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属   

一、铁

铁让我想起一些农具，比如镐头、锄、镰刀和犁铧，它多么质朴、沉默并锋利着，像一股农民般的意志和力量。铁让我想起另一些词儿，比如倔强、坚硬和容易腐朽。它总是沾着泥土----红的或者黑色的。铁与坚硬的泥土碰撞出力量与瓦解的脆响，泥土总是失败的一方，泥粒飞溅，尘埃四起。铁的锋利和尖锐穿透了泥土的身体，它让农业得以延续和丰收。铁在泥土的磨砺下变得亮光闪闪，然而，它并不是银子般的光芒，它闪亮而冷峻，含一股隐隐的杀气。铁让我们提高了劳动的效率，在公元前一千九百年前的安那托利亚高原上，栗色皮肤的赫梯人发现了一块来自天外的黑色的物质，他们将它置于熊熊的火焰上，发现这块黑色的坚硬物质竟变成了炽热的液体，像水一样流淌，然后随着火焰的消逝而迅速冷却并凝固，它带着余温和暗红色，直至冰冷如初，但它的颜色改变了，它在炭的焰烬里变成了灰蓝色，它能够轻易地击碎了同样坚硬的野牛骨头，让一头强健的野牛轻易地头骨碎裂，死亡成为可以轻易做到的事情，那么狩猎就成为一件轻松的事情了。它替代了钝而易碎的石斧和石箭簇，抛出的石矛头换成了这种灰蓝色的神奇的铁，它轻易地穿透了猎物的肉体，让鹿的飞奔速度变得毫无意义。再后来，在小亚细亚的某些地方，当地人发现将一些暗红色的岩石与炭火混合燃烧的时候，火焰变得橙黄而清澈，而后，他们在灰烬里发现了一些冷却的灰色物质，他们认为那就是岩石的灵魂，是与炭相融后产生的另一种岩石，这种岩石坚硬异常，并且不容易被另一块岩石击碎。它敲击另一块岩石时迸发出星光般的火花，于是，他们称它是大地之母的指甲“玛火拉”。原始的赫梯人将一种重要的金属引进了我们的文明史，它就是铁，一种来自于天外的物质，他们后来发现，夜空中有一些流星并没有完全烧毁，它掉落在地上，成为浑黑色布满气孔的硬疙瘩，它比普通岩石更为沉重而坚硬。赫梯人用它来制造了最早的铁器。而公元前的中亚人则利用普通的铁器与炭不停的煅炼而获得另一种更为纯粹的铁，它是钢的一种，中亚的锰矿石与暗红色的铁矿石混合，在炭的火焰冶成了当时最为坚硬和韧性的钢铁，这种蓝灰色的钢铁弯刀让当时的汉代士兵心惊肉跳。张骞的西域之行，改变了这种一边倒的优势，钢铁的必需材料之一钨锰矿粉源源地从西南邛崃为起点的至身毒国（现印度）再绕道西北上至乌孙、大月氏等西亚的西南丝绸通道运进汉域，汉武帝用这些改进后的钢铁兵器与匈奴交锋，彻底打败了多年袭扰边疆的强大匈奴。汉兵的弩机发射出雨点般的弩箭，这一次，匈奴的厚皮甲胄再也顶不住锋利的钢铁箭簇，霍去病的轻骑兵用这些钢刀和钢的矛戟横扫河西走廊，逐匈奴七百余里，祁连山下，已经不再是匈奴人可以随意放牧的天堂。

我曾经熟悉的打铁铺，在村庄的某处，一个炉子常年火焰熊熊，烟缕腾腾。丁丁当当的打铁声交织而起。几个灰头土脸的汉子打着赤膊，挥汗如雨，手里的铁锤轮番敲击着砧上的一块通红的铁，火光闪闪，钢花四溅，一件农具即将完成。弯成月牙形的镰或者是方形的锄、铲、刀。炉边拉着的风箱咔嗒咔嗒，炉里堆着的煤块随着一阵阵地焰火熊熊，那炉火由红转炽白，一块块锈成疙瘩的铁重新熔融，它被火唤起了沉睡已久的热情和原始的野性，铁总归要被煅炼成铁器，它蜕化为钢，脱去层层灰蓝色的渣皮。它还要一次次被扔进一桶水中，被迅速地淬火冷却，滋滋滋――红色的铁块在水里剧烈冷却并烧热了表面的水，蒸汽腾起，刺鼻的铁器味四下飘散。打铁匠仿佛是铁的知已，一块块铁在他的脑海里构思成为一件件物什，他只需要火焰和锤锻来完成这样的构思。１９５８年的中国，到处是这样的熔铁冶炉，农村里所有的铁器都被统一收缴上交，然后送进这样的土高炉里熔化为一块块毫无意义的铁疙瘩，再往上报称产量，中国的奇思妙想并没有让钢铁的产量赶英超美，而让绝大多数农民变得赤手空拳了。犁铧没了，铁锅没了，菜刀没了，甚至是窗棂上的铁条、家里祖传的铁器，都没了。农民们对一眼空灶膛发愁，他们不得不去吃食堂，人民公社化的第一步就是让农民对于熟悉的土地发了愁，他们不能再恢复几千前的农耕方式，用石锛和石耜来替代他们已经用惯的铁器。我父亲曾经自豪的一块铁券也化为一堆散碎的铁渣，父亲说，那是祖先留下的军功免徭役官铁券书，不知道是何朝何代的物什。于是，失去了铁器的土地不再肥沃丰稔，土地荒芜了，所有的人都上山去砍树烧炭，另一些人在自己用湿泥糊成的土炉旁忙碌不停，炉火熊熊，映红了他们因饥饿而失去表情的脸。我二叔就是在那年烧土高炉时，一时饿晕了，倒在炉口旁让一千多度的铁水烫死的。二叔的身体化为炭的一部分，死的时候他的脸色通红，血液在一瞬间沸腾并凝结，他皮开肉绽的颈脖和胸上，沾着一粒粒冷却并坚硬的铁渣。一时找不到棺材板，二叔悲惨地被用几块门板拼凑起来的方匣子盛殓并掩埋了。村庄里的打铁匠一夜之间都被任命为乡村大炼钢铁技术指导员。打铁匠扬眉吐气了一阵子，而继之而来的大饥荒让村庄失去了一大半的生命。二姑在那年出嫁，嫁妆箱子在半路上散架了，原来是钉子太细太短，没有钉结实。二姑的脸是蜡黄的，浮肿的脸让她失去了往日的美丽，大饥荒让二姑失去了做母亲的机会，她没有生育，在夫家受尽白眼和冷落。二姑很疼爱我这个小外甥，几乎将我认为自己的亲生儿子。二姑夫的身体一直像棉花一样柔软无力，他却是一个出色的铁皮匠，在街道上卷着一只只铅皮水桶和水舀子，他不停地咳嗽并大口大口地喘息，一只熔锡罐在身旁的炉上冒着青烟，银白的锡液在盈动，像水银一般。封底和边需要锡。二姑夫的咳嗽和喘息可能与它有关。

我第一次被父亲叫去磨家里的菜刀和镰、锄大约是十来岁的时候。邻居是木匠，有大磨石，粗石开刃，细石磨光。老木匠的腰几乎和钻搭子一样，他戴着老花镜给一块板打底描花，然后一刀一刀地雕镂，雕刀大大小小，圆口或者月牙口。他的手指硬而有力，长满老茧。他见我来磨刀，边摇头边接去我手里的刀具，派个黄嘴娃儿来磨什么刀嘛！他蹲下去，往磨石上泼上水，拿起菜刀瞅瞅刃口，然后砉砉磨开了，刀刃有个脉向，磨偏了，那刀就残了，他一边磨一边自言自语。镰刀不能磨光，因为它需要茅草边缘的齿状，他不让我磨，说：你父亲糊涂蛋一个，这个能磨吗？赶紧拿回家，上打铁铺一趟，让铁匠来重新打过一遍，齿状刃需要用锻模打出来，锄头也不能磨，锄头的刃是靠泥土磨亮的，恁不明白事体，真是糊涂啊！从此我知道父亲糊涂，至少不懂得铁器与铁器的不同。铁的农具需要的是炉火和锻造，以及泥土的磨砺，而不是磨刀石能够解决得了。父亲为生活而焦躁不安，他的脸上很早就布满了皱纹，像一块因干涸而坼裂的水田。父亲始终没有给我们带来什么惊喜，那些铁农具一年年地使用，一年年地磨蚀短销，直至成为一块废铁，锄或者镐头、铲或者镰刀。它伤痕累累，布满了暗褐色的锈斑，直到重新被投入炉火中凤凰涅槃。父亲一天天老去，他的腰终于驼下去了，像那个当年的老木匠一样。父亲说，人哪，扛不过岁月的刀锋，它一年年地削短着一个人的生命。是啊，像铁器一样坚硬的物什尚且如此脆弱，何况一个人！但铁生锈了就得磨，就得锻炼铸造，铁才会重得生命。人不行，像一块木头一样，一旦老朽了，就真的一无用处了。现在，土地已经消失于日益扩张城市高楼和水泥街道底下，家里剩下了一些无用的农具，包括那些锈迹斑斑的锄、镐头和镰刀，收破烂的都嫌这些铁器沉重而无用，价贱无人要。一斤才几分钱，父亲不肯卖了，就一直堆在屋的角落，蒙着厚厚的尘埃，家里原来烧着的大柴灶也歇火多年，起先烧煤球炉，后来烧液化气，那口大铁锅也锈穿了底。原来是父亲花十斤黄豆从城里换回来的，三天两头要将大铁锅端出来，倒扣在屋埕中央，用锄头刮锅底的烟灰，那声音尖利而刺耳。如今的铁锅无人问津，现代的生活已经离开了生锈的铁，一切都是不锈的，锃光闪亮，确实，生活不同了，锅越来越多名堂，菜越来越多品味，而就是不如柴膛灶和大铁锅炒出来的香而有味。我们被不锈改变着，晶亮无比，而我们的骨骼越来越脆弱松朽，我们的脸苍白失色，铁远离了我们的时候，它进入了水泥的核心，成为我们房屋的骨骼，大地重新长满了荒草，这情形颇似1958年，父亲说，都不种地了，都盖了高楼，那往后我们靠什么吃饭？难道就是冰冷的钢筋、水泥和坚硬的砖头？

父亲说一定要再去买一口大铁锅回来煮饭烧菜，因为电视里都说铁锅能够让人不贫血，不骨质疏松。可是，他一连转了几天街道，也没有找着一家卖大铁锅的店。

二、   铜

铜是一种让人容易产生错觉的金属，它有着黄金般的颜色，沉重、柔软，并且容易被铸造成器物。公元前五千年，古埃及人已经发现，孔雀石绿在祭祀的火堆里腾起绿幽幽的光芒，而在火焰底，一些绿色而流动的神秘液体淌了出来，冷却凝固成为黄金般闪光的物什，它柔软，却比黄金更为坚硬，它不易生锈，而在与盐接触后产生的绿色粉末，又类似他们涂抹于巫师脸上或者王后眉毛上的黛青，它能够溶解于水，成为蓝宝石一般颜色的液体，因此，他们将这些金属铸成面具和神器，献祭给伟大的太阳神。古埃及人冶出一炉真正意义的铜，做成一具硕大的太阳神面具，上边镏着黄金和白银。纯色的铜闪着柔和的紫红光，柔软而耐蚀。而一些巫师在往炉里添加其它祭品时发现了一些可喜的变化：一些铜变成了金黄色，更接近于黄金的颜色，于是他们欣喜若狂，以为找到了一种发财的捷径。方士们想用铜来冶炼出黄金，他们想到了添加铅来增加重量，铜与铅和锡混合在一起，冶出了青铜和白铜，一下子让人类文明进程的脚步加快了。青铜器成为时间长达数千年的主要人类工具和兵器、礼器。青铜刀斧建造出航海巨舰，造出了锋利的剑、戟、矛、戈和箭簇，青铜的盔甲在公元前的历史舞台上耀耀闪光。商周的青铜器物极尽其豪奢和繁琐纹饰，酒器、祭器，国家的权力象征就是九只大小不同的青铜鼎。周武王在征服了商纣王后，手持铜斧钺象征性地砍下商纣王的头颅，悬于鹿台之上示众。铜从此走入了国家权力的核心，被铸造成为钱币，被有权有势的人垄断占有。老百姓只能用瓦釜炊爨，居于茅屋，瓮牖绳枢。贵族们在高台上吃着肉，观赏着巫舞和祭仪，手捧着青铜尊爵，饮着清洌的醇酒。他们佩着玉坠、锦带和宝剑，犀皮鞘纹口绞金缀玉，那剑是诸候和贵族才能够挟带的，权重而威严。青铜鼎里烹着羊只和肉食，香气腾腾。

铜在汉代之后，已经退为纯粹的货币和某些礼器的特用材料。青铜走进了民间，在门扉上，在台阶前成为威严的铜狮子。铜冶铸成为女人必用的镜子，最早人以水缶盛满水为镜，称为鉴，青铜镜不易生锈，磨光后，有日月之仪象，铜镜是阴性的物什，所以最适合做镜子。铜成为一些家俱的缀饰物件，那是近几百年的事情。青铜铸造的钱币，外圆内方，经青蚨线贯穿，在腰间挂着，那些人就活得人模狗样、趾高气昂的。青铜生出一种臭味来。铜臭味从此与人间寸步不离。当年的葛洪在炼丹台上偶然用铜炼成了黄金，从此一发不可收拾，他以炼黄白物为乐，从北走到南，不知道他炼成的那些黄金白银有没有花出去，有没有被人识破？假币的历史由来已久，几乎和货币同时出现。像阴阳两仪，太极生象，葛洪最终成仙否，不得而知，但他的确是最早的化学实验家。古希腊人迷信铜和黄金，将它与太阳扯上关系，几千年过去了，特洛伊城已经无从寻觅，雅典娜神殿也只剩下了一些不会随风飘逝的石柱。

乡村里有一些与铜有关的物什，比如铜水舀子，铜壶和铜香炉等。过去的缸碗破损，有锔匠上门来修，用一枚枚铜锔子给补好，那缸依然能用，滴水不漏。铸铜瓢、铜锅铲和铜壶的铜匠已经消逝于时光的长河中了。依稀有一些残碎的记忆。铜匠挑着一只炉子和一只工具箱，铜炉铜范和冶壶冶铲。铜先敲碎，放入炉中熔化成为绿荧荧的铜汁，再浇注入各种模范中，一把闪亮的铜器就铸成了，开范打磨后，那光泽美丽而宁静。破四旧时，村庄里所有神庙里的铜香炉都遭了难，铜香炉首当其冲，铜的神像、铜的烛台、祭盘以及庙门口的铜门首和铜狮子都一起被砸烂，铸成各家各户的水舀子、铜锅铲和铜壶。那时候有一个跛足的庙祝也被分配了若干铜器件，他不肯冶成其它物什，就偷偷藏了起来，其中有一把神像的照妖镜，上边有日月阴文纹，有太古篆若干，无人能识。他在夜里就拿出镜来细细擦拭，某夜，那镜忽然闪出荧荧光芒，他大骇怖，失手将镜摔落地上，镜碎成两半。庙祝从此大病一场，病后自言能视暗中物，睹鬼神如昼。他看到了镜子边出现了无数的人，手举红旗，汹汹嚷嚷，似朝一个大门楼而去。果然，两年后，文化大革命发生了。他从镜中看到了文革的影像，从此他更笃信天底下有神鬼之说，有灵异之象。而那些毁庙坏神佛像的人后来都陆续遭到不测之灾。铜是太阴之物，与月同质，在五行里，虽然属于金物，却不纯为金，因为金是纯阳之物。而金能生水，水为阴象之极，太极两仪里，以水为阴极，以火为阳极。火能烁金，所以，金的属性比较复杂，多半是阴性大于阳性。铜镜既然为阴物，具臣像仪，就会映出幽冥之物。乡村的新妇初入婆家，必要跨一只火盆，那盆必是铜质的。新妇的嫁妆里必有一只铜钏，一只铜虎子，铜镜已经不时兴了，象征性的铜币大钱是需要的，钱大如拳，上边铸佛号或者太平通宝等字。铜灯是过去的新妇的嫁妆之一，像我奶奶，一只铜灯，莲茎的，底是双娃戏莲，灯盏上一只尖挑子，高高耸起，有些性的隐意，莲则是女性的性器官隐意。新妇必需给新郎提一次夜壶，那铜虎子就是，但只能够在新婚之夜使用。尔后，铜虎子收藏于秘处。再说那庙祝被神镜异象吓坏了，他想找人重新铸好铜镜，可是那时候，谁敢揽这活儿？铜镜就一直破着。７６年，那碎铜镜再一次夜放异光，然后，庙祝就死于非命，无人知道那镜的下落了。

老屋拆迁的时候，我回去过一趟，竟意外找到一只旧铜舀子和一把铜壶，底已经蚀坏，奶奶曾经用过的铜灯竟也找到，不过已经断残，只剩下底座的那俩娃戏莲，嘴笑得灿烂，蒙着厚厚的垢，竟还生动如初。可是，一切都过去了，铜器也一样，我们的生活不会倒回，铜器坏了，也就是个定数。一时还真发愁，那些破烂搁那里合适呢？找只纸箱，先让它们委曲一下吧。尘垢也就懒得擦拭了，毕竟，那积着一段不短的时光呢。

2、追求更个性的文字表达，尝试一些新的表达，注重创新性的文字。

3、向经典靠近。

4、近期将生产一些另类的东西，但不向外投稿。《金属》系列。

国太很斯文，此子大有出息。期盼中。文气溢于眉宇间，非常相也！

刚刚得知是《荒草覆盖的道路》，最近中稿率奇高啊，都不好意思了。

岁末，词与物         

一、菊梦

菊花总是开在霜华覆盖大地的时候，菊很孱弱，孤高，像个狷介的高士，总是不与寻常草木为伍。菊还有一个倔脾气，宁死不离枝，哪怕枯成一团淡褐色的干花，也不会随便掉落尘埃，付与西风。于是，菊花便开在了《诗经》、《离骚》，唐诗与宋词里，在暗淡的纸页上挺立秋风中，香气弥漫，穿透时光，扑面而来。“季秋之月，鞠有黄华”，“ 朝饮木兰之堕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 身寄东篱心傲霜，不与群紫竞春芳。粉蝶轻薄休沾蕊，一枕黄花夜夜香。”“蝶恋花／槛菊愁烟兰泣露，罗幕轻寒，燕子双飞去。明月不谙离恨苦，斜光到晓穿朱户。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见天涯路。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南方的菊花总是开得很迟，元旦前后，依然有菊花盛开。江南的地气温暖，冬天总是随来随去的过客，冷三天，暖两天。似冬还似春，偶尔接连好几天大太阳，又让人回到秋天里，或者，从海边刮来的雾弥漫于大地之上，那种温润，又仿佛春天般亲切。菊于是一直开着，在城市或者乡村里芳香并孤高。城市里的菊花总是在公园里或者自家的花盆里，长得富态，硕大并且华贵丰腴，那菊并不怎么耐寒了，风吹数日，或者被日曝数日，便呈倦态、颓废而失色。城市里并没有霜，这是温室里栽培出来的菊，弱不禁风，是菊的变种。那菊千娇百媚，胜似荷花、牡丹，菊丰态如唐朝的美人，硕大圆满，像一团团美丽的梦。菊只是徒有其名了，且不说其名字恶俗，连花的叶子也肥厚滋润，俗态得很，枝茎更是肥而不坚，需要另外的竹枝扶着，怕一不小心，让风吹折了。于是，便想念那些在乡野里的菊花了，在故乡的田野山陬，总是有一些花朵硕大的野菊花，长得似向日葵似的壮硕，那花色单调，一味的金黄色，花瓣也单调，葵花似的，外边一圈齿轮状花瓣，薄而坚硬，花萼是青绿色的，长满柔软的刺，花蕊是金黄色的，间杂着一些褐色的花粉块，那香气却令人炫晕，极浓烈而刺鼻。乡下人都叫它肥田菊或者臭菊。野菊花在冬天空旷的田野边闪烁，将一种永恒的暖色调随意涂抹于枯草之上。

另一种野菊花盛开于山野间，花微小而繁密，像铺地锦一样蔓延，往往占据着整块坡地或者庭院的边角。山菊花浑圆，多瓣而细密，像千层红，花枝花蔓细长，有些古典的意味，叶子多歧而曲线优美，像那些刻在木板上或者墙头砖石上的图案。山菊花野性足，耐旱耐冷，多厚的霜也打不蔫，叶子微微地红，花茎硬而韧，轻易扯不断。悬崖菊是淡紫色的，开在孤兀的高处，像瀑布一样悬垂下来，挂在那里，遮住一片枯索的岩石。那菊花便是奇士高人了，近于仙。朝沐清霜飞霞，夜对孤冷月光。霜凝结于花上，成为一片梦幻般的异境了。某一夜，与二三友小住于一个叫上坪的高山村庄里。深秋的夜里，四处漆黑一片，唯有天空中闪烁着明亮的星火，我们围坐在一个篱笆小院里，一堆柴烧得毕毕剥剥，火焰在柴堆尖上舞蹈着，烟气和热萦绕着我们。秋夜于是在火光里旋舞着。秋夜如水，如潮般的虫声此起彼伏。星斗似伸手可及，璨然如菊，一枚枚、一粒粒、一点点、一团团。于是，有诗人高吟诗句，夜风如寒水般掠过肌肤，那仿佛是夜的手，仿佛是诡异的精灵，诗句激起我们的心绪，血液的流速加快了。

一枚星子是一只眼睛，谁在看着我们，俗世的灵魂在向上升腾，却被沉重的肉体羁绊。庭院边簇集着的菊花们，尚未睡去，她与谁语？清与寒、孤与高。菊花在篱笆边偃伏着，披着沉重的霜花，晶莹、冰冷。我们喝着薄酒，一只酒壶里浮着几朵菊花，在明灭的火光之下，那花朵像一枚枚夜的眼睛。神秘的光在酒杯上映现，有几许星光，或者，还有几许菊的光华。那一夜，我们做着一个悠长的梦：梦里有一个峨冠博带的清瘦诗人，走在放逐的河流畔，一边朝天长啸而歌，一边涕泪泗流：“忳郁邑余佗傺兮，吾独穷困乎此时也。宁溘死以流亡兮，余不忍为此态也。鸷鸟之不群兮，自前世而固然。何方圜之能周兮，夫孰异道而相安？

屈心而抑志兮，忍尤而攘诟。伏清白以死直兮，固前圣之所厚。悔相道之不察兮，延伫乎吾将反。回朕车以复路兮，及行迷之未远。步余马於兰皋兮，驰椒丘且焉止息。”，他赴流水而逝，歌声余回于岸边，长久不歇。继而出现了另一个身材清瘦的诗人身影，他不为五斗米而折腰，他终日劳碌于田畈之侧，采菊于东篱之下，与一瓶粟，一壶浊酒为伍。“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舟遥遥以轻飏，风飘飘而吹衣。问征夫以前路，恨晨光之熹微。

　　乃瞻衡宇，载欣载奔。僮仆欢迎，稚子候门。三径就荒，松菊犹存。携幼入室，有酒盈樽。引壶觞以自酌，眄庭柯以怡颜。倚南窗以寄傲，审容膝之易安。园日涉以成趣，门虽设而常关。策扶老以流憩，时矫首而遐观。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景翳翳以将入，抚孤松而盘桓。

归去来兮，请息交以绝游。世与我而相违，复驾言兮焉求？悦亲戚之情话，乐琴书以消忧。农人告余以春及，将有事于西畴。或命巾车，或棹孤舟。既窈窕以寻壑，亦崎岖而经丘。木欣欣以向荣，泉涓涓而始流。善万物之得时，感吾生之行休。”．．．他穷困已极，“耕植不足以自给，幼稚盈室，瓶无储粟，生生所资，未见其术。”然而，他并没有为生活的窘迫所压伏，依然欣欣于自己的精神境界，酒与菊成就了他的高贵的灵魂世界，他是最有骨气的文人的代表，是真正的菊英。魂之所泊，唯菊之英。他朝我们招手，扬长而去。那一夜，菊花开满了道路，在梦的里里外外，花的香与酒香共萦回，霜华凝重，道路清而冷，在通往精神高界的道路上，是少有行人的。唯此二三子而已。我们只能够仰视他们，在菊花的境界里，在霜华凝重的梦里。翌日醒来，庭院内外，霜厚如雪，枯草伏偃，唯有篱边的菊依然挺立着，披着晶莹的霜。

　　　　　　　　　二、水镜

秋水是一年里最为唯美的风景。寻找一片水洼，湖塘或者河流的萦回处，在秋天时，无一例外都凝穆成为一片镜子。而江南的秋是一直延续到冬尽春来，秋水一直凝穆静澄到春天到来时。秋水之境有三美：草色之美，蒹葭连天，枯索中有一种苍茫无依的庄严，草有两　种颜色，绿，为生色，黄，为死色。而死生之大美，以清湛静寂为归宿之美，古人取秋江景，必取秋苇以点缀之。或者加上二三点红枫蓼影，一舟孤横，山色参差为依傍，一条江便活泛了起来。若再加上一亭一轩，一楼台一峻宇，秋风吹江，波纹粼粼如织纹。樯橹楫立，片帆如旗，行来去往，忙忙碌碌的名利中人，秋江之色便是极美的一种。而隐士喜欢的去处，往往也是秋水之畔，秋水静澄，是夏之喧嚣之后的一次回归，动与静，水皆呈其美。喧动的水，是意气尚盛之时的水，是青春之水，而到了秋天，水便静了下来，隐入了沉思，像一个走向成熟的中年人，他的内心如秋水般湛寂了，他的思想更为明晰冷静。秋水还像美人的眸光，脉脉含情却含蓄得很，不张扬外向。那美是一种智慧之美，没有了春天的媚态，没有了夏天的颠狂放肆。秋水之美，应该是成熟的中年妇女之眸光。秋水像一杯禅茶，其色暗淡而凝重，其光清穆而明澈，其态静而内敛，其意充盈而不发。智者之美在于一个静字，静处生出许多禅机来。

永安云岩禅寺是我过去经常去的地方，寺前临着一条大江，正好对着一回水归澜之处，寺左二三短山，丹岩石质，如远古的画。有短树、矮松亭亭净植，有丛竹修然于水侧，似有菩提之意，颇有般若之姿。寺旁有清潭一眼，常年渌清如恒，当年弘一法师曾驻锡于永安崇福寺，经常来此寺讲经开课。弘一题字于潭侧：“般若”字迹娟秀孤高，不沾人间烟尘。那石上绿苔可人，虽秋冬不易色。天蓝色的漆描在弘一的字刻上，是一种菩提机锋，是禅机般若。燕江水长流，到秋后枯索见滩，河床上满是大大小小的滚石，浑圆，似无数的比丘僧的脑袋，争先探出水面，欲面向菩提境。寺内有一僧颇识字，善于禅对。与我等交游甚密，荷甑堂老朱，山东汉子，长得颇似鲁智深，长于书法。我们就坐于寺前的大坪上，临江，或者向着朝云暮色，或者于霜月之夜。一茶铫、一壶、数只杯，一几案，几片蒲团。秋水寂静无声，偶有白鸟飞来，似有意聆听禅语。水从潭中取，瓦铫架在炭炉上，寺中院子在一旁烧火。我们交流字画诗句文章。僧往往无语，目似无人，自顾四下张望，“秋叶片片起，原来是归去”，这便是起头的禅了，我们得应了：“云落水底，天从江里出”，“竹声悉索，字字声声原是空”，“便如月轮穿沼过，寒潭渡鹤影。”“明台上本无尘，缘何竹影来去扫？”“青山二三字，字字从空头起立”，“即云影鹤声点点，不过是水底幻花。”秋水静寂，一痕明一痕暗，如斑驳的画笔，像破碎的镜子，明的是般若，暗的也是般若。那一粒粒石罗列如阵，似随意又似故意。云影天光，不过过眼一现。瓦铫里的水烧沸时，砰砰直撞壶盖，菩提花开。茶叶在泥壶里沉浮，那就是人生境界。一会儿茶成，洒茶于杯，在案几上，茶是一朵朵般若花，是一枚枚微缩的秋水之镜。映出天光、云影、寺墙、青瓦高塔，或者还有竹影松风，有秋菊的芳香，或者还有几粒鸟声，有一轮明月浮于茶汤中，光明圆满。

后来见到无数的秋水，都似曾相识，不外乎清澄湛寂，是内敛的成熟的和凝穆的目光，也似曾相识。一片芒苇开放，示生与灭之境，一片云栖于水表，毕竟是水底幻境，过眼云烟。而时光已逝，一切都无从说起。忽然想像在秋水之上，有一枚佛，拈花而笑。

               三、梅语

梅总是比春更早一步，江南的梅，开在冬雪将消未消的时候。一枝梅，往往会给窗户里的人带来一点喜悦，那窗户已经严严实实地掩了整整一个冬天。江南的黛瓦粉墙底下，在被滋润的雪覆盖的山径旁，总会出现一两树梅，有时候在清流边，疏影横斜，暗香浮动。在江南的一湖边，茭菇残尽，枯荷点点，冰华结在湖面上。在孤山之畔，一个清瘦的老人荷着一柄鹤嘴锄，身后跟着几只鹤，他来到梅花树下，梅影疏淡，星星点点，在向晚的枝梢上明灭闪烁。梅的香缕缕阵阵，似无边的氤氲萦绕着他。梅是他的妻子，这是他自己说的，梅为妻，鹤为子。他无意于功名，娶梅为妻，不是高士则为仙客。梅无法开口，他却分明听得清楚，梅在和他交谈，语甚清丽，绝无人间尘烟气。梅是清寂孤高的，开在春之前，冬之末，万木凋零的时候，正是梅欲语人时。山径绝少行人，如此的寒冬黄昏，溪流水中隐约有梅的芳影，一朵两朵、一枝两枝。梅浑圆如湖珠，那萼片像一罄口一样收缩，梅瓣上粉红淡妆，枝梢上凝上了霜露。暗香于是流泄向四周，欲浓还淡，若有若无。梅在向晚的微光里舞蹈着，迎着天宇上的一弯新月，天空暗灰色，苍茫无垠。

与此不远的山阴道上，另一个叫陆游的老诗人正骑着一匹毛驴，怀揣着一壶热黄酒，斗篷毯披，暗红色的头篷在身后的微风里微微摆动。雪蹄毛驴粉白肚皮，倒也老实，低头走路，蹄声嗒嗒。山阴道曲折而纡徐，几丛竹子，几树短松，风烟寂寂，远村暧暧。山道旁兀然出现了几树梅花，他一时竟被梅迷住了，勒住驴儿，痴痴顾盼徘徊。“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辗作尘，只有香如故。”（《卜算子·咏梅》）他心里可能想着某个人物，于是情不自禁地将梅与那个人物相联系了起来。梅是谁的魂？恐怕只有他一个人知道了。一个无所事事的才子，在冬天的山阴道上走着，忽然遇见了一树梅，他高兴，像遇到知音一般。他徘徊于梅花侧畔，梅与语，是隐士的一腔不平和郁闷，还是有别的心事一桩？

梅若养在名园里，便如大家闺秀一般，寻常人不易接触到，于是便沦为囿梅。随主人喜好而折其枝，修其态，若病状，枝越斜逸越好，剞曲多折为美，那梅被一枚枚无形的禁锢规范着，生不如死，那梅便长得病恹恹的，毫无生态和天然风韵。想起古代的缠足陋习，园中梅，便是缠了足的名媛了。那梅纵然开放，也多半带着倦容，少点绯红，缺点丰腴壮盛之美，病态的梅能作何语？是酸里酸气的唐诗还是宋词？梅画也多半是取病态之梅为范，摹之者无不尽其剞曲，渲染的是梅的枯态。只有王冕的梅画得真实，但欣赏者寥寥。龚自珍的《病梅馆记》写的就是那些刻意病态的梅桩盆景。作者就解开束缚梅枝的禁锢，让梅恢复天然生态。当然，画里的梅还是曲一点好看，但活着的梅，就应该是自然天真。福州西湖里有不少梅树，自然天趣，枝梢直陈，并没有人工束缚约形的迹象，看得让人舒心。那古意盎意的亭台轩榭旁，假山怪石之侧，偶见一树梅花盛开，那是何等快心的事情。梅需要雪的滋润，可是，如今暖冬江南，何来雪影？那梅一身尘埃，开得十分勉强委曲，花极细瘦，似有病态，枯焦失色，只可远观，不可近玩。梅伤于无雪之冬，梅无语。

明代徐渭的画名重一时，是古代画家中极为主观率性的大师之一，另一个便是朱耷（八大山人）。徐渭老年时，因为颠狂症发作，误杀妻子被判入狱七年，出狱后一贫如洗，两碟野鸭肉、牛肉和三巵酒就能换到他的一幅梅花，他自题诗云：“凫牛两碟酒三巵，索写梅花四句诗。想见元章（指王冕）愁米日，不知几斗换冰枝？”又云：“曾闻饿倒王元章，米换梅花照绢量。花手虽低贫过尔，绢量今到老文长。”他所画的墨梅，无论树干和梅花，一如狂草，一气呵成，笔墨间有一种磊落、激愤之情。他的梅画，总是枝骨嶙峋，高古老态，每　每与磐石相伍，梅劲过于石坚，梅无丝毫媚态，此处的梅，俨然一愤世嫉俗的狷介之客。像朱耷的梅和动物，眼睛每每示白，鸟或者鹿，人物多为严肃愤怒之表情。梅花不设色，只有圈圈点点，似一只只眼睛翻向天空，与世不合作的神情尽于纸上。梅在这两位大师的笔下，成了极有骨气的士，是不向俗世示媚和示弱的孤高之客，是出尘世之僧，是无法比拟的高士。梅成了一种人格的化身，自此，清高二字，已经可以用梅来替代了。

世间的梅，通常还是在荒僻的山野间者为上上品，其次在人间，再其次在名园里。梅之姿态，不可尽言，梅每与识者语，只与雪、风、竹、松、兰者为伍。梅无语，因为世间懂梅者已经绝迹。滥觞的诗或者画都不是真正的梅，真正的梅与那些诗画无关。每每邂逅一树梅，我兀自无语，因为我不敢和它攀谈。

所以最喜欢存刚的散文，它本真，去伪，去一切不必要的文字叙述。

    2、黄海的散文：像他的诗一样，是智性的，像瓦当一样沉浑，没有多少炫目的颜色，有时候像一把出土的戟一样锋利。

    3、杨永康的散文：像一个谜一样费猜，他的叙述是反潮流的，甚至是逆水的行舟，他像一样精彩的魔术师一样，善于营造这样的文学氛围。他的散文有时候更像吉普赛人的把戏一样扑朔迷离。很少有人能够接近他散文的内核。

   4、指尖的散文，是很小女人的那种，细微到了一种境界，柔婉到了极致，她追求唯美的散文风格，将文字当成了画笔，一笔一划地描，加上她自己的内心的色彩。读她的散文是一种画之美，音乐之美。

  5、余继聪的散文和许文舟的散文应该是一类的，是土地的呐喊者，是乡村情绪的守望者，余继聪的散文是质朴纯真的，甚至带着一种宗教般的执着。他的文字给人以家园的归属感。

 6、陈洪金，我的本家，是出色的散文家之一。他的文字首先是诗性的，然后才是陈氏的散文激情，他将诗歌式的狂飚带入了散文领域，他的散文基本都带有某些滇西北的神秘宗教氛围，这让人想起另一位大师级人物博尔赫斯，他是诗的指挥家，他是灵魂和跳荡的音乐之美的痴迷者。我很喜欢洪金的文字。

未完待续。

古代有司天监，观察天文星象。我们现在连二十八宿都认不清。下决心好好学，结合易经来学。凡事都有否与泰二极，中庸不得。

　　据现场目击者形容，他们看到的是一个如月亮般的明亮物，周围是由白光构成的巨大螺旋体，一道蓝光从螺旋体中心向地面投射下来。这一奇异现象持续了大约两分钟，从挪威南部的特伦德拉格到北部的芬马克，很多地区都能看到这一奇观。

　　一名名叫埃里克森的挪威居民表示，“我当时在送女儿去上学的路上，看到这道光从特罗姆斯内港升起。它看上去就像一个不停旋转的火箭，然后斜垂下来，那景象就像是月亮正从山后升起，但看上去又截然不同。人们都停下来死死盯着看，这就像是出现在好莱坞电影里的一样。”另一位名叫亚历克斯伯格的居民补充道，“它像是一个巨大的螺旋体，一颗不断旋转的流星。”

　　在奇异景象出现后，挪威气象研究所接到了数千民众打来的电话，人们都想知道这种出现在黎明前的神秘光束到底是什么。这一现象也让众多优秀的科学家和军方感到无比困惑。人们纷纷猜测这是俄罗斯发射导弹失败、流星火球、北极光或者是太空黑洞等等。

　　挪威航天中心首席科学家Erik Tandberg表示，他也感到非常吃惊。他同意许多人关于该现象可能是由于俄罗斯发射导弹引起的说法，但俄罗斯军方对此予以强烈否认。Erik Tandberg表示，“我和很多科学界人士都认为这是件非常离奇的事，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事情，可能是导弹发射故障导致爆炸或者是彗星或其他天体的活动异常。如果是导弹，那么最有可能来自俄罗斯Pletsevsk基地或其潜艇，也可能来自欧洲航天局在瑞典基律纳的基地。我知道军方否认这种说法，因此我们将其视作一个全新的自然现象。”

　　前英国国防部UFO调查员Nick Pope表示，出现在挪威的是一个“真正的神秘现象”，“我首先想到的是流星或是卫星碎片燃烧产生的。但这些都是直线运动，不大可能出现螺旋体。这也和我以往看到的北极光完全不同，因此这是一个真正的谜。”

冬天、词与物 （续一）    /陈元武

一、南方的雪

　　雪，洁白、蓬松、柔软而冰凉。雪仿佛是冬天的经典名片，一片片、一团团从天而降，穿过层层的彤云，在低压的天穹下被风吹起。“一片、两片、三四片，飞入芦花都不见，”“却似柳絮随风起，未若浑天盐洒下”。“黑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肿，地上露出一只大窟窿“童谣声仿佛依然在耳畔响起，转瞬间，自己已经步入中年。发鬓间出现了雪的影子，那白色仿佛秋后的草一样越来越茂盛却枯黄萧瑟，发梢是干枯的，留着岁月的印记。岁月如雪，漂白了我们曾经的童年印象，也漂白了我们曾经琅琅上口的童谣。十多年前，在山区小城工作期间，冬天偶尔下雪，也只是极短暂的雪，雪极少耐过夜，或者在第二天晌午时分就化干净了。南方的土地留不住雪，08年冬末时候，一场百年不遇的大雪却落在了南方的大地上，到处是冰冻灾害，到处是厚厚的雪，天地为之苍茫。我恰好在闽北某小城，与它相遇了。那雪下得结实，天地不分了，在昏暗的白昼时光，雪一直下，大如面团的雪簇拥着下来，落在电线上，在崇山峻岭之间堆积。高压电线塔垮了，那电缆结着厚厚的冰，成为巨大而沉重的负荷，在冰雪过后的山岭上，一片狼籍，到处是被冰雪压断的树木和毛竹，细草茎结成粗冰柱，那冰雪在地上堆积并凝结后，成为淡蓝色晶莹的瀑布，沿着山坡往下延伸。冰雪覆盖的道路很滑、很硬，皮靴底踩在上边，竟不留下一丁点脚印。山上人家的屋顶已经让雪压烂了，雪一边从层顶滑下，一边化为冰凌钻入瓦隙，直透入屋内，然后在屋内挂成一柄柄尖利而暗蓝的冰剑。老人偎缩在床边，锅冷灶暗，屋里只有一只火盆还在隐约燃着红红的炭烬，一丝丝烟气萦绕于屋，老人缩在床上，饥饿和寒冷让他感到绝望和害怕，送温暖的人来了，他被转移到了县城。那一次雪让所有的南方人都印象深刻，雪，其实并不太招人喜欢。

　　第一次看到雪，是在杭州上大学时，那雪下得结实，整整下了一天一夜，地上的雪厚得几乎将整只脚埋没，虽然一直在扫雪，但雪还是厚过了鞋边，雪钻进了鞋里，袜子湿透了，脚自然冰得受不了。南方大学的教室里没有暖气，于是，忍着钻心的冻听了一个早晨的课，回到宿舍，赶紧换鞋烫脚，那脚却从此一直冰冷着，不久就长了冻疮，痛苦了整整一个冬天。在杭城的雪印象里最为唯美的一次是早春在校园外的北峰梅园，遭遇春雪。本来已经开放的梅花仿佛一夜之间被冻为冰雕，雪凝结在梅萼上，梅依然红艳唯美，却美得让人心生惋惜和怜悯。北峰山一直通往灵隐寺，北峰寻梅或者是古代雅事，在学生时代，内心纯洁无比，人生尚在象牙之塔里，未谙世事。于是，像一个古代士子一样，哀伤于梅的早殒。那一天的雪下得很轻，很飘，甚至有点不经意，地上寻不见雪的踪影，雪都落在了梅心，在枝梢头郁结晶莹。于是，想起八百多年前的一个浙东才子，在他的沈园里一步一叹着一阕梅花词：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已是黄昏独自愁，更着风和雨。 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 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陆游的梅词写得有点凄美冷峻，是他自己的内心印迹。而彼时北峰的梅，已然春天，本是盛情开放时，却突遭遇冰雪，命也夫，无可奈何。雪后的梅香消玉殒了，那一年的春天就这么无情地来，无情地去。那一年，我们毕业了。早春时杭城极少下雪，那年却下了好几场，直将杭城的早春弄得一片沆瀣狼籍。雪落在西湖上，只是增添了西湖早春的料峭寒意，却挡不住湖边杨柳抽芽、碧桃绽蕾。湖面上漾着一层雾，像烟岚，北高峰和湖周边的山岭上依稀有点白，雪迹很轻很淡，像山水画中的皴擦和晕染，山势也极柔极美，恰到好处地点染上一些树木，保俶塔孤兀于山顶，像一钤印章，暗灰色，叶蜡石质。关于杭城雪景的文字很多，我最喜欢《陶庵梦忆》中的《湖心亭看雪》：“崇祯五年十二月，余住西湖。大雪三日，湖中人鸟声俱绝。是日更定矣，余挐一小舟，拥毳衣炉火，独往湖心亭看雪。雾凇沆砀，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而已。到亭上，有两人铺毡对坐，一童子烧酒炉正沸。见余，大喜曰：“湖中焉得更有此人！”拉余同饮。余强饮三大白而别，问其姓氏，是金陵人，客此。及下船，舟子喃喃曰：“莫说相公痴，更有痴似相公者！”彼时张岱，已经是亡国遗种，万念俱灰，自然心如止水，纵雪景亦凄美如斯，湖山还是旧湖山，只是换了人间。山河未变，变的只是作者的心情。写该文时，应该是明亡之后的事情，不知道作者眼眶里是否一直转着泪水，欲落未落？

　　南方的雪是滋艳和孱弱的，它短暂得像美人的青春容颜。南方的雪湿润而清旷，是冰清玉洁，带着南方特有的细腻和柔情。在永安期间，经历了四次像样的冬雪，一次在上坪乡，二千多米高的山上乡村。我们去的时候，雪未落，上山那夜，雪下得畅快淋漓。那一夜，我几乎兴奋未眠。几个人围着一只火塘，吃着烤山麂肉，喝着山里的土水酒和浓郁的茶汁，脸上烫得厉害，浑身似烧着一团火，于是，赤着身跑进雪地里打起滚来，火光映亮的屋场外，仅看得到一小片空间，那雪鹅毛似的一团接着一团地下，颇有北国气势，一点也不像南方的雪。于是感觉到雪其实很通人性，在柔婉的南方，雪自然约束而妩媚，而在另一些荒僻的南方山野，雪竟还有另一番景象，它依然是那么大气、粗犷而豪达，像山里人的脾气一样爽直而火爆。于是，内心竟被这番情景感动并改变着，多了点北人的豪气和胆气。雪还是那般雪，我却被它改变了。

二、火笼子

　　南方的冬天阴湿寒冷，特别在一些高海拔山区乡村，冬天的严酷一点不亚于北方。在闽北寓居时，经常看到街上有人叫卖火笼子，这是一种竹子编的火笼子，花篮样式，内里装着一只铜炭斗。那火笼子使用时，先将点燃的木炭放进铜炭斗里，上边遮一片铜片篦子（类似北方的煤炉子），然后拎在手里，或者怀抱着火笼子走路，寒气就一点点被逼走了。学校里的孩子都拎着一只火笼子来上学，上课时，火笼子就放在脚边，炭火微微地红着，烟从笼顶飘起，教室里弥漫着一股木炭的香气。上年纪的老人喜欢火笼子，一整个冬天都不曾释手，一直拎到来年开春。那炭块就是山上的柞树烧成的，炭质纯而烟轻，通常是裁缝喜欢用的那种。烧炭人每年夏天即上山挖窑烧炭，各种断木残枝都是他的原料，但烧炭人最喜欢上了年岁的柞树，一年春夏，山上有不少树让风刮倒了，包括柞树。炭窑就在山坡上，上下两层，上边放炭材，下边放烧火的杂柴。点完后，封上窑门，只在上边留一眼烟嘴，那窑里的柴就慢慢地冒着黄黄的稠烟，一昼夜过去，烟消火熄，还要再过两三天，让窑温降下来，开窑门取炭。柞木炭黑亮如晋煤，结实而纯粹。

　　火笼子用的是山上的老竹皮，特别是长了三四年的老竹子，那皮泛着霜红，结实耐折。老篾匠喜欢这样的竹皮，剖起来爽快利落，扎起笼子，随心应手，不怕中间意外折断。铜斗在山下的墟场里有卖，是外乡人挑来的，紫铜皮，耐用。一只火笼子用不了一晌午就编好了，老篾匠挑着火笼子赶墟场，也是一晌午就卖光了。山上的冬天来得早，十一月光景就会有雪落下，一个冬天下个三五场雪那是常事。雪后的山村里就随处可见拎着火笼子的人，袖对袖一插，怀里架着一只火笼，淡蓝天色的轻烟就在身前身后飘着。地上的雪很轻很淡，空气里积郁着寒气凝成的雾，像烟岚，是乡村里特有的冬的气象。有时候光打霜不下雪，那天更冻死人。地里的菜都冻成烂蔫，遍地是冻死的麻雀。池塘面结着一层薄冰，鱼儿艰难地挤在冰口呼吸。在家的时候，烧着火塘，用最好的松油柴，火烧得旺而久，而房间里，只能够摆上火笼子，一只或者几只，堂屋内外，天井口，飘着蓝色的烟，那烟在清冷的霜晨弥久不散。公鸡的嗓子也冻坏了，早晨异常地安静。只有偶尔人在屋里的咳嗽声，以及火塘里毕毕剥剥的烧柴响。

三、响三炮

　　响三炮原本是山里人有紧急事情时的联络用物，三把火炮铁杵，顶上有一敞口方形的炮药斗，装上黑火药后，手持着点燃捻纸索，震天动地的一声响，一团黄烟冲天而起，那响声在山里能够传出去十几里地，被邻近的村庄听到。过去山里土匪多，土匪来袭的时候，村村相约联保，就以信炮为号，三声为警炮，闻炮即赶来救援。这响三炮原来也是衙门法场杀人时放的物什，叫号炮，午时三刻，三场追魂炮过后，一颗人头落地。所以，这号炮也成了乡村里的重要示警物什。

　　冬天是乡村的农闲时，无事可做，就演傩戏敬神娱神，在村场中央，围上一圈人。扮傩的师公头戴面具，穿着神服，轻锣小筛，羟鼓急点。傩师口里念念有辞，场外边持着三响炮的人按着节奏燃放号炮，轰轰轰，震得耳膜发疼。傩师嘴里喷出一团火焰，呀呀呀的，旁边的众神一齐怪叫，村庄里的人看得如醉如痴。响三炮成为重要法器，平时束之高阁，冬天时才拿出来。掌炮的人像古代的典礼官那样喜形于色，那铁家伙用过之后，宝似地扛回家，放进祖宗神龛背后。响三炮平时三桩事可用，一是神事，二是祖宗祠堂春秋祭祀时用，三是葬礼时用。神事即演傩戏或者神像开光时使用信炮九响，祠堂春秋祭放六响，祖上做过三品以上官秩的放八响，中过进士的放七响。葬礼放三响，即抬棺出屋时放以及放棺入穴时放。死者为大，特别是家族中的长辈或者尊者，全村人都来送葬。炮声动地，冥纸飞扬。那炮寻常见不着，一响炮，即是大事情。

　　村庄现在没有了土匪，也少了许多春秋祭祀，但神事从来不曾减少。响炮赶野猪是最近才出现的事情，山里这些年闹野猪，越来越厉害。有的村庄一年被野猪糟蹋的庄稼几乎占了一半的收成。野猪成群结队，白昼黑夜出没，在山坳里寻找一切可以充饥的食物：稻、麦、豆、薯以及高梁、玉米，瓜果。夏秋山上食物来源多，野猪不下山来袭扰村民，冬天，田野里收光了，野外的草木凋零，野猪无物可觅，就下山进村庄，抢家畜嘴边的口食，踏坏猪圈牛栏，踩死鸡鸭，咬死牛羊，还伤了不少村民。村庄无法再忍耐下去了，于是，拟旧例，设炮为信，互相支援，众起而驱野猪，设陷阱、下竹笼，夹子和食炮。野猪怕炮声，听到炮响，再顽劣凶悍的野猪也闻炮而逃，往村庄的后山逃去。于是，村民相约在那条道上设下重重机关。不少野猪成为猎物。

　　冬天的山野，寂静得像世纪之初，突然几声炮响，沉闷而果决，然后看到几团硝烟冲上天空，或者隐隐听到唢呐声，傩戏开场的唱腔，或者听到号哭声，或者听到呐喊声，像村庄里进行着的某项重要事件。有关生与死、尊荣与哀叹。

四、柴垛与炊烟

　　山村的人家，家家门前放着一堆柴，冬天的时候，那柴垛更为壮观。山上多的是干柴枯枝，讲究人家不拾柴，专烧松木片。那些老油松已经割不出油了，只好砍了做柴烧。砍树现在不用斧子了，油锯一响，多大的树，一口唾沫的工夫就放倒了，就地锯成段，剖成片，找根竹条捆上，往山下滚。那油锯的声音像蝗虫，树一棵棵倒下了，锯屑飞扬，空气中弥漫着新鲜的松木香。

　　老人们喜欢拾枯枝做柴禾，山上不少野树棵子，无主的藤无主的杂树，那柴禾树贱，年年砍年年长，结果长成扫把树，倒立朝天，仿佛要清扫着天空。春夏的时候，树都长得水淋丰满，树叶团团，树像云似的层层叠叠，在山坡上铺展开去。山里人认得这些被人砍过的柴禾树，并认定那就是有主的树了。那树到了秋冬，一树的红叶灿烂，然后落光了叶子，随着满山跑的北风摇摆，或者，像一只只手掌一样，伸出接着一团团雪。老人们背不动大木头，枯枝柴禾轻便易拾，一拢一大捆。上一次山就够烧几天的柴了。柴禾堆在门口，屋里也码着劈好的柴。柴垛上堆放着腊肉鱼干、老玉米串和蒜头辣椒什么的，红的黄的白的黑的，这就是山村的风景。冬天山上缺少这样鲜艳的色彩。抬头就是铅灰色的天，那天低且沉坠，仿佛紧挨着山背，风在天上吼着，一棵棵光树上，扯下来的北风野兽般地嘶叫着。人们都猫在屋里，坐在火塘边，无聊地看电视，或者做着什么事情，聊天喝茶。柴块在火塘里静静地烧，烟从开着的烟窗飞出屋去，与外边的风搅在一起，转瞬即逝。偶尔没风的日子，那烟就在屋顶长成一棵棵树的模样，蓬松而郁然，精神焕发。冬天的清晨，霜露未晞，寒鸟在树梢间冷啾。一团团烟蓬勃地升起，炊烟或者火塘里的烟，无法分辨清楚。那烟是村庄的灵魂，是冬天里盛开的花朵，虽然色彩单调，浑白、铅灰或者淡蓝，形态柔婉而唯美。

　　下雪天，柴垛上铺着一层厚厚的雪，柴垛成为童话般的场景。村庄在雪中宁静而安谧，雪地里只有狗在追逐，远远的有人走动，咯吱咯吱，踩得雪一片脆响。嘭嘭嘭，劈柴的声音，开山斧劈柴的声音响而坚决，拉大锯的声音持续而绵长，像哼小曲。打板准备做家俱的是要办婚事的人家，拉木头锯椽檩，攒大梁架的是准备上屋的人家，都在冬天里忙碌着。雪在天上飞着，烟在风中飘舞，两者配合默契，一个从天而下，一个从地而上。蓝灰色的和浑白色的，冷与暖，冰与火，交织、蔓延……

冬天，词与物  （开篇）      /陈元武

一、北风呼啸

北风向我递交的第一张名片是一片泛黄的树叶，我在离工厂不远的一个村庄里漫无目的地闲步。这个叫官家岭的村庄就低伏于一片山阜之后，低调而隐秘，它被阳光发现，它终于飞进我的视野。几棵黄栗树并排站在阜边缘，像是随意设定的风景。荒草被北风吹成了一片枯索，依然挺立着不倒，但已经没有了原来的精气神，秋风萧瑟，却无洪波涌起，草被吹出了一种起伏的姿势，它依然活在精神的境界里，它卑微、琐屑却活得恬淡。秋草偃伏，它向季节的终点回归，仿佛人生的轮回。一片黄得灿烂的树叶飞落下来，像一片羽毛一样轻盈婉转。我知道，那是北风向我递交的名片，冬天已经不远了，天空呈现出一种久违的清澈和宁静，阳光随意地飞越广阔的空间，扩散成一片淡黄色的光晕，像扑上的一层粉底，遮盖在钢蓝色的天幕上。秋其实来得不经意，秋露过后，夜晚在露水里濡湿，然后在明月的光辉里凝结成为一片虚幻的镜面。雾气从山顶流泻下来，成为沆瀣，浮在田野和道路上。而北风开始吹拂，杨树的枯叶响了一夜，那种响声凄凉而无奈，如怨如诉，像是私语或者独白。北风扑打着窗户，悉索作响，窗户作怪鸣，如野兽。窗帘布扑扑撩动，窗外是漆黑的夜，路灯静静地亮着，将桔红色的光晕写满方圆十数米的狭小空间。早些时候，还会看到一些小虫子围绕着灯光飞舞，现在灯下已经清旷无物，空气清晰许多，因为北风呼啸，雾气也被吹得无影无踪了。夜的某些细节清晰呈现。我曾经读过一首诗，说北风是夜游的诗人的灵魂，它喜欢冷穆而孤独地存在，它狂野不羁，不受约束，任意往来。它充满激情，随口吟哦着无人听懂的诗句，或者，他喜欢叩响夜阑人静的窗扉，让一个人在梦里和它邂逅，听它的独白。冬天的夜除了北风之外，再没有其它的声响，那诗句随意而执著，它吟唱不停，却无人清醒地听它的倾诉。人在梦里，北风醒着，它的诗句被写在了一片片飞扬的枯叶上，在草尖上舞蹈，在空旷无人的道路上且舞且走，像一个醉汉。北风是酒后的诗人，它活在寂寞和孤独里，只有它知道自己的内心其实燃烧着一把火，熊熊的火，虽然它的外表多么冷漠，甚至冷酷无情。北风遇到一点火星，火呼地着了起来，在冬夜，一团火和北风在交谈着，交谈着冷与热、寒与暄的话题。北风说，你其实是一团在大地上过夜的太阳的火焰，是太阳的一部分，火首肯，是啊，谁能够比北风更懂得一团火的内心，火与风是朋友，又是宿敌，冷与热之间，诗歌散发着魅力，毕毕剥剥的火和呼啸的北风在旷野里狂舞着，跳着孤独的华尔兹。

清晨的雾散去后，村庄呈现在眼前，而北风已经止歇了，它消失无踪。大地在略显疲惫的阳光底下明亮清晰起来，像一行字，一首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靠近。大地是天空的另一极，也是我们的家园，我此时就站在大地上，仰望着天空，淡淡的雾遮蔽住了天空，太阳刻意掩饰着自己的光芒，它暗淡得得像一枚澄黄的圆，在天宇上缓缓地移动，或者，移动的只是雾霾。北风此时在何处？太阳诗意地呈现出它的另一种本色，像一颗跳动的心脏。多少年前，一个少年在他的故乡的田野上奔跑，他穿过一丘丘油菜地，冬天的田野上，除了乳白色稠厚的雾之外，就剩下了少年自己那张快乐的脸和咚咚跳着的心脏。地上是结着的薄霜，像一些碎裂的玻璃。油菜抽出高高的花穗，南方的大地上，冬天的影子很淡很浅。当北风呼啸而来的时候，天宇间廓清了，天高且远，蓝得纯粹，太阳像一枚黄金饼一样悬在头顶，远山蓝灰色，空气清洌而寒冷。这时候，总会看见一些白鹭的影子，它们就在水塘边徘徊，在河洲上，在荡着一湖碧波的白塘上低飞。北风，让少年的手龟裂而疼痛，却丝毫不减他快乐的感觉。风从他的脸上刮过，像一把冰冷的刀，疼痛深入肉体，而他却不太在意，风像河流一样漫过原野，他感受到了真实的冬天，寒冷，却又乐趣无穷。他像一尾鱼一样，在快乐与疼痛之间游走着。若干年之后，他在山区的一个山冈上漫步，北风吹起漫天的芦花，纷纷扬扬，像雪、像他的心情。时光累积在他的内心，也在他的脸上呈现，干燥的风吹动枯草，那声音自然很单调而脆硬，悠悠而起，悠悠而去，似有一只长箫在心底吹响，那声音凄凉而唯美。

               二、逆光而视

冬天的下午，是一首完美的悲情诗歌。每每出行，遇到冬日的下午，阳光从车窗外射进来，挟裹着丝丝的暖意，却不太确定它的热度。天空苍茫而浑黄，布满了黄尘般的细微颗粒，像无数细微的晶体和小兽的毫毛。太阳在这一片黄色尘埃的中心，它的光具有诗歌的意味，像一个忧郁诗人的眼睛。秋获过的田野上，只有一些凌乱的稻草垛和齐刷刷的根茬。一个人逆光而行，在乡村狭小而弯曲的道路上挑着一些东西。他走得很轻很稳健，像一枚象征意义的“人”字，行走，或许是极普通的事情，而在此刻，在苍黄的冬日的下午，在充斥着诗歌悲怆意味的西向的阳光底下，一个人的行走，却足以勾起我内心深处的忧伤。村庄在被浊黄的阳光滥觞的背景里成为辉煌的归宿，那个人正走向他的归宿。村庄，或许已经几近空巢，除了走不得远路的老人，上了岁数的女人和孩子外，就剩下了家畜们。冬天对于村庄来说，就是一个闲字，壮年人常年不着家，村庄只是他们偶尔挂在嘴边的词语。村庄每每养育出一辈人来，却像一去不回的夏鸟一样，将它抛弃了，他们搬到了城镇里，过上了城里人的生活。乡下的老屋就常年锁着，直到门前蓬蒿齐腰，杂草封门。村庄在人们的眼里，只是一些与贫穷和落后相关联的名词。村庄无语，它不会因为人们离它而去而悲伤，像那些老屋，虽然蓬蒿封路，积尘满钥，但它还是静静地守候着主人的归来。我只是偶尔瞥见它，在冬日苍黄的阳光底下，村庄像一个人生宿命的终点，人从这里走出去，但终究是要回来的。像一片叶子，在秋风吹响的时候如期而归。

田野镀着一层辉煌的金色光芒，仿佛它就是人生最为本质的舞台。像太阳圣殿，人从出生落地，就离不开泥土了，到他老去，也终归要回到泥土里。村庄上空，盘旋着一些忠实的鸟儿，它们始终不离不弃，它们知道，村庄才是它们的家园，可惜，很多村庄里的人甚至没有鸟儿那样归依于村庄。田野，是许多人人生的起点，也许还是他的终点。家园沦陷于人们世俗的背弃里，同时，他失去的还有他的归宿。那些树已经落光了叶子，枝杈像一些线条画，它支撑起村庄最后的天空，它挽救着村庄对于未来的一些希望。倾斜的村庄，在山坡上凝为我记忆的一瞬，收藏进我的心灵笔记中。一头迷路的小牛，在空荡荡的田野里左右奔跑，它哞哞地呼唤着母亲。一条浅浅的溪流横卧于飘蓬的野草间，磊落的卵石也被阳光所笼罩着。那溪水仿佛是刚熔化的钢水，带着炽热的温度，它向何处流淌？或者，村庄的深处，也同样流淌着类似的钢水，它从村庄的心脏里流出，从大地的内心里流出。它是温情和活着的一种证据，是火与热的村庄的本质秉性。当所有的人都忘记了诗歌的时候，村庄依旧有着一颗跳动的心脏，它的鲜血是钢水和火焰，是诗，于无人处，独自放歌。

           三、山的背影

冬天让山失去了绿意，却让山多了些斑斓的色彩。远近的山在眼前展开一幅画卷：浓的红、淡的黄、半青、金黄、暗红．．．．．．野草蔓芜，山道上飘蓬着灰白的芦絮。山道通往一个禅寺，我们深一脚浅一脚走着，在山的背影里走着，太阳斜掠过山顶，将一半的光明写在山脊上，另一半是山的影子，我们隐没于这暗影之中。枫树高擎着五彩的旗帜，像灯塔一样站在高处。村庄在远处的山脚下，掩没于丛林之中，山成为村庄与村庄的天然藩篱，一个村庄去另一个村庄需要翻过几座山，村庄永远存在于山的背影之后，像一些另类的树，村庄其实就在浓密的树林之间，低矮的房屋永远是那么低调，不起眼甚至简陋不堪。黄泥垒的墙上边，是黑褐色的瓦架，简陋的木门像黑洞洞的眼睛，通往人与灵魂的深处。山背后是山，岩石和悬崖，是鹰巢和猴窝。山间稀疏的树昭示着那里泥土的瘠薄和缺水状况，毛竹像蓬草一样，适应了这样的环境，在坚硬的岩石间寻找一个落脚点，然后生长，冬天的毛竹林看上去略显苍老疲惫，叶子黄焦，像一些即将褪落的羽毛。大山卧在那里，像一匹安静中的巨兽。山影参差，光色斑驳，桃金娘结着成串的黑色的果实，还有山参和木兰，结着一簇簇鲜艳的红实。枯叶底下，是萌动着的无数的草芽和竹笋，树骨突上有了些芽苞的迹象，仿佛春天已经不远了。在生死轮回的间隙，生与死并存着，冬天改变了山的颜色，却改变不了生命本真的冲动和活力。山影疏淡之外，是无边的禅意，轮回或者是万物的宿命，一个人从生到死，他一直走着，从春走到秋。

山顶的风明显强劲起来，带着袭人的寒意。我们走向了山的高处，山影落在了我们的身后，迎着太阳，我们成为山顶上的一些草木之一，我们的身影渺小而浅淡，沿着山的弧线，身影落了下去，拖出一个惊人的长度，但这只是我们自己的感觉，其实，我们的身影已经被浓重的山影所掩没，无所寻觅。山下的人看不到我们，他们只能看得到比我们更高大的松树和岩石。人微茫得如草芥，在这大山的怀抱里，我们的声音也走不出百米，不像这海一样的森林，和那无边的松涛声。随手扔下一块石头，它在空中画出一条优美的弧线，然后不见了踪影，它已经被山所包容湮没，“多么微茫啊，如芥纳之于须弥。”五百多年前，这个禅寺的一个老僧如此感叹道。山脚下有一片晶亮的所在，那是一洼水塘，记得那水塘颇有气象，夏日里莲花接天，而在此处看来，不过也是须弥间之一芥。何况于人！远处的山笼罩于上午灿烂的阳光之中，而它的另一面，也是这样的山影，大山自己只能够看到向阳的一面，它的背影留给了另一个村庄。

四、燔火之野

山里人喜欢在秋获后的田野里燔火烧荒，于是，到处可见燔火过的痕迹――烧得焦黑的稻草根茬，燎过的田埂和水坝，野草残缺，灰烬遍地，随风飞扬。村庄离不开火和烟，这似乎成了村庄的另一种标志，很难想象一个没有火与烟的村庄是什么样子？火在田野上熊熊燃烧，它成为村庄秋获后的独舞的巫者，带着太阳的原生热量和激情，燔火在村庄与田野之间作诗一样的宗教行走，它是礼地的一个程序，是古老的太阳崇拜，村庄里的人感谢大地与太阳的恩赐，于是，他们将属于大地和太阳的馈赠送还给前者，火，是太阳的一部分，是光明和希望，那些已经失去生命的枯草和收获过的土地，稻草的残骸已经毫无用处了，它们需要回归大地，从来处来，往去处去。村庄里的人只知道这些简单的哲学，他们懂得如何感恩。大地的毛发是草木，太阳永恒地照耀着。冬天，古老的祭地仪式开始了：燔火敬天，燔火礼地。村庄的谷仓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充实，村庄的人们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喜悦。酿酒、打糍粑、晾腊肉、做腊鱼、腊鸡、腊鸭。水塘里的水已经戽干，鱼全收起来了，剖腹去鳞，抹上盐巴和红红的酒糟，然后挂于屋檐下晾着，那一条条鲜活的鱼很快就变成了一具具图腾意味的鱼干，红红的眼睛缩陷下去，鱼身的银白色光芒消失了，鱼肉被风吹成棕红半透明状。相似的还有鸡和鸭，它们成了季节的殉葬品。一缸缸红酒被扛到村庄的大屋场上，倒进一只大木桶里，抢酒仪式开始了，青壮年男人手执塑料桶，争先恐后地抢大桶里装着的酒，一个老者在一旁念叨着：唯天地之有灵，其来飨兮！剩下的酒全酒向了田野，洒向一堆柴草，然后，火熊熊地燃烧了起来，冲天而起的火，将在场的男女老少的脸映得通红。祭酒开始，那个司仪的老者继续念叨着：唯地之博，生养吾民，不沦不肆，不经不蔓．．．．．．若乃有生，长佑斯民，受此觞爵，永生菽稻。红红的酒洒向燔火之堆，酒气冲起更高的火焰，那火仿佛沾了灵魅的力量，红得透明，红得纯粹。祭者用手洒着酒，在土地上写着“丰稔”二字，一遍又一遍。

烧荒之火星星点点，在冬夜的田野此起彼伏。火被夜风吹起，偶尔向天空飞扬，像一条巨龙，吞吐八荒。有时候像天上的星星一样，微茫而闪忽。燔火向远处蔓延，村庄在那一夜睁大着眼睛。喝酒的人三五成群，在自家的屋场上摆上几张桌子，烧得温热的酒和着一碗碗的腊肉，村庄的人很陶醉这样的生活，惬意知足，让这种快乐延续多日。质朴的快乐就是喝酒吃肉，村庄并没有太多的奢望。像一堆火，年年如此，岁岁如斯。从一家到另一家，燔火在冬夜的村庄间燎成一种原始的风景。火升起来了，季节走到了节点上。土地等待着不久后的春天。

火升起来了，白昼的村庄上空，笼罩着浓郁的烟云，那烟苍黄，如大地的颜色，那是一些另类的庄稼，是成为魂灵之后的庄稼，它继续在田野上游荡着，火语者，像那个主祭的老者，他的声音会被天空所洞悉，同时还有大地。火，像太阳之鸟在飞舞着，从一个村庄到另一个村庄。从一片田野到另一片田野。

〈小品文选刊〉一组

《作品》一篇

《散文》一组

《福建文学》二篇次，分别是三期和十一期

《华夏散文》二篇次，分别是五期和十期

《手稿》一篇

《岁月》一篇（头条）

《散文海外版》一篇

《青年文学》一组。

《厦门文学》二篇次，为8期和10期

《黄河文学》一篇。

《莆田文学》一篇

和《三明文艺》一篇等。

              ［深度关怀］

                          面对着车祸的思索/林非

              ［山水清音］

                          溱洧河边/王剑冰

                          牦牛在塔前沉思/杨宣强

              ［流年碎影］

                          换粮瓯江/钱国丹

                          坚硬的和柔软的/王保忠

                          黄昏中的废墟/陈洪金

              ［生命体验］

                          一只雏鸟改变了谁的人生/马步升

                          电流穿过狼的身体/王族

                          梦，外遇和精神病/江飞

              ［尘世物语］

                          单身饭友/薛林荣

                          山里表娘/张华北

                          屠狗者/陈元武

              ［方域风土］

                          乡间大地/窦贤

                          夜郎国澳门/陈少涛

              ［文心走笔］

                          从烂柯山抵达魏晋/勾长吉

                          边塞诗的味道/胡杨

              ［短笛横吹］

                          梦回唐朝/邸玉超

                          大地的恶梦/敏奇才

                          霜降无声/郑刚

                          远与近/静子

                          朦胧的月光/段锡民

                          隔瓦听雨/武志强

                          浅巷雪韵/唐行树

             ［作家印象］

                          杂俎五题/杨庆鸣

              ［阅稿手记］

                          散文之远/薛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