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吴晓沛的日与夜

    2009年的最后一日，下午四点后的西直门。安静地坐在卧室的窗前看对面的白色屋顶，玻璃格子的大厦充满09年最后一道夕阳的金色余光，无限凄婉。

    -11°C的气温。在北京度过的09年的最后一日，携带着难以言表的珍重和凭吊的气味。节日的气息弥漫在空气里，哀伤却总是多于欢喜。

    网易在年末推出《我们》和《我们未知的2009》，前者讲述网易新闻部的故事，后者则用图片诉说09年那些大事件之下普通人的故事，翻阅和听说的时候，我依然被狠狠打动。这样的盘点让我相信新闻人的力量，相信自己所选择的道路，相信曾经坚定的梦想。

    记录，用最原始的方式让我们缅怀生活。而我，依然忍不住要细数过来的日子，忍不住回头检阅，看细碎的路上究竟留下过怎么样的脚印。

【跟着父亲出海去】

    出海10日，我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解读父亲，我第一次如此清楚地看到了他脸上的皱纹，看到了他内心装满的心事。我曾经一直以为的缄默，只是他表达爱的特殊方式。他是我见过的胸怀最宽广的男人。

    庆幸自己选择了这样的毕业论文，庆幸自己终于鼓起勇气登上摇摆不定的海船，用自己的方式解读了多少次被我们误解的父辈，被我们遗忘的海员。感谢父亲给了我这样的灵感，给了我弥补愧疚的机会。

【一个人的西安】

    去西安。独自背着行囊走了很久，那样一座城市给了我无限的遐想。暴走在古城的各个角落，却是依然看不够，读不够，想不够。西安。即使只是第一次到达，却让我爱不够。每一条街道的历史我都想知道，每一座古楼的过往我都想了解。

    一个人的旅行和冒险，不够华丽，最后火车站的道别，同窗的一句“下次还找你喝酒去”突然让我泪奔。这是一座足够温情的城市。历史的倔强姿态，生活的温情话语。我很爱。

【看透你我的风景】

    有些事，不点透最好，有些道理，彼此都明白，伤害总是在不经意间发生。和陌生人说心事，和身边人争吵，我们似乎总是找不到一个很好的平衡点。看透那些人事，说出来真的是残酷。总是冷暖自知，总是说要好好照顾自己，可是那么多年之后，寂寞成为了流行语，孤独依然是内心最低的谷底。

    相遇多么难，忘记多么容易。在各自的生活里，原来只是彼此的风景，掠过而已。09年的自己，突然看清了很多东西，决绝地去学会忘记，学会淡然，学会这样残酷的云淡风清。我总想，这大概就是成长的代价。

【抉择】

    在找工作的路上遭遇心情的低谷，我又一次站在十字路口，选择自己的方向。

    要不想被大风吹倒，就只有让自己变厚重，让自己的心变重，只有自己有了重量，才能抵抗一切的风暴。一次次地问自己的心，那些梦想，最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很多的不甘心，很多的倔强和不妥协，我要做不同的抉择，向左还是向右，未来究竟通向哪一条路？我还是这样走在不能回头的路上。

【幸福的生活在哪里】

    他们说，他们是到北京来追梦。而我呢？在秋风秋雨的时节来到北京，为了一个情结，为了找到自己。

    北京的马路不容易迷路，北京的街边小店总是充满着有爱的市井气，北京的话剧总是散发着强烈的文艺气息，北京的书店有太多文化人的梦想和激情。我爱北京，爱人艺的实验剧场，爱星光剧场的山人乐团，爱soho七楼能做月饼的咖啡厅，爱五道口的小地摊，爱北林后门的麻辣烫。我爱这座城市，爱他的包容，爱那些从地铁口传来的年轻的歌声。

    幸福的生活在哪里？我开始不断地问，带着这样的问，寻找没有期限的答案。

【我只能为你画一张小小的卡片】

    09年，我开始重新拿起笔画画，画心情，记录下那些看到的美丽和梦幻。

    感谢你们带给我的温暖和感动，你每天的晚安短信，你送的生日礼物，你给我的安稳小床，你给我的幸福节日，你给我的礼物，还有你给我的鼓励和安慰，感谢你们为我所做的一切，我都好好地记在心里，想着有一天能用更适宜的温度给你同样的温暖。我来不及画下那么多的卡片说我的感谢，我不爱表达，放在心里保暖。

    为你们画的小小卡片，希望你们幸福。

    在我写下这篇博文的题目的时候，2009年只剩下短短的7个半小时，努力地在脑海里搜索、找寻，那些还未尘封的人事，那些还未紧锁的时光。在最后一抹夕阳沉入远天的时候，在最后一道2009的门重重锁上是的时候，让我对所有的一切说声再见，对过去的自己，对依旧在身边的你和你们，说一声谢谢。

    不管这一年好的还是不好的，统统过去了，不复再见。就让我继续前行吧，继续带着一颗少年的心，继续在属于吴晓沛的日与夜里创造自己的奇迹。

外面的世界

    在北京演唱会的最后，莫文蔚情绪万千地唱起了齐秦的《外面的世界》，全场的粉丝也一起静静地哼唱，演出在此刻达到了高潮。莫文蔚在华丽谢幕之前肯定也曾想过，外面的世界再多精彩，也不是自己安定的归属。漂泊，梦想与现实的博弈，交织着多少幸福与无奈。我们中的大多数，一旦离开故土，便再不会停下流浪的脚步。外面的世界，会是多少人爱恨无奈的天堂和地狱。

    多年前看《北京人在纽约》，听到王姬在连续剧里说的那句后来风靡许久的感言：如果你爱她，就让她去纽约，因为那是天堂；如果你恨她，也让她去纽约，因为那是地狱。电视剧中打造的华人世界，拥有了太多被撕裂的光鲜亮丽，呈现了地下室走出来的生存常态，城市拥有许多面，华丽背后必然落魄，对于所有外来的子民，它不一定能同样慷慨。

    可是，我们依然头也不回地离开故土，到北京，到上海，到深圳，到香港，到纽约，一步步地到达那些我们以为有梦可以存放的地方，不再回头看。地图上的那些图标在我们一次次离开与达到后成为了真实掠过的风景，再多的困境一旦闯过，我们仿佛缄默了般谁也不会承认。

    偶尔会停驻在地图前看，细数自己曾经到达过的城市，试图将每一座城市的印象用五色的彩笔描绘下来，看自己曾在这巨大的世界里留下过怎么样的小小脚印。想逃遁的城市，从舟山变成了兰州，想要到达的城市，从上海变成了北京。既然已经出发，那就走得远一些，再远一些。

    午夜时分，跟朋友走在北京的大街上，在某个地下通道，看到一群十六七岁的少年，怀抱着吉他，团坐在地上，笑唱着五月天的《恋爱ing》。他们稚气的脸上写满了青春的雀跃与期待，那份年轻的激情一下子感染了匆匆而过的路人，大家彼此微笑，在心里久久回味和咀嚼着那些年轻的声音。有一刻我仿佛触摸到了这个城市的面容，仿佛感知到了这座城市之所以吸引我的原因，午夜歌唱的梦想，就像精灵一样给人所有的力量。

    人们经过的所有城市，都会有一段回忆。或许美好，或许哀伤，于是留下哀伤回忆的城市我们便不再愿意重访，我们只想记得美好的。爱城市，也就是爱城市给自己的回忆。与城市无关，与城市人又有多少关系呢？ 

    外面的世界很精彩，我出去会不会失败；外面的世界特别慷慨，闯出去我就可以活下来。周迅在《如果·爱》里沙哑地低诉却能刺痛心灵。她不就是这样闯出来的吗？不忍回忆过去，只能一直向前看，往前走，永远不停下。

    而我，始终背着自己的行囊，行走在早春的梦里，我就愿意这样一直走，沿着城市的风，做永远的城客，为自己寻觅一个精彩的世界。

我们无处安放的梦想

    高二升高三的暑假，老班让我们把自己想考的大学、想从事的职业都写在一张小纸条上，然后统一交给他，由他保管。他说，这些是你们留给时间的证据，多年后若再有机会，我要让你们亲自打开这些纸条，看看究竟有多少人实现了自己的梦想，兑现了自己的青春诺言。

    在我的眼里，当年老班的这一做法，是一场极其特别的游戏，一场我们与时光进行的无处逃遁的迷藏。我清楚地记得那是个闷热的夏季午后，南风从六楼的窗口不停地翻涌进来，蓝色的窗帘轻轻地拍着我的眼角。要写什么？要写什么？同桌一个劲地问我。然后，我看到他写下了“清华大学美术学院”的字样，我想了很久很久，最后用百能的原子笔在撕下来的草稿纸上重重地写下：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新闻工作者。

    一年后的高考，同桌去了清华，我没能够到达北京，没能前往曾经梦寐的北师大。我选择了向西的方向，挑了一个关乎未来职业的专业。我想，即使求学的方向不对，至少我还是到达了北方，至少我还是沿着自己写下的蓝色墨迹，在一步步地走向未来。

    三年后，我们的老班潇洒地走上了仕途，当初他标榜的教书育人，也只是虚妄。直至到我本科毕业，年少奔赴苍老，大家各奔东西，我也没有再见到他。老班似乎忘记了当年跟我们做过一个关于理想的游戏，我们似乎也早已忘记当年和时间捉的迷藏，和未来押下的赌注，忘记了曾郑重地在白色的纸条上写下过瑰丽的青春誓言。

    只有我，还是会常常想起那些纸条，厚厚的一沓，承载着多少向往与希冀。我常常会不自禁地问：老班是不是已经将白色纸条丢弃了？他当年是否也跟我们一样，写下过一纸的理想，是风光仕途？还是教书育人呢？

    没有人记得，老班忘记了，我们也忘记了。时间就这样轻而易举地将我们打败。原来，再庄严的承诺也抵挡不过生活的嬗变。我们沿着一条长长的路一直向前，走向了不同的岔口，回头看的时候，却发现离自己当初想要到达的风景越来越远。

    那些青春时期的理想只是装在盒子里的过了期的维生素片。多年前，他们举着黄色的小方片告诉我们：吃下一片理想，你们能成长得更好。可一旦当我们成年，他们便告诉我们：妥协吧妥协吧，在世俗的生活中，安定永远比理想来得实在，理想终究不能当饭吃。我们真的就妥协了，真的就将理想掏出了口袋，丢在了地上。然后继续前行，走在截然不同的道路上。

    家里的那张写字台下，依然压着我高三时候写下的理想，原子笔的蓝色字迹开始泛黄变淡，我回家坐在写字台前看书，偶尔低头看到，总是会被莫名触动，然后扪心自问：现在的我究竟离梦想还有多远？我究竟是走在了怎么样的道路上？理想是不是依然好好地装在我的口袋里，好好地告诉我：你要坚定，你要梦想成真？

    一个人的一生，要背负多少个梦想。只是，当我们在与现实妥协，不断变更梦想，一次次站在岔道口犹豫抉择的时候，我们从未认真想过，今天的自己是不是就是当年期许的自己，那些美好或者不美好的一切，是不是就是当年我期待的未来？

    今天，当我再次想起老班的小纸条，想起七年前自己曾经郑重地写下过的诺言，害怕时间把我们改变成了另外的模样。站在人生的又一个十字路口，我听到他们跟我说：请坚持，一定坚持！我听到口袋里的理想跟我说：吴晓沛，除了安定，这个世界还有一种叫做梦想的东西。既然走了那么远那就再坚持吧，再走远一些吧。

    我们的梦想啊，无处安放。

    数百年前，玛雅人留下可怕的咒语：2012年，地球要毁灭，人类要消失。

    这个星球终于有消亡的一天，这个世界的所有一切，不管美好不美好的，都将在某一天归于沉寂，掩盖于尘土之下。而之前人类所奋不顾身追求的一切，到头来都只是虚无，虚无到只能幻化成宇宙里的一颗微小尘埃。

    亲爱的，在那一天来临之前，让我们一起去火星吧。

    远离地球，远离同类，远离无止尽蔓延的肮脏空气，珍爱我们尚为清澈明亮的双眼，保护好我们尚未被污染的小小心灵。让我们来到一个未被开垦的国度开始一段全新的生命旅程。在微蓝微蓝的星球里建一座属于自己的城堡。然后放进所有的爱与幸福。

    亲爱的，地球很可怕，让我们去火星吧。

    多少年来，我希望的世界，简单、明媚；我想要的朋友，真诚、交心。可是，世界那么大，信任永远是稀缺的资源；人心那么复杂，贪欲总是蒙昧双眼。我常常看不清这个世界的真相，真相永远被茫茫的雾霭厚实地笼罩着，看不到烟消云散的时刻。

    被爱狠狠刺伤，被友情无情抛弃，被涉世的游戏规则重重撂倒，人生这一路，我以为用一颗简单的心就能全然应对，结果还是将自己弄得遍体鳞伤。这个星球，在我长大的那一刻，开始露出她狡黠的本性和狰狞的面目。我变得那么狭小那么渺小，在那么大的宇宙里，居然还是无处容身。

    可怕的地球，可怕的人类，可怕的人生。

    我们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复杂？我们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制定那么多不见天日的游戏规则？难得能走一遭的人世，如今想要安稳走完，怎会变成如此艰难的事？

    俗世的人们，带着虚伪的面具生活，裹挟着自己的保护色，在匆忙的人世间夹着尾巴做人，生怕被同类发现了自己的尾翼，撕掉所有的伪装。

    在阳光明媚的日子里哀伤地哭泣，在繁华无眠的街巷无声地呐喊，在暴风雨来临的前夕躲进自己暖屋里聆听，在暮色西沉的时候地说着夕阳无限好。在快乐的时候说不快乐，在寂寞的时候说我很好，在难过的时候说要笑着哭。活着已是不易，为何还会有那么多不真实的虚幻？黑是黑，白是白，我们眼前的世界即使有再多的色彩，最后沉入记忆的都只会变成黑白色的画面，人生再多繁缛的虚荣终究还是会变成简单的纯粹。

    迷失在一个地球人的梦里。我不断地看到层层叠叠的迷宫，看到延伸一半又突然转折的道路，看到那挂在墙上的风景氤氲着沉重的雾霭。

    梦，只是梦。而即使醒来，我依然看不清眼前的这个世界。

    他们说，请丢掉一些东西吧。把你的单纯和真诚丢弃吧，那样你就能应对这个星球的所有灾难。请忘记一些人事吧。把你的真情和实感放掉吧，那样你就会没有负累，看不到人类的贪嗔痴。

    他们不停地说，可我从来不听。泪水无声地漫过心田，我期望的世界只需要一颗坚定纯然的心就能应付。只是现在自己的心全然浸没在了咸涩里，这么大的地球，人类带着面具歌唱，戴着镣铐跳舞。可怜的人类，可怜的人生。

    亲爱的，地球很可怕，我们去火星吧。

无边寂寥的城市，总是生出许多的问号：你快乐吗？

生活的N种可能性，催生出N种不一样的自己。

在为幸福奋斗的日子里，用朋友的卡片机，记录下自己此刻的薄荷心情。

冬日。懒洋洋的大沙发。

我爱吃橙子。

听听橙子对我说什么。

我希望的生活就像白开水一样没有杂质。

我爱城画。红色封面。你快乐吗

我不说话。文字代言。

我喜欢的自己是安静的。

蓝色的忧郁心情。不属于自己的城市。

从何说起

    11月的凌晨，遇见北京的初雪。

    季节一夜之间转换，寒流在不经意间肆虐北京。被纯白装点的浮华城市，突然露出一些本真的特质。湿漉漉的一场雪，天气预报里说是雨，落下来时变成覆盖大地的雪。

    北京初雪。他们说，北京的冬天提前了整整一个月。

    我紧紧自己的衣领，不再有如当年在兰州第一次见到雪时激动亢奋的心情，只是静静地望着窗外，看不停飘落的雪花，看匆匆而过的人群，看被雪遮掩掉被厚厚的外套包裹住的城市的心情和表情。

    “鸿爪踏雪泥 还是来得及，对重遇的人说，原来你也在这里。”室友放了陈奕迅的新歌，爱情从何处说起，谁被世道放逐，际遇不讲理，命运没妥协，林夕填的词，总是能直抵心灵，字字砸中内心。一些感情自己无法企及，就像这瞬时到来的冬天，冷得猝不及防。仿佛爱情从来有没到来过。

    凌晨前的游戏，咖啡馆里玩真心话，一遍遍被追问，那些过去的种种，那些早已错失的际遇，那些早与世道妥协的命运，我尴尬作答，在心里搜寻所有的记忆。只是回答的时候，那么多的日子，那么多的故事，居然只用一个是或者否，就能全部代替。

    我怀念南方20度的好天气，怀念出门就能见到的那片海，怀念飘荡着空气中的咸腥味，怀念曾经和朋友彼此交心的日子，只是，我的脚步过于沉重，在北方停滞多年，沾满了厚沉的泥土，欲回南方，心里却有多少不舍，于是，难以提步，一旦到达北方，就期许能永久驻足。

    走在北京的初雪里，傍晚四点，太阳刺破阴霾，金黄色的光线直直地抖落在雪地里，反射出美丽的七色彩虹。飘落一夜的雪，在此刻终于安静了下来。城市的喧嚣又重新起来，人们裹挟着自己的面具匆匆而过。诺大的城市，没有一点的归宿感。

    “如梦令，从何处说起，梦一般剧情凭谁在推移，缘份在偷袭，时间在追逼，那些美好的瞬间得来不易。”林夕还在说，陈奕迅还在唱，我还在想。

吴晓沛——幸福的生活在哪里？

我期待　有一天我会回来

回到我最初的爱　回到童贞的神采

我期待有一天我会明白

明白人世的至爱　明白原始的情怀

    多年后的李晓红站在地铁的出口听流浪歌手唱张雨生和陶晶莹的《我期待》，她的80年代在吉他琴弦的拨动中变成了无法复制的哀伤回忆。她从厚厚的皮夹里翻出一张崭新的100元，把钱递给歌手，淡淡地说：“唱上十遍吧。”可以哼唱出来的青春记忆，无法回去的当年，成年的躯体终究装不下青春的灵魂。再嘶哑地唱上十遍，一百遍，再嘶哑地听上十遍、一百遍，时光永远是遗憾地离开，带着轻柔的哭泣，和撕心裂肺的疼痛。

    李晓红，幸福的生活在哪里？她是在问自己，还是在问我们？她是在问自己的70年代，还是在问所有千千万万拥有过青春记忆的人？我无法回答，大概即使是活到一百岁的人，也永远弄不明白这个充满着哲学意味的命题。

       80年代出生孩子们听过一首歌，叫做《我们的生活多么幸福》。60年代的歌曲，被传颂了多少年，红色革命时代的坚定信念，变成了多少代的集体回忆。幸福究竟是什么样子的，我们永远无法知道。就像看着李晓红结婚那天穿着红色的旗袍问从深圳回来的小包：你为什么不祝福我？小包转身拥住她：你要幸福。可是，她们就这样掉下了眼泪，哭得难以自制。那会是幸福的眼泪吗？可我看得为什么觉得那样的凄凉，最心爱的人早已离开自己，草率的结婚只是为了一个梦，一个感觉，现实的生活和多少年前梦见的会有多少的区别？那种感觉，我们是不是在生活中一遍一遍地体验，那样的场景我们是不是也在一遍一遍地重复导演？

    青春是刻在皮肤里的刺青，带有疼痛的回忆，看起来却总是无比凄美。青春是剥开的洋葱，一层一层地撕开，一个不小心总会泪流满面。坐在小剧场的观众席上，戴上鲜艳的红领巾，和70年代生的北京人一起来一场集体怀旧，一起问自己：你的幸福生活在哪里？吴晓沛，你的幸福生活在哪里？在哪里？在哪里？我摸摸口袋，想掏出手机找寻信息看谁在想念我，我摸摸胸口，想知道此刻的自己究竟惦念着谁，我看看掌纹，那条幸福的曲线总是蜿蜒曲折，而我总是不知道，那些所谓的幸福究竟是什么。

    人们的每一步都是为了找寻幸福。是谁定义了幸福，是谁规定了幸福的住所？是谁说幸福这样幸福那样？应该没有完美的幸福吧，总是那样地带着无法弥补的遗憾。恋爱的时候，对象不是最喜欢的人；结婚的时候，对方不是自己的初恋情人；买彩票的时候，离中奖总是差了一号码；升迁的时候，别人总是比自己上得快。遗憾那么多，遮掩掉了多少幸福。那些我们以为的幸福总是一遍遍地擦肩而过，可是，如果真正拥有，我们是不是还是拥有同样多的遗憾呢？

    如果孙锋没有死，如果70年代没有过去，如果那年的香山没有关于伊莎贝拉的传言，如果那时的爱情也如现在的一无所谓，如果李晓红真的和孙锋结了婚，这生活的所有一切就都是幸福了吗？那会是另一种定义的幸福吧，欲望总是无止境，幸福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在我们的欲望中变成遥不可及的梦。

    流浪歌手为什么总在地铁里歌唱，那是人多的地方，那是看不清脸庞的地方，那是有风从黑暗里吹来的地方。站在地铁的广告牌前哭泣，没人看清她的脸。李晓红只是抽搐，只是怀念，只是在多少年后听着歌手唱起张雨生的歌，想起那个悠远的年代，想起那时的幸福，想起现在的幸福，总觉得横亘在中间的是漫无止境的遗憾和错过。

    尽情地流泪吧。李晓红，即使在梦里哭泣，狠狠地，那也回不到过去。吴晓沛，狠狠地做梦吧，哼唱着那年的歌，任时光倒流，那些重新来过的往事也不定会有更美好的结局。有些事情是注定的，刚刚好，那是难以躲避的命运。

    我是80后，我无法体会70后北京孩子的记忆，他们中的哪些面庞在我看来带着略略的失落感和沧桑感，他们说他们活得很辛苦，追赶着邓小平改革开放的步伐，他们说他们是被遗忘的一代，却还是要努力地让人们记得。在张雨生的歌声中，有人会哭，在安静的小剧场，有人会笑。没有幕布的话剧，我看着布景发呆，那些抖落的光线，仿佛就是时光给我们的线索，它说：可以怀旧了。于是，我们就真的坐下来开始怀旧了。

    吴晓沛，幸福的生活在哪里？我摸摸口袋，掏出一粒糖，放进嘴里，全是80年代的味道。那气味不是来自北京，不是兰州，不是舟山，而是叫做回忆的城。

在北京碰到春同学，读研期间关系最好的同学，异乡遇友的亲切。

秋日阳光最好的时候一起去南锣鼓巷，留下记忆的瞬间。

北京秋天的阳光很好

南锣鼓巷岔道口的一条胡同

瓷器店门口的小三轮

心是孤独的猎手：一霎那击中我的心

我是口罩男

春同学笑得很开心

微俯首凝视：春看上了烟缸

南锣鼓巷入口处的一家店，春说感觉很好

看透

    最热闹的时候，最孤单的一个人。枯等着，枯等着，就这样过去了一天，没有你的问候，没有他的简讯，大家都在狂欢，忘记了背后的我。
    想念一个人的时候，只是因为寂寞。一个人在快乐时，会有多少的心情与时间思念一个人，想起住在记忆深处的某个朋友。“我在想念你。”人们总是那么冠冕堂皇地认为，说出口的想念对方应该会心怀感激，应该做出相同的回应。殊不知，那只是自己的自私，自己的一厢情愿，自己强加给别人的情绪。
    许多人的世界已经离我越来越远，许多人真的只是这江湖里的匆匆过客、人群中的一个背影。偶遇到京采访的大龙，他碎碎地跟我说：“我总是在困惑，再大的世界，如若有心，想见何难，然而一些人总是有各种各样的借口推辞，见不到面，在电话那端虚伪地说抱歉说想念。忙着升，忙着活，忙着做城市的奴隶。而究竟他们会有多忙？”他的话直入心髓，我应声附和，在心里流泪。我遇见的人，有多少也是这样，对我说想念，说需要一个朋友。只是因为他们失去了其他可以陪伴和倾诉的对象。而我，还是会单纯地被他们的寂寞想念而深深感动。
    那些悠扬的日子，我一如既往不断怀念和感伤的年少时光，终于随着儿时同伴的相继工作、结婚和生子渐行渐远。我与他们之间，隔着一条长长的河，那是多少个如星星般闪亮的日子编织成的时光的银河，沙粒般的心情和细节，我们彼此不见，彼此无法触觉，于是，在异己的能量世界里，重新爆发出一个全新的宇宙，你有你的太阳，我有我的月亮和星辰。我们彼此还能交换的，不是梦想，不是阅历，而只是一段小小的回忆。偶尔，还有擦过整个宇宙的流星交织出的火光。
    我的世界里已经再不会有那个陪我在台风的雨的夜骑单车呐喊，叫沿见的男生；再不会有那个跟我传小纸条，靠着我的肩膀要安慰，听我说话听我唱歌的女生；再也不会有他的笑声，和她的哭泣；再也不会看到夹在信封里的忧伤想念，听到电话那头温柔轻松的打闹。我曾经不止一次地想要保留这所有的一切，收藏下所有关于时光的记忆碎片。却终究抵挡不了，终究只是一个人抱着腿，在一个人的城市里收拾零落的心情。
    一个人从南方跑到北方，每一趟旅程的目的地都是千里之外。穿破了几双鞋，穿旧了多少衣衫，写完了多少日记本，买过多少的背包，这么多年的旅程，终于来到自己当初想要到达的城市。梦想，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在我体内的青春和冒险，还有多少枝枝蔓蔓在坚韧地生长？
    被一些人伤害，于是躲避得远远的；也伤害一些人，同样，跑得远远的。在爱情的世界里，我不是可以寻找慰藉的对象，我也在寂寞的时候对你们说想念，说无助，可是，那是怎么样的虚伪和矫情。一个人的城市总有很多的心情要书写。删除一个人的联系方式，就代表忘记一个人，就等于在自己的宇宙里丢出一块陨石。
    错过就错过吧，忘记就忘记吧，一个人的世界里装不下那么多的东西，有一两个可以依靠的肩膀，可以倾诉哭泣的对象，可以在欢乐的时候想念的人，那就可以知足而又骄傲地面对一切了。
    我看不见你的想念，我听不到你的叮咛。但我在快乐的时候真诚地想念过你。

彼时

    北京的夏天终于在凌晨三点的雨声中渐行渐远。在西直门老公房的小卧室里惊醒，窗外的世界依然是霓虹一片，暗红色的灯光反衬到阳台的玻璃窗，仿佛把城市的梦送到每个寂寞的心口。泡一杯卡布奇诺，并不是为了提神，却是为了催眠，这张旧窄的小床，自己为何能睡得如此安稳，而这种安稳居然是当年搬到兰州后从来没有享受过的奢侈。

    北京，这座被自己叨念了无数遍的城市，年少时候遍信誓旦旦说要到达却不及，等待了数年，终于梦想成真。当初想象的相遇，应该是在椿树花开的八月，在炎炎弥漫着生长气息的夏天，皇帝的城墙红得发烫，皇帝的陵墓满是凭吊的后人。而真正决定漂泊，长久相见，却是在九月，秋意渐浓之时，遇见的全是郁达夫《故都的秋》，却也别是一番情绪。

    闲暇的时候，一个人穿过曲折的弄堂，穿过新街口，路过后海和鼓楼，走在南锣鼓巷的巷子里，看着那些琳琅满目出售的创意和心情，那些原本具有朴实特质的东西被人为地臆造成了美丽的京城符号，京城的这一角，我并不爱，仅作为观赏，却也品出许多的味道。蓝色的大门，绿色的小木窗，紫红色的大沙发，白色的牛奶箱，窗台前吊挂着的长长的吊兰，还有排着长长队伍等待买奶酪的人们，这些不同的颜色装点着整条巷道的色彩，却也掩盖掉了它所具有的所有沉默的沧桑与厚实。于是，我轻浮地认为，在历史的沉积中，北京远远比不上西安。

    在每天的公车上遇见熟悉的陌生人，同样的面庞会在某个固定时间固定的站头准时相见，彼此只是猜测，并不知道对方做着什么，怀有怎么样的心情。与那些人群擦肩而过的时候，会默默地想：表面的光鲜亮丽是否已经掩盖了她或他在这座城市里所有的辛酸和过往？每个人的经历都是一本厚厚的故事书，那么一车人的经历和过往该怎么样的城市奋斗曲呢？城市越大，人越容易寂寞，越容易觉得自己渺小

    这座城市一定很寂寞。多少人会相见，多少人会成为朋友，多少人会成为彼此的一部分，在这忙忙碌碌的京城，我总能看到一些不一样的面孔，看到那些发烫的时光留下的短暂而又美妙的瞬间。他们问我，你在北京好吗？我说，睡得很好，睡得比在兰州时候安稳。这已经是一座城市给我的最大的幸福。

    每到一座城市，人们都喜欢问原因，为什么到这里，为什么一个人？

    每当离开一座城市，我们总会带走许多，却也带不走那些叫做回忆的东西。

    我还是喜欢用双脚丈量所有的土地，还是喜欢这样远远地看，看刚刚消逝的日子，看陌生的人世，看城市在季节中变更的面庞。而这一切的一切，都比不上在异乡的安稳而眠。

【送给学妹的涂鸦】

【送花的男孩，在等他的爱】

【我想画出甲板上的自己】

【院子里的苹果树，我做梦的地方】

【台风雨的天，我还是想去看你】

【我不要戴着面具生活】

【我一个人唱歌给自己听】

双栖

    这个世界很奇妙，有一些动物，海陆都能自如生活，人们称之为两栖。

    人类总是有强烈的征服欲望，企图海陆空通吃，这早在哥伦布时代就已经暴露得十分明显了，于是，人们发明了汽车、制造了轮船和飞机，甚至发明了宇宙飞船妄想连外太空也一并收归为自己的疆土。尽管人类拥有无限的智慧和力量，但是，他们中的大多数依然安稳地住在陆地上，那是他们几千几百万年先古时代就已经具有的安稳可靠的家园，一小部分人，也就是我的父辈们，他们将生活中的大部凭倚在了大海，他们将亲人安置在陆地上的家园，而自己却选择住进船的孤岛，那是他们寄托性命的家。

    他们的这种选择更多的是一种无奈，虽然有着“靠山吃山，靠海吃海”的豪迈，但从内心来讲，他们真正向往的是陆地，是大地给与人的厚实感，而不是海平面的起伏不定。人们常说要接“地气”，接不到“地气”的人会缺乏灵气，似乎自有一番道理。我的父辈，是现代社会中的双栖人。

    记得有人说过：当一个人走在白茫茫一望无际的雪地里的时候，会得雪盲症，白色的雪光灼伤双眼。我一直在想，当一个人漂泊在茫茫的大海上的时候，视野所及范围之内望不见其他的东西，看不到岛，看不到飞鸟，只有自己的船，只有远远的浪像被风吹过的九月的麦田连绵起伏，那他会不会也被大海所灼伤，灼伤的不是双眼，而是内心，触碰到的不是心房，而是寂寞和思念，所有一切的美好都会像一幅幅画面慢慢地放映过脑海，在寂寞广袤的大海里，回忆和思念变成唯一的凭借。那个在摩洛哥附近的大西洋执意跳海的船员，那个在我阿姨的叙述中鲜活过的生命，大概就是被大海的寂寞深深刺伤了吧，伤到无以复加，伤到百转千回。不然，他怎么会忍心放弃岸上的家人，放弃年轻的生命，而毅然决然地一头扎进异乡冰冷的海水里，回不到过去，回不到自己的土地。

    大海并不是一位慷慨的赐予者，他会索取，索取生命。双栖的船员们并不能将所有的希冀交给大海，他们要随时在船的孤岛里做好战胜狂风巨浪的准备，或者是聚宝盆，或者是无声的坟茔，大海也是一位双面人，硬币的正面并不都是朝上，上帝并不总是站在善良的人的一边。

    我将我的父辈称为了双栖人，他们笑着告诉我：在海上的时候要去适应摇晃，适应不平稳，适应在风浪中倔强地站稳自己的脚跟，我想，那也是人生的意义吧；而在岸上的时候，他们要适应平稳，适应大地给予的踏实感。转换，总是需要时间，然而，每次转换，他们都要调整调整再调整。

    陆地总归才是人类的家，人类从山洞里出来，寻找海岸，寻找天空，建设自己的家园，而大海，总归只是人们永远无法征服的一座神祗。大海的美妙和浪漫，只有在作家的意淫中才被剥去了生活残酷的外衣。

    我过着父辈给予的安稳生活，过得如此的心安理得，脚踩大地，仰望星空，寻找文艺青年似的浪漫。我以为的世界，既残酷而美好，我看到的世界只是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勾心斗角的永无止境，而他们的世界，那么广袤，那么安静，他们看到的生活，残酷，却富有真实的诗意。他们即使一言不发，仅仅用劳作的姿势，就已经超过文人任何优美的诗篇和颂歌。

    所有的船员都不希望自己的子辈继承父业，都希望自己的子孙都离开大海，在土地上繁衍生息，他们用自己的付出，自己的离不开，甚至自己的生命交换和成全了子辈的所有幸福。他们只说，这是生活的一部分。

PS:写于2009年8月15日 晚  金海湾海域   

你望见的不是茫茫的大海，而是寂寞

    信号良好的时候，在海上收到朋友发来的短信：你望见的不是茫茫的大海，而是寂寞。

    寂寞，变成了时下最为流行的词汇，多少人在调侃，在玩味，在矫情，什么都可以称为寂寞，却忽视了寂寞的真正含义。人们在咀嚼这个词汇的时候，有多少人在真正地体味寂寞呢？

    我望见的是茫茫的大海，望见的也是寂寞。不是我自己的，而是父辈们的。

    媒介接触的匮乏对于父辈们来说，早已经成为了毋庸置疑的事实，成为了无法改变的现状。一方面，海上电压不够的条件严重限制了他们接触媒介的便捷性；另一方面，自身媒介素养的不高是导致这种状态恶化的主观因素。当我用旁人的眼光来审视或看待我的父辈们，总会觉得不可思议：他们怎么可以接受并忍受这样的社会状态？他们怎么可以完全无视被隔绝？完全被真空？完全习惯寂寞？

    交流和观察是我进入海威工船的主要任务，船上的阿伯们不止一次地问我：“小吴，是不是觉得很无聊啊？”我点点头，在船上的大多数时候，我跟他们一样，吃饭、看他们干活、午休、看海、想事情，然后睡觉。一天被切割成很多的片段，而那么多的片段更多的是重复。偶尔跟他们聊天，听他们说自己的故事，即便这样，我还是强烈地感觉到一种被隔离的寂寞，一种被社会抛弃的孤独感。

    海上的第二天，仅仅是第二天，我已经那么强烈地感觉到了寂寞的可怕。

    与父辈们接触，相处，不用费太多的心思，偶尔也很少说话，这是一群纯善是人，他们直来直往，大声地说话，没有什么可以掩饰的东西，从不带着面具生活。他们吃饭的时候，聊的都是家人，说的都是孩子的事。他们跟我说：“船员的生活就是这样的，如果可以，你多体验几天吧。”我知道，那是他们的私心，他们跟父亲一样，期待我能在船上多陪陪他，他们没有这样的机会，跟自己的孩子做这样的接触。

    而我，如果不是携带着私心，怎肯做这样的毕业选题，如果不是想对父亲，想对我这些父辈们的内心世界做一次全新的解读，如果不是想代表那些如我一样曾对父亲投以不理解的目光的儿子们做一次深刻的检讨，我又怎会下得了决心抛下媒介社会的种种诱惑，在起伏不定的海面上，在船的孤岛上作一次蔚蓝色的凝望？私心，或许是我能在船上坚持下去的动力。

    没有人愿意寂寞，没有人愿意被孤立，没有人愿意被误解，而船员的情感和生活又有多少人认真地读过，多少人能够完全读懂？他们是本太厚的书，我用一生都无法读懂、完全读透。

    父亲很珍视我的这次出海，每次当我靠近甲板的时候，他总是适时地出现在我的身边，即使是下船舱去洗手间，父亲也会陪伴左右。这是他所能给与的默默的最为内敛含蓄的呵护。我坐在床沿上写东西的时候，他只是默默地看，不出声。我放下笔，抬眼说：“爸，你跟我聊聊过去的事情吧。我写我的，你说你的，你就不无聊了。”他笑笑：“没事。”他说了些过往的片段，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轻，木讷到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等待，注视，当我再放下笔抬头的时候，父亲已经倚靠在对面的小床上睡着了。

   我常常望着视野所及的海出神发呆，我望见的寂寞怎么可能与他们相同。我还惦念着周五芒果台的快乐女声会淘汰谁，我还惦念着我的开心果园里的蔬菜有没有被偷光，媒介社会有太多的东西让我割舍不下，而实际上，这些又有什么重要？媒介社会给与我们的枷锁让我们自以为远离之后会寂寞，而忽视了那些最本真的东西，那些和亲情，那些和自我交流的机会。我的寂寞，与他们相比，多么的单薄，多么力不从心。

    我望见的是茫茫的大海，也是他们从不言说的寂寞。

PS:写于2009年8月14日晚。金塘港海域。

海上第一天

    坐在驾驶舱的门沿上，安静地看远处的暮霭渐渐西沉，白色的金色的紫色的光芒一起隐遁到厚实的黑云之下，渐渐地消失在无边无际的海平面。夕阳，来得无限凄美，海上的夜，沉静得听不到一点嘈杂的声响，除了海浪声，除了浮云声，除了繁星点点闪烁的声音。沿海码头的村落已经零零落落地亮起了盏盏灯火，都市的喧嚣夜，父辈们却早已躲进小小的卧室里，在黑暗中等待着梦境的降临。

    我还没有习惯这样的海上之夜，没有习惯这样的作息。宁静到令人窒息，空虚到令人难以呼吸，只有静静的潮水声与你相伴，只有海平面上的点点渔火和远处小岛的盏盏灯光与你辉映。我似乎还没有经历过这样安静的夜，没有经历过太阳一落山就该爬上床睡觉做梦的夜。

    没有QQ，没有MSN，没有TVB电视剧的准时相约，没有浙江卫视“我爱记歌词”中嘹亮的歌声，没有芒果台无聊却可以打发掉很多时光的娱乐节目，我有点措手不及，媒介社会，就这样被我甩在了身后，其实，是被这片海抛弃在了另一个世界。夜太黑，黑得太快，寂寞成为无法克服的笼罩。

    你能常年忍受这样的夜晚，忍受这样的生活吗？我肯定不能。

    于我而言的第一天，只是参与式观察的十二分之一，却是我的父辈们几十年来，几千多个日日夜夜中极为平凡普通的一天。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同样的风景看了又看，同一条航线来了又回，即使是再浪漫多情的海也会变成无聊单调的黑白画面，他们从不说寂寞与难受，他们告诉我：这是他们的生活。

    中午的时候，躺在父亲的小床上午休，午后的海连风都停滞了，船只停泊时候的24伏电压根本无法带动一只普通电风扇的运转。闷热难耐的时候，我问坐在甲板上的父亲：“爸，特别热的时候，你们怎么过？你们每天都这样吗？”父亲只是无奈地笑笑：“忍忍吧，再忍忍吧，海上条件就是这样的，忍忍就过去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说，盯着船舱的天花板说不出话来。

    下午时分，终于来了一场雷雨，海上的雨下得无比狂野，豆大的雨滴无比潇洒地打落在海平面上。这是我第一次站在摇摆不定的船上听立秋过后的雷声，看夏日尾巴的暴雨。我第一次这么真切地欣赏一场狂奔的雨与大海交会时候的喜悦声。偶尔欣赏或许是美丽，只是于父辈而言，他们早已无心体会这样的美丽。

    19：00的时候天完全黑了，夜色降临，这是都市生活开始的时刻，却是大自然催眠的信号。我睡不着，听隔壁的卧室传来轻轻的鼻鼾，父亲陪我站在船栏杆前，我不经心地问：“那么多的夜晚，你们怎么度过？”“就是静静地躺在床上，想啊想啊，自然就睡着了。”

    自然就睡着了，就是不停地想啊想啊。他们会想的多辛苦呢？他们会期盼那岸上的世界吗？他们想的是不是都是岸上的家，亲人的脸？

    我仿佛有东西噎在喉咙里，我的父辈们，他们享受不到媒介时代给人的纷繁绚烂的娱乐世界，他们拥有的东西太少太少，他们付出却太多太多。他们吝于表达，不被理解和包容。

    这是我出海的第一天，却是父亲极为平凡的又一天。

    他宽慰地跟我说：“比起之前做远洋捕捞的渔民，现在在工程船上运货，已经算很轻松很幸福了。”他说话的时候露初幸福的笑，这是他定义的幸福，却是我看到的残酷。

    起伏不定的海，我的心情也起伏不定，海上的第一天，他们的又一天。

PS：写于2009年8月13日晚20：35。金塘港海域。

    那一年，远洋的渔船正漂泊在一望无际的大西洋上，午后的海面无比平静，30多岁的他趁着其他船员不注意，毅然决然地跳下了海，没有生还。

    这是他第二次跳海，第一次也是在同一条海船上，只是当时被船员及时地发现救起，而这第二次，他最终选择将自己的生命托付给了异乡的海岸，将自己的坟茔选在了异乡的深海。

    这是阿姨跟我讲述的真实的事，在关于船员群体的海上生活的描述中，她不经意地提到了这个故事，最后只是轻轻地一声叹息：他实在是没办法忍受了，海上的环境煎熬折磨着他，他只有跳海寻求解脱。

    我放下手中的笔，不忍心再做记录，大西洋离我那么地遥远，我能吹到的只是太平洋的风。那些船员离我很近很近，我的父亲，我的姨夫，我的外公，他们都将自己的青春托付给了那片海，而我从来没有理解过或者想象过他们的海上生活，他们是如何忍受长年累月的寂寞和孤独。
    曹锦清在《黄河边的中国》中说：熟悉，并不代表理解。也许，你对某个群体某个人非常地熟悉与亲切，但却并不代表你能理解他，理解这个群体，理解他们的内心世界。熟悉，是外在的表象，而理解，才是真正进入心理世界的通道。

    在无数的纠结和反复之后，在翻阅了繁缛的资料之后，我还是决定对我的父辈行一次迟到的注目礼。毕业论文的选题，掺入了我的很多私心，明知道，越熟悉的人群其实了解起来越难，却还是割舍不下，仿佛给自己念了一条紧箍咒，逼迫着自己一定要完成心愿。

    研究的设计一再地改动，访谈在继续地进行着，理解在交流中获得点点滴滴的进展。终于明白他们的纯善，明白他们坚忍的背后是怎么样地痛苦和无奈，终于了解他们的坚持和执著，为了子辈甘心承受一切。海上的生活寂寞而单调，之前父亲跟我讲述这些的时候，我从来都没有在意过。却终于可以想象，能让一个人放弃生命的寂寞和孤单，该有多少摧毁的力量？

    信息的闭塞，海上与岸上两种不同的社会状态，产生的心理落差，似乎成为了影响他们生活的许多根本的原因，思路似乎在被渐渐地理清楚，信息社会下媒介的接触的多寡，终究能否成为影响他们社交、交流与个人发展的主要因素，是否有正相关的关系，依然是困惑我悬而未决的问题。

    抛弃了一切的理论，抛弃了一切的成见，抛弃了先前的自以为是，用旁人的眼光客观地去审视这个群体，突然发现，严肃寡言的父辈其实有很多的内心世界要表现，只是从来没有过这样的表达的机会。

    我们的父辈从来都不希望自己的子辈继承父业，从来都不愿意自己的子辈继续过漂泊无安定的生活，于是，当我们在星巴克的落地窗前谈情说爱，当我们在繁华的城市里纸醉金迷的时候，我们从来没有想起过他们，想起他们给予的一切，想起他们的寂寞，他们的孤独，他们这无处倾诉，无人理解或读透的一生。

    熟悉，并不代表理解。不理解，熟悉也成为一种悲哀。

    这一次，我的确应该对我的父辈们行一路蔚蓝色凝望。

沿海马路。路标

沿海马路。夹竹桃。

沿海马路。旧房子。

沿海马路。旧单车。海塘。很美的天空。

沿海马路。通向下一片海。

废弃的军工厂。绿色大门。

沿海马路。旧工厂。

退潮的滩涂。

老地方相见

    顶着盛夏七月的大太阳，跑到沿海的马路看退潮。透亮的天，蓝色的浪潮一直蔓延到天际。近前的海不停地吞吐着白色的泡沫，一步步朝前，一次次后退，袒露出光滑柔软的金色沙滩。
    外婆家前废弃的部队营房，军工厂的铁门被咸渍的海风吹满了斑斑的锈迹。荒芜的黑色瓦房，寂寞的石头围墙，午后吐着舌头的大黄狗，静静的夏日，时间凝滞了一切。我跟随着这些废弃，这些遗忘生锈的物什，在脑海里播放出那许多年前的黑白电影。
    老地方相见。仿佛多年前就已经约好。
    同样的海，同样的滩涂，同一片静静的沙滩，同一条沿海马路。白色粉色的夹竹桃开在浓烈的日光里，摇曳在台风光顾的夜晚。不曾害怕过，不曾被打残。一片片地如帆影喧腾了整条马路。
    坐在那时的旧码头上的台阶，拾海的大男孩光着脚跳跃在一块块礁石上面，寻找那多样的海生物，他的旧单车就远远地甩在路口。我用自己的旧DC拍摄他的背影，黢黑的皮肤，红色的背心，阳光在他的背后化作一个圆圈，我从镜头里看到童年，看到自己，看到一段寂寞的生长。
    马路边的旧房子，挂着蓝色的牌子：观潮弄。黑色的瓦房，刷着蓝色漆的厅门，有了好多的年头，被风雨侵蚀出深深的木纹。从小小的院门望进去，看到我远房的太奶奶正一个人坐在厅堂的门口晒太阳，眯着眼睛打瞌睡，有微微的鼻鼾，面容安详，表情从容。
    我有一霎那的感动，仿佛触动到了心灵的最深处。时光恰到好处地停驻在了那把破旧的藤椅上，停驻在了老人黝黑的皱纹里，停驻在了沿海马路这座小小的石屋里。
    老地方相见。东面的海，黑白记忆的海，台风肆虐的海，用童稚的双眼留连过无数次的海。
    废弃军工厂的墙头长满了狗尾巴草，外公在部队营房的空地里种上了我爱吃的苞谷和西瓜。暴烈的阳光和强烈的海风催生着这些生命。逼仄的巷道远远地延伸到马路的尽头，走出去的人谁还记得回来呢？包括我，有多少人记得那些乡音那些记忆在召唤我们回到过去，来到老地方。
    坐在窗口听午夜的海浪，很清晰。
    表弟问我：厚实不断地，那是海浪声吗？枕了二十年，我从来没有在意过。
    我回头看他，笑笑：那是海，很重的海，只属于我们的海。一辈子都能认出它的声音。

    花了一天的时间一口气把何兆武先生口述的《上学记》读完，一路唏嘘不已，直至看到书的后记，读到撰写者文靖讲“梨子和坦克”的故事的时候，我的眼泪也忍不住要掉下来了。文靖用对米兰·昆德拉的阅读心态的类比来解说何先生的一生的信仰，让我不禁有些恍然，也有了少许的顿悟。

    何先生的《上学记》是小月姐极力推荐给我的，之前她只告诉我：这是八十九岁的老人写的关于西南联大的回忆，有人，有故事，有自由和学术。当我从图书馆的历史学科的书架上把这本书翻出来，立即被土黄色封面上丰子恺先生的画所吸引。何先生是欣赏丰子恺的，深受他美学思想的影响，想必，书面选择丰子恺先生的漫画应该也是老人家的一种心愿。

    这仅仅是一本简单的回忆录，对大学七年时光的回忆，却也是对人生的幸福的释义，或追问。站在人生的边上，何先生早已经看透了无常的人事，我敬佩的，是他始终保持淡然的心，不求功利，遵从自己的心，人生这一路，他只是慢慢地走，一路欣赏。

    这本书最大的看点当然是何先生对西南联大期间的回忆，那些近代史上著名大家，那些我们这些后辈无从知道的人事，从何先生的叙述中慢慢地立体起来，虽然只是只言片语，虽然是借着何先生的眼光，却也被能猜透这些人物的一些性格，窥探到一些不为人所知的秘密。何先生说，在西南联大七年是他一生中最惬意、最值得怀念的好时光。我们这些后辈是没福气，不能恭逢其盛，但看看何先生的回忆，亦足够幸福。

    何先生谈到沈从文，说沈先生没有任何学历，照样被聘为教授。钱钟书、刘文典这些有名士派头的先生就有些看不起沈先生。刘文典在课堂上公开说，沈从文居然也评教授了……要讲教授，陈寅恪可以一块钱，我刘文典一毛钱，沈从文那教授只能值一分钱……
　　何先生说到当时的联大才子黄昆和杨振宁，说这两个人在一起聊天。黄问杨，爱因斯坦最近又发了一篇文章，你看了没有？杨振宁把手一摆，很不屑的样子：毫无originality（创造），是老糊涂了吧？

    何先生说大家修养，说大凡在危急在情况下，很能看出一个人的修养。梅贻琦校长那时候五十好几了，可是极有绅士风度……跑警报的时候，周围人群乱哄哄，他还是不失仪容，安步当车慢慢地走，同时输导学生。可是吴晗不这样，有一次拉警报，我看见他连滚带爬地在山坡上跑，一副惊惶失措的样子，面色都变了。 
    这些琐碎的事，在何先生的回忆中铺展，构建起一个个立体的人物，我们不自禁地为那些大师们的诸多表现忍俊不禁，莞尔之间却也看到了真正大师的仪态。而何先生却也道破了这些真实心态的玄机——

    人无完人，有一句时髦的话叫细节决定成败，其实，细节也往往透露出一个人的人品与修养。吴晗、冯友兰，还有郭沫若这些人，本是学者，在后来的人生中却带上了浓重的政治色彩。他们主动靠近政治，招引政治人物的关注，在声名大盛，名利双收的同时，不知是否考虑过它必然会带来的风险？ 
    何先生一生远离政治，不沽名钓誉，他谨记父亲的教诲：政治是肮脏的，愚昧的。他的几个姐姐因为参与政治或者疯掉，或者自杀，或者独居海外，他以不懂政治的心态看待这无常的历史变化，其实，他哪是不知，他保持着学人的廉洁和纯净，正如他所言：我们可以说爱国，可以抗日，这些都是政治，这些政治他也参与，但是更深的凌驾于这些之上的政治，他是永不参与的。

    在何先生的西南联大，我们看到了现在的大学里所极为缺失的自由的空气和真正的学术，看到了我们这些80后90后在鸡窝一样的学校里被禁锢的思想，闻到了我们在社会的樊笼里所沾染追求功利的恶俗之气，看着我们今天的学者在官场里滚爬，在商场中混战，对学生不闻不问，却不自耻地自我宽慰“学者不易”，看着我们周围的同学未迈出学堂，却已学会勾心斗角，逐名逐利。我们的大学变成了什么样子？也有老师在课堂上批判，在课堂上反思，无能为力，却依然矛盾地不能做纯粹的学者。

    许多学者感慨当年的联大，感慨当年在那么艰苦的条件下，那些大师端然的心态，联大所培养出的一大批在世界上颇有影响的学者。而今的条件与当年今非昔比，却再也出不了大师，再也培养不出大家。

    我不能提到体制，只能说当代人的心态不同。人浮于事，功名利禄成为了一个人追求的重大荣光。而何先生那一辈的知识分子，大抵是追求心境的自由的，看透了无常的人世，知道许多东西都是会消失的，人生不过是写在水上的诗句，一边写一边就消失了。何先生在书中多次提到了“幸福”。他说，我想，幸福的条件有两个：一是你觉得整个社会、整个世界会越来越美好，一是你觉得自己的未来会越来越美好。这是他们老一辈人所具有的情怀，一是心怀天下，二是关注自己。而真正关键的是，是相信人生的美好，人生的路，慢慢地走，慢慢地欣赏。

    我想，何先生打动我的正是这样的心态吧。有些事情是会变的，比方功名利禄，还有很多东西是比金钱比名誉更为重要的，人生结束，一切都消失。只有灵魂的拥有和内心的强大才是一辈子的珍品。

    匆匆忙忙地读完这本《上学记》，期待着何先生的《上班记》，大概猜到也会是风趣诙谐，与政治无关的。还是要再说说这本书，《上学记》中也提到了何先生当年和作家汪曾祺同寝的故事，何先生说当年的汪曾祺十八九岁的年龄，头发留得很长，穿一件破的蓝布长衫，扣子只扣两个，趿拉着一双布鞋不提后跟，经常说笑话，还抽烟，一副颓废的样子。巧合的是，在汪曾祺的《无事此静坐》一书中，我也读到了老人关于西南联大的回忆，也提到同寝室的学历史的同学，虽然未指名道姓，却也是有过共同怀念的记忆的。

    何先生的精神是自由的，他具有对美好制度的不迷信，对这个社会一切标准的怀疑，这些依然是我们所缺失的。西南联大，已经远去了，即使北大、清华和南开尚在，而那些大学的精神却早已被物欲化了。那些纯真而又美好的大学，真真正正地在今天的土地上找不见了。于是，我们真的就只能在老先生的回忆里找寻到曾经有过的精神家园的些许慰藉。不知道，是悲还是喜？

    关于后序当中的“梨子和坦克”的故事，我想，自己还是应该在翻完这本书后找来米兰昆·德拉的《妈妈》仔细地读一读，大抵就会对何先生一生的感念和信仰有更深刻的感知吧。感谢八十九岁的何先生所做的回忆。

    6月的离别，相机前的微笑，车站里的送别，风景一一掠过，哀伤和珍重一遍遍出演，却不是我的毕业季。一年，还有一年，离开兰州。突然就不爱了，突然就真的不再爱它了。

    这是一个人的城市，人心被狠狠地猜透，寂寞能让人窒息。难过的时候找不到人哭泣，胃疼的时候也只能抱着自己默默地安慰。从那么远的江南，来到那么远的西北。每次总有人问我：江南多好，为什么来西北。答案已经不想再提，就像送大四老乡的聚会，他们全部回到江南，他们买醉，我买单。我跟读博士的学姐，诉说明年的离开。学姐的抑郁，却也是对这座城市的难以言爱。

    毕业。成了令自己期待的事情，似乎可以远离一些人，远离一些事，把自己抛得远远的，干脆，连这两年的时光记忆也一同抛弃。越成长人心越复杂，越成长自己越害怕。倒是会在失望的时候，听听佛经音乐，然后可以很安然地睡下，忘记让自己隐隐作呕的人事。

    一个人走了那么久。跟自己说，这是一个人的兰州。1路。33路。34路。71路。82路。106路。那么多的交通线路，每一条都有一个起点和终点站，而我，坐着这些公车游走这座城市，却只是到达其中的某一站，从未见到过终点。停了6年的城市，自己的异乡，却未曾触及它的内心。

    忘记一些人，是对自己的好。毕业之后，见不到就见不到。似乎，自己总是冷静和淡漠到了极致。记得又如何，记忆的空间没那么大，何必让他们来侵扰内心，占据空间？世界无限大，我需要装下的东西太多。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不是相濡以沫就是相忘于江湖。忘记吧，未尝不好。

　　毕业的季节，会有很多人哀伤。而这种哀伤其实都源自对自己已经逝的校园青春的不舍和凭吊，这种情结其实大于人与人之间的告别。这所有将要告别的一切，都是自己的校园青春。画面后退的时候，才会难过流泪。

　　回江南。去远方。一个人的兰州，我想远离。毕业季，人们彼此散场，却也是青春的真正散场。

2000年的借书卡

    这个学校，我最爱的，除了田径场，便是图书馆。

    田径场，我只惦记它的塑胶跑道，而图书馆，我最爱三楼样本阅览室里满满的一排排书脊。对于图书馆里工作人员那要债似的苦大仇深的阴郁脸庞，我是怎么也爱不起来的。

    花一个下午的时间，在样本阅览室里随意抽取一本文集，许是村上，许是王安忆，许是关于传媒的博士论文，再或许是论新媒介新技术的，即使是一本烂俗的郭敬明类的华丽小说，那也无妨。无所谓枯燥，无所谓欢喜，只肖坐在窗前安静地翻阅，就能坐拥一个下午的属于自己的静谧时光。效率很高，能读上很多的文字，都慢慢地被消融在心底，沉淀之后生成碎片般的胡言乱语。

    有点忿忿不平，样本阅览室里收藏的都是好书，市面最畅销的，学术最前沿的，而这样的书，惟有老师能借出去，学生是万万借不得的，只能站在高高的书架前或者坐在阅览室，在时间的流失中慢慢地看，实在珍爱得不得了，意犹未尽，把书抱到复印室里复印下来，似乎这实现了图书馆期望的“双赢”。

    去样本阅览室，是用不上借书卡的。即使去二楼的借书室，一张小小的校园卡就能存储所有你阅读的记忆。只是，毕业的时候，当这张小小的卡片回收，被机器销毁的时候，连带销毁的是不是还有整个大学时代在图书馆里留下的温暖回忆？

    这是一个不需要借书卡的时代，不需要用笔触去记录，想想真的有点悲凉。

    村上春树寻找1973年的弹子球，而我，一直在寻找2000年的借书卡。在路边的小书店里，厚实地写下所有阅读记忆的借书卡。那是青春萌发的16岁，那是站在冷风里吃着雪糕等着死党下楼的橙色岁月。

    2000年的借书卡，我在路边的小书店花一元钱办理，中考之后的无所事事，天天骑着单车跑到小书店淘好看的小说。出租言情和漫画的街边书店，还是有很多品位不俗的小说和文集，读到了金字塔的秘密，读到了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读到了欧·亨利的短篇小说集、读到了苏童和铁凝，每天按时抽取一本，租金一元，在书卡上写下书名和借书的时间，然后放在单车的车篮里一路疾驰回家，享受一下午的惬意时光。

    这样的日子不知道过了多久，只记得某天清晨醒来的时候突然有了写东西的欲望，然后坐在桌前，思绪奔流，写下许多自己都不太懂得的文字。只记得假期结束的时候，书店老板拿出那张借书卡，对我感慨道：读了不少书哦，书卡都写满了，效率很高。我笑笑，摸摸自己的后脑勺。

    以后再没有过这样的借书卡了。以后再没有过那样一天读一本书的畅快了。以后再没去过那家街边的小书店，不知道老板是不是还留存着我的那张借书卡，留存着那一段属于少年的时光。

    可惜，2000年很快就过去了；可惜，很快就进入了读图时代；可惜，大学的图书馆再也找不到用借书卡记录书名的笔触和厚实感了。我常常在借到那些出版于90年代或者更早之前的图书时，取出书页最后的借书卡，看着当年谁曾经如我一样翻看着这本书，看很多不一样的笔迹，不一样的名字，不一样的阅读时间，会静静地揣测他会是谁？她现在又在哪里？这张小小的卡片凝聚的故事就这样被时代的机器割裂了吗？只是连带在借书卡上的时光终究是另一个时代的回忆。

    想起岩井俊二的《情书》，想起藤井树用借书卡传递的爱情。多么美丽的时代，那样邂逅的美好如今再也碰不到了。

    1973年的弹子球。只是一个出口，村上在找寻那失去的自我。找寻，是一个过程。

    2000年的借书卡。亦是一个出口，我在寻找最好的自己。试图通过找回那个年代的借书卡，抚摩到那些时光的质感，看到另一个出口的自己。在静享了图书馆无数个静谧下午之后，在某个清风吹拂的早晨，铺开本子，能够肆意张狂地写下那奔流的胡言乱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