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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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8年9月25日，高贵在路上行走，遇到一个贩禅香的外乡男人，打落了挑禅香的两颗门牙，一条狗趁机往禅香上射了几滴尿。禅香是封建迷信的东西，被送到村部没收了。高贵抱了一大把禅香，到小卖部换了两条爱民牌香烟，还在小卖部的女售货员荷花屁股上揪了一把。（整件事都是听猪屁股说的，我没亲眼看见。）</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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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8年9月26日，天气晴朗，碧空万里无云。今天的狗都在笑，因为太叔公明西八十大寿，它们聚集在他家屋门口，摇头摆尾等着骨头。他的曾孙女小米粒读二年级，第三节课（体育课）只上了一半就溜了，她要早点回去向她的曾祖父祝寿，还要吃长寿面。听她吹牛，她家摆了十桌宴席，每桌八大碗，共是八十大碗。村长要去他家祝寿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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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8年9月27日，十三组的人打牙祭。因为一头野猪被狗从山沟里赶出来，死在十三组人的锄头下。他们在场地上摆了口大铁锅，男女老少围着铁锅吃野猪肉。猪屁股说野猪肉一点也不好吃，嚼不烂，还像鱼一样有股腥味。可听他说话的人都咂嘴巴，像是在嚼着野猪肉。我是偷偷听到的，我的嘴巴变得湿湿的。那样的场面似乎不雅观，昆生没有去，他们送了一大块给他。狗们分得了很多骨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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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四天的日记换来了三个符号，高贵的后面是个红色的惊叹号，太叔公明西是个大大的问号，野猪二字下面画了两个小圆圈，像两只酒醉的小眼睛。哲东还让九兰用红纸封了一包面，加上一手巾鸡蛋，让她送给太叔公明西。后来的一天，我突然想着要捉弄哲东一回，这种想法折磨得我难以忍受时，我终于在本子上虚构了一天。我将时间混淆了，将以前见到的事情放到现在。我渴望看到他的笑话。</P>
<p>
——1978年10月5日，空气里像是有股扑鼻的香味。昆生穿着中山装，上口袋插着钢笔，拎着皮袋子进了米儿的屋子。他先是在门口转了两圈，趁着没人就钻了进去，门很快关得死死的了，没人看见他什么时候出来。我是听翠翠在学校里传言的。我怕哲东会揪我的耳朵，质问我怎么会看得见，所以我借了翠翠的眼睛，在末尾添上了这么一句。另外孝朵的珠子还在翠翠手上，我想让哲东也跟着恨上翠翠。</P>
<p>
将本子放回原处后，我就留意哲东的举动，看他什么时候会去取本子。但我等了很久，眼皮子开始打架了，但他始终没有动静。我终于敌不住瞌睡，怀着愦憾上了床。第二天早上，我翻开本子后却怎么也找不到那页记录了，本子齐齐整整的，不见任何破绽，就好像我从来没有记过那一页。它让他不留痕迹地撕掉了。接下来我注意他好几天，也不见他有什么异常的表现。他依旧搂着酒瓶子，进进出出都哼着那首唱给母羊听的酒歌，连草捆子压在脊梁上他也闭不住嘴。娇莲住在对门边，三天没出大门来，一不打前门挑担水，二不打后门抱捆柴，一定是娇莲解了怀。</P>
<p>我很是失望。</P>
<p>
——1978年11月13日，有人扛了弓尺在田野上走来走去，像是在测量土地。扛弓尺的被一群人紧紧包裹着，一窝蜂一样一会飘在这头，一会儿又飘到那头。有人大声喊叫着，五米五。另一边有人应声，五米五，接着就用笔在本子上记下了。又有人喊，四米三，又记在本子上了。人群之外是狗群，田野上已经干净了，它们正好嬉戏，摇头摆尾，相互追逐，假意撕咬，想尽一切办法取悦它们的主子。</P>
<p>
我是怀着嘲弄记录下这段文字的。他们再怎么丈量，水门的心脏仍旧是巴掌大的一块地方，能收五石谷子的地方长不出六石谷子。他们就像水门的狗一样愚蠢得不可救药，无论怎样取悦于主人，狗最终都会死在主人的手上，没一条狗逃脱得了。哲东也在文字的后面打下了三个问号，一个比一个牛，末尾的那个就像把硕大的水勺。后来的一天，他终于按捺不住爬上了东边的山头，朝水门的心脏张望。</P>
<p>
水门的心脏已是热火朝天了。更多的人扛着弓尺走上田野，测量的队伍这儿一群那儿一伙，到处飘荡。我并没意识到我记录了一个重要的历史事件。很快就有人传言，要分田地了。传言就像狗一样，在水门的心脏四处游走。我是从猪屁股嘴里听到的。他并不是要说给我听，而是在胖头，钢宝以及翠翠面前放猪屁，我偶尔偷听到了。我将传言也记在了本子上。这是我第一次记录传言，虽是传言，字却端端正正，一笔一划，一点也没有马虎。哲东从床头取下口哨，用手巾擦亮，含在嘴里，想吹却没吹响。后来口哨被他用手巾包着藏了起来，之后就再也没响过。</P>
<p>
接下来的记录全是打牙祭。水门的心脏一派末日的狂欢。鸡在飞，猪在哀嚎，他们逃脱不了被宰杀的命运。狗是最兴奋的，它们呼朋引伴，拖儿挈女，今天在东家啃了骨头，明天又去西家。路边不时有烂醉如泥的男人，像狗一样瘫软在地上。破絮就倒在筲箕窝的入口处，一条狗围着他转，它将他吐出来的那些脏东西食得一干二净了。很快它也倒在了路中间。它将头枕在破絮的肚皮上，身体搁在破絮的双腿上。我朝它的肚子踢了一脚，狗睁开眼睛，嗯嗯两声，想挣扎起来却又动弹不了，只能恨恨地将脑袋放回原地。</P>
<p>
这是幸运的狗。狂欢的牙祭快近尾声时，能杀的鸡杀了，能宰的猪也宰了。想吃肉，就只有杀狗了。水门有的是狗。杀狗的人拿了绳套，握了铁叉，朝狗扔块骨头，狗就上当了。骨头刚到嘴边，绳子就套死了脖子，再挣扎，铁叉又卡住了脖子。朝水塘里一扔，冒不了两三个泡，就呜呼哀哉了。烧一堆稻草，燃尽了狗毛，狗肉的香味立马就在村子里飘扬了。一条狗死了，很快就有人效仿，村子里到处都是狗的哀嚎声。到后来狗都不敢见人了。那些押解我们的狗，也离得我们远远的，只要是人都是它们的敌人。有了狗肉就有了下酒菜，牙祭的内容就丰富了。有人醉了就笑，发疯似的笑，有人醉了就哭，死了亲爹亲娘似的嚎啕。也有人趁着酒劲唱起了酒歌，唱的是哲东唱过的十八摸和十醉。也有粗俗的，公公昨夜湖北来，媳妇在家敞开怀，声嘶力竭的，像是末日的狗。</P>
<p>
梦醒了，酒也醒了，破絮从地上爬起来，一抬眼就见哲东站在山头上，朝水门的心脏伸长脖子，不知在干什么。破絮没进筲箕窝，而是转过身，歪歪扭扭又往水门的心脏去了。他要向昆生报告，哲东狗胆包天又上了山。</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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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部也被狗肉的香味和酒的香气包围了。昆生，哲水，钢宝爹，香莲，还有会计老樟头，围坐在一张桌子边。同外围放肆的狂欢相比，这一桌却是死气沉沉。昆生不说话，就没人敢开口。破絮长了个狗鼻子，嗅出屋里的气氛不对，站在门边犹豫再三终究没敲门，又悄无声息离开了。大家都埋着头嚼狗肉，一大盆狗肉很快底朝天了。因为是吃狗肉，所以没狗来抢骨头。屋子的外面也是静悄悄的，憋屈得慌。</P>
<p>
妈的，半辈子没下田，又得下田了。昆生仰头倒下一杯酒，将酒杯磕在桌面上。他的脖子不长，而且肉厚，仰头时肩膀跟着抬上去了。那吃相，比挑了一担粪桶还吃力。</P>
<p>
不就几亩田吗？包在我身上，包管不湿你的脚。钢宝爹拍着胸脯对昆生表忠心。村长，来，我敬你一杯。拍过胸脯，他又端起酒杯去碰昆生的杯子。来吧，喝酒吧。哲水也将杯子凑了过来。喝就喝，喝死一个是一个。昆生扯起杯子，仰起脸，一杯酒又倾到了嘴里。香莲却不动，只拿眼睛觑着他们。喝呀。钢宝杯见她没动杯子，嘴角翘了翘，暗示她去敬昆生的酒。我喝不得呀。香莲嘟起了嘴巴，她的嘴唇肉乎乎的，翘起来成猪嘴巴了。喝不得也要喝。钢宝爹将酒杯塞到她手心。喝吧喝吧，陪昆生哥喝一杯。哲水也在旁边催促。我真喝不得呀。香莲又将酒杯放回桌子上，一边拿眼睛觑着昆生。昆生却没接她的目光，几杯酒下肚，他已经脸红脖子粗了，瞪着眼望着窗外在发呆。村长，你发句话，香莲喝还是不喝。钢宝爹没能将香莲的酒劝下去，想搬出昆生来压压她。昆生这才醒了，向香莲看去，香莲的目光黏黏乎乎的，像被酒浇过一样。你不喝酒也成，能不能给我们找个乐子？昆生乜斜着眼睛说。那，我唱首歌吧。说着，香莲就唱上了桃妹饮酒，奴在房中闷啊闷，忽听外面叫开门，奴家这就去开门。换过一首，换过一首。刚唱了两三句，哲水就叫停。那我唱个想郎歌吧。香莲拿眼睛瞟了一眼昆生，昆生的目光又转向了窗外，根本没回答她的目光。香莲唱，打个呵欠泪汪汪，今日那甚格想郎，昨夜梦郎挨了打，今想郎又受了伤，眼泪未干又想郎。昨夜约歌来试鞋，等到天光哥冒来，不是情哥心变卦，只怪爹娘太不该，铁狗看门门难开。香莲的歌还没唱了，哲水就丢了一眼昆生的脚掌，昆生的脚上是千层底，灯芯绒的鞋面，像两条狗一样绵绵塌塌趴在地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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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莲的歌毕，昆生似乎来了兴致，竟然唱起了催工鼓，早晨露水难得开呀，一来打湿郎衫袖，二来打湿姐花鞋，要等那东边日头来，我开口叹一声，我苦命的丈夫人。催工鼓本来是女人唱的，昆生细着嗓子，拿腔拿掉，用鼻子哼出了一串丧音。</P>]]></description>
            <author>阿匪部落</author>
            <comments>http://blog.sina.com.cn/s/blog_4ff917560100fq0w.html#comment</comments>
            <pubDate>Thu, 08 Oct 2009 11:46:01 GMT+8</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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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第六章</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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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CDATA[<p ALIGN="center">&nbsp;</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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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东对于水门的心脏始终是向往的。不过这种向往很少有人知道，我估计九兰也不清楚，我是从他进出水门心脏的次数来猜测的。他就像一条发情的公狗，总爱往狗堆里扎。他找了各种理由，有时是为了买盐，有时是给自己买包烟，有时是为了九兰，她的顶针不见了，需要再买一个。她正在缝制小孩子穿的衣服，她的肚子足够大了，一个新生命随时都有可能降临筲箕窝。本来这些事情完全可以交待我和孝朵，可他不，非得自己跑来跑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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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猜不透他在向往什么。我和孝朵被群狗包围的时候，有时他会突然出现在身后，替我们驱散狗群。他不知用什么办法贿赂了狗们，它们对他并不怎么敌对了。他仍旧是那身打扮，白色的确凉衬衫，锃亮的口哨吊在脖子上，直筒裤紧绷绷的。可能是裤子窄了的原因，他的屁股就相当壮观，像两扇磨豆腐的石磨。他走得雄纠纠气昂昂的，眉毛向上跳，嘴角向上翘，比一条猎情的狗还要豪迈。有次我偷偷跟在他的身后，他总是沿着一条固定的线路行走，走到门前有棵枣树的屋子前就不再往前走了，折身顺着原路回来。跟踪了两三次，我发现那幢屋子里有个长相挺妖的女人，名字叫美儿，水门村的人说话美和米是一个音，所以别人都叫她米儿。米儿长了张狐狸脸，腰软得像鲶鱼，两只眼睛却像猫头鹰，的溜溜转得飞快。我听猪屁股说过，一看米儿就长了偷人的相。我怀疑哲东去那就是为了偷窥米儿。</P>
<p>
不过，我没看见哲东进入米儿的屋子。他，谁的屋子也不进，就像一条狗一样在路上走来走去。有一次碰巧米儿从屋子里出来，她向他敞开了狐狸脸，眼睛眯成了一朵花。哲东却慌乱了，没有对上米儿的笑眼，而是白了一张脸，赶紧低头走开了，好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之后不久，他再次从米儿屋前经过时，真就抬不起头脸了。他敲着铜锣，脖子上挂着纸板，就像个耍把戏的，在孩子和群狗的押解下哐当哐当走过。</P>
<p>
哲东被罚打锣游村了。原因很简单，水门人插秧都是用木轮子制的格子滚滚出一个个方格，秧苗就插在方格的十字架上。方格是固定的，一晚用的是三七寸，横三竖七，早稻和二晚是四六寸，横四竖六。在樟树村，插秧也是划格子的，可能是打牙祭酒喝多了，哲东完全将划格子的事抛到了脑后。插秧时他绕着田边转圈，慢慢转到田中央，一块田就绿了。因为没划格子，禾的行间距就参差不齐，歪歪扭扭的，不便于通风。每年插秧时分，村干部都要下到各组去检查，发现转圈插秧的，除了将秧苗拔起来重新划格子插过之外，就是鸣锣游村。用昆生的话说，杀鸡给猴看。至于谁是鸡谁是猴，那就看各人的面子和运气了。</P>
<p>
筲箕窝本来是被检查组遗忘的。他们去了十七个组，就是没到十八组。虽然昆生说了筲箕窝是十八组，可在其他人的耳朵里那不过是一句玩笑话，是用来搪塞哲东的。筲箕窝就是筲箕窝，谁也没将它上升到村民小组的位置。秧苗都下田半个月了，一直风平浪静的，什么事也没有。可有一天钢宝爹和香莲突然进了筲箕窝，钢宝爹个子不高，锉头锉脑的，两条腿却风风火火，以急行军的速度直扑稻田。香莲的腰有些粗了，为了证明她的柔软，她尽可能将腰肢摇摆起来，可结果就像钟摆，吊坠动了，吊杆却是直的。而且田埂太窄，妨碍了她的摇摆，她不无愦憾地在田头收住了脚步，用一条红红绿绿的手绢给自己扇着风。一条狗似乎嗅到了什么味道，在田埂上跑了过来，围着香莲缠来绕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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检查的结果一目了然，不容哲东狡辩。证据明摆在那里，想抹也抹不掉。钢宝爹让他去一趟村部。钢宝爹说这话时脸上笑嘻嘻的，哲东以为遇上了什么好事，屁颠屁颠跟着去了。最后事情是昆生处理的，他虽然打了十八组的牙祭，可在铁的事实面前，他也帮不了哲东。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秧苗不能再拔起来了，可鸣锣游村是免不了的。还要罚半天的工分。钢宝爹补充说。哲东没工分可罚，改罚一斗谷交到村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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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东疑心是破絮告了密，其实也无所谓告密，破絮不说，那几亩稻田也藏不住任何秘密。有段时间他还为打牙祭的事而得意，殊不知问题就出在打牙祭上，如果当时叫上钢宝爹和香莲，叫上破絮，不就什么事也没有了。</P>
<p>
锣是钢宝爹交到哲东手上的，是面黄灿灿的小铜锣，提手上还系了根红布条。敲锣的是根小棒槌，棒槌的一端是个荞头头，握手的一端也系了根红布条。从村部出来时，钢宝爹还给他脖子上挂了一块空纸板，刚好将哨子遮住了。水门的阳光有些炽烈，哲东不敢挺胸抬头，头抬得高了，阳光就扎到了眼睛里。他也不敢低头看地，阳光照在铜锣上，一样刺得他睁不开眼睛。你敲锣呀，敲锣呀。钢宝爹在后面催促着。哲东就用棒槌揍了一下锣的脸，锣就哐当一声哭了，声音拉得好长。再揍，锣就杀猪似的嚎叫起来，哐当哐当响个不停。锣乱七八糟地哭了一阵，就被钢宝爹阻住了。不能只敲锣，你还得喊。钢宝爹说。喊什么？哲东不解。你说喊什么，难道还要我来教你？钢宝爹横了一双眼，不耐烦了。哲东是聪明的，马上就知道要喊什么了。樟树村的人打锣时就叫喊的。他又将锣敲得震天响，嘴巴不停地开张着。钢宝爹只见到他的嘴巴一开一合，却听不到他都喊了什么，满耳朵的当当当，声音全被锣响盖住了。你不能这样敲。他将锣从哲东手上抢了过去，问，你刚才喊什么来着？哲东回答说，大家莫学我个样哦，不打格子就插秧哦。当，哲东的喊声刚落，钢宝爹恰到好处敲了一声锣。喊一声敲一下锣。钢宝爹将锣还给了哲东，又从背后推了他一把说，去吧。</P>
<p>大家莫学我个样哦，不打格子就插秧哦。当。</P>
<p>大家莫学我个样哦，不打格子就插秧哦。当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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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门的心脏很快热闹了起来。下地的不下地了，扛着锄头站在路边，候着哲东。在田中央劳作的，蚂蟥都吸住了腿肚子，他依然伸长脖子朝村道上张望着。奶孩子的忘了盖住衣衫，奶子就白晃晃地在外面招摇。老婆子耳背，行动迟缓，新媳妇朝屋里叫喊，外乡佬打锣了，老婆子才慢吞吞挪出来，可哲东已经走远了。他一点也没给她面子。最敏捷的是狗，第一声锣响它们就从四面八方赶来了，拖儿带女，前前后后将他围了起来。一条狗直起身，伸出爪子拍了拍他的屁股，哲东赶紧捂住了屁股，锣就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他回过头，那条狗正忽闪忽闪看着他，眼睛里满是嘲讽的笑。它只是将他的屁股当锣了。</P>
<p>
敲了一段路，哲东慢慢找到了感觉。他的语调渐渐变了，变成了酒歌的唱腔。他用的是十醉的唱腔，一醉和尚跑进了尼姑庵，二醉青哥上错了姐的门。——大家莫学我个样哦，不打格子就插秧哦。当，当当。锣声就不再单纯是锣声了，而是成了一种伴奏。有了伴奏，打锣就成了一件饶有兴致的事情。但他的这种兴致没能维持多久，很快被猪屁股他们搅乱了。他们比狗晚来了一步，不过狗见他们过来早就让开了道路。哲东敲一声锣，猪屁股就用短木棒敲一下哲东的屁股，哲东的屁股肯定比锣阔。胖头和钢宝则模仿着哲东酒歌的腔调，他唱一句，他们跟着唱一句。后来他们让癞痢头做裁判，听谁学得更像一些。癞痢头听来听去分不出高下，胖头和钢宝就争执了起来，先前还只是嘴上功夫，很快胖头就扼住了钢宝的喉咙，钢宝顺手揪住了胖头的耳朵，两个人眨眼扭在了一起。癞痢头钻了空子，不知从哪捡了根树枝，从哲东的腋下探过去，将锣敲出一团乱颤颤的混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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锣敲不成了，酒歌也走了调。路过米儿屋前时，哲东抬不起了头，不敢朝屋子那边看。后来米儿赖在哲东怀里说起这段往事时，还捂着肚子笑个不停。你呀你，你真是个外乡佬，坏透了。米儿媚笑着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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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村之后，哲东就蜷缩在筲箕窝，哪儿也不去，打锣像是将他的腿打折了。他也没地方去，出了筲箕窝就是水门的心脏，去哪都要从那里经过。原以为他是受了游村的打击羞于见人，但后来发现他并不是我想象的那样，他的脸皮没那么薄。他不去水门的心脏完全是农活的原因，豆子地长了草，稻田里也长了草，他在发动一场对草的战争。他依旧斗志昂扬。每天清晨，三声哨响过后，他就在门前
的场地上叫喊，十八组的，下地锄草。他的中气十足，唱过酒歌之后喊叫声里有了一种特别的韵味，窗子都被震得嗡嗡直响。</P>
<p>
哲东是耐不住寂寞的。有几次他都走到了筲箕窝的入口处，盯着水门的心脏出神。他燃了一支烟，像一条狗一样追着自己的尾巴转着圈。我以为他会走出去，可转了几圈后他又折回来，爬上了东边的山头。他的身子在筲箕窝，可心却在水门的心脏东游西荡。我真不明白那里有什么东西令他迷醉，令他魂牵梦绕。一样的稻田，一样乏味的绿色，水门只不过是一个面积宏阔的筲箕窝。而且还有狗，像幽灵一样的狗，冷不防从你的身后蹿出来。如果不是要上学，我一辈子不踏进水门一步也不会有愦憾。</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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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拒绝不了水门。明知道有狗，有猪屁股，胖头和钢宝，每天一次的欢送仪式，可我还是得硬着头皮进去。我的泥人像，一直陪伴在我身边，也被他们残忍地砸碎了。我收回来的只是一捧土。我用筲箕窝的水将土和了，想重新捏造一个泥人像。可是无论我怎么努力，泥土总没法粘合到一块，勉强凑合了，放到窗台上没两天裂缝就出现了，而且越来越深，越来越宽，最后又彻底碎裂了。一个地方的土和另一个地方的水竟然如此难以结合到一块。我为我的泥人像怀了深深的悲伤。而孝朵呢，每天放学后她就去后山转悠，那九颗珠子落入翠翠的手中之后就再也没出现过，彻底失踪了。她在寻找绿土石。她寻找得极其细致，每一簇草丛，每一棵树下，都留下了她的脚印。可每次回来她都是两手空空，满脸沮丧。我想劝她，不要浪费时间了，绿土石不是筲箕窝能找到的。但我说不出口。</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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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东却一点也不顾及我和孝朵的悲伤。他没见过我的泥人像，也没见过孝朵的珠子，所以也没法理解我们的悲伤。他只关心水门的心脏。每天晚饭后的时光成了哲东审问我和孝朵的固定时段。他先是问学校上了什么课，是哪个老师教的，听不听得懂。海波校长每天都干些什么，对我和孝朵怎么样。虽然我们对他的热情表示怀疑，但怕他瞧出我们的破绽，所以我和孝朵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上了语文课，写了作文，题目叫我的村庄。海波校长的钢笔还插在他的上衣口袋里。他站在石墩上训话时笔扣就一闪一闪的，放着银亮的光。后来他对我的作文像是有了兴趣，问我都写了什么。我就背诵了一遍我的作文，我的村庄叫樟树村，我爷爷生在村子里，我父亲生在村子里，我也出生在这里。如果不是村子里修了水库，我们会一辈子生活在这里。村子里有一群老樟树，树干很粗，几个人都抱不过来。村子里的泥土很细腻，可以做瓦，也可以捏泥人像。泥土里还能找到绿土石，据说是用来做宝石的。我还要往下背诵，哲东却挥挥手将我阻住了，他抓起酒瓶子，灌了一口酒，好长时间都没话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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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了半晌，哲东又开始问话，看见昆生么？我摇摇头，我没见着昆生，却每天必须面对昆生的儿子猪屁股。他组织了合唱队，领唱的是翠翠，队员有胖头钢宝和癞痢头，胖头不知从哪找来了一只破锅盖，将它当锣敲。欢送仪式又增加了一道程序。他们摆开阵势，拦住我和孝朵，让我们充当他们的观众。他们模仿哲东的唱腔，放声高歌。大家莫学我个样哦，不打格子就插秧哦。当。大家莫学我个样哦，不打格子就插秧哦。当当。他们的歌唱对我和孝朵是一种羞辱，羞辱的根源来自于哲东。我走不开也逃不脱，他们像狗一样形成一个包围圈。那时候我的内心满是愤怒，恨不得哲东也来听听。除了游村的这两句唱词，水门村流行唱酒歌了，有时走在路上，田野中央会突然飘来一声酒歌，一醉和尚跑进了尼姑庵，唱的是走腔走调的十醉，但一点也不妨碍歌唱者的沉迷。有时是路边的屋子里，一个酒醉的男人卷着舌头结结巴巴，唱的是十八摸，伸手摸姐屁股边，好似扬扬大白绵，伸手摸姐大腿儿，好像冬瓜白生生。所有这些我都没告诉哲东，也不想告诉他，这种猥亵的歌词让我满脸羞红，无地自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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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哲水不？哲东又问。他看着我，我看着孝朵，孝朵摇了摇头。接下来他该问钢宝爹和香莲了。他愦憾地晃了晃脑袋，又喝了一口酒，不再问话了。我和孝朵如释重负，趁着他扬起脖子喝酒的空隙赶紧溜了。但我和孝朵的脱逃只是暂时的，过一天相同的问题又会出现。这样的问话一点意义也没有，真不知他想听到什么。哲东似乎很幼稚，我和孝朵每天呆在学校里，昆生和哲水能上学校去么，即便去了他们又能做什么。水门的心脏平平静静的，没失火也没人打架，下地的在下地，走路的在走路，谁也没闲着，可什么事也没发生。后来我和孝朵都被他弄烦了，在他没开口之前，我就一口气说出了答案，昆生哲水统统没见着，海波校长又训话了，让我们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其实我碰见了高贵，他穿着哲东送的大裤衩，光着脑袋，赤着上身，大摇大摆地走在路中间。他的后面是小高贵和一条摇着尾巴的狗，小高贵没拿正眼瞧我，狗却在我的裤管上嗅了嗅，试了试我的味道。我对他们也不屑一顾，跳到了路边的石墩上，等他们轰轰烈烈走远了，我才离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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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崽子，问你几句话就不耐烦了。哲东揪住我的胳膊，抽出皮带，要抽我的屁股。孩子家能懂什么，你又不是没长腿，想知道还不如自己去看。九兰张开手臂，像母鸡一样将我护住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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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于心不忍，他问了那么多次，我和孝朵一句有用的话也没给他。他就像一个吵着要零食的孩子，哭闹了许多回，却一粒瓜子也没得到。后来我就多了个心眼，四处留意着。虽然我不喜欢做贼一样到处窥探，但我对自己说，我是替哲东在看，我是他的一双眼睛，我是筲箕窝潜伏在水门的暗探。有一次我在路上遛达时看见昆生在米儿屋子前东张西望，等我眨眨眼睛他就不见了。我疑心他钻到了米儿的屋子里。这件事要不要告诉哲东呢，我想了很久，但最后还是没说给他听。还有一次，几条狗在路上追赶一个陌生人，就像当初围攻我和哲东一样，那人被狗逼急了，一个跟斗栽在路上，很快他又爬起来屁滚尿流地逃了。我有些丧气，遇到的总是这类琐碎的事情。</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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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一天，有一件事引起了我的注意。那天体育课，我在学校附近的田边走来走去，寻找捏泥人像的黄泥。自从泥人像被猪屁股砸碎后，我一直在用心找寻那种黄泥。我的运气很坏，我要的泥土总是不见踪影。我又一次无功而返了，但我不甘心。就在我灰心丧气的时候，水门的心脏突然骚动起来，鸡在飞，狗在跳，连稻田里的泥鳅也受了惊，跳上了岸。钢宝爹带了几个人，像几条饿狗一样闯进了一家人的屋子。他们进去后屋子里就炸开了窝，女人叫天叫地，孩子破了嗓子嚎啕大哭，锅碗瓢盆乱响，有猫从灶房里逃出来，一溜烟逃得不见了影子。很快他们两手空空出来了，又闯进了另一家。另一家的屋子立马闹腾开了，比上一家来得还要沸腾，连屋顶上的青烟都像疯狗一样翻滚着。他们像是在找寻什么东西，一头猪跑了还是一只鸡不见了，这么兴师动众的。我猜不出他们要找的东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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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后我将事情说给了哲东，不过我没钢宝爹那么激动，所以说得轻描淡写的。他却坐不住了，直起身，双手绞在背后，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他们在找什么呢。边走他边自言自语。也许是厅堂的空间太窄了，他走了几个来回就跑到了门前的场地上，继续在那里晃荡着。转了几圈，他在自个的大腿上拍了一掌，说，丢东西了，他们一定是在找东西。他在门槛边停住了，脸像喝过酒一样红透了，两只眼睛炯炯有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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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是在水门的心脏没找到他们要找的东西，钢宝爹他们又气势汹汹冲进了筲箕窝。他们在东边的屋子翻箱倒柜找了半天，又灰头灰脸出来了。丢了什么东西？哲东堵在门口问钢宝爹，钢宝爹铁青了脸没答理。搜查是彻底的，屋子里被搅得翻天覆地，所有能藏东西的地方都不能逃过他们的眼睛，连坛坛罐罐都揭开了，九兰挂了锁的箱子更不例外。他们又颗粒无收。他们似乎不甘心，连茅房和羊圈也没放过。可意外的是，就在羊圈的一堆柴草下，他们找到了一只铁皮油桶，油桶的外表锈迹斑斑，肚里空空如也。掷在地上，咚咚直响，残存的几滴菜籽油撒在地上，立刻有了狗掌大的一团污渍。菜籽油的香味也在屋里弥漫开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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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东是作为贼带走的。油桶翻滚到脚边的时候，哲东的嘴巴大张着，惊愕得说不出话来，他的脸上很快罩上了一层死白。这怎么可能。他喃喃说着话，可没人来理他。屋子里进行了一次更彻底的搜查，所有东西都被翻了个底朝天，但最后什么也没搜出来。厨房里有只瓦坛，盛了半坛的茶籽油，被抱出来放在桌子上，他们像狗一样一个个吸溜着鼻子，轮换着嗅了一遍，结果也没嗅出半点菜籽油的香味来。你这贼骨头，东西藏哪了？钢宝爹瞪着牛卵眼问哲东。这怎么可能。哲东似乎没听到钢宝爹的喝问，还在重复那句话。你不说，你是死猪不怕开水烫吧？带走。钢宝爹说。跟随钢宝爹的几个人很快跳过来，扭住哲东的胳膊，从羊脖子下摘下红棕绳绑了，推推搡搡出了筲箕窝。那作为罪证的铁皮油桶拎在钢宝爹的手上，他一摇一摆走在队伍的最前面，那模样就像得胜回朝的将军。</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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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了绳子的束缚，羊就彻底自由了，咩咩叫着，蹦蹦跳跳，堂前屋后跑个不停。我只能追着它们的屁股跑，不能让它们有偷嘴的机会。哲东不在家，这项重任就完全落到了我的肩上。羊因为我的追赶反而更欢愉了，它们碰了碰脑袋，抖抖胡子，撒开蹄子，一只向左一只向右。我一下慌了神，不知该追哪一只，就在我犹豫的间隙两只羊很快不见了踪影。后来一只羊是破絮的拐脚女人用树枝抽回来的，羊跑得快，她追得急，可再急也追不上羊。她不解恨，只能骂，你个贼骨头，连养的羊都是贼。可羊跑远了，只有我在替羊挨骂。就那么短暂的工夫，它将拐脚女人的空心菜地踩了个来回，估计地角上少不了一窝羊粪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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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后来我也顾不上羊了。因为九兰要去看望哲东了。她挺着肚子，领着孝朵径直出了筲箕窝。`我赶紧将羊赶进羊圈关了起来，追随在她们身后。九兰是很少进入水门的，狗们对她还很陌生，一路上狂吠个不停。九兰低着头，不搭理它们，她的肚子是个沉重的包袱，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她的样子像是唤起了母狗们的同情，一条瘪着乳头的狗怜悯地叫了几声，之后群狗才无话了。但它们并不因此放松警惕，一条狗盯了九兰的肚子很久，它可能疑心她的肚子里藏了什么东西。因为小心，九兰走路的样子也有些萎缩，更让人增添几分疑问。所以狗们坚守它们的职责，一直将我们押送到了村部才慢慢散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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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东被关在村部的一间空房子里。门口站了两个放哨的民兵，一个操着猪屎耙，一个握着粪勺，两个脑袋凑在一块，正下着脱裤棋。棋盘是个冈字，棋子是四粒石子，每人两粒。那个握着粪勺的突然跳了起来，你输了，狗日的，脱裤脱裤。输了的那个也跳了起来，用猪屎耙指着九兰，退回去，不许看，贼骨头有什么好看的。他不是贼，他是我男人。九兰说。他是你男人？你脑子不蠢，眼睛不花，耳朵不聋，怎么就嫁了个贼？可惜呀可惜呀。操猪屎扒的那个用眼睛上上下下舔了一遍九兰的身体，晃着脑袋说。他不是贼。九兰边说边朝门口走去，她的肚子快撞上猪屎耙了，操猪屎耙的赶紧缩了手，将猪屎耙落在地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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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是锁着的，进不去，只能隔着窗户看。哲东仍就被反捆着双手，绑在中央的一根柱子上。脖子上吊了一片石磨，他听见说话声想抬起头来，可石磨的重量压迫着他，他只能将眼光极力往上翻，眼睛里满是白眼珠。他的脖子上青筋暴突，额头上满是玉米粒似的汗珠子。九兰嘤嘤哭了，她想抓住窗子上的栏杆，可拱着的肚子妨碍了她，她只能掉转身子，将背部靠紧窗户，那样才不至于将身子软下去。别哭，当心身子，我没事。哲东反过来安慰九兰。他像是笑了一下，可头埋得低，没法瞧清楚他的笑容。回去吧，回去吧。哲东说，家里有羊有鸡呢，可别丢了。来，将羊绳拿回去。我才发现绑哲东的绳子换过了，那根羊绳弯弯扭扭丢在地上，像条冻僵了的蛇。那是我的职责，门是不可能打开的，我斗胆借了猪屎耙才从窗户里将它挑出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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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村部，九兰并不回筲箕窝，而是领着我和孝朵去了昆生家。一条狗横在院子中间的场地上朝我们咆哮着，死畜生，里面有人喝斥了一声，它才安静下来放我们过去。那是条狼狗，黄毛倒竖，长相凶残。我想起同哲东的那个晚上，它嗅过我的身子，我的腿肚子就止不住颤抖。我几乎是倒退着进了昆生的屋子。昆生的屋子很阔，厅堂比我们的教室还要空旷。昆生敞着肚子坐在厅堂里，手上是一把大蒲扇，见了我们头也没抬，自顾自扇着。昆生哥。九兰叫了一声。哲东家的吧？昆生这才抬起了眼，用蒲扇指了指旁边的竹椅子，坐吧坐吧。哲东他不是贼。九兰开始抹眼泪了。是不是贼现在很难说，至少油桶是从你家找到的。昆生的话不置可否。九兰就嘤嘤哭开了。哭什么嘛，是贼哭也没用，回去吧回去吧，村里会查清楚的。昆生皱起了眉头，脸上有了不快。是贼谁也帮不了他，回去等着吧。九兰收起了哭声，又领着我们退了出来。出门时那条狗又耻笑了我们一声，这回没人来阻止它。</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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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东关在村部没能回来。九兰做了饭，让我送给哲东吃。我仍旧被那两个握着猪屎耙和粪勺的人挡在了门外。我央求着他们放我进去。握粪勺的那个却一脚踢飞了装有饭菜的篮子，还想吃饭，吃屎去吧。饿死他，好让他长点记性，那桶油到底藏到了什么地方。那个操猪屎耙的也帮腔。我从窗户里偷偷看见，哲东脖子上吊着的石磨不见了，换成了空着肚子的铁皮油桶。钢宝爹握了截茶树棍，立在哲东的旁边。你将油藏哪了？钢宝爹往哲东大腿上抽了一棍，又在铁皮油桶上敲了一下，铁皮油桶就蓬的喊了一声。我没偷油。哲东的身体抖了一下，听得出声音是从牙逢里咬出来的。那你偷了什么？钢宝爹又敲了哲东一棍，铁皮油桶又尖叫了一声。我什么也没偷，我不是贼。哲东扬起了脸，铁皮油桶也随之扬了起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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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哲东被放了出来。他终究没能说出油藏在什么地方。那么香的菜籽油，炒的菜一定非常香。我在内心隐隐渴望，有一天能够吃到那么香的东西。但奇怪的是，我家的饭桌上不论之前还是之后，都没出现过那样的香味。因为菜籽油，哲东连带油菜也恨上了，所有开黄花的植物都成了他的敌人，都成为了他的刀下之鬼。哲东出来后找过昆生，昆生却不想见他，托钢宝爹转了句话，没事不要到水门来瞎跑。我们没那么多眼睛来盯着你。钢宝爹过话时还添了一句话。昆生说的水门就是水门的心脏，哲东通往心脏的道路被昆生一句话堵死了。虽然没找到做贼的证据，但也洗脱不掉贼的嫌疑，水门的心脏是不欢迎一个贼的。</P>
<p>
我怀疑哲东会不会将油暗暗送给了米儿。但我的猜测没有根据，哲东不可能是贼，有油也不会送给米儿。后来的日子，倒是东边的屋子经常飘来菜籽油的香气，整个筲箕窝都被那种奇特的香气笼罩。癞痢头还说漏过一次嘴，说是油煮饭吃了肚子痛，让他拉了好多天稀。别人用眼睛盯着他时，他就闭了嘴，后面的话被他吞到肚子里拉稀拉掉了。</P>]]></description>
            <author>阿匪部落</author>
            <comments>http://blog.sina.com.cn/s/blog_4ff917560100fq0s.html#comment</comments>
            <pubDate>Thu, 08 Oct 2009 11:44:51 GMT+8</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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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第五章</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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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CDATA[<p ALIGN="center">&nbsp;</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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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户筲箕窝的那年，水门村的人还是分小组劳动，一声哨响，劳力们争先恐后从各自的屋子里钻出来，聚集在一块听候小组长的分工。他们有固定的聚集地，或在晒谷场，或在组长家门口。他们有的扛着锄头，有的握着镰刀，有的挑着土箕。组长说，谁谁去犁田，谁谁去砍青，谁谁去挑粪，一声哨响就开工了。拿错了工具的回家换过，犁田的牵了牛往田野上走，砍青的队伍三个一伙五个一群上了山。吃饭仍旧在各自家里吃，只有重大的农事活动才聚在一块打牙祭，比如第一天插秧，双抢的开始，逢时过节。大盆的豆腐，大碗的肉片汤，香喷喷的白米饭，那是我对樟树村打牙祭的记忆。</P>
<p>
遇上打牙祭学校下课就特别早，其实就算不下课也没法上课了，大半的人早溜了，教室里大半座位都是空的，谁也不愿意几十分钟的课而错过一次丰盛的牙祭。只有我和孝朵是幸福而忧伤的，幸福的是因为打牙祭猪屁股他们取消了欢送仪式，连狗们也不见了，它们闻着了肉香，早就守候在灶前屋后。忧伤的是，不会有牙祭在家等着我们，大盆的豆腐，大碗的肉片汤，香喷喷的白米饭，它们与我们无缘。我们什么时候打牙祭？我问哲东。搬家时九兰从樟树村带来了大袋的干萝卜干酸菜和干苦瓜片，就这三样轮换着吃，屋子里满是干霉的气味，熏得人直想吐。哲东被我问得一愣一愣的，好半天没话回答我。末了他捡起一根树枝，对准我的屁股抽了一鞭，说，吃，就知道吃，饿不死你。抽过我，他又从腰间摘下酒瓶子，咕咚咕咚灌了几口老猫尿，两只眼睛顷刻就像狗眼睛一样烧红了。</P>
<p>
哲东在樟树村也是个小组长。他有枚哨子，银闪闪的，像个逗号的那种。他搓了根细细的苎麻绳，将哨子穿了吊在胸前。哨子是一种身份，就像海波老师口袋盖上的钢笔一样，那不是谁都可以拥有的。他的胸因此挺得特别高，如果恰好有阳光照着它，它同海波老师的笔扣一个样，会发出耀眼的光芒。那枚哨子到了水门村就退居了二线，成了床头的装饰。哲东在床的屏风上钉了根钉子，哨子就挂在那儿。虽然成了装饰，可谁也不敢贸然去碰它。我想过用它去放羊，吹声哨子羊就出发了，待它吃饱了，再吹声哨子，它就乖乖地回来了，乖乖地进了圈。没想到哲东比羊还要灵敏，我牵着羊，才吹了一声哨子，他就听见了。当时他正在豆子地里锄草，听到哨声就扛着锄头跑了回来。他满脸红通通的，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见了我，几乎是将哨子从我嘴里抠了出来，然后甩给我一巴掌，我被他扇晕了，嘴角都渗出了血。这也是你能吹的？活见鬼。他瞪着双牛卵眼，死死盯着我，那样子就像是要活活吞了我。</P>
<p>
有一段时间，哲东还幻想会有人通知我们去打牙祭，好歹都是水门人了，没理由捺下我们一家。可等来等去，牙祭打了三四场，就是不见半个人影。连破絮的拐脚老婆也捧着碗，一颠一颠地跟在破絮的屁股后面。去打牙祭罗。他们一边拐拐扭扭走，一边前呼后喊着。他们是故意喊给哲东听的。哲东果真沉不住了气，扔了锄头，换上了的确凉衬衫。他不带烟也不带酒，只将哨子擦亮了，端端正正挂在胸前。他要去见昆生，向他讨个说法。水门的田野是安静的，空气里飘着豆腐的香味，汗从脸上流下来是肉片汤的味道。哲东一个人走在通往水门心脏的路上，没有谁来骚扰他，就连狗也不见了影子。哲东将步子迈得很悲壮，每一步都踏出了一声脆响。他穿的是九兰纳的硬底布鞋，磕在干硬的泥土上嚓嚓嚓地特别响亮。可他去得不是时候，昆生不在家，他家的门敞开着，可院子里不见半个人影。</P>
<p>
哲东有些沮丧。他去了两次昆生家，他都不在家。第一次偷偷摸摸去，又偷偷摸摸回，就像是做贼。别个贼是偷东西回来，他做贼却是送东西出去。围墙边有棵柚子树，他躲在树荫里，一定要等到昆生回来。他的腿蹲麻了，直起身抖抖腿又蹲下了。蹲了老半天，依旧不见人影。他想找个人问问，可又觉得不妥。后来是两条狗启发了他，它们一前一后朝一个方向蹿了去，连瞧他一眼都顾不上。肉片汤的香味就是从那个方向飘来的。他心里一动，从树荫里奔出来跟上了那两条狗。它们抄了近道，从田埂上直接冲向了一片屋子。他只能顺着道路走，结果绕了好大一个弯。</P>
<p>
哲东见到昆生时，他正端了只大海碗在喝肉片汤。哲东看不见昆生的脸，只见着一个圆形的碗底，以及像蚂蝗一样吸附在碗底的几根粗壮的指头。它们似乎从碗底吸足了血，肚子鼓鼓的。昆生的上身是赤裸的，胸脯上淌满了油亮的汗液，一滴一滴，圆滚滚的，晶晶莹莹往下掉。他的旁边站了个瘦小的男人，用一把蒲扇卖力地朝昆生扇着风。昆生哥。哲东舔了舔嘴唇，朝碗底叫了一声。可能声音让碗底阻隔了，昆生好像没听到，直到碗底朝了天，才将碗放下来。昆生打了个饱嗝，长吐了一口气，从瘦男人手中接过扇，自己扇了起来。瘦猫，去吃吧。昆生向瘦男人说。瘦男人斜了一眼哲东，从桌子上捡过昆生的碗走了。昆生哥。哲东又叫了一声。喔，是哲东呀，来得正好。昆生像是才看到他，扭头向里屋喊了一声，瘦猫，叫厨房端碗肉片汤来。昆生哥，我不是来喝汤的，我找你有事。哲东说。说吧，什么事？昆生皱了皱眉头，似乎有些不快。昆生哥，承蒙你照顾我在水门落了户，能不能再请你关照一下，将我们一家落户到组上？哲东说。想打牙祭了？昆生用手在胸口抹了把汗，朝哲东笑了一眼，又沉默半晌才说，筲箕窝的左边是三组，右边是四组，不三不四的地方，要不这样吧，你去问问三组和四组，看看哪个组愿意接纳你们一家。昆生一眼就窥破了他的心思，哲东的脸腾地胀红了，他本想说破絮在哪个组他就去哪个组，可想到同一个贼在一块，心里头就不痛快。只有依照昆生的话去做了。</P>
<p>
三组的组长叫水生，比哲东还矮一辈，是孝字辈的。对哲东还算客气，说话却是弄堂里扛木头，直来直去的几句。水生说，哲东叔啊，不是我不答应，三组就这么点田亩，多个人就多份吃食，我答应三组的乡亲也不会答应，你还是去找四组吧，他们的田地多，多个把人不成问题。四组的组长叫淼生，是同辈的，比哲东年长一些。淼生几句话就将哲东踢回了三组。淼生说，哲东老弟，筲箕窝本来就是三组的，破絮也在三组，你落户到三组是灶王爷进厨房，不去那还能去哪。再说呢，我算鸟组长，你问问左邻右舍，如果他们答应了我个人举双手欢迎。</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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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生左一脚，淼生右一脚，哲东又像皮球一样的溜溜滚回了昆生那。咦，怎么回来了？昆生见了哲东，长长咦了一声。哲东将经过说了一遍，昆生听了骂了一句，这帮狗崽子，就再没话了。之后，也许是哨子的光芒刺着了他的眼睛，昆生从哲东脖子上取下哨子，叼在嘴上吹了一嗓子，哨声凄厉。很不错的哨子。昆生将绳子勾在指头上，抖起了圈，哨子绕着他的指头旋转着，划出一个一个银亮的光圈。你当过组长？昆生问。哲东的脸辉煌了一下，转眼又暗淡了。要不这样吧，筲箕窝单独做一个组，十八组，你就是十八组的组长。昆生说。说话间，有可能是昆生的指头没勾住，哨子脱手而出，直冲上了天。</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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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东被任命为十八组组长之后像是被狗咬了，变得神经兮兮的。有点像孙猴子，不知弼马温是多大的官。他制定了一张时间表，早晨六点半起床出早工，七点半吃早饭，八点准时出上午工，十二点吃午饭，下午二点出下午工七点收工，八点晚饭，十点钟睡觉。后来我才知道，这张时间表同水门的十七个村民小组是同步的，同一时间吃饭，同一时间出工，就连上床睡觉搂着女人亲热也是同一时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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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枚哨子重新派上了用场。从水门的心脏回来，哲东就将哨子的绳子拆了，换上了九兰搓的线绳。哨子也不再挂在床头，而是整日含在他的嘴里。他每天要吹八次口哨，每次三声，二十四响，一声不多一声也不会少。他在樟树村就是这么吹的。从早晨六点半开始，三声哨响过后，就听到他在窗外自言自语，十八组的，早晨砍青，说完他就夹着镰刀上山了。吃过早饭，又是三声哨响，哲东又说，十八组的，上午锄地，说完他就扛着锄头下地了。之后是午饭，出下午工，晚饭，晚上十点他又准时吹响了哨子。如果我和孝朵的房间还亮着灯光，他马上就会喝斥，十八组的，关灯，睡觉。</P>
<p>
九兰听不惯哲东的哨音，每次哨响她都用双手掩住耳朵，躲在房间里不出来。你这么鬼嚎似的吹，孩子的耳朵都被你吵聋了。她抚着隆起的肚子，找到了压制他的办法。哲东却不理会，依旧吹他的，该什么时候吹就什么时候吹，该吹几声就吹几声，一点也不马虎。什么十八组，还不是你这只蛤蟆在古井里瞎呱呱。九兰恼了，话语里就有了刺。你，蛤蟆的儿子，你，蛤蟆的女儿，你，蛤蟆的老婆，还有你肚里的小蛤蟆，都是十八组的组民。第一个你指的是我，第二个你指的是孝朵，第三个你是九兰。哲东嬉皮笑脸的，一点也不在意九兰的刺，甚至还在她肚子上摸了一把。在他眼里十八组的形势一片大好，人口在稳步增长，羊儿在幸福地吃草，将来的筲箕窝必然果树成林，羊儿成群，前途一片光明。他的轻佻让九兰哭笑不得，她的脸色都铁青了，哽在那儿好半天说不出话来。后来九兰说，你神气什么呀，有本事叫别人也听你的。她朝东边努努嘴，这一嘴努中了哲东的软肋。总有一天他会听我的。哲东被九兰的话呛住了，从墙角拿过锄头，说，十八组的，下午刨田坎。</P>
<p>
昆生的话是含糊的。他说的筲箕窝就是十八组，如果仅仅指筲箕窝这片土地，破絮一家除了几亩菜地外口粮田并不在筲箕窝，那他们不能算是十八组的组民。如果是指居住在筲箕窝这片土地上的人，那无疑又包括了破絮一家。哲东的理解却不是这样，如果按土地划分，菜地也是地，破絮也是十八组的，如果拿人头划分，那就不消说了，不管是羊也好贼也罢，就是乌龟王八蛋，只要生长在筲箕窝的土地上，那也是十八组的，都归哲东管，得听他的哨音行事。</P>
<p>
什么十八组，十八个屌，给他口针他还真当棒槌了。对于哲东的想法，破絮是一连串的白眼，说话声就像狗吠，是一连串尖锐的哮音。我是三组的，他一个上香的，还管起方丈来了。再说，破絮仍旧愤愤然，将他同十八组扯在一块好像是莫大的耻辱。</P>
<p>
破絮不屈从，哲东就只有迁就他了。俗话说人活在世上，人要敬三个鬼也要敬三个。破絮是个贼，贼比鬼还难缠，鬼玩虚的，贼可是实实在在，顺手牵羊，眨个眼你就会实实在在丢了东西。这贼谁也得罪不起。况且筲箕窝还是发展的初级阶段，很多东西还紧缺，有羊没牛，有犁没耙，哲东还指望破絮能帮个忙。屌毬，还安排我做事来了。哲东说话，破絮连头也懒得回。筲箕窝是十八组，这话可是昆生说的，你不做事，忙还不能帮个？他搬出昆生以为能镇住破絮，可他错了，破絮根本不拿他的话当回事。你叫昆生当面同我说。他一句话就将哲东顶上了墙。</P>
<p>
开田的那几天，哲东无心吹哨子了，三天两头总拿热脸去凑破絮的冷屁股。后来他们之间终于达成了某种默契，破絮趁着早晨放牛或晚上收工时偷偷将牛牵过来，哲东就起早摸黑将田犁了耙了。破絮牵一次牛，哲东就借给他两升米，扛一次犁，再借给他一升米。牵了二次牛，破絮就不愿干了，嫌米太少，借一次米吃不了两三餐就没了。你当是打发叫花子呢。破絮满脸的不屑。哲东用撮箕盛了五升米送给他，破絮拢着手，不接撮箕。干脆点，你就借两石谷子给我。破絮说，要不你自己去牵牛。讨价还价之后，哲东咬咬牙，还是借了一石谷子出去。那些谷子是樟树村修水库，上面补给我们家的口粮，也就三五担谷子。撮谷子时破絮用一石穿了底的箩筐，筐底用布缝着，将箩筐提起来，箩筐下像是吊了只布袋。</P>
<p ALIGN="center">&nbsp;</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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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秧的前些天，哲东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十八组打牙祭。他换上的确凉，挂着哨子，又去了水门的心脏。他要请昆生来打牙祭。每次进入水门的心脏，他都是很郑重的。他一直保持这身打扮，一根皮带束着腰，腰间原来晃荡的酒瓶子也不见了，有可能被他藏了起来。</P>
<p>
哲东不单请了昆生，还请了哲水。其他小组打牙祭，都只请昆生，哲东有些破例了。原想将高贵也请过来，但想到他同昆生哲水同桌吃饭喝酒，吆三喝四的，哲东有所顾虑，抬高了高贵不说，还有损昆生和哲水的身份。破絮也没有叫，既然他自己都不承认是十八组的，叫过来也没什么意思。而且哲东心痛那一石谷子，说是借，恐怕是老虎借猪头有借无还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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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组的牙祭是丰盛的，有豆腐有肉还有酒。九兰挺着肚子下厨，有些不方便。哲东也就早早收了工，到厨房里帮衬着。烧火，切菜，嘴里哼哼呀呀的，不知唱着什么。他的头发上抹了水，一根根树着，像是田里的稻茬，很精神。哨子也来凑热闹，不停地在他胸前晃来荡去，他嫌它碍手碍脚，暂时将它收进了口袋。灶堂里的火也喜欢捣蛋，呼呼笑着，时不时蹦出一个火星，如果不是躲闪得快，哲东的的确凉衬衫早就炸出无数个小窟窿了。最后上桌的菜是八大碗，砧板腊肉猪耳朵，米细豆腐东坡肉，吊浆米果荷包蛋，落在后面的是泥鳅钻豆腐，泥鳅是哲东耙田时捉的，放在清水里养了好多天，肚子里的泥巴都吐干净了。外加一碗肉片汤，从上面看只不过几片肥肉浮着，并没有什么不同，但它深藏不露，底部是厚厚的一层瘦肉。这也是哲东的主意，十八组嘛，就是一碗肉片汤也要与其他组有所不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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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上桌了，还不见昆生和哲水的人影。狗却来得比谁都快，先是两只狗在筲箕窝的入口处转悠了一圈，朝筲箕窝的底部嗅了嗅就消失了。那是两条探路的狗。很快水门的心脏就狗声浩荡，各路的狗狂吠着，呼朋引伴，直奔筲箕窝而来。它们有的从入口处直接闯进来，有的翻过山头往下压。门前的场地上很快水泄不通了，屋后也传来狗的叫声。哲东让我将羊牵进来，将屋后的门关严了。他握着把锄头在门口走来走去，眼睛不离筲箕窝的入口，有几次他将哨子叼在嘴边想吹上几响，之后却一声不发又放下了。后来他想爬上东边的山头，朝水门的心脏看看，可他又不敢离开。狗们似乎等得不耐烦了，一只狗朝哲东张开了嘴，溜出了血红的舌头。群狗仿佛受了感染，一起张开嘴，狂乱地叫喊了起来。它们可能对哲东握着锄头堵住门口很是不满。</P>
<p>
昆生就是这个时候进入筲箕窝的。他挺着胸，背着手，走得慢慢悠悠。一边走，一边转动着眼珠子，那神情好像他是第一次进入筲箕窝。哲水跟在他的后面，佝偻着脊背，完全陷进了昆生的影子里，不注意还以为就是昆生一个人。昆生兄。哲东向他们招着手，可他的声音被狗声盖住了，传不进昆生的耳朵。直到昆生近了，咳嗽了一声，群狗才突然收住了声音，一条狗闷声不响走开了，又一条狗闷声不响走开了。很快它们纷纷离去，只留下几条胆大的狗还坚守在场地上。</P>
<p>
昆生进门时有条狗还同他亲热了一下，在他裤管上嗅了嗅，摇了几下尾巴。昆生用蒲扇抚了抚它的脑袋，狗尾巴摇得越发欢了，狗嘴里满是低低的欢吟声。哲东也露出了狗相，想去握昆生的手，昆生却没理会，自个儿在上座上坐了。哲东老弟，若是你个人请我吃饭，我是不来的，可十八组打牙祭，我就不能不来了。昆生摇着蒲扇说，十七个组打牙祭我都去了，不能落下你这个外来户。他在显示他的公平。哲东一边嗯嗯支应着，一边将蒲扇抢了过来，塞到了我手上。虽然我极端地不情愿，可还是接过了蒲扇，替昆生扇了起来。那一桌八大碗彻底同我无缘了，荷包蛋一个一个被夹到了昆生和哲水的碗里，肉片汤也被舀成了两半，上面那一半进了哲水的肚子，下面那一半又流入了昆生的嘴巴。喉咙里有口水在汩汩响着，我只有死命闭住嘴，我担心它们不老实，会趁我张开嘴巴时喷出来。喷在地上倒没什么，如果喷在昆生身上那就糟了。桌子上的肉是没有骨头的，骨头早让哲东剔除了，因此场地上的狗同我一样什么也没捞到，它们焦急地转着圈，眼巴巴朝屋子里张望着，可就是不见有东西扔出去。后来它们冲着屋子咆哮起来，发泄了一通不满，才悻悻然离去了。</P>
<p>
吃了肉，喝了汤，接下来是喝酒。昆生是喝酒红脸的，几杯酒下肚，他的眼珠子红了，鼻子尖也红了，脑门子上爆出来的全是粗汗。可能是牙祭打得太多了，他的身体圆滚滚的，两只乳房比九兰的还要硕大，而且红透了。听说你会唱酒歌？昆生问。昆生兄，我不会唱啊。哲东装出一副唱不出口的憨相。给高贵唱得好好的，现在就成哑巴了？昆生拧紧了眉头，脸上有了愠色。唱吧，唱一个吧。哲水也帮上了腔。那就从命了，我唱个十醉吧。不过有个条件，我唱一醉昆生兄得喝一杯酒。同高贵唱过那一回后哲东的嗓子眼都痒痒了，只差屁眼上没长嘴。哲水哥，你也得帮我陪上一杯。哲东又给哲水下了套。唱吧唱吧，唱得不入耳我可不喝。哲水催促说。</P>
<p>
哲东就从座位上站起来，挺直了身子，摆正了哨子，唱开了。他唱的是十醉，一醉和尚跑进了尼姑庵，二醉青哥上错了姐的门，三醉嫂姐搂住小叔子直唤郎，四醉鳏公半夜爬上了墙，五醉寡妇人湿了裆，六醉亲家亲母对错了嘴，七醉公公进了小媳妇的房，八醉青姐梦见狗长了八条腿，九醉十醉光棍汉最倒霉，八辈子才碰上一石女。十醉唱下来，昆生先前还只是晃着脑袋，后来哼哼哈哈的嘴巴一开一合也唱上了。可他唱的差劲得要命，走腔跑调的，几次都将哲东拐调了。酒一杯一杯下肚了，哲水没插嘴，只用手敲着桌子，滴滴哒哒的，脑袋摆得像只吊瓜。唱到八醉，昆生一口酒喷了出来，大张着嘴，吭吭哧哧的，就像狗吃了辣椒半晌都说不出话，只用手指着哲东。八条腿，一条狗八条腿，嗬嗬，八条腿。昆生笑得花枝乱颤，两只乳房像两片树叶子一样摆动着，整个身子都荡起了波纹。</P>
<p>
最后，昆生是哲水扶着走的，哲东坚持要送，哲水不让。我进来时看了，筲箕窝变化不一般，我就交给你了，水门就是你的家，有什么困难尽管同我讲，好歹我们是一家子。临出门时昆生说。他的唾沫子溅了哲东满脸，可哲东一点也不恼，他等的就是这几句话。</P>]]></description>
            <author>阿匪部落</author>
            <comments>http://blog.sina.com.cn/s/blog_4ff917560100fq0q.html#comment</comments>
            <pubDate>Thu, 08 Oct 2009 11:43:34 GMT+8</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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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第四章</title>
            <link>http://blog.sina.com.cn/s/blog_4ff917560100fo85.html</link>
            <description><![CDATA[<p>
水门村小学四年级一班是个高干班，昆生的儿子小村长，也就是猪屁股，哲水的儿子胖头，妇女主任香莲的女儿翠翠都在这个班。还有昆生家的皇亲国戚的王子公主，哲水家的七大姑八大姨的子孙，以及水门村十七个村民小组组长们的后代。我能够混迹于贵族子弟中间，完全是那支钢笔的功劳。它骄傲地插在校长海波的口袋里，经常在课间操时同它的新主人一块站在石墩上朝我们训话。校长海波是个矮个子，但有了石墩垫脚，他就很高大了，我们必须扬起脖子才能看清楚他的脸面。那支黑色钢笔有个银白的笔扣，在阳光下精光四射，让我们不敢正视它的光芒。校长海波在我们眼里始终戴着这样的光环，他肚子里的文化知识就像那支钢笔一样高深莫测。</P>
<p>
我是校长海波亲自送进教室的。他绞着手，踱着方步，让我跟在他的屁股后面。我早习惯了将别人的屁股当路标，去太叔公明西家送烟丝，去昆生家送烟和酒，我都是跟在哲东的屁股头。校长海波的屁股没有哲东的屁股结实，是个瘪屁股，裤子下面空空荡荡的，好像没什么肉。临近教室时他放了个响亮的屁，我被吓着了，好大一会儿都没敢跟上去。快点进教室。他似乎瞧出了我的胆怯，回过头向我拧紧了眉头。他是张黑脸，盯人时眼睛里的威严和钢笔扣上的光芒同时扎过来。我赶紧跑了过去，在教室门口仍旧迟疑了一下，他在我背后猛然推了一掌，我站立不稳，一个狗吃屎栽了进去，教室里轰然一声炸开了笑。</P>
<p>
我坐在靠墙的一个角落，不靠近窗子，一张桌子就我一个人占着。这有点像筲箕窝，好像被水门扔在了个死角落里。不过我还是比较喜欢这个角落，安静，不受打扰。我看黑板，看到的是一大片后脑勺，方的圆的，尖的扁的，可我分不清谁是谁的，哪个是王公贵族的子孙，哪个又是宰相重臣的后代。我坐在这样一个位置，也有可能同哲东有关系，他给校长海波送了钢笔，可忽视了我的班主任，一个瘦削的中年女人。她的声音尖尖的，细细的，说起话来就像用针扎着我的耳朵。是昆生家的什么亲戚？她笑着问我。我说，不是。那是哲水家的亲戚？她收住了笑。我说，也不是。那你是怎么来到水门的？她的脸色阴沉了，像是拧得出水。一番盘问之后，她就将我扔在了角落里，不闻不问了。她有权这么做。</P>
<p>
下课铃响了，那些后脑勺就像听到了口令，一起翻转过来变成了一张张猴子脸，将我彻底包围了。他们像是在玩一副扑克牌，所有牌的背面一律都是后脑勺。他们一步一步进逼，包围圈一层一层缩小，我想后退，可身后的墙将我堵死了，我想逃跑，距离门口又那么遥远。我绝望了。他们的神情让我想起了黑夜中的狗，它们就是这么一步一步包围我的。它们大张着嘴，舌头像火焰一样翻卷着，牙齿闪着寒光。如果那天我不是追随在哲东的身后，有可能我早就成了狗们的美食。哲东是通狗性的，他的气味它们闻得到。</P>
<p>
我老老实实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双手死死扣住桌子下面的一根横杠。我跑不了，也不能跑。哲东说过，你要是逃跑，狗就知道你怯了，它会追着你咬，咬你的小腿，咬你的屁股。最先压过来的是一只卷毛狗，他的头发是天生卷曲的，油光水亮。他握着一截用锉树刨成的木棒，也许是用红墨水染过，木棒通体散发出一种红亮的光。他的眼睛里像是长了刺，扎得我的脸生生的痛。他边走边用短木棒敲打着他的手心。他就是昆生的儿子孝男，大家都叫他小村长，我叫他猪屁股。他盯着我，我也盯着他，但他用木棒在我的桌子上敲了一下，将我的目光敲了下来。我低头发现他敲过的地方留下了一条伤痕，靠近我的那端凹下去一个深坑。</P>
<p>你是怎么进一班的？猪屁股抬起屁股坐在我的课桌上，用那根红木棒指着我的鼻子问。</P>
<p>
我沉默着。我不知他们会怎样对我。猪屁股的身后脸挨着脸，嘴靠着嘴，是水泄不通的人墙。有人放了个屁，角落的空气污浊不堪了。谁放的狗屁？有人问。人堆里立刻涌起了一堆笑。不许笑。说话的是哲水的儿子胖狗，长了草鱼一样的身子，黄瓜一样的手臂，声音有些嗡声嗡气的。他是副班长，他开了口就没人敢做声了。老实交待。代替猪屁股催促的是民兵连长的儿子钢宝，身子圆滚滚的，脑袋长而瘦小，那样子就像是颗手榴弹。我没话来回答他们，总不能将哲东送钢笔给海波校长的事说出来。</P>
<p>
不说是吧？猪屁股将木棒在桌子挫了一下，又挫出了个坑。给他点颜色瞧瞧。立刻有几只狗扑了上来，将我的胳膊扯住了，想将我从座位上拽起来。我死死扣住桌子下的横杠，桌子也被掀动了，小村长溜下了地，亲自加入了对我的战争。他用木棒抵住我的下巴，一只手伸向了我的裤腰，想将我的裤子脱下来。我不得不撤回一只手护住裤子，拼死抵抗着。混乱中有人说，矮子的钢笔是不是你送的？他们说的矮子就是海波校长。我没说，那是你们说的。我拼命摇晃着脑袋，否认他们的说法。矮子原来是只红钢笔，你来了就换成黑色的了。胖头说。坦白从宽，抗拒从严。钢宝一边扳住我的脑袋不让我晃动，一边喊着口号。就在猪屁股快要取得突破性进展的时候，上课铃响了，他们只好悻悻然撒手了。</P>
<p>
我要告诉我爹，将矮子的钢笔收缴了。离开时猪屁股又用木棒在桌沿上敲了一个回合，留下了一个缺口，说，走着瞧，你这个外乡佬，看我怎么收拾你。</P>
<p>&nbsp;</P>
<p>
我和孝朵成了自由进出水门心脏的人。进和出是两种不同概念的恐惧。进水门时，那些狗又同那个晚上一样，朝我和孝朵包抄过来，虽然不再咆哮了，但它们的眼睛一丝一刻也没有放松警惕。孝朵怕狗，我让她走在前面，她不肯，她恐惧那些挡道的狗，我让她走在后面，她又不答应，怕狗偷袭她的屁股。我只好蹲下来，让她爬上我的背，可走了没几步，她又挣扎着要下地。我不放她下来，她就骂我自私，我背着她纯粹是为了保护我的屁股，而将她的屁股悬在狗嘴边。我让她折腾得有些晕了。后来我捡了根树枝做武器，让孝朵走在前面。可狗们并不惧怕我的树枝，依然恪守它们的职责前后左右包围着我们，一直将我们押解到校门口才散去。</P>
<p>
出水门时又是另外一种情形。我和孝朵表面上走得很镇静，其实心里巴不得一步跨出去，快点从狗窝里逃出来。我们就像是两条不受欢迎的精子，偶尔游到了水门的括号里，他们在拼命将我们挤出体外。可恶的是，癞痢头跟在我们身后，他也无处可去，只能回到筲箕窝。他们的欢送仪式从离开校门的那一刻开始，猪屁股，胖头，钢宝，还有翠翠那个瘪嘴巴的女孩，他们站成一排，齐声高唱着一则顺口溜，一头一捆秆，中间是个红心卵；一头一箩糠，中间站个悲树桩；一头一只狗，中间是个婊子崽。所有的顺口溜全都是冲着我来的，孝朵走在前，我在中间，癞痢头有意放慢步子落在后面。我就成了他们顺口溜中的红心卵，悲树桩和婊子崽。孝朵和癞痢头也没有好果子，他们成了禾秆，米糠和狗。起初我还不明白悲树桩的意思，后来才弄清楚，悲树桩就是木头，呆头呆脑，笨头笨脑，痴呆等一类词语的混合义。</P>
<p>
顺口溜只是欢送仪式的第一幕，第二幕由癞痢头单独完成。他始终尾随在我们身后。先前我并不知道他生了张怪嘴，很会模仿狗叫。他从来没正面朝我叫唤过。汪汪，汪汪汪。这是一条疯狗的叫声，凶狠而锋利，由远而近，像是冲着我们的屁股而来。孝朵听到狗叫声，身子突然筛糖似的抖个不停，很快她就亡命地奔跑起来。狗叫时是不能奔跑的，否则会真的招来狗咬。孝朵，别跑，有我在。我大声劝阻孝朵。可她根本不听我的劝告，发了疯似的往前乱蹿。狗的叫声越发激烈了，似乎就要张牙舞爪扑上来。路面颠簸不平，孝朵因此跑得跌跌撞撞，一个趔趄仆倒在地。身后的狗叫声更为疯狂了，声音里挟带了尖锐的锐音。我真担心它会扑上去，摁住孝朵，撕咬她的屁股。我不能再犹豫了，迅速拧转身来，我不一定敌得过水门的一条狗，但我有树枝在手上，多少可以抵抗一阵子。我豁出去了。</P>
<p>
我握紧树枝站在路中间。我看见的却不是狗，而是癞痢头，他正嘬起嘴巴，放出疯狂的狗叫声。他闭着眼，表情迷醉，似乎沉浸于自己的表演之中。可能他察觉了什么，突然将声音收住了，睁开眼睛。也许是我握着树枝的样子让他害怕了，他就立在那儿，不敢靠近我。癞痢头模仿的狗叫声住了，可无数的狗却猛然狂叫了起来，狗声浩荡，它们从四面八方狂奔而来。它们似乎是来声援癞痢头的。癞痢头又嘬起了嘴巴，狗的叫声更为激昂了，它们像是吹响了冲锋号，要对我和孝朵实施致命的最后一击。趁群狗尚未接近，我赶忙扶起孝朵，在波澜壮阔的狗叫声中落荒而逃。</P>
<p>
之后好长一段时间，猪屁股的顺口溜，癞痢头的狗叫声，群狗激昂的咆哮声，构成了每天欢送我和孝朵的固定仪式。奇怪的是，癞痢头的狗叫声，明知是假的，可我和孝朵每一次都被他愚弄了，每一次都在狗叫声中节节败退，丢盔弃甲。他的狗叫声太逼真了，我怀疑他是狗变的，是一只混迹于人群中的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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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我终于替我的泥人像找到了安全的藏身之所。我的床铺是临时搭起来的，用两条高凳搁上几块木板，再铺上稻草席子，床就成了。高凳下有个工字形的架子，是用来固定凳脚的。我就将装了泥人像的木头盒子放在它靠墙的那一端，是丁字形的正中。从床头往床底下瞧，盒子刚巧被凳脚挡住了。虽然藏得如此隐秘，可我仍止不住担心，它会不会被哲东发现，或者被人偷了去。放羊归来，或者从学校回家，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检查盒子，看看泥人像还在不在，它有没有破损。我必须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不能让他们特别是哲东窥破我怀有什么心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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孝朵却比我自在，似乎一点也不担心她的珠子。我试图找过她的珠子，翻遍了她的床头，枕头下，被窝里，但我没发现它们。我以为她将珠子交给九兰收藏了，那样的话我才不可能找得到，有许多地方是禁区，九兰用老挂锁封锁了，我除非将锁敲掉，可要我敲掉一把锁比砍去我的脑袋还要困难。后来我才发现我忽视了一个地方，那就是孝朵的书包袋，她一直将珠子放在书包袋里随身带着。有一次她被狗叫声追急了崴了脚，我背着她逃跑时碰到了她的书包袋，那九颗珠子就藏在书包袋的角落里，硬棒棒的。以后别将珠子带到学校去。我劝她。我不。孝朵坚决地回绝了我的劝告。我见过她用九颗珠子同几个女孩子一起玩着抛子的游戏。她在用它们博取她们的好感，拉拢她们。</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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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我如何小心，我的秘密最终还是被一个人窥破了。有一天放学，我还没出校门，就被猪屁股和胖头堵住了。那天的欢送仪式增加了一道程序。听说你有个宝贝，明天拿过来让我瞧瞧。猪屁股一手搂着我的肩膀，一手用木棒在我的胸口顶了顶说。我没有宝贝。他的木棒将我的胸口顶痛了，我用力将木棒拨开了。我看你就是不老实。钢宝不知从什么地方蹿出来，抱住我的腰，将我掼到在地上。我还没来得及爬起来，猪屁股的一只脚就踏到了我胸口上，用木棒在我脑袋上敲了一下，说，你还想抵赖，癞痢头都看见了，你有个泥人像。要是明天没拿过来，我敲碎你的脑袋。</P>
<p>
这该死的癞痢头，他就是个暗探，是个小人，是个告密者。我真想将泥人像放在他的头顶上撒一泡尿，浇他个狗血淋头。我记得我只将泥人像在窗台上放过一回，因为它身上粘粘乎乎的，像是受了潮。我要风干它的身子。他有可能经常在我的窗外游走，伺机窥探，只是我没有察觉。原来我也想过用泥人像去拉拢猪屁股他们，但我只有一尊泥人像，只能给一个人，给了猪屁股就有可能得罪胖头了，给了胖头得罪猪屁股就更麻烦了。我铁定了不将泥人像拿出来，无论他们怎么对我，哪怕是敲碎我的脑袋。我没有，谁看见叫谁拿。我在猪屁股的脚下嘶喊着。你这个外乡佬，还挺强的。猪屁股又用木棒在我脑袋上敲了一下，这下有些狠，我的脑袋上立刻隆起了一个包。</P>
<p>
回到家，我将泥人像交给了九兰，让她锁到柜子里。九兰见到我额头上的包，问我怎么回事，我回答她是不小心摔的。九兰撩起衣角，在我额头上轻轻揉了好几个圈，但我没将事情告诉她。</P>
<p>
接下来平静了好几天，猪屁股没要到泥人像也不见有什么动静，我以为老天开眼了，让他们放弃了。但我没想到他们会盯上孝朵的九颗珠子。那天放学后我左等右等，都不见孝朵从教室里出来，我寻过去，教室里空空的，只有她一个人趴在自己的座位上哭泣。哥，我的珠子不见了。她抽泣着对我说，我就去了一次厕所，回来就不见了。我脑子里咯噔了一下，她的珠子肯定找不回来了。但我不能将我的预感说出来，为了安慰她我问她，你问过同学吗？问过了，她们都说没看见。那你找了没有？上哪去找啊，珠子就放在书包里。书包里的书全被她掏了出来，书包空空的，什么也没有。可能是同学开玩笑吧，她们想借你的珠子玩，有可能明天就还给你了。我连哄带骗将孝朵劝出了教室。</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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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校门时，我和孝朵又被猪屁股他们堵住了。猪屁股用木棒挑着孝朵装珠子的布袋子，挡在路中央。我的珠子。孝朵尖叫一声向猪屁股扑了过去。猪屁股一闪身，孝朵落了空仆在地上，爬起来时鼻子蹭破了，血将鼻头都染红了。想要珠子吧？拿泥人像来换。猪屁股将珠子收在手上，扭身扬长而去。他肥壮的屁股在围墙边拐个角，转眼就不见了，连欢送仪式也免了。</P>
<p>
孝朵的红鼻梁对着我，眼巴巴的，我不看她，转眼别的地方。春天的水门是骚情的，草在长，鸟在飞，连那些阴险的狗也在相爱。我和孝朵都不说话，一路上走得死气沉沉的。我想着了孝朵的九颗珠子，像绿水晶一样的珠子，它们竟然落到了猪屁股手上。我将泥人像从九兰手里拿回来放在窗台上，现在已经没什么可隐瞒的了。它依旧是那副调皮的样子，挺着肚皮向着窗外，一边回过头来看着我，生怕我将它从窗台上推下去。犹豫再三，我决定用泥人像去交换孝朵的珠子，一切都因它而起，如果不是它，他们就找不到偷走珠子的理由。我捧着盒子走出家门时孝朵将我拦住了。哥哥，不要。孝朵说。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子上的血迹已经让九兰洗干净了。九兰问及是不是有人欺负了她，孝朵也撒了谎，说是不小心摔着的。</P>
<p>
我不去理会孝朵的阻拦，捧着盒子出了筲箕窝。我的决定似乎在猪屁股的掌握之中，我还没进校门就被他们截住了。他们迅速散开形成包围圈，猪屁股和胖头挡在前，钢宝和癞痢头守在后，翠翠也猫在一边，虎视眈眈盯着我，孝朵的珠子竟然在她手头上握着。他们都是一副狗脸的表情，张着嘴，露出锋利的牙齿。我打开盒子，抱出泥人像。胖头跳过来一步，从我手上抢过泥人像，转手交给了猪屁股。猪屁股用指头夹住泥人像，翻来覆去瞧着，他的眼睛先是睁成了猪奶子，很快又眯成了一条线。就这么个破玩意儿？他晃着泥人像问癞痢头。可能是他夹得紧了，泥人像在他手间挣扎着。就是这个。癞痢头回答说。我当是什么宝贝。猪屁股一脸不屑的表情，就在转换表情的瞬间，他将泥人像掷到了地上，谁也没来得及阻拦。我傻眼了，几乎不敢相信这是真的，等我醒过来时，泥人像已经四分五裂，断胳膊断腿的，散落在地上。猪屁股又抬起他的猪蹄子对准泥人像碾了几脚，碾成了一摊散落的泥土。我嚎叫一声，向猪屁股扑了上去。猪屁股有可能被我的凶相吓着了，来不及躲闪，被我一把拦腰抱住了。我们两个人很快扭在了一起，他用短木棒挫着我的脊背，我咬住了他的胳膊，他哀嚎了一声，胖头他们很快一拥而上将我掀翻在地，将猪屁股解放了。等我爬起来时他们一熘烟跑得不见了影踪，翠翠也趁着混乱的机会挟带着孝朵的珠子跑了。</P>]]></description>
            <author>阿匪部落</author>
            <comments>http://blog.sina.com.cn/s/blog_4ff917560100fo85.html#comment</comments>
            <pubDate>Mon, 05 Oct 2009 14:42:43 GMT+8</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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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第三章</title>
            <link>http://blog.sina.com.cn/s/blog_4ff917560100fo83.html</link>
            <description><![CDATA[<p ALIGN="center">&nbsp;</P>
<p>
羊背上的伤很快被哲东察觉了。他揪住我的耳朵，将我扯到了羊跟前，让我向它低头认罪。你这王八羔子，下手比屠夫还恶，它同你前世有冤还是今世有仇？他握紧了拳头，骨节嘎嘎直响。我暗暗好笑，他骂我是王八羔子，等于承认他自己是王八。但现实不允许我笑出声，羊满身树鞭的印迹赫然在目，我想抵赖也抵赖不了。那不是我干的。我替自己辩解。你在放羊，不是你还有谁？他在我额头了戳了一指头，给我留下了枚戳记。是瘌痢头，你有本事找他算帐去。我委屈得哭了，眼泪在脸上乱淌。谁是瘌痢头？他的问话恶狠狠的。我朝东边的屋子努努嘴，暗示他癞痢头就是破絮的儿子。</P>
<p>
我以为哲东会找瘌痢头算帐，等了好久却不见有什么动静。我有些鄙夷他。他同水门的狗一副德性，欺软怕硬，只会欺负我。是羊吃了他家的花草，还是吃了他家的麦子？哲东问我。我摇摇头，不想同他说话，羊挨打的原因也不想说。他无缘无故就将羊打成这样？你是个活死人，不去拦住他？他又追问我。他就是手痒，无缘无故鞭羊的。我还是不想告诉他真相。总得有原因吧？他对我的话满脸狐疑。如果不是后来九兰问我，说什么我也不会说出来。羊是扫帚星，自从它粘上我，我就成了倒霉蛋。在羊面前，我情愿自己是个哑巴。</P>
<p>
九兰后来是怎么同哲东说的，我不知道，他们喜欢躺在床上说话，商量事情，甚至掐架。那是他们的爱好，我管不着。接下来的一天，哲东将拱着肚子的九兰，我，孝朵，还有那两只羊，一起从家里赶了出来。他牵着羊走在最前面，穿过破絮的场地，走向东边的山头。瘌痢头在场地上烧了小堆火，忙着烤他的蝉。我们走过时，他刚巧握了根树枝在手上，我以为他又要鞭羊了，但结果让我很失望，他只是瞪了一眼羊，又埋头他的烧烤了。他也同水门的狗一样，面对高大的哲东，连屁都不敢放一个。我回过头，朝他做了个鬼脸。他受了气，脸都歪了，头上的癞痢也红了。他将树枝砸过来，可我走远了，树枝气急败坏地掉在草地上。</P>
<p>
走了一圈之后，我才明白，筲箕窝是水门村划给哲东的一片独立的领地，是属于他个人的自由王国。东西两边的山头，是他们赐给他的自留山。筲箕窝中央的土地分成三部分，上面的部分是旱地，只能种些红薯黄豆什么的，中间的水田因为雨水不够，种了早稻就不能种晚稻了。只有末端的那几块水田才称得上真正的稻田，可以种双季稻，碰上干旱，还能从小河里摇水灌田。</P>
<p>
假如我早点知道，筲箕窝是属于哲东的，那他的羊也会少吃点苦，少挨几下树枝。至少我不会那么被动，不会丢尽了面子。当时我没主动阻止癞痢头，大半原因是觉得自己真像他说的那样，是个贼，是我怂恿羊偷吃了他家的草。羊似乎也听明白了，山头上的草是它们的专利，它们比谁都要欢悦。它们撒开蹄子，在山头上奔跑着，跳跃着，追逐着。啃几口草，咩咩几声，又啃几口草，又咩咩几声。它们像是在告诉对方，哪儿的草嫩，哪儿的草肥。那只母羊是最可笑的，居然想勾引哲东，吃几口草，又跑回他身边，用身体在他小腿上磨蹭着。有可能是磨蹭得舒服了，哲东站着没动，任凭它胡作非为。只有那只公羊干着急，咩咩叫着，想唤回母羊，可母羊就是不过去。这狗日的胆子也太大了，它忘了九兰就在旁边。九兰看不入眼了，忍无可忍，在羊肚子上踢了一脚，才将母羊赶走。你也不嫌脏。只有她有这个权利，踢走了羊，又嗔怪了哲东一句。哲东横了九兰一眼，似乎对她踢走羊有些不满。</P>
<p>
羊是哲东的宝贝，是他的梦想，是他的一双翅膀。他对羊的紧张也传染给了我，后来我不得不陪着十二分的小心，生怕哪儿会伤害了它们。羊吃了草就会上膘，就会相爱，就有了小羊，小羊之后是更多的小羊，将来筲箕窝就是羊的天下了，是个大羊圈。等羊将山头上的草啃净了，就栽树，树种都选好了，外围的山坡东边种上南竹，西边植满杉树。山坡的内侧是桃树，油桃水蜜桃大白桃，春天里桃花盛开，漫天桃红，筲箕窝就是桃源仙境了。哲东的梦想也让我生了憧憬，如果在桃树下放羊，口渴了，就摘颗桃子，那么多的桃子想吃多少就有多少，想吃哪颗就吃哪颗。还可以砸桃仁，将桃核烧熟了，桃仁又香又脆。最好还栽上杨梅，梨子，桔子，石榴，葡萄，无论哪个季节，都鲜果不断，应有尽有。</P>
<p>
但哲东忽略了一个地方，筲箕窝并不是他独立的王国。无论他怎样规划，可没法更改破絮的那幢旧房子，还有屋后破絮的几亩菜地。那是筲箕窝的一块抹除不掉的疤痕。</P>
<p>&nbsp;</P>
<p>
对于筲箕窝的改造，哲东从搬过来的第三天就开始了。他扛着锄头，挑着土箕，在那片旱地上热火朝天干上了。土地像是他的杀父仇人。他将锄头扬到天上了，一锄一锄砍进泥土深处。土地彻底被他捣翻了，露出新鲜的伤口。九兰以为他要种黄瓜豆荚，将瓜筒里的种子全倒出来，送到了地头。他以前锄地时就是这么干的。但收工时，种子原封未动拿了回来。</P>
<p>
九兰决定到现场看个究竟。她挺着肚子，左脚一划拉右脚一划拉，像只鸭子一样踱到了旱地里。出现在她面前的是个半人深的土坑，挖出来的土倒在旱地边缘，已经垒成一堵矮墙了。土坑的面积还不是很宽，但过一天，它就扩展了，成了片小池塘。九兰又犯了个错误，以为那是用来养浮萍或水葫芦的，在樟树村就养了浮萍，那是喂猪用的青饲料。又过一天，旱地边的土墙继续往两端沿伸，一点也没有停住的意思。土墙在加厚加高，哲东挖的不是池塘，而是小水库。有了水，旱地就不再是旱地了，它成了稻田，原来种单季稻的地方也能种双季稻了。</P>
<p>
哲东还在往深处挖。他碰上从未翻转过的顽土了，锄头已经不顶用，它的舌头卷了，只能改用铁镐。铁镐就像狗的獠牙，凶狠地咬下去，却只有一小块泥土脱落。他那样玩命似的往下挖，我疑心土地的血管都让他砍断了，泥土的血气弥漫到空气中，老远就能闻到一股浓烈的泥腥味。他是个疯子，如果任由他继续砍砸，有一天连泥土的骨头也会挖出来。</P>
<p>
但事情的进展没有哲东想象的顺利。因为高贵来了。高贵来了！最先发现他进入筲箕窝的是癞痢头，他在埋头他的烧烤，偶然间抬起头，就瞧着高贵了。高贵来了！癞痢头叫喊着，可屋子里没人答应，也不见有人走出来。高贵来了，竟然没有人出来迎接，癞痢头握着烤熟的蝉屁颠屁颠向高贵跑去了。他要将蝉送给高贵，送给他心目中的大英雄。也许是跑得太急，癞痢头摔了个跟斗，啃了一嘴的泥，但他很快爬了起来，接着向高贵奔过去了。</P>
<p>
高贵始终是高贵的，穿着上就比别人高贵一大截。永远的马映花布大裤衩，比常人的裤头长上半截，到膝盖了。裤管特别粗，像两条没封底的大口袋。关键时刻或许真能派上用场，扎上绳子，就是两条口袋了。据说他还穿了一条小裤衩，被口袋遮蔽了，谁也看不见。就算脱了口袋，他也不会露丑。他喜欢剃光头，脑袋上一发不留，像是覆了只瓜瓢。嘴上咬着只红铜烟嘴，他曾用它将一个过路人的眼珠子挑了出来。他身后跟着一个人，一样的大裤衩，一样的光头，就连脚板上的拖鞋也是一样的，踢踢沓沓，只是少了嘴巴上的烟嘴。活脱是一个小高贵，村里人也就这么叫。</P>
<p>
癞痢头的蝉终究没能送到高贵的手中，被小高贵蹿出来，一掌扫飞了。狗屎。小高贵说。但高贵朝癞痢头努了努嘴，说，带路。送蝉的沮丧很快忘得一干二净了，癞痢头融入了队伍又屁颠屁颠跑开了。他们三个像是抬着一顶轿子，癞痢头和小高贵是轿夫，高贵则晃晃悠悠坐在轿子上。</P>
<p>
可哲东根本没注意到高贵的到来。他佝偻着脊背，全力对付一块趴在土坑底部的石头。他要将它弄出来，砌到长堤上。他用铁镐在石头旁边凿出了个小土坑，想将它撬起来，可石头像是生了根，纹丝不动。有水柱撞在石板上，臊臊的，溅了他满脸。哲东抹了一把脸，仰起头，才发觉高贵正端了阳具，朝水库里尿尿呢。高贵眯缝着眼，烟嘴往上翘着，排泄给他带来了不尽的惬意。这同我的泥人像不一样，我的泥人像是胆怯的，紧张的，脸上掩不住怕人发现的惊恐。我为我的泥人像感到羞愧。</P>
<p>
哲东没有动，耐心等待着，可高贵那泡尿实在太猛了，它将石头旁边的小土坑都灌满了，水位还在高涨，快要漫过哲东的脚掌了。高贵的旁边，小高贵绷着一张脸，什么表情也没有。癞痢头先是惊愕了一下，很快捂着嘴笑了。小高贵横了他一眼，他才收住笑，愣在那儿，脸上却不知该用什么表情。水柱最终断了，高贵抖了两下肩膀，收起了阳具，一截烟灰从烟嘴上断落下来，很快散碎在风尘中。</P>
<p>外乡佬，掘坟啵？高贵将烟嘴摘在手中，眼睛刹那间睁圆了。他的眉毛跳了跳，像是划过两道闪电。</P>
<p>哲东却是很平静，看不出半点愤怒，甚至有些许的笑容。他扔了铁镐，擦干净脚板上的泥土，想从土坑里爬出来。</P>
<p>你站着别动，先把话说清楚。高贵却不让他爬上来，用烟嘴瞄准哲东的眼睛，那样子像是只要哲东爬上来，他就将烟嘴扎下去。</P>
<p>
高兄弟，好说话。哲东的眼睛里有了雾，不知高贵要他说清楚什么。面对气势汹汹的高贵，身强体壮的哲东有些蔫了，像霜打过的草，软绵绵的，表现不出半点精神。我根本没错看他，他同水门的狗没什么两样。我有些替他悲哀。高贵最终放过了他，让他爬上了长堤。可哲东还没站稳，高贵又让他下去将锄头拿上来。填了它。高贵说。高兄弟，不能啊。哲东握着锄头，头摇得像拨浪鼓，声音里有了哭腔。你不填，难道要我帮你填？高贵趿着布拖鞋，走近哲东一步。高兄弟，别这样。哲东似乎敌不过他的气势，后退了一步。你别高兄弟高兄弟的叫，我不是你的兄弟，昆生才是我的兄弟，要不是他发了话，你挖坑也好掘坟也罢，都不关我的事。可昆生说了，我不敢不来，我来了，你也怪不得我。高贵又迫进了一步，挥动着空烟嘴。哲东去掏烟，可他同高贵一样只穿了条裤衩，摸不到放烟的地方。摸来摸去，只摸着自己的大腿。高兄弟，这是分给我的土地呀。他替自己叫屈。那是分给你种的，不是让你来挖坑的。高贵说，好端端的一块地，活活给你糟蹋了。哲东想辩解，却又不知如何开口，像个犯错的孩子，一动不动呆在那儿。给我。高贵将烟嘴咬回嘴上，伸手去抓锄头。不给吧，高兄弟。哲东搂着锄头，给不是不给也不是。高贵没抓着锄头，连脑门子都染上了猪肝色，青筋暴突，他跳过去，抢过锄头，将长堤上的泥土直往土坑里翻倒。长堤很快被他扒了个大缺口，像是缺了颗门牙。有可能是捣腾得累了，高贵扔了锄头，说，限三天，将土坑填了。癞痢头像只蛤蟆一样在旁边跳来跳去，头顶上的癞痢鸡冠一样红透了，见高贵丢了锄头，他立马扑上去，抡起锄头在缺口处扒开了。小高贵却由不得他放肆，对着他的屁股踢了一脚，喝斥说，你逞什么能，滚一边去。癞痢头就哎呀一声，骨碌骨碌，连滚带爬，落进了土坑里。</P>
<p>
哲东的宏伟计划眼看就要从高贵扒出的缺口东流了。他不甘心，可又无可奈何。他摸不准高贵到底是听了昆生的吩咐，还是主动来找事？哲东的脸上黑一团白一块，像是染了锅灰来跳神的神汉。如果在樟树村，有人胆敢来填他挖出的土坑，他早用锄头将别人的脑瓜开瓢了，红的白的涂了一地。可现在是在水门村，而且来填坑的不是别人，而是高贵。他是敌不过的。可高贵丢了锄头，让他看到了一线希望。他敏感地察觉到，高贵是在给他一个机会，特别是小高贵那一脚提醒了他。他们都是从括号里跑出来的，来之前肯定商量过，小高贵虽然没说话，但隐约觉得他唱的是白脸。高兄弟，喝杯茶吧？哲东将脸上的锅灰抹去了，脸上的笑近乎是讨好的，以前没见过。高贵没答话，扭转身，带领小高贵直往回走，哲东赶忙追了过去。</P>
<p>
说是喝茶，摆上桌的却是火烧酒，浸过金樱子，酒就有了甜味，喝起来很上口。我以为酒都让疯子喝干净了，谁知他还藏了一坛，用黄泥封着，揭开泥土，满屋子都是酒香。酒上了桌，高贵也不客气，端起酒盅，一仰脖子，一盅酒就下了肚。小高贵却是坐着没动，连酒盅也没碰，好像那是个脏物，怕污了他的手。癞痢头没敢进门，像狗一样从斜刺里闷声不响溜了。你会划拳吗？高贵问哲东。不会。哲东说。你会唱酒歌吗？高贵又问。也不会。哲东让他问着了尴尬，脸上不自然了。吃个花生吧。他想搪塞过去，可高贵不饶，将酒盅重重蹲在桌子上。没劲。高贵说，水门怎么来了你这么个落脚货，真他娘的没劲。哲东讪讪笑着，搓着手，对付我的那副凶狠相全不见了。我就给你唱个十杯酒吧。哲东后来似乎是豁出去了，仰起脖子灌下一盅酒，红了半张脸，扯破嗓子唱开了。</P>
<p>
哲东唱，一杯酒来劝青哥，姐劝青哥莫懒惰，世上只有耕作好，半年辛苦半年闲，少年不做老来难。二杯酒来把话提，姐劝青哥莫嫌妻，自己妻子长流水，别人妻子瓦上霜，太阳一晒不久长。三杯酒来劝三盅，姐劝青哥莫远行，赌博场中切莫去，先卖妻子后卖田，脚头妻子不长远。唱过三杯酒，高贵却是连酒杯都没碰，脸上不咸不淡，看不出是什么表情。哲东只有硬着头皮往下唱，四杯酒来四季粮，姐劝青哥敬爷娘，十月怀胎娘受苦，生子肚痛罪难当，爷娘恩情切莫忘。五杯酒来劝五盅，姐劝青哥要孝顺，男儿出外和为贵，君子莫听小人唆，会打官司要钱多。……十杯酒来劝满圆，姐劝青哥要留钱，有钱大得三十岁，无钱不值半分文。</P>
<p>
十杯酒唱下来，哲东已是声嘶力竭了。高贵却没有了好脸色，脑门子又是紫胀一片，青筋暴突，又要雷电交加了。唱呀，接着唱呀。高贵将酒杯叭啦一声扣在桌子上，用烟嘴指着哲东的鼻梁说，我听你怎么唱下去，你这是变着法子骂老子呀。高兄弟，你误会了，我哪敢骂你？哲东慌乱地摆着手，脸上的红潮随之褪了下去，又一团红一团白了。来，抽支烟吧。他拆了包爱民牌的香烟，抽出一支要替高贵插到烟嘴上。我不抽烟，就听你唱。高贵却不将烟嘴给他，后来是小高贵接过去才将烟点上了。唱呀，唱呀。高贵咬着烟嘴，催促说。我就会唱一个。哲东说。就会一个骂我的？高贵吐出个烟圈，烟圈不停地翻滚，翻滚，撞在哲东脸上才碎了。那我给你出个题目，十八摸，就唱十八摸。高贵说。</P>
<p>紧打鼓来慢敲锣，</P>
<p>停锣住鼓听唱歌，</P>
<p>诸般闲言君莫讲，</P>
<p>听我唱过十八摸。</P>
<p>
哲东清了清嗓子，真就唱开了。在樟树村闹洞房时就唱十八摸，不过我从未听哲东唱过。高贵先是斜着两个眼珠子，脸上笑得很暧昧，但往后他的神情慢慢变了，有可能是哲东的歌声感动了他，他重新端起了酒杯，仰起脖子倒下了一杯酒。哲东唱，伸手摸姐乳头上，出笼包子无两样。小高贵又满上了酒杯，高贵又仰起脖子干了。几杯酒下肚，高贵闭了眼摇头晃脑沉在歌声里，右手支出根手指头，挺有节奏地敲着桌沿。哲东接着唱，老年听见十八摸，少年之时也经过，后生听见十八摸，日夜贪花哭老婆，寡人听了十八摸，抱起枕头哭老婆，和尚听了十八摸，搂着徒弟呼哥哥，尼姑听见十八摸，睡到半夜无奈何，尔们后生听了去，也会贪花讨老婆。高贵叫了声，好，一掌拍在桌子上，酒杯弹出去老高，酒花泼溅。八十四句歌词唱下来，哲东总算捡回了点面子，酒桌上的气氛渐渐好转了，小高贵也加入了喝酒的圈子，三盅两盏，一瓶酒很快见了底。哲东让九兰再拿一瓶酒来，高贵摆了摆手，说，不喝了，留着下次喝，下次再来听你唱十八摸。哲东又让九兰拿出了那两条马映花布的大短裤，说，高兄弟，你的短裤脏了，换上吧。高贵接过短裤搭在肩膀上，不再说什么话，只向小高贵招了招手，扭身离开了。</P>]]></description>
            <author>阿匪部落</author>
            <comments>http://blog.sina.com.cn/s/blog_4ff917560100fo83.html#comment</comments>
            <pubDate>Mon, 05 Oct 2009 14:41:40 GMT+8</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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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tem>
            <title>第二章</title>
            <link>http://blog.sina.com.cn/s/blog_4ff917560100fm92.html</link>
            <description><![CDATA[<p>
<u>我是被迫从哲东手上接过红棕绳的。虽然我一点也不喜欢它，但又不得不将它接过来。它是怪异的，一端拴了羊，而另一端又像蚂蝗一样吸附在我手上。我曾试图挣脱它，挣扎了几次，结果却是绳子越缠越紧，几乎勒得我透不过气来。后来只有放弃这徒劳的争斗，让哲东用绳子将我和羊拴到了一起，羊在哪我就在哪。我成了哲东的另一头羊。</U></P>
<p>
安家的地方是个小山窝，是水门无数小山窝中普通的一个。它有个名字叫筲箕窝，形状很像淘米用的筲箕。两边是低矮的山坡，中央是一垄落差不大的梯田。山坡上长满了草，梯田里却是空空的，只见枯败的稻茬和裸露的泥色，再就是野草东一簇西一簇夹杂其间。</P>
<p>
新家是几间土坯屋，黄泥黑瓦，屋后搭了个草棚，东头是厨房，西头是猪圈和茅厕。土坯屋只有三间，比樟树村少了两间。哲东睡的木床搭在西边的屋子，东边的屋子空着，那应该是我的卧室。屋子不大，墙壁被木巴掌拍得平坦坦的，是黄泥的颜色，这是我喜欢的颜色，它同泥人像一个样。我在屋子里翻了个跟斗，双手着地双脚扶墙，倒立着往窗台上看。窗台不高也不矮，我刚巧够得着，窗子是松木的，还散发着松树的香味。窗台上有个松树节，像一团扭曲的麦牙糖。我将泥人像从盒子里拿出来，压在它的上面，那样就看不到松树节的丑样了。它挺着肚子，向着屋子里尿尿，一边回过头望着窗外，生怕有人会看见。它担心的样子提醒了我，这里不是放泥人像的地方。窗外的人随便一伸手，就可以将它拿走。这么精致的泥人像，难免会有人起歹心。</P>
<p>
我将泥人像收回盒子里，现在盒子归了我一个人，孝朵的珠子已经拿走了。我打量着屋子，想替盒子找个安全的角落。但很快我就被哲东的叫声打断了，孝荣，羊，孝荣，羊，孝荣死哪儿去了。他在窗外叫喊。我慌忙跑了出来，两只羊原本系在一棵刚栽的枣树上，现在绳索却被他抓在手里。去，将羊溜饱了。他将绳头扔给了我。</P>
<p>
我接过羊绳，却不知该往哪走。进山窝的路在东边，我就拽着羊往路大的方向走。破絮的屋子也在东边，紧挨着我家。也是几间土坯屋，一样的黄泥黑瓦，不过墙壁斑驳，墙体坑坑洼洼，有堵墙中间还裂了两寸宽的缝隙。他家门前也有一块场地，长满了葳蕤的草，屋檐下歪歪扭扭放着几捆柴垛。羊见着草就迈不动脚步了。如果我偷懒，完全可以在他的场地上喂饱了羊，但我总觉得有些不妥。一只羊趁我犹豫的空隙，还翘起短尾巴拉出一串黑溜溜的羊粪蛋。它不雅的举止让我生气了，我在它屁股上踢了一脚，羊受了痛，咩咩两声，想跑开去，可绳子被我攥紧了，跑不开。就这样拖拖沓沓，我牵着羊，走过了破絮家的场地，又走过了一小块田地，才爬上东边的山头。</P>
<p>
我将羊赶到了山顶上。山顶上草薄，反正羊有的是时间，我不愁它们吃不饱，再盛的草它们也只能一口一口吃。有了草，羊就不说话了，也不东奔西蹿，我可以安静做我的事情。山顶上视野开阔，有足够的时间让我东张西望。水门是个括号形的浅窟窿，括号外都是隆起的小山包，只有东南方向的山略高一些，再远处的山可能更高，只能看见模模糊糊的影子。括号中间是一条河流，从东南方向的山里流出来，流出水门后在远方拐个弯，再向东流去。河流两边是大片的稻田，一团黄，一团绿，黄灿灿的是油菜花，绿莹莹的是花草。筲箕窝完全被排除在括号之外，是个被人忽视的角落。我曾多次咨询过村里的老人，为什么叫水门，他们都答不出个所以然来。成年后，我琢磨透，水门之所以叫水门，因为它同娘们的那玩艺儿是一个模子里铸出来的。当我悟到这一点时，很为哲东悲哀，他寻找到的大部队居然生活在这么个暧昧的地方。但我始终没有告诉他真相，直到他死我也没说。</P>
<p>
羊没有察觉我的发现，依旧埋着头在吃草，它们的肚子还瘪瘪的。站得久了，我的脚有些酸，找了块干净的草地坐了下来。我打开盒子，小心捧出泥人像，将它放在地上。它的个子矮了些，视线被野草挡住了。我便将它托在掌心，这样整个水门村都在它的眼皮底下了。它对这地方似乎一点也不陌生，站在我的掌心向着括号里尿了一泡，一边尿一边还回头向我笑着，做着鬼脸。我被它逗乐了，跟着站起来，对着山下的括号撒了一泡尿。</P>
<p>
就在我尿尿时，羊突然在背后叫了，咩咩的叫声急切而凄惨，一只羊还冲过来，撞在我的膝盖弯里。我一个趔趄，朝前跑了两步，才不至于跌倒。我愤怒地转过身，想教训一下这个莽撞的家伙。我的眼前多了个人，他从山头的另一边冒出来，从远处用石头扔着羊。撞我的那只羊寻求庇护似的，躲到了我身后。那只走得远些的羊就惨了，脊背上落了不少石块。它跌跌撞撞奔跑着，想躲避石块，但石块就像长了眼睛，蚊子一样叮咬着它。很快它就被扔石头的人追上了，那人折了根树枝，奋力抽打在羊的脊背上。他一边追打，一边咒骂，你这贼羊，竟然跑到我的山上来偷草吃。我打死你，打死你这个贼骨头。</P>
<p>
我站着没动，如果在樟树村有人这么追打我的羊，即使我不喜欢它们，我也会同他拼命。它们毕竟是我家的羊，除了我家的人，谁也不能戳上它一指头。在樟树村，所有的羊都是生产队的，所有的山人人都有份，不存在偷吃草的问题。我怀疑自己闯了祸，不该将羊赶到这个不属于自家的山头上来。</P>
<p>
羊似乎看出了我的懦弱，叫声里除了委屈，还有对我的不满。它最终躲到了我的身后。我被动地护住了羊。那人追得急了，差点撞在我身上，但他及时收住了脚步。他是个同我差不多大的孩子，个子同我一样高，头上长了瘌痢，头发有一团没一团的。如果他同我发生战争，他不一定能战胜我。我没有全胜的把握，但至少不会败得很惨。我努力使自己的身体站得直一些，不让他小瞧我。可他手头上握着一根树枝，因为抽打羊，枝头的嫩叶都扫干净了，有些地方还露出了白生生的树骨头。他的脸红得逼人，而且有些扭曲，树鞭被他扬起来，停留在头顶的位置，让我感觉它随时有可能抽打在我身上，就像抽打在羊身上一样。</P>
<p>瘌痢头比我还要愤怒。</P>
<p>
你为什么将羊赶到我家的山上来？瘌痢头质问我。他的树鞭落下来，我以为它就要砸在我头上，结果却是抽在旁边的野草上。草茎立刻断了，一大截一大截折下来。他没有将我看做羊，或者并不敢用树鞭抽我。</P>
<p>
这是你家的山么？在樟树村，我这样问一定是反问，甚至还会顶上几句诡辩，比如，这是你家的山，你叫它，它能答应你么？而现在，我的语气是种假装不知真情的疑问，声音也是低怯的。</P>
<p>
不是我家的，难道是你家的？！你家在水门？瘌痢头恼了，一翻眼睛，又扬起了树鞭。我以为这次他真要抽到我身上了，最后却又是砸在草尖上，草又折了一大片。我站在那里，不敢说话。羊得到了暂时的保护，又窸窸窣窣在吃草。它们没吃饱，我还不能将它们赶下山。如果让它们瘪着肚子回家，哲东肯定会用巴掌扇我的屁股。</P>
<p>
你瞧瞧，这些草被羊糟蹋成什么样子了。瘌痢头用树鞭指着草叶对我说。羊只是浅浅吃了一层草，看上去并不明显。但我不能说，草生来就是给羊吃的。我低着头，脚下有片断叶，是羊咬下来的，缺了一角。草没了，蝉就没了。他接着说。我注意到他的另一只手，始终没有张开，他的掌心里像是握了很要紧的东西。你捉到蝉了么？我以为就是蝉。他摊开掌心，是只蝉，很瘦小，翅膀还没来得及张开。有可能刚从泥土里钻出来不久。</P>
<p>
将蝉用火烧了，比烤肉还香呢。蝉肉是一丝一丝的，就像鸡腿肉。他说他吃蝉肉的感受，我没吃过蝉肉，我不捉蝉，只在蝉出没的地方寻找蝉蜕，然后卖到药店里，再去买别的吃的。他窥破了我的不懂，很是扫兴，说，下次别让我看见你的羊。他将树鞭砸向羊，羊又被惊得颠起脚，在草丛里乱蹿一气。之后他就握着蝉跑下了山。</P>
<p>&nbsp;</P>
<p>
我在山坡上放羊的时候，哲东却什么也没干，躲在屋子里分拣礼物。本来送礼的事情，一贯都是九兰打点的，他从来不操这份闲心。只要有东西送人家，无论送什么，怎么送，接受的人都是满脸笑容。他曾笑话过九兰，就算别人送她根缝衣针，她拿在手上连屁眼都是笑的。但这次送礼的对象同往常不一样，他们不是亲戚，也不是故交，而是水门村的头面人物。哲东列了份名单，太叔公明西，村长昆生，副村长哲水，校长海波，赤脚医生杏林。他将他们的名字写在一张烟纸上，反反复复念了好几遍，最后在末尾添上了一个人的名字。那个人叫高贵，是个趿半截鞋的。趿半截鞋是樟树村的说法，它的意思等同于地痞加流氓加烂仔的总和。</P>
<p>
选择什么样的礼物，哲东可谓煞费了苦心。太叔公明西八十多岁的人，整天端着水烟筒，给他的是包金烟丝，那可是烟鬼老七亲手制作的，一两烟丝一斤肉的价钱。村长昆生是水门村的核心人物，给他的就不是烟丝，而是两包大前门香烟，外加一瓶四特酒。副村长哲水也有两包烟，不过是爱民牌的，酒也是一般的酒，走亲戚时常用的。小学校长海波也是个重要人物，天地君亲师，神桌上就有老师的位置，给他的礼物有别于其他人，是支黑色的钢笔。他常穿着中山装，上口袋盖留了个孔，是专门用来插钢笔的。赤脚医生杏林就随便一点，给他的是一盐水瓶火烧酒。高贵就有些特别了，哲东给他备下的礼物也很奇特，是两条肥大的裤叉，马映花布的，红白相间的条纹。平日里高贵就穿着那样的裤叉，光着膀子，在村子里大摇大摆地走动。</P>
<p>
时间上，哲东也有他的安排。拜见太叔公明西是在半上午，水门村的人起得晚，吃过早饭就是半上午，正是上工的时候。挑粪的，砍柴的，牵着牛下地的，路上人不断。哲东让我抱着烟包跟在他身后。我有些不乐意，可又不敢违抗。孝朵不去吗？碰上不情愿的事情我总想拉上孝朵。她是女孩子，将来拜祭祖堂都没她的分。哲东说。我只好将装着泥人像的木盒子交给九兰，让她替我保管。见了人嘴巴乖巧一点，就说烟丝是你孝敬明西太叔公的。他怕我嘴笨露怯，又反身叮嘱我。</P>
<p>
我们是朝水门的心脏走去的。哲东的背影就像一堵墙，有一半的阳光被他挡住了。他穿着中山装，左边的上口袋还装模作样插了支钢笔，下身是条直筒裤，裤管稍微有点窄，但被他的腿绷得笔直，都绷出棱角了。我暗暗觉得可笑，不就是见个老头子，有必要这么郑重其事？见了人，还老是想同别人握手。第一次握手出了点意外，对方是个干瘦的老头子。哲东捉住他的手，抖了两下，老头的身子跟着跳了两下，差点摔趴在地上。老头捂着手，脸白得像猪屁股，嘴巴哆嗦着，可就是说不出话来。好半晌，才憋出一句话，你想谋财害命啊。第二个遇见的人让他遭遇了尴尬，那人扛了犁，牵了牛，对他热情的双手一点也不感兴趣，只是抖了抖牛绳，嘘一声，那牛就蛮横地撞了过来，将他从路上顶了出去。有了这两次教训，他再也不随便伸手了，而是双手抱拳，打个揖，才恋恋不舍让出道路。</P>
<p>
接下来的场面有点滑稽。可能是一条狗最先发现了我们。它狂吠了一声。很快就引来众多的狗附和。声音此起彼伏。它们一边叫着，一边从四面八方朝我们包抄过来。它们大张着嘴，呲出白森森的牙齿，溜出血红的舌头。我和哲东像是掉进了狗窝里，前后左右，到处都是狗嘴巴，狗牙齿，狗舌头。有两只胆大的狗冲过来，在我们身上嗅了嗅。它们像是在试探我们的味道，适不适合它们的口味。我揪住了哲东的衣角。别怕，它们不会咬人的。哲东捉住我的手，说，狗这家伙是欺软怕硬的，你不怕它，它就不敢咬你。我只好强装镇静站着。那些家伙绕了两三个圈后转身离开了。我们好像并不对它们的胃口。可它们又不走得太远，也就五六步的距离。我和哲东裹挟在它们中间，成了它们的犯人，一直被它们押送到了太叔公明西的家门口。</P>
<p>
太叔公明西的屋子有些像他自己，是屋子们的太叔公了。青砖黑瓦，砖是辨不清年月的砖，瓦也是识不出年月的瓦。我认得的只有两只石狮子，它们一声不吭坐在门口的石墩上，四只眼死死盯着我。它们的脚下一只踩着球，另只却是只小狮子。屋子很幽深，从阳光下进去，好像突然掉进了地窖里，有种阴阴的冷。厅堂里满是柱子，影影绰绰，背后像是藏了什么东西。我抱紧烟包，紧挨着哲东的屁股，走过了一根柱子，又走过一根柱子。厅堂里空荡荡的，什么人也没有。我们的脚步声溅起了许多回响，像是身后有人追着，我回过头溜一眼，却什么也没有，那些押解我们的狗一只也不见了。</P>
<p>
屋子的中央是天井，天井的一角挂着一线光亮。从那往瓦脊上瞧，瓦面上落满了阳光。在天井的边缘，哲东就抱起了拳头，嗡嗡叫了声，太叔公。我才发现上厅堂的左边，靠墙的地方坐了个老头，手头端了个水烟筒在吧嗒吧嗒抽烟。他的下巴同羊下巴一样都吊着些胡子，只不过羊胡子是黑色的，而他的胡子是白色的。近了前，才瞧见那水烟筒相当精致，有些像我的泥人像，我的泥人像还没有红铜的光泽。我很想将它拿过来，同泥人像较量一番。刚巧太叔公明西抽完一筒烟，将烟斗提起，吹口气，烟屎就飞了出去。那竖立的烟斗让我想到了泥人像翘起的小鸡鸡，有可能那水烟筒的肚子里就是泥人像撒下去的一泡尿。我赶忙用手捂住嘴，生怕自己笑出声来。</P>
<p>
太叔公明西像是没有听见哲东的叫声，头也没抬，双手忙着装下一筒烟丝。我怀疑他的耳朵让烟屎给堵住了。樟树村有个能人，用鼻子吸烟，烟雾从耳朵里出来。谁不相信，买包爱民牌的香烟给他，他当场就表演给人看。能从耳朵里出烟，耳朵里就会有烟屎。太叔公，您老早啊。哲东将声音提高了八度，双手抱着的拳头并没松开，依旧举在胸前。太叔公明西的手哆嗦了一下，似乎被哲东的叫声惊着了。哦，谁呀？他问。我，哲东大侄子。哲东回答说。就是插户的哲东？太叔公明西又问。是。哲东说，来，太叔公尝尝我带来的烟丝。说话间，哲东将烟包从我手上抢了过去，拆开，捏起一撮烟丝，装在了水烟筒上。这是烟鬼老七的吧？太叔公明西深吸了口烟，好半晌才从鼻孔里缓缓吐出来。去年昆生就送过一包给我，我都没舍得抽哩。太叔公明西似乎被烟雾陶醉了。这是我孝敬您老的。哲东将烟丝重新包好，塞到了太叔公明西的怀里。</P>
<p>
没了烟包的负担，我忽然轻松了，也有了心情左溜右转。当然，我是坐着没动的，只是眼光在走动。这是个腐败而潮湿的屋子。厅堂的木柱子底下有无数的蚁洞，虽然看不见白蚁，但从它们的足迹上判断，肯定比我的泥人像还要活跃，调皮。厅堂的正中是张高高的神桌，我踮起足还够不着它的桌面。神桌中央竖着一块巨大的祖牌，黑底金字，比我家那块祖牌不知要阔多少倍。祖牌的两侧还立着不少灵位，中间有一尊神像，比我的泥人像要高大许多，瞪着眼，扛着刀，凶神恶煞的。除了这些，我实在看不到有趣的东西。我在想，如果将我的泥人像摆在神桌上，那会是怎样的情景呢。要是让哲东看见了，绝对会将它敲碎的。</P>
<p>
我想走开，但又走不了。他们的谈话就像蚂蚁，一只一只爬进了我的耳朵。你是哪个房头的？太叔公明西问哲东。好像是四房的。哲东说。四房？那是贵公房下。太叔公明西扳着指头说，三十二世祖共有四兄弟，荣，华，富，贵，水门樊姓都是荣公房下，贵公是老四，是一家人了。还请太叔公多多关照。哲东说。那是一定的，今年祭祖你来吧。太叔公明西说，你是哲字辈，昆生和哲水也是哲字辈，你们是兄弟，多同他们走动走动。太叔公明西伸过手，想摸摸我的脑袋，但我离他远，够不着。我想不透，我的祖宗和他的祖宗怎么会是兄弟，就算是兄弟，脑袋也不是随便让人摸的。我这种态度让哲东很恼火，他揪住我的耳朵，将我拽到了太叔公明西的跟前。这是太叔公呢，你哑巴了。哲东骂我。可恶的是太叔公明西竟然视而不见，对哲东揪住我的耳朵半句阻拦的话也不说，只用手在我肩膀上拍了一掌，再也没有别的举动。我挺不情愿地叫了一声，太叔公。就近的柱子下刚巧钻出一只白蚁，可能是听到我的叫声，掉过屁股又钻了回去，只留下一个黑兮兮的蚁洞。我想过，如果我不叫，就必须找到一个洞，像白蚁那样钻进去，不然我的屁股当场就会裂成四瓣。</P>
<p>&nbsp;</P>
<p>
从太叔公明西家回来，我暗暗发誓，再也不跟哲东去见什么人了。但我很快就违背了自己的誓言，后来我一直认为小孩子的誓言就像放屁，放过也就放过了，除了给自己制造一泡臭气外，其他的什么都不存在。哲东不需要任何理由就能让我放弃誓言。我想过，假如他让我去杀人放火，我干不干，我可以坦白地说，我不会干。如果他将刀架在我脖子上，那我最大的可能就是用他的刀杀了我自己。</P>
<p>
哲东让我跟着他去见昆生。他将我的书包掏空了，将烟和酒塞了进去，可烟酒体积小，占据的空间有限，书包仍旧空荡荡的。他想让书包鼓起来，寻来找去，却没发现合适的东西。出发的时候是在晚上，上半夜，村子里的人将睡而未睡之时。他让我背着书包袋追在他的屁股后面。他佝偻着脊背，蹑手蹑脚的，像是去做贼。天幕上有几颗星，可它们的光亮太微弱了，根本照不见什么。一切都沉在黑暗深处，连哲东的背影离我那么近，我也无法看得真切。四周的狗又在咆哮，向我们包围过来。狗是欺软怕硬的，如果它们想咬人，绝对不会找哲东，而是会瞄准我。吃我的肉比吃哲东的肉风险不知要小多少倍。如果我是狗，我也会这么选择。狗吠叫了一阵子，有几只还靠拢了我们，可能是闻过了我们的味道，后来它们不再叫嚣了，又悄悄退回了黑暗里。</P>
<p>
但我对狗的恐惧仍在。哲东真是个疯子，去见个人什么时候不可以去，非得晚上，黑灯瞎火的。他带了手电筒，可就是不摁亮它，好几次我都撞到了他的屁股上。只不过我的个子太瘦小，撼不动像牛牯一样的哲东。你眼睛长屁股上去了，这么宽的路都走不好，要是摔烂了酒瓶，看我怎么收拾你。他回过头骂了我一句。我才记起书包里的那瓶酒，如果我摔倒在地，碰巧酒瓶子又磕在石头上，那它就完蛋了。我像背了个炸药包，后来的路我走得小心翼翼，生怕失脚引爆了炸药，那我就壮烈了。我想起了董存瑞，他去炸碉堡时可能也像我一样，纤纤作细步，在黑暗中摸索。我唯一的希望，就是快点到达昆生家。</P>
<p>
昆生的家是水门的金銮殿。这座金殿落座在水门的心脏部位。那里聚集了大片的房屋，形成了一截短短的街道。黑暗中，我们走过了学校，走过了赤脚医生杏林的诊所，走过了村部，后来在堵围墙前停了下来，围墙很高，哲东趴在墙头，踮起足，依然没法窥探到围墙内的情况。有灯光照在墙头上，那里有几株草，细碎的叶子，看不清楚到底是什么草。哲东转到了围墙的门口，门是开着的，他让我在外面等着。我靠着墙跟坐了下来，将书包搂在怀里，像搂着泥人像一样，生怕有人发觉。有只狗闷声不响靠近了我，将我从头到脚嗅了一遍，最后又一言不发走开了。虽然它没有对我做出什么不轨的动作，但我依旧吓出了一身冷汗，衣服都湿透了。</P>
<p>
哲东很快退了出来，要过书包，又扭身钻了进去。我想跟上他，等我追到门边时他已经接近灯火了。那是个好大的院子，中间像是码了一堆木料，右边有棵高大的树，有些像枣树。灯光是从一扇窗子里映出来的。有个人影在窗子边闪了一下，之后就不见了。哲东从光亮处钻了出来，两手空空的，我以为他将书包塞进口袋了。返回的路上，我忍不住问，书包呢？哲东愣了一下，没话回答我，他肯定是忘记将书包要回来。我停住不走了，那可是九兰的弟弟去当兵，从部队里寄回来给我的礼物。是只黄书包，九兰还特意在上面绣了个五角星。哲东见我没跟上去，回头用手电筒扫了我一下，走不走？你不走就留在这过夜。说完他就将手电筒掉过去了。</P>
<p>
回到家，九兰也觉得可惜了，在要不要将书包拿回来的问题上，她同哲东争执过好几回，但最后都是哲东胜利了。九兰说送礼又不是送书包，哲东说不就一只书包么，值几个钱。那只书包后来背在了猪屁股身上，他是昆生的大儿子，胖嘟嘟的，脸阔得像猪屁股，当面叫他小村长，背地里大家都叫他猪屁股。</P>]]></description>
            <author>阿匪部落</author>
            <comments>http://blog.sina.com.cn/s/blog_4ff917560100fm92.html#comment</comments>
            <pubDate>Fri, 02 Oct 2009 02:19:56 GMT+8</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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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tem>
            <title>水门（小长篇，初稿）第一章</title>
            <link>http://blog.sina.com.cn/s/blog_4ff917560100fkyw.html</link>
            <description><![CDATA[<p ALIGN="center">第一章</P>
<p>
那年春天，一个叫哲东的男人将我和家人捆绑着，扛到了一个叫水门村的地方。他是个野蛮的疯子。曾有一次，他让他的老婆九兰圈住他的脖子，吊在他的胸前，再用左手挽住我，右手挽住妹妹孝朵，将我们三个人抱成一捆柴草，绕着村子跑了好几个圈。他的手快将我的腰勒断了，孝朵的嘴巴大张着，喘不过气来，九兰满脸苍白，见不着一丝血色。她隆着肚子，疯子的游戏差点将弟弟孝强从她肚子里挤了出来。</P>
<p>几根灯芯草。他将我们扔在地上，拍打着双手，嘲笑着。</P>
<p>
出发之前，九兰因为身子不方便，只能帮着收拾些琐细。她是个碎嘴的女人，一边忙碌一边唠叨，这个不能丢，那个须放得妥贴。去，一边歇着。哲东嫌她碍手碍脚，一脚踢飞了只酒瓶。酒瓶的溜溜滚着，碰着别的酒瓶就哐当哐当响，碰着的酒瓶又撞上另外的酒瓶，满屋子都是酒瓶子的声音。他喜欢喝酒，腰带上常挂着布袋子，布袋子里装着瓶酒。他的那一脚很有威慑力，九兰乖乖躲到了一边，在他眼里她不过是只大酒瓶，随时都有可能飞起来。</P>
<p>
接下来的收拾由哲东独自完成。我和孝朵不想成为小酒瓶，小酒瓶要是飞起来，绝对比大酒瓶飞得更高，更远。我和孝朵趁机闪到屋后的某个角落里。我有瓦匠张捏的泥人像，是个小人儿，挺着肚子，正掏出鸡鸡尿尿呢。他的头扭着，眼睛朝向某个地方，生怕哪里突然窜出一个人来。他紧张的样子很可笑。瓦匠张说他捏的是我，可我见过他躲在废瓦堆背后尿尿的情景，就是这样子。我还在背后吓唬过他，趁他不留神在他屁股上拍了一掌，他一下子萎在地上，身体像是被刀刺中了抖个不停，等他站起来裤裆早湿透了。我捧着泥人像就会想起瓦匠张，就会情不自禁地发笑。而孝朵呢，有九颗石子，绿土石的，圆溜溜，绿莹莹，那是她的宝贝。据说绿土石是宝石，打磨了，同金子镶嵌在一起，当戒指戴在指头上。那绿土石是孝朵偶然在山沟里捡到的，九兰花了大半年时间，才将它磨成九颗珠子。后来别的女孩子见了，蜂涌到山沟里去找，却什么也没找到。那九颗珠子似乎是上天赐给孝朵的。九兰给了只小木盒，用来盛装我和孝朵的宝贝，到时小木盒可以放在她的箱子里带走。孝朵的石子是用一块红布包裹的，无论怎么颠簸，石子都不会碎。而我的泥人像不能这样草率，九兰教给我一个办法，将稻草用木棍捶碎了捶软了，厚厚包上一层，泥人像绝不可能受损。虽说是这样，但我一路上心都悬着，担心泥人像碎了，又怕被疯子发现。</P>
<p>
收拾的东西码了一大堆，旧衣橱，废木料，镰锄犁耙，锅碗瓢盆，都是生活的必须品。乍一看上去，像是堆破烂，可少一样使用起来就不方便。村里的手扶拖拉机跑了三趟，才将东西送走。原本说妥了，水门那边派人来接的，等了三天，却是鬼影也没见到一个。我和孝朵是最后爬上手扶拖拉机的。九兰早就靠着栏杆坐在车厢里，她的屁股下面是几只蛇皮袋，那是我们一家人的口粮，几百斤谷子，两袋干薯丝。孝朵七岁，个子太矮，爬了几次都没爬上来，我跳下去顶住她的屁股，九兰在上面拽了她一把，才将她弄上去。车厢的绝大部分空间都让东西挤占了，只有车屁股空出一截，好像是给我和孝朵留下的。我和她各自捡了个角落，坐下了。可屁股还没热，哲东就将我们撵了起来，让我们爬到九兰身边去。孝朵很快爬了过去，挨着九兰坐下了。她一向是这么顺从的。我忸忸怩怩不想动，哲东在我屁股上拍了一掌，我仍旧不动，他就伸手四处找东西，找不着就扬起了腰间的布袋子。他扬起布袋子我也不怕，他就抓住我的衣领，将我扔到了那堆蛇皮袋上。</P>
<p>
最后同哲东一起上车的是两只羊，鼓着肚子，弯着角。上车时它们咩咩叫了几声，好像挺不高兴。它们的眼睛里满是水，像是含了泪。在路上，因为惦记着泥人像，我的神情有些恍惚，一不小心就从车上坠了下去，额头刚巧碰着一块三角形的石头，它在我额头上刻下了一个戳记。下车时我就恨上了羊，趁哲东不注意，在羊肚子上踢了一脚，那个丑头丑脑的黑家伙委屈地叫了几声，咩，咩，咩。我也恨上了哲东，在他眼里，我和孝朵还不如两只羊。我发誓，从此以后不叫他爹，而是叫哲东。哲东，疯子哲东，酒鬼哲东。</P>
<p>&nbsp;</P>
<p>
迁居水门是哲东的决定。我们原来住的村子叫樟树村，在一条又长又深的峡谷里，峡谷入口处筑起了高高的土坝。整个村子的人都搬走了，我们家是最后一拨。峡谷里空荡荡的，拖拉机响起，到处都是突突突的声音。土坝下的低洼处积满了水，绿盈盈的一片。很快空荡荡的峡谷就要被水淹没了，成为汪洋湖泊。</P>
<p>
村子里只有我们家迁往水门。大部分人家都安置在土坝下游，越过土坝就是他们的新家了。水门很远，虽然拖拉机一天可以跑个来回，但它完全超出了我想象的距离。水门那地方的人都姓樊，天下姓樊的人都是同一个祖先，都是兄弟姐妹。不像樟树村，姓张的姓李的，一个村子七八个姓，说话做事总扯不到一块儿。听哲东这么说，我突然想到了个故事，一只大雁离群了，飞呀飞，不停地寻找着队伍。他就是那只掉队的大雁，一直在寻找队伍，找了那么多年他终于找到了，他的队伍就藏在水门那地方。</P>
<p>
出了峡谷，山离得远了，蜿蜒的丘陵起起伏伏。拖拉机在乡间土路上绕来转去，最后停在了一条小河边。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水门的河流，河水浑黄浑黄的，河底的沙石都不见了，河床裸露着。但河面比峡谷里的河流更宽敞，只是河水更浅。我有些失望，今后的夏天还不知怎么过。在樟树村，夏天的傍晚疯子哲东总要带着我，到河水里嬉戏，消除一天的炎热。他是条水牛，总是将河水搅起巨大的水花。整个夏天，我都在他的水花中度过。</P>
<p>
来接待我们的人叫破絮，他是我见到的第一个水门人。他穿着爆了花的棉袄，袖着手站在路边。是个矮个子，只够着哲东的肩头。黑而且瘦。我很奇怪他还穿着棉袄。都春天了，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和，我和孝朵都减了衣服，只穿了衬衣和罩褂。后来证明我的敏感是有原因的，棉袄里的棉花被他掏空了，棉袄成了只巨大的口袋。他就穿着那只巨大的口袋来替我们背粮食。这个秘密当时我们谁也没有察觉。待清点粮食时，哲东才发现所有的蛇皮袋都被抠了洞，原本鼓鼓囊囊的袋子瘪了下去。破絮是个贼，背粮食时他走在最前面，一边走一边用手抠着蛇皮袋，粮食就从他抠出的洞口漏出来，流入了那只巨大的口袋。九兰在偶然的机会观察过那件棉袄，胸部果然有个洞，只不过已经被一块补丁掩盖了。</P>
<p>
哲东让我和孝朵叫破絮叔。我没有叫。孝朵叫了声，叔。破絮咧开嘴笑了，他的嘴边胡子拉碴的，咧开的嘴就像个老鼠洞。他笑的时候眼睛始终没离开蛇皮袋，他的眼珠子骨碌碌转着，瞧瞧这个，又看看那个。他选定的是只旧蛇皮袋，它的一角破了，用截草绳扎着。喝两口吧。哲东从腰间摘下酒瓶子递给破絮，瓶子里是小半瓶酒，一定是家里没酒了，否则他不会让它空了半截。破絮一点也不客气，接过酒瓶，仰起脖子，酒就咕咚咕咚灌进了老鼠洞。哲东还想着几句劝酒的话，一句也没说出口，破絮还给他的是只空酒瓶。喝过酒，破絮弯下腰，将选定的蛇皮袋抱起来扛到肩上，等哲东递烟时他早就走远了，风将他的大口袋鼓起来，像只巨大的黑气球。</P>
<p>
下车的地方离我们的新家有一段距离，过了桥，顺着田埂七拐八扭，还要走上两里路。哲东给我的任务是牵着两只羊，我不想干，但又惧怕他的巴掌。拽紧了，别让它们吃了花草。他将绳子塞到我手上，叮嘱我。九兰看出了我的犹豫，打开箱子，将小木盒交给孝朵，让她捧着。孝朵不愿同我一起走，她要留下来同九兰一起看守蛇皮袋。孝朵不走我也不想走。九兰在口袋里左掏右摸，给了孝朵几粒蚕豆，她才抱着盒子跟着我。羊不敢过桥，我在它们的肚子上踢了几脚，它们才羞羞答答走到桥面上。</P>
<p>
下了桥，我让孝朵打开盒子，我的泥人像躺在稻草里，好好的，我才舒了一口气。孝朵的珠子也在，依旧绿莹莹的。可那两只羊却一点也不老实，趁着我察看泥人像时跑到就近的田里啃起了花草，我追过去，给了它们两脚。咩咩，咩咩。它们抗议似的叫了起来，可哲东走远了，听不到羊的哭诉。我拽着它们重新上路了。我抬头望着远处，田野上绿莹莹的，是孝朵珠子的颜色，阳光下那只黑气球已经飘远了，成了个小黑点。想着那只巨大的口袋，我止不住又笑了。</P>
<p>
若干年后，我才知道，那天哲东让我叫黑气球做叔是错误的，破絮是友字辈，我是孝字辈，曾纯希明哲，孝友启后仁，这是樊姓的辈分排列，他应该叫我叔才对。我不明白是哲东不知破絮的辈分，还是通常的客套。反正，我到水门的第一天，他就乱了辈分，好在我坚持原则，那声叔硬是没叫出口。破絮就是破絮，除了是个贼，连生产队长都不是。</P>]]></description>
            <author>阿匪部落</author>
            <comments>http://blog.sina.com.cn/s/blog_4ff917560100fkyw.html#comment</comments>
            <pubDate>Wed, 30 Sep 2009 03:00:54 GMT+8</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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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tem>
            <title>《预谋》的短评</title>
            <link>http://blog.sina.com.cn/s/blog_4ff917560100fcqp.html</link>
            <description><![CDATA[<p ALIGN="center"><b>《预谋》的短评</B></P>
<p>修水人：</P>
<p ALIGN="left">
这篇小说整个笼罩在一种叙述才华的光照中，看似随意散漫，却暗含了极具匠心的安排。首先写一个泡生活的人，其实这不是一个人，而是当下人们一种另类精神世界的写照。之后作者安排了三类人物：第一类人是暴发户，他们的发迹史没有任何秘诀，一个字，赌。第二类人靠算计发家，他们的发家史也没别的奥秘，总结为一个字，算。第三类人写得很清楚，他们是靠女人发的财。他们的聚集注定是草草了事的，因为他们几乎是一见面，就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了自己。</P>
<p ALIGN="left">
我以为结尾精妙异常。作者借助一种巧妙的债务维系从三类人中游离出来，结尾虽然只短短几句，却如惊鸿一瞥，让人看了顿时花容失色心惊肉跳。</P>
<p>&nbsp;</P>
<p>零&nbsp; 零：</P>
<p>
拜读《预谋》，精彩！作品得以从现实中飞翔起来，无疑仰仗的是——乔伊斯说的“灵悟”：事物“在精神上的豁然显露”“完全超出了产生这种灵悟的事物本身的涵义或两者之间的严格的逻辑关系”。作者摒弃了魔幻的怪异、讽剌的刻薄、荒诞的无理，却又穿透哲思和常识的文学品质，就在灵悟中产生了。至于“暗杠”等等，或是作家从生活中随手拾来，或是他的精心设计，如果我们希望自己猜的就是准确的谜底，很可能是自找郁闷。何况《预谋》的氛围已经足以支撑一种支配阅读、发人思虑的奥妙。我不知道生活中的作者是何等样人，但我明白写这篇小说的他决不“以己昏昏”，而是个看穿一切眼光烁烁的人。</P>
<p>&nbsp;</P>
<p>佚名网友：</P>
<p>
你的牌早让人暗杠了——生活总是在看不见的地方让你走向别处。谁是棋子、谁是棋手、谁是局？佩服作者深藏不露的语气，把生活的暗流改变人的连贯性写了出来。</P>
<p>&nbsp;</P>
<p>周&nbsp; 惟：</P>
<p>一个从生活的阴谋中逃出来的人！</P>
<p>
这个阴谋的关键词是“钱”与“利用”，相关的词是阴险、狠毒、虚伪、冷漠……叙述有很重的梦呓特征，意识流的推进，看似无聊的对话，给人游移不定的感觉，一直到最后一段，才突然站稳了脚跟。</P>]]></description>
            <author>阿匪部落</author>
            <comments>http://blog.sina.com.cn/s/blog_4ff917560100fcqp.html#comment</comments>
            <pubDate>Sun, 13 Sep 2009 03:50:18 GMT+8</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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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tem>
            <title>写作是一种非正常生活状态</title>
            <link>http://blog.sina.com.cn/s/blog_4ff917560100f2v7.html</link>
            <description><![CDATA[<p>&nbsp;</P>
<p>&nbsp;</P>
<p>
今年一直在努力写，上半年写了十二个中短篇。中篇《温暖的战争》七月初脱稿，八月份《黄河文学》就发出来了，这在我的发表过程中是最快的一个。从农历正月底开始，我完成一个立刻又进入下一个，一个一个催命似的往前赶，像是想跑到某个地方，却总也到达不了。七月底又开始了小长篇，这是第一次写长篇，有些胆小，却还算顺利。</P>
<p>
最近在网上同寇子交流得比较多，她完成了一个剧本，又在写中篇，每天六千字的速度，自叹不如。听她说，写困了就睡一会儿，起来再接着写，吃饭都不定时。什么时候饿了什么时候吃，什么时候写完了什么时候吃，一副拼命的样子。很羡慕这种状态。我还在依照生活的规律进行，按时吃饭，按时休息，一切波澜不惊。写作的激情是否被一种生活的规律所蒙蔽，不得而知。博客将有一段时间不能更新了。</P>]]></description>
            <author>阿匪部落</author>
            <comments>http://blog.sina.com.cn/s/blog_4ff917560100f2v7.html#comment</comments>
            <pubDate>Sun, 23 Aug 2009 03:56:33 GMT+8</pubDate>
            <guid>http://blog.sina.com.cn/s/blog_4ff917560100f2v7.html</guid>
        </item>
        <item>
            <title>温暖的战争(B)</title>
            <link>http://blog.sina.com.cn/s/blog_4ff917560100ed52.html</link>
            <description><![CDATA[<p ALIGN="center">五</P>
<p>
嘞嘞从水库工地回来后的第二年秋天，嘛嘛突然请了个老木匠到家里来。老木匠的年纪比公公还要大，头发稀稀落落的没几根，胡子花白，牙齿也落光了，说话混沌不清。嘛嘛要打一张大木床。她让人将藏在楼顶上的木柱子放了下来。那些木柱子比木盆还粗，老木匠带了他的儿子和徒弟，用了一个上午才放下来，码在场地上好大的一堆。公公见嘛嘛放木柱子，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来。后来我才知道，那些木柱子本来是公公藏起来的，准备用于他和嘛嘛的棺木。</P>
<p>
村子里的木床大多都是老木匠的作品。他们三个忙活了半个多月，砍，锯，刨，削，终于做成了一张大木床。老木匠连斧子都抡不动了，可做出来的木床依然是那样气派，那样精致。床是老式的，两端有屏风，床顶做了造型，床身刻满了花纹。床很宽敞，一般的房间放不下。嘛嘛让他们将木床搬进了公公房间，公公睡的是套间，木床被安置在里间。她同公公调换了房间，我和她成了套间的主人。之后的许多年，那张木床一直是我的专利，哪怕是家里最尊贵的客人，谁也没在上面做过一个梦。</P>
<p>
大床完成后，老木匠被嘛嘛留住了。他们用剩余的木料做了一张小木床，床的四周有挡板，也镂了花纹。这张小床是为我的弟弟制做的，虽然嘞嘞没说什么，但敏感的她察觉到了嘞嘞的动静，过些时日，嘞嘞的肚子就现出了微微的弧度。有了身孕后，嘞嘞就不下地干重活了，呆在家的时间相对多一些。嘞嘞是闲不住的人，帮着嘛嘛打草喂猪，烧火做饭。她的勤快并没有换来嘛嘛的好感，嘛嘛的眼神始终冷冷的，见不着多少热度，好像嘞嘞欠下了她八辈子的债。</P>
<p>
对于嘞嘞的肚子，嘛嘛的心是复杂的，它平坦时她的心情也平坦，甚至有些幸灾乐祸，希望它一直平坦着。嘛嘛又有另外一重渴望，巴不得嘞嘞的肚子一天隆一回，像母鸡下蛋一样一天给她一个孙子。可嘞嘞的肚子一旦隆起来，她的脸色又暗淡了，阴云密布。她的眼睛里像是藏了一股毒，随时都有可能喷出来。她将嘞嘞的帮忙理解成了显摆，嘞嘞时时刻刻在她眼前显摆着，炫耀着，骄傲着。</P>
<p>
造成嘛嘛这种心态，除了她自身的原因外，同爹不无关系。爹刚抱过来时瘦得像只老鼠，五岁了还不会走路，公公和嘛嘛想过很多法子，爹最后还是落下了腿疾，一点也不利索，一瘸一拐的。后来又放爹上学，爹读到高小四年级却怎么也读不下去了。到谈婚论娶，爹原来说过一门亲事，那女人爹只见过一面就吹了。后来那女人嫁了一个卖豆腐的，成天挑着豆腐担子在村子里走来蹿去，吆喝着。</P>
<p>
有可能爹身上的这些挫折让嘛嘛心灰了，她的希望落到了孙辈的身上。嘞嘞肚子隆起时，她捉了只鸡给爹，让他杀给嘞嘞吃。爹是不会杀鸡的，在鸡脖子上割了一刀，放到木盆里鸡又飞起来了。屙脓屙血，连只鸡都杀不死。嘛嘛又骂爹。你才屙脓屙血呢。爹是个挨不得骂的人，谁骂了他都还嘴。也许是生气了，爹一刀将鸡的脖子砍断了，才将鸡杀死。杀鸡的事，她是做给嘞嘞看的，那样的鸡嘞嘞吃在嘴里也不舒服，嘞嘞果真就不吃，连鸡汤都不喝一口。</P>
<p>&nbsp;</P>
<p>
嘞嘞的肚子滚圆滚圆的，像是搂了一个大皮球。肯定是个赔钱货。嘛嘛说。什么是赔钱货？我问嘛嘛。去问你嘞嘞。她第一次让我去问嘞嘞。我真就去问嘞嘞了。柳花，什么是赔钱货？嘞嘞却不回答我，而是同嘛嘛较上了劲。你屙了一辈子的血，有本事生个赔钱货出来，死了也有个帮你洗尸的人，到时别脏了我的手。嘞嘞说得恶声恶气。我才清楚，嘛嘛让我问的并不是一句什么好话，否则嘞嘞不会发那么大的火。</P>
<p>
二个月后，嘞嘞应了嘛嘛的话，给我生了个妹妹，圆胳膊圆脸蛋，胖嘟嘟的，很可爱。嘞嘞最初以为嘛嘛又会将妹妹抱过去的，等了三天，嘛嘛没任何动作，连她的房间都没进。快满一个月时，嘞嘞嚷着要给妹妹做满月，公公差点就被她说服了，可嘛嘛一句话给否决了。她说，还真想赔钱呐。请客摆酒这一类事情，嘛嘛不答应，就算勉强办了，寡情少礼的，对前来祝贺的亲友不尊重，不如不办的好。</P>
<p>
嘛嘛原来准备了不少的小衣服，可从嘞嘞的肚子瞧出某种迹象后，她就停止了自己的缝纫。妹妹出生后，她只是象征性地拿了两件细衣细裤，扔在椅子上。嘞嘞也是硬朗的，两件衣服被她从窗子里塞了出去，丢弃在屋檐下。剩余的衣服，嘛嘛打了个包裹，藏起来了。那张小木床本来是给嘞嘞肚子里的孩子备下的，她没搬出来，用一床破纹帐罩着，免得上了灰尘。她在等待嘞嘞的肚子。</P>
<p>
妹妹活着的那四年，嘛嘛和嘞嘞之间很平静，有了妹妹，嘞嘞对我也不是那么上心了。而嘛嘛呢，少了嘞嘞的干扰和纠缠，对她也没了那么多的提防和敌意。那时候，我能记住一些事情了。嘛嘛和嘞嘞的平静，其实受苦的是妹妹。嘞嘞每天早出晚归，同男人一样水一身泥一身，根本没有多少时间来照顾妹妹。妹妹就留在家里，同我一起。对待妹妹，嘛嘛是不公平的，给吃的，妹妹少一份，她饱不饱困不困，她也很少过问。我也只是个孩子，并不懂得怎样去照顾另一个孩子，甚至有时还欺负她。受了欺负，妹妹就只有去找嘞嘞，满村子地乱跑，有时找着了，有时没找着。妹妹走失的事发生了好几次，有几次是睡在路中间，被人发现送了回来。后来的一次，妹妹不知在什么地方睡着了，被人送回来后就再也没醒过来。</P>
<p>
妹妹像嘛嘛说的那样走了。她走时是午后，太阳光亮如白纸，屋子里却是一片幽暗。嘛嘛不让我进入嘞嘞的房间，将我关在套间里。后来我还是趁着她不注意，溜了出来，在通向嘞嘞的屋子前又被公公挡住了。嘞嘞的门半开着，她抱了妹妹坐在椅子上，埋着头，看不见她的表情。房间里就她们两个，也没人进出。嘛嘛和爹爹不知去了哪里。整个屋子静得让人发慌。</P>
<p>
妹妹是在晚上下葬的。按水门村的习俗，夭折的孩子都是在黑暗中送出家门的，让他们不认识路，不会回来串邀其他的孩子。隔着门板，我听见嘞嘞在嘤嘤泣泣哭，她的声音时断时续，不时被叮叮嘭嘭敲打木板的声音打断。我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一阵狼籍的声音过后，门吱呀一声开了，有脚步声往外走。嘞嘞突然尖锐地叫了一声，我的苦瓜呀，你怎么就不要娘了呀。妹妹的小名叫做春儿，但她总是叫她苦瓜。但离去的脚步声并没有因为她的叫喊而停顿，他们一直往西边去了。有火光从窗户里照进来，像一群白色的小妖在土墙上跳跃。我贴紧窗台，踮起足，终于看到了外面的世界。几支火光在土墙外游走着，一个人扛了锄头，另一个人的腋下挟了只小小的木头盒子，有点像用来装黄鼠狼的陷橱。临出门时他们被嘛嘛拦住了，她让他们打开了木头盒子，放进去了一些东西。然后他们挟着它，转眼就翻过了西边的那座小山，只剩下一线隐隐约约的白光。一个多星期后，我才从大人们纸言片语中知道，妹妹被埋葬在一个叫绿谷塘的小山坳，她的坟后有一树小松树，坟上压了根松枝。凭借这点线索，我偷偷去过绿谷塘一次，见到了一个新鲜的土堆，我怎么也不敢相信，那里面会有我的妹妹。我家有个亲戚晚上经过绿谷塘时，看到许多的磷火，还听到小孩的声音，笑的笑，哭的哭，闹成一团。</P>
<p>十多年后的一天，我问嘛嘛，那天朝妹妹的棺木里放了什么。你都看见了？嘛嘛问。我说，看见了。她叹口气，说，两把花生。</P>
<p ALIGN="center">六</P>
<p>
妹妹走了，嘞嘞的心暗淡了好长时间。只要点滴的事情触发，她就会失声痛哭。苦瓜真是命苦呀，吃没吃的，穿没穿的。这类触动的事情多半出在我身上，有时是穿了件新衣，有时是嘛嘛给了我一把吃的。有段时间，我都不敢当着她的面吃东西了，只要我的嘴巴稍有动静，她就会一把鼻涕一把眼泪。</P>
<p>
肚子再拱起来时，嘞嘞自己张罗着，像嘛嘛一样又是裁剪，又是缝纫。她又生了个妹妹，小名叫笋，笋不到两岁又夭折了。接下来的几年，她的肚子拱起了好几回，都是妹妹，我连她们的面都没见着，她们就直接去了另一个世界。</P>
<p>
嘞嘞有了身孕，先前嘛嘛仍旧叫爹杀了鸡，炖给嘞嘞吃。杀鸡时爹照旧杀不死，嘛嘛嘴上并不饶过他，趁机要骂他几句。你这个屙脓屙血的东西，连只鸡都对付不了，还叫男人。她仍旧是那几句骂人的话。她将嘞嘞生女儿的事迁怒到了爹爹头上。爹挨了骂，干脆扔了刀，将鸡也放跑了。你不屙脓屙血，你为什么不杀鸡？爹扛了锄头，一扭一拐出去了。</P>
<p>
嘞嘞流产似乎应了嘛嘛的咒骂，屙脓屙血。后来嘛嘛不再叫爹杀鸡了，屋子里也听不到她的骂声。她亲自操刀上阵了，捉了鸡，放了血，拔了毛，用炆火慢慢炖了。鸡肉的香味满屋子飘着。我守在炉子边，以为能分到一碗鸡汤和几块鸡腿肉。但她只给了我两只鸡翅，半盅汤。小狗，这是给柳花吃的，她吃了给你生弟弟。我问，是小小狗吗？她就笑，是小小狗。后来她又叹气，宁可生一个，不愿生一矬。一矬就是半个，女人流产了就是生了半个。她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怜悯。</P>
<p>
接二连三的夭折和流产，将嘞嘞折腾得不成人样了。脸上的颧骨高高耸了起来，眼窝却在下陷，形成一口深井。深井里的水一片死寂，看不到一线生机。她整天呆在屋子里，要么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要么坐在椅子上，那神情就是一座石雕。嘛嘛端了鸡汤放到床头的柜子上，她连看都不看一眼，甚至嘛嘛进门时她都没有察觉。柳花，趁热喝了吧。嘛嘛说。她呆坐着，没一点反应。放宽心吧，后来日子长着呢。嘛嘛又说。她依旧沉默不语，没半句话来回答嘛嘛。</P>
<p>你咒吧骂吧，怎么不咒不骂了？苦瓜就是让你骂死的，小苦瓜就是叫你咒死的。嘛嘛出门时，嘞嘞冲着她的背影叫喊着。</P>
<p>
小狗，你去喂鸡汤给嘞嘞吃，她肯定会吃的。嘞嘞吃了鸡汤给你生弟弟。对于嘞嘞的叫喊，嘛嘛像是没听到，将鸡汤放到我手上，让我送进去。</P>
<p>
鸡汤还是温的。鸡肉早被撕碎了，一丝一丝沉在碗底。我端着碗，用调匙舀了汤送到嘞嘞嘴边。她张口嘴，将汤吸进了嘴里。我又舀起肉丝送到她嘴边，她又张开嘴吞下了。盛鸡汤的是只海碗，很有分量，我的手有些酸了。小狗吃吧。她说。嘛嘛说这是给嘞嘞吃的。我说。她从我手上抢过碗和调匙，舀了汤喂给我吃。我闭着嘴，说什么也不愿意张开。我记着嘛嘛的话，鸡汤是给嘞嘞吃的。真不是我的孩子了。她放下调匙，将碗也放回了柜子上。我又将碗从柜子上端回来，想再喂给嘞嘞吃，她却不接受了。你吃我也吃。她说。后来是我喂嘞嘞一调匙鸡汤，她喂我一调匙鸡肉，我俩合伙将鸡汤喝了个干净。</P>
<p>真是走了好哇。她突然说。</P>
<p>我懵懵懂懂瞅着她，不明白她的话是什么意思。后来我小心翼翼地问，是去炭窑吗？</P>
<p>这世界大着呢，你就记得炭窑，没出息。她说。</P>
<p>
这世界是很大，出了水门村，就是嘛嘛的娘家和嘞嘞的娘家，再往前就是嘞嘞妹妹的婆家，更远处是嘛嘛焙花生的龙门场。龙门场的那一边是什么地方，我就不知道了。这世界很大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我得陪着嘛嘛。我对嘞嘞说，我不能陪你去炭窑了，我要陪着嘛嘛。嘛嘛都七十岁了，如果她发现我不见了，不知她会怎么样。</P>
<p>真不是我的孩子了。嘞嘞用手抚了抚我的脑袋，长长叹了声气。</P>
<p>我是个傻瓜，还留在这儿干什么。她又说。</P>
<p>&nbsp;</P>
<p>
之后的很多年，嘛嘛一直紧盯着嘞嘞的肚子。那种紧张是不外露的，不熟悉她的人很难注意到。有时嘞嘞吃得饱了，肚子会隆起来，她的目光不经意就会落到嘞嘞身上。依然是蜻蜒点水式的一掠而过。当天晚上，嘛嘛准会打开她的箱子，将箱子里的衣服整理一番，看看是不是缺少了什么。帽子，响铃，褂子，开裆裤，袜子，小棉鞋。摆弄一样，收拾一样，最后用棉布打了个包裹。可第二天，嘞嘞的肚子又瘪了下去，她觉得受了骗，整天都不正眼瞧嘞嘞一回。</P>
<p>
有一次，嘛嘛不知从哪里拿来几粒杨梅干，黑不溜丢的，我吃了一颗差点没酸掉牙。去，问你嘞嘞吃不吃。嘛嘛说。我接过杨梅干，朝嘞嘞房间走去。嘛嘛又将我叫住了，小狗，别说是嘛嘛让你给的。那几粒杨梅干嘞嘞接下了，嘛嘛暗暗高兴了好多天。小狗，你嘞嘞吃了杨梅干？我说，吃了。但过后嘞嘞的肚子仍然瘪着，又是个骗局。这婊子养的。嘛嘛背地里骂着嘞嘞。</P>
<p>
嘞嘞却在笑。我问嘞嘞，笑什么。她说，不笑什么，就是可笑。她的样子傻傻的，脑子可能真出了问题。家不像个家，男人不像个男人，连孩子都不是我的了。她说，我是个傻蛋，傻蛋。还是福桃聪明，别说整天卖豆腐，就是叫我挑大粪也心甘。我是瞎了眼，就我是个傻瓜蛋。她说的福桃就是爹的第一门亲事，嘞嘞在她手头上还买过豆腐呢。福桃养了六个女儿，单就没儿子。嘛嘛又暗自庆幸，当初幸亏福桃没进门，就是十个豆腐挑子也不够那些赔钱货。老樊家还是有福的。</P>
<p>
我的判断似乎是对的，嘞嘞变化了好多。以前嘛嘛给我换衣服时，她从不说什么，有时还暗地里高兴。而现在，只要我穿了新衣服，她就会说，小孩子家，穿得这么光鲜做什么。看看福桃家的，穿的都是大人的旧衣服，布补布的，人家还是女孩子呢。我以为她是说嘛嘛娇惯了我，后来她话锋一转，说到她自己身上了。都这么多年了，我就没穿过一件好衣服，也没睡过一个好觉，没吃过一顿好饭。小狗，你好福气。她居然嫉妒我了。</P>
<p>不要脸，哪有嘞嘞眼红儿子的。嘛嘛说。</P>
<p>
你才不要脸呢，还真将小狗当你的儿子养了。小狗是我的儿，我的儿。嘞嘞咆哮着回敬嘛嘛，我的儿，我想怎么着就怎么着，有本事你自己去屙一个。</P>
<p>我又没偷没抢，没藏着掖着，是你的你自己叫过去。嘛嘛从背后推了我一把，小狗，去。</P>
<p>我站在她们中间，左看看，右瞧瞧，不知该走近谁，又能走近谁。那个瞬间，她们在争抢我，可我觉得她们都不要我了。</P>
<p>&nbsp;</P>
<p>
印证嘞嘞出了问题的是另一件事。有天早上她出去了，晚上没回来，中午也没回来吃饭。平常用的锄头镰刀，都好好地放在墙角。她没下田，也没去翻薯藤，谁也不知她上哪去了。爹出去找了一大圈，没找着。</P>
<p>
第二天的中午才有了她的消息，有人从绿谷塘经过，看见她躺在坟沟里。她像是睡着了，怎么也叫不醒。爹去了绿谷塘，她果真在苦瓜的坟堆后躺着。爹一个人搬不动她，叫了几个人帮忙才将她抬回来。嘞嘞躺在床铺上，蓬头垢面的，几乎没一点人样了，睡了一天一夜她才醒过来。</P>
<p>
嘛嘛也察觉了嘞嘞的反常，叮嘱我说，小狗，没事时多去嘞嘞身边转转。可对了外人，她又换了一种说法，嘛嘛说，她是在做样子，给我难堪，逼迫我。我不懂嘛嘛说的逼迫是什么意思，她的说法有些让人接受不了，如果嘞嘞只是做个样子，那她也太难为自己了。</P>
<p>那一天，我对嘛嘛有过莫名的反感。</P>
<p ALIGN="center">七</P>
<p>
有了第一次，嘞嘞的失踪就成了家常便饭。先前的二次闹得家里很紧张，但后来每逢她不见了，爹就直接上绿谷塘，她肯定睡在苦瓜的坟堆上。到后来，爹也懒得上绿谷塘了，过两天，她就自己回来了。</P>
<p>
公公去世后，家里的担子突然落在了嘞嘞身上，下田种地，春播秋收，重担都由她挑着，爹只能当个帮手。她终归是个女人，挣回来的东西相当有限，家里的日子一天不如一天。嘛嘛没奈何，只有将公公留下的那点积蓄拿出来，帮衬着生活。</P>
<p>
令人不安的是，嘞嘞的失踪越来越频繁了，嘛嘛背地里提醒爹，让他看着点她。爹却是一点也不放在心上。终于有一天，她出去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刚开始，我们还等着，三天过去了，她没回来，五天过去了，她还是没有回来。爹去了绿谷塘，她不在，他又去了她的娘家，她也没回那。</P>
<p>我才想起，嘞嘞说过要带我去什么地方。我很后悔，当时为什么不问她到底是什么地方。她一定是去了那个我不知道的地方。</P>
<p>
嘞嘞的失踪，最受打击的是嘛嘛。她对嘞嘞的肚子始终抱着幻想，她渴望嘞嘞至少给我再生一个弟弟。她走了，这点幻想就破灭了。公公去世时，家里的支柱是嘞嘞，她走了，家里的支柱就没了，整个家就塌了。当初瞎了眼，抱了你这个不中用的东西，连自己的女人都看不住。嘛嘛咆哮着，责怪爹没有管住嘞嘞。你个卖百家的，卖千家的，良心都让狗吃了，老樊家什么时候亏待你了。她转而又骂嘞嘞，可嘞嘞走了，听不到了。</P>
<p>
嘞嘞的失踪对嘛嘛是一种惩罚。仅仅骂几句是不解恨的，她颠着小脚，去了一趟嘞嘞的娘家。后来听舅舅们说，她在那又哭又闹的，责怪舅舅们将她藏了起来。其实嘞嘞的出走对谁也没说，舅舅们不知道，嘞嘞的妹妹也不知道。舅舅们只能好言劝说嘛嘛，她会回来的，如果他们找到她了，一定将她送回去。</P>
<p>嘞嘞走了，可日子依旧得一天一天地过。嘛嘛说，人活着不能让人看笑话。在她眼里，嘞嘞就是个笑话。</P>
<p>
一个晴朗的上午，嘛嘛让我帮着她，将纺车和织布机从阁楼上放了下来。机杼，踏板，天平，梭子，她将它们一件一件擦洗干净了，组装在厅堂里。纺车安放在套间的窗户下。昏暗的夜晚，她挑着一盏煤油灯，一手摇着纺车，一手捏着棉花，刚收获的棉花还带着一种阳光的味道，从棉花里抽出来的细线也因此染上了一种特殊的香气，而且很快在房间里洇散开来。也许是经历了太久的年月，纺车有些松动了，转起来吱吱吖吖响。但一点也不妨碍转动的速度，很快就摘下一颗沉淀淀的穗子。一个晚上要摘下五六颗穗子，第二天醒来时，它们就堆放在桌案上，像一堆白色的玉米棒子。</P>
<p>
纺够了线，嘛嘛就开始织布。织布在白天，她的眼睛不怎么好使，线头断了，摸索半天才能接上。一匹布要摆弄好几天。织出的布有些粗糙，做不了衣服，只能用来做孝服和寿衣。那些年，村子里老了人，都是嘛嘛织的孝服和寿衣。靠了织布，她挣来了一家人的生活费，包括我的学费。</P>
<p>
嘛嘛还让爹种了百合和花生。百合开花时，她带我去掐百合花。百合长势很旺盛，都高过嘛嘛头顶了。嘞嘞走后，爹做事比以前能干多了，嘛嘛也很少骂爹了。掐下来的百合花，她用水汆了，晒干，当菜吃。那时我还不懂，百合花那么好看，为什么掐掉。不掐掉花就不会长百合。她说。挖花生时，她也拉着我，爹在前头挖，我和她在后面摘。摘下来的嫩子用木盆装着，拿回去当猪食。我不喜欢吃嫩子了。要是你有个弟弟该多好，这些嫩子就可以给他吃。她还在记挂着那个尚未出生的孙子。就是有，他也不一定喜欢吃。我说。他会喜欢的。她说。</P>
<p>
摘花生的间隙，嘛嘛偶尔抬起眼，望着远方。阳光下的嘛嘛黑衣黑裤，身子萎缩着，就像一团干枯的花生藤一样趴在地上。我看着她的背影，眼睛发酸，也抬起头向远处望去。</P>
<p>也不知柳花跑哪儿去了。</P>
<p>说过话，她又埋下头摘花生了。</P>
<p>&nbsp;</P>
<p>
后来的许多年，我们始终未放弃对嘞嘞的寻找。上中学时，我必须经过嘞嘞娘家村前的那座桥，嘛嘛嘱咐我，不管什么时候从那里经过，都绕道嘞嘞娘家去看看。她以为嘞嘞无论去了哪里，不可能不回娘家的。她一直怀疑，是嘞嘞的哥哥们将她藏起来了，他们不满意她嫁了爹这样一个瘸子。我在舅舅们家里没见到嘞嘞，也没听到过有关她的任何消息。村子里只要有人外出，嘛嘛总要拜托他们打听嘞嘞的消息。有时我们会听到村子里的一些传言，嘞嘞就在某个地方，有人看见她在田里插秧，有鼻子有眼的。等爹寻去了，根本没那回事。过一段时间，又有人说在某个地方见着嘞嘞了，她在锄地。问那人她在锄什么地，花生地还是玉米地，那人就说不清了。</P>
<p>
嘞嘞失踪后的第十年，我才得到准确的消息，她在外省一个小镇的乡下。有人见她带着一个四五岁的孩子在镇上卖过菜，他是从她的口音听出来的。他问她，她说她是水门村的。我让那人描述了她的形象，同嘞嘞的样子很相近。那人是个木才贩子，常常偷运木材过去，晚上出发第二天早上抵达。我搭了他拉木头的车子，去了小镇。镇上没有菜市场，卖菜的都在街边站着。我在街头守了两天，没有守着嘞嘞。后来从一个卖菜的女人嘴里打听到，嘞嘞就在离镇子不过五六里的村子。如果你找不到就在这儿等着，她每隔三天会来卖一次菜的。卖菜的女人说。但我等不及了，根据她的提示，寻去了那个村子。</P>
<p>
嘞嘞的家在靠近公路的一幢老房子里。我一路询问过去，在老房子的附近碰到憨头憨脑的男人，我问柳花住在哪，他什么话也没说，就将我领进了那幢老房子。他给我沏了茶，就转身出去了。老房子的光线不怎么好，不过收拾得挺干净的，椅子都翻过来，放在墙边。院子里有鸡在唱，一只猫睡在门槛边的阳光里。</P>
<p>
约摸一刻钟，嘞嘞回来了，那个憨头憨脑的男人挑了半担黄瓜跟在她的身后。她高大的样子没有变，胖了好多，走路依旧风风火火的。只是她的鬓角已有些微的白发了。她见了我，并不现出多少的欢喜，淡淡笑了笑，哦，是小狗呀。她的声音也是淡淡的，好像我是个常来她家的客人。之后她就进了厨房，给我忙活午饭去了。饭桌就摆在厅堂里，桌子小了点，没法搁得下那么多菜盘子。她炖了只鸡，满满的一钵。多吃点，这是嘞嘞养的。她不断朝我碗里夹着鸡块。</P>
<p>
吃过饭，我想同嘞嘞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怎么开始。她也是静静的，什么话也不说。憨牛，将黄瓜挑出去卖了。她吩咐那个憨头憨脑的男人。他站着没动，她就将扁担交到了他手上，去吧，蔫了就不好卖了。她支开了男人，我以为她该有话对我说了，我等着，可她依旧不开口。</P>
<p>嘞嘞，跟我回去吧。后来是我打破了沉静。</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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嘞嘞叹息了一声，埋下头，好久才抬起来。我不回去了。她说，别怪嘞嘞，嘞嘞不想回去了。她的目光是怯弱的，声音却很坚定。接下来，我就不知道该如何劝说她了。我将家里的事情一件一件说给她听，这些年对她的寻找，嘛嘛织的棉布，我是一个孩子的爹了。她只是静静听着，不插一句话。我说得口干舌燥，她就端了茶给我，喝口茶吧。后来我停住了，静静看着她，想听她说说她自己，怎么到的小镇，同那个男人的关系，还有那个四五岁的孩子。</P>
<p>小狗，我不回去了，你就当没我这个嘞嘞了。她说。对其他的事，她避而不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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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小镇上回来，我将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嘛嘛。嘛嘛听了半晌没做声，这婊子养的，她真就不回来了？她的话里又有了愤恨。小狗，你再跑一趟，就说我要死了，看她回不回来。她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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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个月后，我依照嘛嘛的吩咐，又去了一次嘞嘞家。我将嘛嘛的愤怒变成了一个谎言。我对嘞嘞说，嘛嘛已卧床不起了，如果不回去，怕是见不着她的面了。小狗，别说了，就是她死了我也不回去，她还想我替她洗尸。嘞嘞将我的话堵了回来，不留半点妥协的余地。回来时，嘞嘞捉了只鸡，要我拿着。我不接，嘞嘞说，给你儿子吃。真有心给他吃，你就送回去。我心里也有了恨意。</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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嘛嘛就是那年冬天去世的。去世时，她在等待两个人，一个是我的儿子，一个是嘞嘞。嘛嘛的病是突发的，我到家时她已气若游丝，平静地卧在床铺之上，不能说话，双目紧闭，一点生动的气息都没有了。前来为她送行的人除了我的家人，还有左邻右舍的邻居。每一个人来到她的床前，我的房叔，一个中年的汉子都要向她通报一声，杏来看你了，雨来看你了。杏是我的大姑，雨是我的二姑。她们都是我叔公的女儿。到最后，该来的人都来过了，房叔说，都回来了，您可以安心去了。但她依旧没有离去。房叔遗漏了一个人的名字，那就是我的儿子，她的第一个曾孙，一个年仅三岁的小男孩。后来，我让儿子靠在床头，儿子挺懂事的叫了一声，曾嘛嘛。半分钟后，嘛嘛才长舒了一口气，离去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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嘛嘛活了八十三岁，是喜丧。最后为她洗浴的是我的女人，她的孙媳。她弯下身子替嘛嘛擦洗时，吊着的乳房都垂到了嘛嘛的身体上。她的手擦拭一下，乳房就随之摆动，像片树叶子一样招摇不定。嘛嘛的寿衣都是她自己备下的，就藏在箱子里，一共是七件。除了寿衣，就是孝服。箱子里的那些小衣服，早被我的儿子穿戴一空了。举丧时主事的人将孝服分发下去，孝服多了一件，主事的人以为丢了人，重新核实了一遍，每个人都有，包括我三岁的儿子也没漏掉。多出的孝服后来被厨房的人改做滤豆腐的包袱了。</P>
<p>丧事料理后，房叔告诉我一句话，是嘛嘛说的。嘛嘛说，不管什么时候柳花回来了，她都是你嘞嘞，你要养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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嘛嘛去世后，我又去了一次嘞嘞那里。嘞嘞听了嘛嘛的喜丧，怔住了，好半天没说出话来。我将嘛嘛最后的话说给了嘞嘞听，她别着脸，都不看我的眼睛了。走了好呀。她说。嘞嘞，回去吧。我又劝说她。她收拾了几件衣服，打了个包袱。那个憨头憨脑的男人刚好不在家，她也没给他留下话，随手带上门，跟我上路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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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嘛嘛坟前，嘞嘞跪下了，烧了纸，燃了檀香。这有可能是她第一次朝嘛嘛下跪。嘛嘛的坟头垒得矮了些，高大的嘞嘞跪着时竟然比坟头高出了半个脑袋。</P>
<p>嘛嘛，小狗我给你留下了。离开时嘞嘞说，你若是在天有灵，你就要保佑他，别让他有半点闪失。</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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嘞嘞在家住了一个晚上。那个晚上她哪儿也没去，就关在她原来的房间里。第二天早上，吃过早饭，她就挽着包袱，回去了那个外省的小镇。</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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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uthor>阿匪部落</auth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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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ubDate>Tue, 07 Jul 2009 13:03:14 GMT+8</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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