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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程尚冥想盆</title>
        <description></description>
        <link>http://blog.sina.com.cn/cs1900</link>
        <lastBuildDate>Fri, 01 Jan 2010 18:14:30 GMT+8</lastBuild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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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opyright>Copyright 1996 - 2009 SINA Inc. All Rights Reserved.</copyright>
        <pubDate>Fri, 01 Jan 2010 10:14:30 GMT+8</pubDate>
        <item>
            <title>穿过（第十章，B）</title>
            <link>http://blog.sina.com.cn/s/blog_46d558190100gcrl.html</link>
            <description><![CDATA[<p><a HREF="http://blog.photo.sina.com.cn/showpic.html#url=http://static1.photo.sina.com.cn/orignal/46d55819g7ad402d69910" TARGET="_blank"><img STYLE="WiDTH: 630px; HeiGHT: 301px" HEIGHT="301" SRC="http://static1.photo.sina.com.cn/middle/46d55819g7ad402d69910&amp;690" WIDTH="630" NAME="" /></A><br /></P>
<p>&nbsp;</P>
<p>B<br />
我是被人从玳玳河里用手掌捧起来的，那时候，我比小鱼还要小。<br />
伸到河里的树木做的栈桥上，洗衣妇一边洗衣，一边跟嵇康讲故事。她说，僧人把我从河里捧起来，交给附近的地主；地主有广阔的田，但儿子得了怪病，有一天过路的郎中给他扎了一针，他就死了，我做了一个鬼魂的妻子。解放后地主被枪决，留下一箱书，我在这一箱书里长大。<br />

洗衣妇的年龄并不反映在外表，因为她在书里长大，没有被风霜打过。<br />
她对嵇康说，我先嫁给邻村的木匠，然后是石匠，铁匠，然后嫁给镇上的鞋匠，又嫁给望亭的教书匠，他们一个个死去就像故事里的人。我没有地方可去，只好回到原来的地方，给开山的人看孩子。<br />

木盆里都是小孩的衣服，长短不一，补了又补。洗衣妇戴着红色的塑胶手套，两只手套在水里运转就像漩涡里的两条鱼，在她的屁股底下，垫着很大的蒲团。<br />

玳玳河一动不动，但是天上有鸟飞过，鸟影带着河水往前走；一丛芦苇的边缘结着薄冰。洗衣妇说，河里也有很多故事，只要你目不转睛地看河水，故事就会浮出来。她说有一次，她在河里看到前朝的一位老臣从宫里出来，挑着一副担子，担子用斗笠盖着，但她知道，一前一后的担子里装着男孩和女孩，他们是兵部刑部两位尚书的后人。<br />

老臣挑着孩子穿过街市，街上景致变幻，搜寻的兵士换了几十种装束，但始终没有人揭开斗笠。担子里的孩子长大了，男孩想看一看女孩，女孩想和男孩说话；他们隔着一条扁担的路程，他们也老了，他们睡去了，一辈子没有相见。<br />

嵇康看着河水里的自己，他用手破坏水里的脸，那张脸又在水里愈合。他说担子里的孩子都老了，挑担的老臣为什么没有变化。<br />
洗衣妇说，有些人就是过了一千年，也不会起变化。<br />
她说长桥之上以前坐着一个僧人，他把我从河里捧起时，就坐在那里，吹着白色的短笛；等我嫁人了，变老了，他还坐在那里，在水上写字，容貌没有任何变化。<br />

嵇康说僧人现在何处。<br />
洗衣妇说，我从望亭回来，听说他骑着白鹭飞走了，那些年他在桥上等白鹭；元朝的白鹭。</P>
<p><br />
嵇康替洗衣妇拿着木盆，走过几条垄，来到废旧的祠堂。<br />
祠堂没有屋顶，也没有门窗。一些孩子在断墙下晒太阳，他们肮脏，单薄，目光里有一种难以解释的凶悍。洗衣妇说，她经常给孩子们讲故事，但他们并无兴趣。他们分成几个帮派，在月圆之时发动战争，把人打死了，就扔在沟里，或者就地埋了。<br />

祠堂的后面，堆起小小的坟茔，尖顶插着破碎的纸旗。嵇康问洗衣妇这些纸旗是何用意风吹过小仓山群蛇舞动酒坛之内谁在哭。洗衣妇说，他们的父母从不感到悲伤，开山的人，五脏六腑都是石头，下了山，就在女人身上开山，石屋里分不清人在叫还是鬼在叫。<br />

洗衣妇说，每天夜里，我用棉花堵住耳朵才能睡觉。<br />
嵇康去了洗衣妇的住处，一间干净的小屋，一床一被，一桌一椅，灯盏，火炉，水缸，用藤条绕成的矮小的架子摆放一些书。这些书都带着经字，黄帝内经，金刚经，道德经，十三经，山海经，农经，水经，爱经，素女经。<br />

嵇康笑了，只要是经，摆在一起就天经地义。</P>
<p><br />
在仰盂图书馆，书的分类也不讲究，比如阴暗之处有一排书，都带着史。馆主把二十四史跟流氓史，妓女史，窃贼史，性史，时间史，梦史，科学史，宗教史，鸦片史，狂欢史，气味史，摆在一起。<br />

你要批评他几句，阮雨辰就会说，我这里不是巴别图书馆，只是一个家庭住址，是寒舍，陋室，我就喜欢把世界史和魔鬼史摆在一起。<br />
还有人用出版社进行图书分类，我见过毛介来的狭长的书房，鲁迅的书，李时珍的书，爱因斯坦的书，房内考，释迦牟尼传，摆在书橱的同一层，因为它们来自同一个出版社；他也把毛泽东军事思想概述，邓小平理论，耶稣传，里根传，东周列国志，摆在一起。<br />

岸杂志停刊后，毛介来在报馆、饭馆、钟山宾馆做过杂役，后来去了宗教事务局。那一天，他说起宗教局姓童的老局长；他说童局长吃了一条红鱼就丧了命，谁相信呢？其实他是被老婆毒杀的。<br />

毛介来说得最多的，还是向子期。他说向子期留下的手稿，还剩一篇文章没有发出来，文章的题目是何时播种眼泪。在我们说话的时候，他的老婆在给他们的双胞胎女儿洗澡，欢快的哭声此起彼落。洗完澡，这个幸福的女人带着一身水，走过来，抓起桌上的啤酒一饮而尽；那杯啤酒我喝了上半杯。<br />

她借着冰镇的啤酒说，向子期的眼睛在某些时候，很动人。<br />
毛介来说什么某些时候，应该是哭的时候。他拿出向子期的文章，念了一段：我们总是看见这一行水，带着人的灵魂离开身体，在荒芜的大地写下诗歌：生命从眼泪开始，最后淹没在眼泪之中。</P>
<p><br />
洗衣妇点亮微红的灯，织一件线衫。<br />
这件线衫她织了17年，织好了拆掉，洗净，晾干，然后再织，那些线像人的肌肤失去了弹性越织越长。她在嵇康的身上比了比，说，你穿它倒是蛮合适。<br />

她给线衫收口，并且讲故事。先讲石匠的故事。她说有一天，石匠搬来一块青石，打算凿一对小狮子，他敲开石头，发现里面已经有一对小狮子，就和长桥两端的青狮一模一样，是它们的孩子。<br />

又讲鞋匠的故事：鞋匠去玳玳河里洗澡，一圈一圈散开的波纹里，他看到自己做了国王。他坐在龙椅上，接受文武百官敬拜，晚上他和佳丽们在一起。<br />

有一天，他原先的妻子挑着补鞋的担子去京城，找到了他。国王只是一名鞋匠的消息不胫而走，百官纷纷逃离，或者自焚，他也跳河自杀了。<br />

扑通一声，鞋匠惊醒，他知道自己还活着，这比做了国王然后自杀好得多。他上了岸，穿好衣服，走回家去。在路上，他遇到一个乞丐，乞丐告诉他在京城发生的一桩奇闻，他们的国王原来只是一名鞋匠。他就想，这怎么可能呢？<br />

那一天，他一直在想，这怎么可能呢？他又去河里洗澡，再也没有上来。</P>
<p><br />
洗衣妇讲了很多故事，我把其中的一些故事写在坛经的边缝里，没有移到素材之中。那本坛经，我怎么也找不到，估计在南迁时遗失了。<br />
嵇康穿上线衫，躺在洗衣妇的身边。他说今天你不必用棉花堵住耳朵。洗衣妇说为什么。她的手里捏着棉花，揉成团状。<br />
嵇康说，今天开山的人要用棉花堵耳朵。<br />
洗衣妇的脸上泛出远逝的潮红，她说好像，好像忘了怎么做这件事。嵇康指一指书架，要不要温习素女经？</P>]]></description>
            <author>程尚</author>
            <category>很久以前的明天</category>
            <comments>http://blog.sina.com.cn/s/blog_46d558190100gcrl.html#comment</comments>
            <pubDate>Wed, 16 Dec 2009 08:05:14 GMT+8</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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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tem>
        <item>
            <title>穿过（第十章，A）</title>
            <link>http://blog.sina.com.cn/s/blog_46d558190100gb24.html</link>
            <description><![CDATA[<p><a HREF="http://blog.photo.sina.com.cn/showpic.html#url=http://static2.photo.sina.com.cn/orignal/46d55819g7a82ffb4e1b1&amp;690" TARGET="_blank"><img SRC="http://static2.photo.sina.com.cn/bmiddle/46d55819g7a82ffb4e1b1&amp;690" /></A></P>
<p>&nbsp;</P>
<p>穿过。总有一天星辰涌起将旅人的影子打下。洗衣妇的故事。何时播种眼泪。</P>
<p><br />
A<br />
画的开端位于右面；高更说，像东方人读书一样读这幅画。<br />
岩石之上熟睡的婴孩是任何人，任何一个我。他的头侧向画的外面，对于今后的景象，他漠不关心；他的梦里还没有建起寺庙和河水，黑暗之兽退回各自的星辰。总有一天星辰涌起，将旅人的影子打下。<br />

他是一个男孩，没有被谁期望过。也不知是何人放他在石上，自己去了城堡和沙漠，在那里做王和漂泊。</P>
<p><br />
男孩的旁边，他的另一个梦里，是三个女人。<br />
你的坐姿被照耀，喜悦和沉思；一本很厚的书翻到一半，茉莉花，夹在书中。那个下午直到现在仍在生长，扫叶楼空无一人，一只蝉试探性地叫了一声你望向光明的某处花是小雪，天空是大海。<br />

侧着头，无领无袖的白衣滑下，露出肩膀。树影和颈。细长的流水蓝色静脉。手腕是空的我要给你戴上银镯。叫我一声哥哥试一试。在雨之内试一试用身体呼吸。<br />

红桃A是关于生命的预言。优璇说，在她出生的前夜，很远的村子里老人摆出纸牌，刮过一阵风，纸牌吹剩一张就是红桃A；老人捏着黑犬的前蹄，自言自语，她要从那里来了，我要到那里去，或许还能在河岸见一面。<br />

黑桃A是关于死亡的预言，在时间面前没有胜利除了那个骑着灰马奔来的家伙他的名字叫死亡。</P>
<p><br />
画的另一端，天快要黑了。<br />
小河里停着一条船，船缆游离树桩像一条蛇。祖父坐在岸上，他的故事快要讲完，他两手掩面，残局之中守城的兵想家了，敲更的人提着灯笼走错了年代。<br />

在石城大学，我画过一件棉衣，编号祖父17。破旧的棉衣是沉重的阴影挂在墙上。像阴影一样沉重而又破旧的棉衣裹着我在灵岩山的石上度过寒夜。<br />

画的下方，夜晚，星星掉落一地。</P>
<p><br />
又是阴天。修道院的阴天。蛋中的阴天。<br />
一条内裤在风中翻飞。如果它停下来，可以充当静物，或者标本，编号少女17。严守常和他的女儿在楼下吵架，讨论检验真理的方法。我的耳朵漏洞百出是一枚黄月函谷关的麦子熟了编号老子17。</P>
<p><br />
宝带桥又长又空。唐朝的纤夫拉着装满皇粮的船在秋风中朝着长安走去。我和嵇林数完53个桥孔；我问她，长桥有多长。<br />
嵇林说，忙着数桥孔，忘了量桥的长度。<br />
我说我用步子量过了，317米。她说317米你走了多少步。我不得不告诉她，是桥堍的石碑上写的。碑上说，苏州刺史王仲舒为建此桥捐出玉腰带。<br />

桥的尽头是石塔，五级八面，底座镌刻海浪云龙纹；塔内是佛龛。塔的旁边，有很短的树木做的栈桥，伸到河里，想必是看塔的僧人取水用的。一丛芦苇，漂浮谁的旧衣。<br />

看塔的僧人是善住，他在桥上写诗：白鹭下秋色，苍龙浮夕阳。</P>
<p><br />
再往前走，暮色围拢而来。<br />
运河分出小溪；溪畔是一带拔节的青麦和一座亭子，亭子名望。<br />
虽然已经看到隐约的村落，但我和嵇林没有前去投靠。我们将亭子收拾一番，在里面过夜。薄薄的月光下，我把嵇林抱在怀里，我在扫叶楼的石椅上抱过你，在竹榻上抱过米。更多的夜晚造成今夜。<br />

现在，嵇林的脸上有最好的月光，她的梦里一定在飘雪，因为米一直等着下雪等着穿红棉袄在雪地里奔跑的那一天。每一张皎洁的脸都会等到黑夜降临的那一天。今天又有谁从天而降，穿过一条河。</P>]]></description>
            <author>程尚</author>
            <category>很久以前的明天</category>
            <comments>http://blog.sina.com.cn/s/blog_46d558190100gb24.html#comment</comments>
            <pubDate>Sat, 12 Dec 2009 07:26:55 GMT+8</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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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tem>
            <title>穿过（第九章，B）</title>
            <link>http://blog.sina.com.cn/s/blog_46d558190100g8fb.html</link>
            <description><![CDATA[<p><a href="http://blog.photo.sina.com.cn/showpic.html#url=http://static14.photo.sina.com.cn/orignal/46d55819g7a0a3a5b581d&amp;690" TARGET="_blank"><img SRC="http://static14.photo.sina.com.cn/bmiddle/46d55819g7a0a3a5b581d&amp;690" /></A></P>
<p>&nbsp;</P>
<p>B<br />
在仰盂图书馆的石阶旁，那些石阶没有被雨水打过，木窗之下，摆着四只花盆。<br />
第一只花盆，向日葵死了；第二只花盆，向日葵将要死去；第三只花盆是空的，连泥土都没有；第四只花盆，插着一段枯木，上面长出耳朵。女孩对着耳朵说话；她降低身体，弯曲的膝部形成耀眼的河湾的弧光，我听不清她说了些什么，她将听到她的话语的耳朵摘下，于是它们又长出来。<br />

阮雨辰说，花盆里的向日葵与梵高无关，长在木头上的耳朵是木耳，虽然木耳没有这么长这么有力，木耳也没有听觉。<br />
确实，图书馆省略了梵高，却藏有高更的全部画作，捧红果的女人挂在墙上他用法语写了一句话：鲜明的神秘的事物。疯狂之后需要静下来，像一枚果实，在女人的手里。馆主的话那么轻，但每个人都听到了。</P>
<p><br />
现在我居住在南方，在城市的高空，在任意的一天，在叙述之事物的终点。我不了解这座城市它的玻璃天空和灰鸽子也不了解我。<br />
我很少上街。确切地说，除了五月街我没有去过别的街，那条街上我只知道1984和1993两个门牌号。我被小小的住宅围困，我用速冻食品成人动作片满屋的书满脑子的思绪度过人生，每一本书的每一个字都被我看瞎了，小白石的情欲之瞳保加利亚女郎的红宝石使那么多夜晚变成废墟。有人说天堂是贫穷的乡村，是图书馆，是33岁的某一天，我说它是废墟，嵇康也这么认为。<br />

在牧神的午后我醒了感到自己仍居住在石城的春天。我没有南迁，或者漂移，漂移或者南迁的是石城的春天寂灭又重现的事物，是向子期的笔记本。<br />

时间和地理曾经改变了什么，钟表修理匠装好钟摆他说指针之上很快就会结满雨露，他说雨露被风吹灭，被阳光吸收，然后钟摆敲出巴黎圣母院的钟声有一群鸟飞越红色屋顶国王的骑兵出了城用长矛挑破敌人的心脏，他们在农舍饮酒，怀抱心爱的女人，亲吻她们衣裙之内仍在下雪的部位。</P>
<p><br />
钟芃叫人把一块石头搬到山下的农舍。钟芃被嵇康称作犹大，在塔楼前他这样说，在贴满谷雨上课时的照片的床头他也这样说。<br />
我说过，我去过小营找钟芃，但他的妻子说他去河南了，半年后才能回来。那个下午阳光明媚，在靠窗的餐桌旁，我和刀彬谈到嵇康。我说你认识嵇康你不会否认吧。她说见过几次，他很英俊，也很有趣。说话间，下午变得短小，窗框的阴影摆到桌上。<br />

据刀彬说，嵇康先认识她的父亲，是父亲把他带到家里做客的。她的父亲藏有一枚民国的邮票，在邮局的门前，嵇康用丰富而又奇怪的知识证明它是假的，他就请嵇康到家里鉴别其他邮票。后来刀彬说，父亲不收藏邮票，他收藏火柴盒，或者糖纸，或者卷笔刀。<br />

刀彬摘了一串葡萄给父亲的客人吃，她坐在客人的对面，看他吃完葡萄，很美味的样子；她问他是不是很好吃，他说很不好吃。接着他告诉她，并不是每一块屋前的空地都叫庭院，也不是每一个庭院都适合栽种葡萄，只有粘土厚实酸性匀和的红沙地才能在恰如其分的光照和雨水下长出好葡萄；所谓好葡萄，那种酿出美酒的葡萄，皮薄，敏感，放在手心里让它滚动，可以感觉到肉质连续的变化就像少女的乳房。<br />

刀彬记住了关于葡萄的每一句话，她的表情陶醉而且虚幻，仿佛一场雾。<br />
我说嵇康是不是你的第一个男人。她说好像不是。她说肯定不是。她说你怎么问这种事。<br />
窗外依旧明亮，男孩爬到木梯的顶端，望着院墙外混乱的货摊。刀彬大喊一声：圣诞。男孩回过头，笑了笑，慢慢的爬下来。我说你儿子怎么叫圣诞。刀彬说，是小名，正好圣诞夜里生的，比预产期提前17天。<br />

男孩回到屋里，趴在我的膝盖上，睡着了。男孩出生的那天夜里，下起了雪，向子期把一张纸片塞进旧信封，那是嵇康的死亡通知单。</P>
<p><br />
嵇康戴着墨镜，穿着长衫，手里转动一把折扇，行走在青府街。时间是1994年秋天。<br />
跨过青记瓷行高高的门槛，嵇康与店主交谈。店主名叫宁册，到冬天就要过七十大寿，眼下他为两件事烦恼，一是最近他的咽喉痛得厉害，二是在他死后这个掌柜的位子该传给谁。他有两儿一女，长子不善言辞，空有一把力气不知往哪里发泄；次子好高骛远，对经营瓷器不感兴趣；女儿常住同里的舅舅家，像个远客；只有二儿媳唐熙是掌柜的合适人选但毕竟是女流且是外姓。他双手拢着茶壶，感到有些寒意。<br />

嵇康此来是要打听一支骨笛，他从一本书上得知，平望青府的祖上曾藏有新石器的骨笛。宁册说，青府家产在解放后被政府没收，其后代只有一个女孩远嫁他乡估计也已作古，骨笛之事他闻所未闻。他从木橱之内取出精美的观音瓶，给嵇康看。<br />

嵇康接过瓶，摘了墨镜，细细赏玩。店内没有其他人，从天窗漏下的光线里夹带着花枝。他说好瓶，但不见得是嘉庆时的玩意儿。<br />
宁掌柜咳嗽一声，他说本店古董，若有假货，顾客可以当场敲碎。<br />
嵇康将瓶高举到空中，松开手，瓶在青砖之上碎成八瓣。一个女人从帘后走出，拾起碎片，惊讶地看着嵇康；嵇康也惊讶地看着女人：这一张谦虚饱满的脸，是向子期在小树林描绘过的曾老师。他说你是曾老师？女人说，我是唐熙。<br />

嵇康抓住女人的手，指着碎片说，观音瓶从外表看，看不出毛病，打碎后就知道它的年代有问题，清朝的官窑在民国时全被封禁，但有些人仍在窑里烧瓷，这个瓶的来历就是这样。<br />

宁掌柜笑了：好眼力，不过民国的货也很值钱，你这个后生怎么说打碎就打碎。嵇康看着唐熙，如不嫌弃，我可以在店里做伙计，直到挣回这瓶的钱。<br />

宁掌柜在柜上一拍，就这么定。<br />
但是有个请求。嵇康说，你这里生意清淡，因为门槛太高，要截去一半。<br />
宁册捧起茶壶，对着壶嘴吸了一口。他说你有所不知，民国37年我在景溪镇替青老爷掌管分号，那镇上的景宅气派不输青府，倚街楼的门槛就这么高。<br />

嵇康说，原来你是青记景溪分号的伙计，据我所知，不瞒你说我知道很多事情，在1948年那里有两个伙计，另一个现在何处。</P>
<p><br />
在我准备的素材里，有一个故事始终没有被小说里的人物说出来。<br />
解放军渡江的消息传到景溪镇，青记瓷行的两名伙计将最后一批瓷器包扎装船，连夜往平望运。他们绕过同里湖，驶入羊肠小溪，在悬挂于镇外的一个村子停下。一天傍晚，宁册上了岸，他看见解放军围住了青府，又听说青风已被打死，就回到船上；那条船重返同里湖。夜里，他用一壶酒灌醉另一名伙计，他对着黑夜大声说话，将那人投入湖中。他把瓷器埋在十七个地方，做好标记，39年后将它们挖出。想到这些事，宁册的咽喉就会痛，他怀疑有一根钉子长在里面已经生锈。<br />

店堂空阔，因而更显冷清。嵇康把它分成古董区和日常用品区，两个区域没有隔出实际的边界，但作为过渡，他在天窗下放置若干桌椅供洽谈之用，他还在那里焚香弹琴。走过青府街的人，都要进来，听一听，看一看，买卖就这样做出来。<br />

到了冬天，宁册突然同意截去门槛，他把锯子交给唐熙，吩咐道：把截下来的门槛加到我的房里。<br />
嵇康蹲在店外，唐熙蹲在店内，拉扯着锯子。嵇康说，嫂子，你的蹲姿不雅。唐熙停止用力，谁是你的嫂子。她笑的时候现出双下巴，身上有树脂的气息。她说曾老师是谁。<br />

嵇康说曾老师是向子期的情人。<br />
唐熙说，向子期又是谁。<br />
嵇康说，向子期是亦凡和尚的徒弟。<br />
那么亦凡和尚是谁。<br />
亦凡和尚是寒山寺劈柴的和尚，他劈了五十年柴，和我们一样。<br />
和我们一样在哪里。<br />
都在重复两个动作，他举起，劈下；我们拉过来，又推过去。<br />
我不会让你讨到便宜的。<br />
我又不是乞丐，不用讨。<br />
晚餐总在长条的桌上展开，宁册坐在一端，嵇康坐在另一端，两侧分别是长子夫妇和次子夫妇。这一家的女主人在同里生下女儿，不久得病死了，算起来已有17年；长子的女人又高又瘦，没有生育；唐熙的儿子去了石城读书。<br />

嵇康将一朵菇夹到唐熙的碗里，它的形状颇似阴茎；他问，你儿子上哪一所大学。唐熙咬着那一朵菇，看一看众人，欲言又止。她的男人说，别提这个事，吃饭吃饭。<br />

唐熙转移话题，她说小竹到现在还不来，会不会忘记了明天的寿宴。她的男人说，小竹在同里过得比我们快活，男朋友找了一个排，名字还没有记住就上床，刚记住就分手。<br />

正说着，传来了竹笛之声。宁小竹跨过门槛，老远就喊，谁把门槛踏平了，害我白抬那么高腿。见到嵇康，她说，你是谁，怎么占据我的宝座。</P>
<p><br />
嵇康住在宁家后院的旅馆，很大的套房。外面的树下堆放破碎的瓶。<br />
那天夜里，他刚睡下，房门就被打开。宁小竹扔下一串钥匙，钻进了嵇康的被里。她的身上有树脂的香味，河畔的树被砍伐流出汁液一场星光照过错乱的脚印。<br />

他们靠着床背，说话。宁小竹说你是我碰到的最好的男人。<br />
嵇康说问你一个事，吃饭时我问你二嫂她儿子上哪一所大学，她为什么不敢回答。<br />
宁小竹说，宁唐读的是神学院，我父亲信佛，所以不喜欢他。她把脸贴在嵇康的胸膛，她说我跟二嫂比，怎么样。<br />
嵇康说你们长得很像，不会是母女吧。<br />
宁小竹说，不是问你长得像不像，是问你在床上，像不像。<br />
嵇康说我又没跟她上过床，怎么知道。<br />
宁小竹抬起脸，惊讶地看着嵇康；她说不会吧，我二嫂是一条很容易钓起的鱼。接着她说，我想我肯定比她厉害，我学过芭蕾。<br />
宁小竹下了床，靠在墙上，把左腿抱到脸侧，呈1字形；她说你快过来。暗红的灯下，嵇康看到上形体课的谷雨，他走过去，抓住她的腿她的头她的肩膀她的影子在房间里噼里啪拉打下一场暴雨。<br />

门外，杂乱的脚步声响过，有人说话，有人哭泣。子时差一刻，宁册感到喉咙痛，就起床找茶壶，抬腿时，仆倒在门槛上；那门槛因为从店堂移植了一部分而升高。</P>]]></description>
            <author>程尚</author>
            <category>很久以前的明天</category>
            <comments>http://blog.sina.com.cn/s/blog_46d558190100g8fb.html#comment</comments>
            <pubDate>Sun, 06 Dec 2009 07:20:53 GMT+8</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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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穿过（第九章，A）</title>
            <link>http://blog.sina.com.cn/s/blog_46d558190100g6gf.html</link>
            <description><![CDATA[<p><a HREF="http://blog.photo.sina.com.cn/showpic.html#url=http://static16.photo.sina.com.cn/orignal/46d55819g79a9df1e015f&amp;690" TARGET="_blank"><img SRC="http://static16.photo.sina.com.cn/bmiddle/46d55819g79a9df1e015f&amp;690" /></A></P>
<p>&nbsp;</P>
<p>穿过。在一幅画里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天堂是废墟。其他小说里的事情。</P>
<p><br />
A<br />
画面的中央两个小孩采下半熟的柿子。<br />
米的裙子很好看，有手掌似的红叶。在画中，米的裙子脱下了，也看不到另一个小孩。她的裸体是醒目的黄，比那一天，涂在寺院墙上的阳光，还要亮。她的左颊有枝叶的影。<br />

假期又长又短，米没有吃到柿子。柿子裹在棉絮或者白云之中，快要熟了，米被她的母亲接走了。前一晚，我和米睡在竹榻上，星光垂下，远处是黑暗。冬天的时候她又来到枫桥，冬天没有柿子，小河里结满了冰。<br />

米的母亲是一个很好看的女人，走路不紧不慢，说话时，她用手指拢一拢耳旁的头发；她在苏州学过评弹。米的父亲被灵岩山的石头砸死了。这件事以后，那个好看的女人嫁给另一个人。祖父说，另一个人，就是米的叔叔；他本来已经出家做了和尚，但因为要与米的母亲结婚，就从灵岩山下来，还了俗。他的手背爬着一条蚯蚓。<br />

我跟苏青讲这个故事，在另一次的扫叶楼。其实这不是故事，但被你用希区柯克梳理一遍，它就变成一个故事。</P>
<p><br />
柿子树从地里长出来的地方，两个穿着紫衣服的女人走过。<br />
她们说着话，或者，一个人说话，一个人听。说话的人是曾老师，另一个，我不认识，也许是若干年以后的曾老师。<br />
在画中，曾老师的黑发是记忆里的夜晚，她的脸谦虚而又饱满。她的手从宽大的袖管伸出来，摆在胸前。1982年夏天，我们去西山采茶，那些低矮的团状的茶树散布于石头的起伏处。她对我说，我们不要叶子，要丫形的芽。说完，就下起大雨，很快很大的雨，曾老师拖着我躲进山洞。这个山洞望得见太湖水，据说是海灯法师练习一指禅的地方。我在石壁上找到似是而非的图形；曾老师生了火，脱掉紫色的衣服，在火焰的两侧烘干。我一直没有回头，直到她喊我，子期，要不要过来烤火；我说不要了。她穿好衣服，踩灭了火，雨就停了。<br />

我想过很多次，如果我也脱掉衣服，与曾老师一起烤火，会发生什么事。我问过你，会发生什么事？你说什么事也不会发生。<br />
在画中，柿子树的旁边有一块石头，一个巨大的裸体破坏了透视，坐在石头上，她的右手弯曲，停在半空；她惊奇地看着路经的两个女人：曾老师在若干年后变得灰暗，她的手搭在另一个曾老师的肩上，她说，什么事也没有发生。</P>
<p><br />
在不认识高更也不认识你的时候，我画过一幅画，编号钟声17。<br />
我寻找那幅画，箱子里，柜子里，抽屉里，竹榻下，草垛下，河岸下。我提着灯笼寻找我的第一幅画。<br />
我画了一张桌子，桌子上摆着龟形的香炉，香炉升起树枝状的烟。我在画烟的颜料之中错误地加入燃尽的木柴的细白的灰。<br />
桌子是桌子形状的冰，正在融化，露出里面的女孩：她捧着红果，她的乳房像红果一样红，像红果一样因为惊讶而团结。小小的红，小小的热，使巨大的冰融化淌出春天。</P>
<p><br />
快要熄灯了，钟芃说出洪亮的择偶标准，大家把自己知道的女人介绍给他，但是我，想不出巨大的女人。我见过的女人在水里摇船，在屋檐下织衣，在巷子的深处收拢一支伞，在蝉声里走走停停想着一件永不会发生的事。<br />

有一次，严守常生病了，他的女儿正好外出，我就背着他去医院找石灵。在走廊里，钟芃扶着孕妇下台阶，喊住我：你看什么病？<br />
是啊，我看什么病？我的脑子里有风车转动一把钥匙磨了又磨，变成刀子。钥匙或者刀子，打开宾馆的所有房间一个鲜艳的女贼十七个舞女裹着床单，托盘里的头颅。<br />

刀彬说，上医院不一定非要看病。她托着高耸的肚子，左顾右盼；她的身体有三个钟芃那么大。我想钟芃在夜里面对这幅版图像个挖地雷的工兵仔细勘测一遍，一定很费时。嵇康讲过一件庸俗的事，他在葡萄架下给一个胖女孩讲解春宫图；胖女孩是刀彬。钟芃说，校长办公会议让我通知你，年底前搬出苏青的房子，等着住房的教职工都快排到新街口了。<br />

那是阴天，一棵梧桐树下站着医生和伤员，他们高谈阔论。伤员的肚子被人捅了一刀，血往外渗，湿了纱布。另一棵梧桐树下没有人，树上的鸟射下白色的屎。我听到婴孩的哭声，一些人骑着缓慢的骆驼行走于年代的高处。</P>
<p><br />
跟我讲过去的事吧，很远的，过去的事。<br />
祖父用草绳编完左脚的草鞋，套在左脚上，走了几步，他没有编右脚的鞋。每一件事都在过去发生过，以后的事，也在过去发生过。<br />
很久以前有一个砍柴的人，他在野外遇到一只鹿，就把它打死了。他很高兴，但又怕别人看见他的鹿，于是把鹿藏在墙后，用芭蕉叶盖住，继续砍柴。<br />

那人砍完柴，就忘记了藏鹿的地方，他想，自己根本没有遇到鹿，也没有打死鹿并把它藏起，这些都是刚刚做的梦。他在回家的途中跟人说这个梦，路人都笑话他。<br />

但是有一个人相信这个梦。他沿着砍柴人说过的线索，找到了被芭蕉叶盖住的鹿。<br />
当天晚上，砍柴人真的做梦了。他在梦里想起了藏鹿的地方，而且还梦见那个路人，偷偷的揭开芭蕉叶，扛走他的鹿。<br />
祖父说的是列子的蕉鹿梦，他怎么知道这个故事？那一天，他还说了丢鞋的事，他说有一年八月，他丢了左脚的鞋，寻遍村子也没有寻着，晚上做了一个梦，梦见鞋子在河边。他就起了床，去河边取鞋，看到一条小船被风吹过来，船里有个男孩，就是我。</P>
<p><br />
平望是个小地方，但它旁边的运河非常宽阔，运送煤和粮食的驳船在麦田下穿过。<br />
运河的一支流入镇区，绕出两个扇面，像蝴蝶结。在民国，或者更早的时候，其中的一个扇面属于青府，那个叫青风的长命的傻子走到哪里，都有人叫他老爷。<br />

我和嵇林在小镇上转了一圈，去了邮局，德兴茶馆，绣庄，还在戏台下看人磨珍珠粉。下午三点半，我们来到青府街。青龙桥下有一棵龙爪槐，被雷劈成两半，仍然长势茁壮，枝繁叶茂。树旁是江南民居陈列馆，尽头的一间屋子，用来陈列青风家史。<br />

青风总是在做寿时从县城请来西洋画师，为自己画像或者拍照，在照片里，他的女人越来越多，又越来越少。讲解员指着墙上一个傻笑的中年人，要我们猜一猜他的年纪，我们说三十出头，她说他已经到了古稀之年；又指着一个古稀老人说，他已经一百五十多岁。<br />

在一张照片里，我看到墙上有一个黑影，它不是照片里的任何人的影子。高更为土著少女画像，他会不会把自己的影子画在墙上，到了夜里，那个黑影在少女的睡梦中做什么。<br />

平望镇的人说，青风去县城看过刽子手行刑，就每时每刻想着做爱。他一有这个想法，就会拉走身边的女人；这些女人是他的家人，家仆，家妓，或者前来青府拜访的客人的家眷。他们说，青风于1949年春天被解放军枪毙；也有人说，那是他惟一成功的一次自杀。在时间面前没有胜利除了那个骑着灰马奔来的家伙。<br />

青府街的店铺都冠以青记的招牌，其实，没有一个店主姓青。我们在青记瓷行的后院找到旅馆，要了两间房，窗外的杂树下堆着废弃的瓶和罐，发出久远的雨声。半夜里，不知哪里传来歌声，说话声，抽泣的声音。嵇林敲开我的房门，睡到我的身边，她说她的房间里有一只鬼。我说什么样的鬼。她说柜子上的花瓶冒出烟来，然后长着两个脑袋的鬼探出来，她叫了一声，它就缩回去。<br />

这一夜，我看着她被呼吸牵动的身体，看着她的嘴唇，没有合眼。我的左臂被她枕得发麻就像一段木头。</P>]]></description>
            <author>程尚</author>
            <category>很久以前的明天</category>
            <comments>http://blog.sina.com.cn/s/blog_46d558190100g6gf.html#comment</comments>
            <pubDate>Tue, 01 Dec 2009 12:23:07 GMT+8</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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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穿过（第八章，B）</title>
            <link>http://blog.sina.com.cn/s/blog_46d558190100g00x.html</link>
            <description><![CDATA[<p><a HREF="http://blog.photo.sina.com.cn/showpic.html#url=http://static9.photo.sina.com.cn/orignal/46d55819g72727f2d76f8&amp;690" TARGET="_blank"><img SRC="http://static9.photo.sina.com.cn/bmiddle/46d55819g72727f2d76f8&amp;690" /></A></P>
<p>&nbsp;</P>
<p>B<br />
钟表是用来计时的，是这样吗？<br />
在仙霞路，图书馆的东西两面墙壁都装有挂钟，整点时，东墙的钟里伸出蓝鹦鹉，西墙的钟里伸出红鹦鹉，它们用同一个声音报时。阮雨辰说，不要相信它们处在同一个时间，两者相差24小时，甚至一个世纪。<br />

钟表修理匠戴着牛顿的假发，他的庞大的座钟并不用来计时。每次经过店前，我都看到座钟的指针位于下午三点半；他打开座钟，拆下指针和钟摆，将它们擦得像矛和盾一样亮，重新安装后，指针被拨到上午九点或者凌晨三点。他很满意，喉咙里发出一块鹅卵石落进水里的声音。<br />

有人说，钟表是一切希望和欲望的陵墓。他说，它不是要让人记住时间，而是让人可以偶尔忘掉时间，不把心力用在征服时间上。他还说，在长长的孤独的光线里，一位意大利僧侣诗人把死亡称作小妹妹。</P>
<p><br />
读着向子期关于滴漏计时的段落，我听到滴水声，屋檐下挂满雨水而天空晴朗；脚步声一遍遍响过，却没有人走过来。任意的一天，在一幅布满土著人的画下，我睡着了，画的空白处填满发出火光的花。<br />

我做了一个梦。在梦里，我被一个陌生的女人叫醒，她说伯邑考，起来吧。我就起来了，跟着她，去了一所屋子；她的裙摆下露出鱼尾。<br />
屋子里装有17重门，也就是说，这所屋子有17个房间，但并不排除，它们是同一扇门同一个房间，我只是在其中徘徊。打开第一重门，一名少女在苹果树下采露，怀里的罐子传出悦耳的声响；打开第二重门，一队鸟从墙壁的裂缝里飞出，它们的翅膀受伤了，羽毛掉下来；第三重门后，篝火即将熄灭，先知模样的人躺在狐皮上，他的手杖正在发芽；第四重门后是一把空椅子，椅背上刻着一段文字，拖着鱼尾的女人说，那是塞壬的歌声被排成桨形的歌词。<br />

第五重门打开了，一棵白榆树突破天花板，在树下，老妪拾起蚂蚁，放入嘴里，她的脚趾系有红线，红线的另一端不知在哪里，如果你顺着线索寻找可能会走到世界的尽头进入睡眠之人洞开的口腔雨季或者迷宫；打开第六重门，一只蜜蜂用它的钢刺叮一朵花，花散发出奇异的香味，使我再次入睡，那个名叫班雅曼塔的女人再次把我叫醒。<br />

我们打开第七重门，进入宫殿，将要成为国王的男孩坐在床上玩手指，脑海里布满花状的坠落之物；第八重门打开了，是仆人的房间，他点亮一盏灯又吹熄，又点亮，又吹熄；第九重门后是夜晚，一只被丢失的羊对着月亮鸣叫；第十重门后，牧羊人放下羊群不管，去寻找丢失的羊。<br />

第十一重门后，是火热的沙漠，一条蜥蜴尾随驮着经书的驼队，缓慢地前行，它的眼睛是忧伤的蓝；第十二重门打开了，那个引路的女人从海水的漩涡里取出瓶子，瓶子里有一条鱼，不知何时长大了，倒不出来，女人说这是所罗门的瓶子。<br />

打开第十三重门，有个妓女在填词，竹影摇曳，窗外是漫长的街景测字铺前有人牵着怪物走过，那怪物是放大了一千倍的褐色的蚂蚁；第十四重门后，苦守的士兵绝望了，跳下城墙，城外狼烟四起；第十五重门后是斜坡，一个猎人扛着麝，跪下来，向少女求婚；第十六重门后，这名少女在苹果树下采露，罐子里露水满了。<br />

我们打开第十七重门，那是空房间，墙上有一幅画，画面之内下着很大的雨也打满阳光。班雅曼塔说，伯邑考，采露的少女明天将满13岁，她是你的未婚妻，但她在千年之中从未属于你，想不想知道这是为什么？</P>
<p><br />
我说过，我在某个黄昏访问过石城的一名牙医。我坐在升降椅上，他坐在另一把升降椅上背对着窗后的秦淮河我们说话，说到嵇康，夕阳挂下来。<br />

这名牙医对嵇康不甚了解，但他听过有人诋毁嵇康的一个传闻。<br />
传闻的发生地在九江，或者芜湖，或者宜昌，总之是长江中下游一带。嵇康在一次目的地不明的远行中遇到名叫宋艳的大学生，他们是在一棵树下避雨时相遇的，他们去了宋艳的临时住处，开始做爱。第一次，一股细血从宋艳的身体里喷出，溅到墙上，使扇形的挂历开出桃花，嵇康在宋艳的脸上拍了一巴掌；第二次，桃花又开，宋艳又吃了巴掌；直到第五次，嵇康才吻了宋艳。<br />

我问牙医，从医学的角度看，对初夜权的厌恶说明什么。他说，我是个粗人，只管用老虎钳给人拔牙，不懂得医学。这时一个穿着粉红色护士服的妇女过来了，她将椅子调成几近倾翻的状态，使我处于毫无反抗能力的地位。我说我不是来拔牙的。牙医说既然来了，就让她检查一下，我请客。<br />

护士用她柔软的胸脯贴着我，算是让我镇静，然后将冰凉的器械伸入我的嘴里。她轻声地说着什么话，她的脸上泛出波光，手势很轻但不失坚定。她的胸脯往上移，这种姿势不像是检查牙齿，倒像是哺乳。她总在说话，唇齿间充满水意，我担心那些水迟早要掉下来，或许已经掉下来。</P>
<p><br />
离开乌镇，嵇康去了南浔。<br />
在漕运发达的年代，南浔是著名的丝绸集散地，富裕的商人喜欢藏书，也喜欢刻印书籍；据说，在雍正和乾隆年间，这里的很多人因为文字狱掉了脑袋。<br />

嵇康到达南浔是某一天的后半夜，头顶繁星密布。他坐在运河边的石栏上，拿出微红的琴，置于两腿之上，借着星光弹奏。他的琴声里有河沙如同远逝的岁月沉下，星光也一起沉下；十七只猫从屋顶跃下，围在他的身边；猫的眼睛里，天渐渐亮了。<br />

嵇康在古籍刻印坊待了一个多月，每一间屋，都有掌形的阴影。他和老人们刻一本书，是向秀的思旧赋。他的手指套着一枚顶针，他用纳鞋底的粗线装好书页，坐在鸭舌形披挂的屋檐下，给向子期写信。他在信里说：子期，你不知道，我有多么想念你。</P>
<p><br />
顺着运河水，嵇康在鹧鸪溪的堤上漫步，看杨柳拂水。然后进了小莲庄。<br />
小莲庄是清末刘镛的私园和家庙，前后建了40年。长廊镶有袁枚等人的手迹碑刻，嵇康抄了几首诗，抄到第17块碑，有个黑衣女子走过来，用刷子清除笔画里的灰尘。黑衣女子面无表情。<br />

长廊的中段，是净香诗窟，笠状的顶格白底深格。嵇康站在笠下，隔窗望着十亩荷池，小荷露出了尖角等着一阵风。黑衣女子走过来，告诉他，荷塘名为挂瓢池。<br />

黑衣女子领着嵇康，去了附近的藏书楼。嘉业堂藏书楼为刘镛的孙子刘承干所建，曾有藏书20万册，其中宋本77种，元本78种，明清刊本近万种，还有抄校本和刘氏自己刻印的书。嵇康在石城读过嘉业堂藏书总目，对宋本的春秋乐谱印象颇深，但他翻遍楼内藏书，没有找到一册宋元椠本，连明本也没有。后来才知道，那些书已于战争年代售与他人。<br />

藏书楼的西南也有一池，池中筑石为山，有三个亭子。嵇康随黑衣女子划船前往。中间的亭子较为宽敞，置有石桌，桌上一片暮色。黑衣女子坐在桌上，一腿低垂，另一腿悬挂于嵇康的肩上像一件被人忘记的事。黑衣女子是刘家的新寡。</P>]]></description>
            <author>程尚</author>
            <category>很久以前的明天</category>
            <comments>http://blog.sina.com.cn/s/blog_46d558190100g00x.html#comment</comments>
            <pubDate>Mon, 16 Nov 2009 08:38:20 GMT+8</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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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穿过（第八章，A）</title>
            <link>http://blog.sina.com.cn/s/blog_46d558190100fxfp.html</link>
            <description><![CDATA[<p><a HREF="http://blog.photo.sina.com.cn/showpic.html#url=http://static3.photo.sina.com.cn/orignal/46d55819g77fdbdfc5d42&amp;690" TARGET="_blank"><img SRC="http://static3.photo.sina.com.cn/bmiddle/46d55819g77fdbdfc5d42&amp;690" /></A></P>
<p>&nbsp;</P>
<p>穿过。奇数偶数。子虚赋。在长长的孤独的光线里。十七重门。</P>
<p><br />
A<br />
人类学家于1970年来到印度南部，记录一件事。这件事关于预言或者想象。<br />
一个男孩被预言在他17岁时将死于蛇咬。他的父母非常相信这个预言。在那一天，他们把男孩锁进蛇爬不进去的房间里，派仆人守在门口，不许任何东西进去，或者离开。<br />

男孩感到烦恼。他观察房间，观察四面墙，墙上的暗影。作为一个私下的玩笑，他在墙上画了一条蛇，把手指放在蛇牙之上；他说：你被预言要杀死我，你能吗？<br />

这时，一颗生锈的钉子从墙上的那个点上伸出，刺破男孩的手指。<br />
他感染破伤风，几天之后死去。</P>
<p><br />
钻进那口钟的苍穹，我们看到巨大的手印，乌云散开又聚拢。<br />
这是谁的手印。米说。谁在钟里拍蚊子。<br />
过了几天，村里有人说钟的腔内盘着一条蛇，那人撩起胳膊，比划蛇的长度和粗细。又过了几天，钟内的蛇被说成两条；之后，蛇的数量一天天增加。他们说敲钟时，那些蛇悄悄的游开，等钟静下来它们又回来。僧人分不清蛇和绳子。<br />

下雨的时候，祖父站在钟下，他说不是每一层天空都下雨，比如唐朝的天空有新月像笋一样长出来。<br />
祖父站在钟下，建议方丈对钟的西南角进行修补，因为他听到钟声里的沙，落叶。他听到藏经阁的檐角铃铛发出哀鸣，就搬了云梯，爬上去，清理鸟和蝙蝠。<br />

祖父说，三里地以外，一条船摇过来，将在村里夜泊，船舷挂着新网的鱼。他说有一个货郎踏着冰雪走来，前面的担子里放了一块磨刀石。他说有人在雨地里问路，问枫桥怎么走。钟声响起时，他说那个人跌倒了。<br />

曾老师给石城写信，那些小楷说，祖父的听力犹如风中的烛火渐渐微弱，还说亦凡和尚用耳扒从祖父卷曲的耳朵里扒出金属粉末。她说祖父站在钟下，举起双手，脚下垫着矮凳。她决定去观前街给祖父买助听器。<br />

她在观前街遇到了开字画店的胡天明。</P>
<p><br />
有一种神秘的幸福。<br />
它并不来自希望，而是来自古老的单纯，来自它的根，或者游移的神。</P>
<p><br />
嵇康和我决定报考皇甫教授的硕士研究生。那天夜里，在南园小树林，一棵长出了菌类的树下，我们谈到中国的姓氏。<br />
嵇康说，复姓的人扮演多重身份，比如皇甫这个姓，让人想到深巷里的锦衣卫，又想到报馆的编辑在警报响过之后赶写讨伐某人的檄文。敲钟的人何时听到钟声，或者他们有没有听到钟声。敲钟的人和听钟的人，拉警报的人和躲进防空洞的人。<br />

一只蝴蝶，落在自行车的前轮或者后轮。轮子转动，蝴蝶飞起又落下，没有人注意蝴蝶的落点越来越多。自行车被蝴蝶压坏了。<br />
全部复姓之中，嵇康讨厌司马，他把司马迁称作老迁，把司马相如称作长卿，又把司马这个官职称作兵部尚书或者参谋长。<br />
嵇康喜欢司马相如仅仅因为这个人用琴声拐走了卓王孙的女儿。那天夜里嵇康说，一个糖尿病患者又有口吃又贫穷能让才貌双全的富家女在一曲琴的时间里跟他私奔，很让人佩服。我说卓文君是个寡妇。嵇康捶了我一拳，他说寡妇有什么不好，用她的女儿跟我换我都不换如果她有女儿的话。<br />

我问过你，这算是什么心理。</P>
<p><br />
优璇把方块2命名为骄傲，把红桃2命名为怯懦。这样命名之后，她看着我；她的眼睛里秋天到了，狐狸慌张地红了。我表示同意。<br />
有些人对数字抱有疯狂的好恶。比如优璇，她痴迷于奇数，对偶数近乎厌恶，尤其讨厌2。所以她的身上没有对称的装饰，她在一只耳朵上戴耳环，另一只耳朵空着就像某些院落；她也在一只手上文图或者文字，并用这只手洗牌；她在周三来到随园路，风雨无阻。<br />

某一天，我带优璇去图书馆，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就转移到无花果树下，数树叶。因为图书馆的书橱按单双号编了号码，如同宾馆的房间，正对着门的那排书橱恰好是偶数，2，4，6，8。我画完诗经里的植物，走出来，看到她将一片树叶撕碎，她说撕掉了这一片，这棵树上的树叶就是奇数。<br />

很久以前的黄昏，一群被驱逐的人迎着一颗星辰迁徙，当星辰坠落，他们停了下来。年长者朝着前方走出巨大的奇数步，找到陨石，他们就在那里安营。以后的年月里，无论放牧、狩猎，还是外出乞讨，或者翻过了岭去城镇表演马戏，他们都会走出巨大的奇数步。<br />

优璇的身上荡漾着古老的果木香味。树种已经灭绝。在时间面前没有胜利。</P>
<p><br />
新权威主义很快就退潮了。毛介来约我和杜约翰去他家吃饭，他认为岸杂志不应该忽视神学和诗学。<br />
饭后，我们说起数字。那天是12号，星期四，杜约翰认为12是一个神秘的数字，一年有12个月，一天有12个时辰，耶稣有12个门徒。我说13也是一个神秘的数字，扑克牌的每个花色都有13张牌，格萨尔王降生时手里拿着13朵白花他向前走了13步。<br />

过了子时，杜牧师要走了，毛介来送他去楼下。女主人就出来陪我说话，她说你和苏青怎么不要小孩子，我说世界上人口太多了，你和石来不是也没要吗。她说我们是想要的，也努过力，就是中不了彩。我说每天做一次爱，不可能不中。她说你和苏青每天都做吗？她问这一句时，神情恍惚。我站起身，捧起她的脸，碰了一下。<br />

楼梯上响起脚步声，她突然激动起来，眼睛睁大如同湖泊；她紧抱着我不放。我用力将她推开，毛介来进屋了。</P>
<p><br />
你对时间的把握精确到秒，好像内心有一个刻盘，记录将要发生的事物。<br />
一切新奇的事物是被遗忘的事物。你在重复的场景显现和消失，一如课程；优璇说你在课时的最后一个滴答讲完最后一句话。你甚至没有戴表。<br />

祖父的一生没有拥有一块表，但他重视时间。某些年代，他根据寒山寺的钟声判定时间，钟声里有蓝蜻蜓飞过，到了傍晚，红蜻蜓在棉花地里盘旋。后来，敲钟被当作迷信禁止了，他就在院子里插上细长的竹竿，它的影子也在盘旋，红蜻蜓抓着竹竿，蝉声歇了。<br />

有些日子没有阳光，祖父准备一大一小两只水缸，他在小水缸的底部钻出微小的孔，装上细管，然后盛满水。小水缸位于大水缸的上方，一缸水全部漏到大缸里，就是一个时辰。<br />

大缸里原先就有半缸水，飘着萍，养着红鱼，蓝蜻蜓点水飞过；当水快要满溢时，祖父叫我用木勺将水舀回小水缸。滴水声是清亮的记忆。<br />
很多下午，每一时刻，是被滴水声惊醒的，然后就像某些梦一样变得忧伤。米在滴水声里一次次跑到草垛旁，蹲在那里，她说不许看过来。<br />
你知道的，祖父停在柿子树下的残局之中，他已经不需要时间。那个世界也许没有钟声，没有影子，也没有滴漏声。我们就叫它眠山吧。</P>
<p><br />
南浔的河水是浅黛色。可能是树阴较浓的原因，或者在河底，排列着年代的屋顶。<br />
河岸上竖着石质的护栏，即使在冬季，护栏也是暖的。我和嵇林数着歪斜的石栏，数到17，看见一块木牌：嘉业堂刻印坊。<br />
我们走进昏暗的屋子。陈旧的树木气息里，几位老人刻字排版，仔细一看，是一本古籍，司马相如的子虚赋。<br />
暗处有一只猫，眼睛雪亮，做出向我们扑来的姿势。木梁之上积满阴影和灰烬。</P>]]></description>
            <author>程尚</author>
            <category>很久以前的明天</category>
            <comments>http://blog.sina.com.cn/s/blog_46d558190100fxfp.html#comment</comments>
            <pubDate>Tue, 10 Nov 2009 05:37:36 GMT+8</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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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tem>
        <item>
            <title>穿过（第七章，B）</title>
            <link>http://blog.sina.com.cn/s/blog_46d558190100fwfr.html</link>
            <description><![CDATA[<p><a HREF="http://blog.photo.sina.com.cn/showpic.html#url=http://static13.photo.sina.com.cn/orignal/46d55819g77d5d339d45c&amp;690" TARGET="_blank"><img STYLE="WiDTH: 393px; HeiGHT: 619px" HEIGHT="647" SRC="http://static13.photo.sina.com.cn/bmiddle/46d55819g77d5d339d45c&amp;690" WIDTH="393" /></A></P>
<p>&nbsp;</P>
<p>B<br />
修道院的见习修士收到一件礼物，是一只陶罐。<br />
一天晚上，他把戒指脱下，放入罐中，次日早上戒指不见了。他用手臂伸进罐内找戒指，却碰不到罐底；提起罐子，又没有发现罐底有洞孔。<br />

他将木棍插入罐中，依旧无法触及罐底。<br />
他向导师求救。导师将一块鹅卵石扔进罐子，开始计数，数到七十，传来扑通一声。<br />
这是阮雨辰从一本书上看到的故事。这一本书，不在图书馆的可见藏书之列。我相信书橱的深处还有书橱，藏着另一些书。</P>
<p><br />
三月的一天，简漪带着嵇康来到乌镇，住进临河的大屋。<br />
他们是来找涟的。简漪做了一个梦，在梦里她得知，涟是乌镇一户富裕人家的千金。<br />
以前她也经常梦见涟，有一次，梦中的人告诉她，涟在妙音庵剃度为尼；于是她查遍全国的尼姑庵，终于找到一座荒山。庵里仅有两个尼姑，年岁大的在扫地，年轻的站在窗前望着远处。拜过佛像，简漪拿出一叠钱，塞进慈善箱。箱子的开口很窄，那叠钱横竖塞不进去。在廊下扫地的尼姑看见了，就扔了扫帚，阿弥陀佛阿弥陀佛的走过来，接过一万块钱。尼姑留简漪吃了斋饭。<br />

乌镇的大屋是沈家，在清末，沈家出过一位革命家，后来又出了一个反革命。大屋的东侧筑有很长的庭院，院中挖出水塘，塘里的水与镇上的河水是相通的；院墙下，设置了看不见的水闸。<br />

水塘里有三条红鱼，轻轻的游。简漪撒下鱼食，两条鱼开始争夺，另一条却不闻不问。<br />
嵇康说，那一条孤单的鱼将被人吃掉。<br />
简漪说你怎么知道。<br />
嵇康说，有一本书这样写过；而且，红鱼有轻微的毒。</P>
<p><br />
沈家当家的是一个商人。没有人知道他做什么生意，但都知道他神通广大。那一天，他接到电报，发电报的人告诉他，简小姐将去乌镇小住，请他接待。<br />

沈老板将简漪和嵇康引进书房，上了茶，就从很远的一件事情开始说话。书房临河，透过暗色的花格窗，看得见在水上游船的人；对岸的河埠有人在洗一件花衣。<br />

白墙之上挂下来两副竹片，上面刻着绿色的诗句：频来幽鸟当窗语，半落闲花度水香。<br />
嵇康笑了笑，鸟语花香。<br />
沈老板说小地方没有别的好处，就是有那么一点鸟语花香。接着他说，沈家不曾有过叫涟的姑娘，她会不会另有他姓，比如姓简姓嵇？<br />
简漪微微一颤，放下茶杯，看着窗外。对岸的廊道长长的，一对情侣倚在木柱越抱越紧。</P>
<p><br />
下午，简漪和嵇康游了船，乘了马车。马车在古代的城头停下，简漪让嵇康先回沈家，她要去办一点事。<br />
在城头之下，嵇康与喂马的人交谈，又对着断垣上的凄草和夕阳看了很久。回到沈家，他发现水塘里剩下两条鱼。沈老板告诉嵇康，清代的时候，他的曾祖父是一位诗人，虽然家里妻妾成群，但还要通过墙下的水闸去和外面的女人幽会。他赞美简小姐国色天香。<br />

简漪回来已是夜里，沈老板讲完了后来参加国民革命的曾祖父的故事，就被妻子叫走，他是一个怕老婆的人。傍晚的城头下，简漪并没有办什么要紧的事，只是去做了头发。原先，她梳挂面形的直发，现在被烫成卷发，烟笼雾罩；两颊各有一缕悬挂而下，一寸三弯，把那张略带忧郁的脸衬托得饱含情欲。<br />

好不好看？简漪问。<br />
还是直发比较符合你的气质，卷发嘛，有点荡妇的意思。嵇康笑着说。<br />
这就对了，我就是找荡妇的感觉去的。简漪投身于嵇康的怀抱，又抬眼往上看，她的眼睛里有水怪爬上岸。<br />
卧室被布置出婚房的气氛。四盏宫灯之下，宽大的木床披挂帷蔓，床上物品一律玫瑰红，绣着牡丹或者鲤鱼，床下的踏板摆着两双红鞋，蠢蠢欲动；一侧是精致的小餐桌，铺着带有流苏的枣红台布，上置酒壶酒盅，也是红色。嵇康想到沈老板的曾祖父，覆没于年代幽暗处的婚仪，船和轿，一些远逝的动静。他把简漪抱到床上，抽去缠绕在她身上的包裹物，像展开一幅春宫图。花香袭来，鱼在花下游动。<br />

简漪支起身，把一枚碎玉挂在嵇康的脖子上。他们紧抱在一起，又分开；眼前是瓷和星，朦胧的光辉，往下，是镜和月，嵇康读一遍，简漪的身体就水波似的颤一遍。<br />

这是灯火轻摇的夜，一些鱼，游到灯下就会死掉。嵇康伏在简漪的身上，第一次与她做爱，芦纸上的诗歌就要熄灭。简漪重复一个字，痛，脸上挂起大颗的眼泪，嘴唇咬出牙印。嵇康起身，闻到血腥；他突然变得愤怒，他说来了月经也不说一声，想要冒充处女就多此一举，愚蠢至极。简漪哭出了声音，将嵇康推下床去。<br />

洗浴间光线暗弱，嵇康清洗身体，他的阴茎像被人割了一刀，都是血。他离开了沈家。</P>
<p><br />
嵇康又去乌镇南端的城头。<br />
一盏提灯下，马夫往木槽添加饲料，那匹马摇动尾巴，眼里是久远的景象。嵇康问，有没有这样一种事？<br />
马夫踏过圈马的围栏，说，什么事。嵇康说妓院的老鸨是个处女。<br />
马夫到了马厩的暗处，拍着那匹马的屁股，他说除了我的丫头，镇上不见得有处女。</P>]]></description>
            <author>程尚</author>
            <category>很久以前的明天</category>
            <comments>http://blog.sina.com.cn/s/blog_46d558190100fwfr.html#comment</comments>
            <pubDate>Sun, 08 Nov 2009 05:59:31 GMT+8</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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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tem>
            <title>穿过（第七章，A）</title>
            <link>http://blog.sina.com.cn/s/blog_46d558190100fsk7.html</link>
            <description><![CDATA[<p><a HREF="http://blog.photo.sina.com.cn/showpic.html#url=http://static2.photo.sina.com.cn/orignal/46d55819g7797ca73f441&amp;690" TARGET="_blank"><img SRC="http://static2.photo.sina.com.cn/bmiddle/46d55819g7797ca73f441&amp;690" /></A></P>
<p>&nbsp;</P>
<p>穿过。残局。脑子里长出一棵树。修士的罐。一些鱼游到灯下就会死掉。</P>
<p><br />
A<br />
你知道柿子树下两位老人在下棋。<br />
清末棋圣独钓翁留下的81幅残局，还没有被他们走通的，只剩17局。<br />
祖父和亦凡和尚下棋的时候，僧人和香客围拢而来，不发一声；树上的鸟不再鸣叫，风也停下了。<br />
在悠长的寂静之中，一条船泊在桥下，已有千年。长圆形的树叶落下来，落下来，用去了送信的马匹走过17座村庄的时间；树叶和马匹停在棋盘的下方。<br />

棋盘的下方，夕阳深处，两个人望着金黄的河水。河的对岸，景象模糊，好像有一片林子；女人从林子里走出来绕过另一座庙，她拿着罐，去河边取水。她将罐斜放在河水之中，河水进入罐中，但始终不能充满它。<br />

望着女人用罐将一条河水取走的人，一个是祖父，一个是亦凡和尚。他们坐在残局的石头之上任青苔爬上来。他们是林子里砍剩的树桩。观棋者散开了，天黑了。<br />

一名知宾带来了贵客。在柿子树下，贵客请两位老人去石城表演棋艺，他说在五台山体育馆将有数千人观看你们打通那些残局，当然还有电视转播。<br />

你知道的，他们永久地停留在这一盘残局之中。</P>
<p><br />
祖父辞世的那个冬天，我在岸杂志开辟专栏，第一篇千字文题为残局。<br />
岸杂志有一些固定的作者，他们宣扬新权威主义，我的千字文在其中显得新鲜而又孤独。那一年，苏青翻译和编写了五本心理学教材，并从出版社争取到额外的书号，散文集剥开果实由钢笔字变成铅字。关于书名，我和安乃有过争执，她说瓦雷里有一首诗写裂开的石榴：灵魂就像石榴内部神秘的结构。<br />

我想你一定记得那个庆祝的酒会，安乃把我拖到舞池里，她说借用一下你的瓦雷里；她大概在香水瓶里浸泡了许多年，刺鼻的香味足可熏倒大象和棕熊，我频频回头，向你和石灵发出求救信号。半夜里，我们把石灵送到莫愁路，再把大醉的安乃送回萨家湾，剥开衣物，见她只有一个乳房。我们是时间放牧的羊在干涸的河道，我们没有远方并且永远失去了故乡我们唱起故乡的歌，泪水改变了你所镌刻的容颜。<br />

回到随园路，有警察前来盘问。那个夜晚五台山体育馆举办足球赛，本市的球队输了，数千球迷在随园路砸酒瓶，烧毁了筑于路旁的流浪者的窝棚。一个妇女骑车经过，闹事者把她推翻，蜂拥而上，撕裂她的衣服，将她轮奸。医院的人说，妇女处在半昏迷状态，脸，胸，阴部，都已破碎。</P>
<p><br />
柏树下的水缸里有一条小鱼，是僧人提水时带上来的。它曾经游动，梦想着游到神仙出没的东海，可在蛋清色的冰下它的身体破碎了。<br />
钟声响过，一张脸，百叶窗的伤。</P>
<p><br />
乌镇是另一个阴天。<br />
低矮的建筑被年代笼罩。长长的廊道，长长的静止的河水，等着寒冷的雨。<br />
嵇林说快去找旅馆。说完，她苦笑一下，店铺民居早已关闭门窗。一切躲藏完毕，木石结构的中央，以及它的边缘，站着两个人。<br />
下雨了。但是看不到雨水，只有重复的雨声，重复的黑暗。<br />
我和嵇林抱在一起，当意识到两个人抱在一起我们抱得更紧了。每一棵树重复紧抱的姿态，石头也是，房屋也是。有人提了灯，把我们带到破旧的院落，天井里的积水被吹皱。<br />

好心的寡妇烧了水，煮了面，又把小床上的女孩抱走，让我们过夜。<br />
脸对着脸，真实而又陌生。嵇林的眼睛总是睁开，睫毛很长，挂着那一年的雨水。睡不着就说说话吧。她说。<br />
我没有话要对她说；我的脑子里长出一棵树，静静的，有些痛。</P>]]></description>
            <author>程尚</author>
            <category>很久以前的明天</category>
            <comments>http://blog.sina.com.cn/s/blog_46d558190100fsk7.html#comment</comments>
            <pubDate>Thu, 05 Nov 2009 04:00:11 GMT+8</pubDate>
            <guid>http://blog.sina.com.cn/s/blog_46d558190100fsk7.html</gui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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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tem>
            <title>穿过（第六章，B）</title>
            <link>http://blog.sina.com.cn/s/blog_46d558190100fqlp.html</link>
            <description><![CDATA[<p><a HREF="http://blog.photo.sina.com.cn/showpic.html#url=http://static1.photo.sina.com.cn/orignal/46d55819g7736999c6830&amp;690" TARGET="_blank"><img SRC="http://static1.photo.sina.com.cn/bmiddle/46d55819g7736999c6830&amp;690" /></A></P>
<p>&nbsp;</P>
<p>B<br />
我花了一个下午在仰盂图书馆寻找人骨做的乐器，没有一本书有类似的记载。<br />
关于骨制乐器，一部神话辞典收录了鳄鱼骨和龟骨做的早期乐器，那是因为鳄鱼被认作最早的龙形象，而龟是大地图腾。阮雨辰收藏的乐器类图书，大多介绍金属和树木做的乐器，有编钟、铜铃、铙、筑、瑟、筝和箜篌，当然也有十弦琴和七弦琴。<br />

那个下午，女孩像光线一样从门框滑落，布满门槛。她咬着自己的手指；她的呼吸被放大，一如风拂过芦苇。<br />
博尔赫斯在一篇序文里说，红楼梦写了189个女性和232个男性。那个下午，阮雨辰没完没了地列数，不回答我关于乐器的提问。</P>
<p><br />
栗子树下，钟表修理匠在找一样东西。我跟他一起找，我不知道他在找什么，可能是某种细微的零件，也可能是戒指或者某个数字；但我跟他一起找。<br />

钟表修理匠曾经有一个梦想，要建造房子一样壮观的钟，摆在广场。人们可以进入忙碌的钟的内部，在它的回廊里，迷失或者找到自己。在夜里，那一座钟走时的声音浑厚而又悲伤，使人难以入睡，想必这是他的梦想破灭的原因。<br />

他又想把钟建在码头，让它对着江水或者海水。天边的船上，有人用望远镜看到比树枝还要粗的指针挂起了衣衫褴褛的夕阳，就鼓起风帆，驶入港口。<br />

这样的钟，它的发条宽阔而又强劲，必须用发动机使之运转；对指针的校正需要17个男人，他们是工程师，搬运工，矿工，从事建筑和炼钢的人。整点报时的时候，附近的行人可能会心潮澎湃，也可能会变成聋子；海里掀起巨浪，打湿捕捞者的脸，当然也有从未见过的悲惨的鱼跳进船舱。<br />

他放弃了寻找，而我仍在栗子树下：下午三点半的蚂蚁慵懒而又抒情。</P>
<p><br />
嵇康在宁波有一个做期货的朋友，用大企业的资金从事半公开的伦铜和美铜交易。嵇康到了宁波，就被朋友留住，在一座商务建筑的四层或者八层度过冬季。某一天，因为打赌，他认识了在顶楼开夜总会的简漪小姐。<br />

凌晨三点，嵇康写完操盘记录，乘电梯上了十七楼。他的大衣口袋里装着一本书，当他拔出那本书，准备送给简漪，才知道是史蒂文斯诗集，就把它塞了回去。简漪说我很喜欢你的礼物：河在流，黑鸟肯定在飞。<br />

嵇康在灯下看到美丽的鹅蛋脸，带着忧郁的母性的暖意。他交代了打赌的事；他说我要在这里过一夜，天亮了就走。他们谈论诗歌和曼陀铃。<br />

很快天就亮了。简漪做了早餐，托盘里放着烤面包、煎鸡蛋、苹果，她看着嵇康将它们全部消灭。嵇康问她为什么不吃。她说肚子痛。嵇康说你去找一个男孩让他骑在肚子上，溺尿于脐中，病痛立消。<br />

简漪说，如果你有童子尿，不妨一试。<br />
被她这么一说，嵇康尿急了，于是借用卫生间。撒尿时，嵇康看见纸篓里沾血的卫生巾；洗脸盆的一侧，镶有萨福的瓷画：女诗人手执酒杯，裸露上身，披散的长发缀满花朵。</P>
<p><br />
关于小说，关于它的残缺，有必要做一次重申。<br />
我说过，小说处在素材状态，那些素材来源于访问和想象，被标上作废、重要、尚需修改等记号；而访问，由于缺乏结论支持，或者由于访问者和受访者的身份变幻，并不值得过分依赖。<br />

我听说春秋的琴曲以悲婉为美，这样就带来一个问题，师旷的玄默由风操演绎而成，而尧舜时的隐士不应该喜好悲婉风格。于是我假设，玄默的上半部或许是对尧舜的怀念，与许由的自然残缺保持呼应，而下半部是对它的反动。套用这个假设的模型，我使小说的某些段落处于残缺之中，我期望它更好地呼应向子期的笔记，当然我更期待这样的时刻，向子期出现在我的面前。<br />

就文学而言，残缺也是一种期待。比如上面提到的古希腊诗人萨福，她的诗歌除一首是完整的，其余留存的二百篇都是残诗，都在期待聆听者的想象。嵇康对简漪说，萨福的诗歌是保留在芦纸残片上的星光。<br />

某个月光皎好的晚上，嵇康看着沐浴完毕的简漪，说：圆月初生，少女们环绕神坛站立；比竖琴的声音更柔美，比黄金更金黄。<br />
简漪在嵇康的身旁躺下，背诵另一首诗：月落星沉，午夜人寂，时光流转，而我独眠。<br />
嵇康说这首诗并非萨福所作。简漪说：一首没有作者的诗更让人喜欢，我常常认为，它是我自己写的。</P>
<p><br />
向子期两次提到嵇康制作的海报，并说裸女总是萨福。<br />
我访问过石城大学已经解体的诗社的某些成员；有人收藏了褪色的海报，龟裂的土地，枯枝上挂着达利的表，旁边是拿着竖琴的裸女：堇色头发，笑容好似蜂蜜。<br />

一些诗人将萨福比喻成钥匙下的绿鹅，草药和黎明的女儿，原野的肥皂，碎瓷。<br />
简漪的形象来自萨福。关于简漪，我准备了丰富的素材，因为我认为，她比谷雨更适合嵇康。我甚至相信嵇康最后会爱上她，在某一处河畔建立家庭。但是嵇康朝着自己的结局走去如同失传的琴曲完全不理会旁人的期待。<br />

简漪出生于曾经的书香门第，父亲早逝，她是遗腹子，与母亲相依为命；她的外公在解放前是国民党高级文职官员，文革时受到迫害。她在大学学的是法语，做过翻译；母亲去世后她继承了一笔遗产，并用这笔钱盘下商务楼的底层和顶层，租给美迪公司；因为交不出房租，美迪将旗下的娱乐城抵给她，这就是后来的涟漪夜总会。<br />

涟漪之涟，是简漪深爱的少女，她于某个端午节的夜里不辞而别。嵇康看过简漪的日记，那是一个精美的本子，扉页题有四个字：请降临我。日记里的很多文字是关于涟的，其中一篇这样写：</P>
<p><br />
天堂里夜深了……<br />
已经过去两个星期，她还没有回来。也许，她不再回来，像一颗星划过。照亮林子，使它寂寞高贵。<br />
总是望着黑夜的深处。那里有擎灯的少女用眼泪养花。愿意在她的眼泪之中变得清澈。守住她的梦，像一个孩子坐在糖果屋。<br />
她是上帝的礼物。她是涟。优美倾倒，荡漾，画在水上的笑容。四月带着温暖的魔法。五月也是。有一支歌，忘记了它的名。其实是呻吟。<br />
打开盒子，取出碎玉。玉是她放在枕上的。玉没有体温，每一个夜晚冰冷疼痛。她是否真的来过。女巫的树林升起紫色飘带。童话美得让人怀疑。一次次做梦。梦见她哭了。在水边，灯火蔓延。<br />

没有什么可以永久消逝。付出的，就一直被拥有。我以温柔相待的人伤我最多，你就是我想要的苦痛。</P>
<p><br />
在宁波的那些日子，嵇康睡在简漪的软床之上。床上睡过涟，少女们，或许还有男人。<br />
凌晨是昨天和今天久别重逢之时，也是嵇康和简漪缠绵之时，鸟还没有飞过来，灯下熏香缭绕。有时候，简漪像一朵玫瑰花睡着了，紫罗兰的被，大菲边的枕，沙发的扶手搭有外袍、束腰、发带和袜带；她的胸前挂着肚兜，脖子上系着碎玉。嵇康忙完公司的事，就会来到床边，解开那片肚兜，吻她。她就醒了。她睡在嵇康的臂弯里，她说要在那里睡上一千年。他们接吻，直到嘴唇被灼伤，才把它还给对方。<br />

嵇康用手指在简漪的乳房上画圈，一圈又一圈，扩散的涟漪。这是玲珑小巧的乳房，乳头微微凹陷，像滴落的蜜；肌肤柔和，有枣的馨香。这是萨福的诗。<br />

春天快要来了，嵇康和简漪，其实还没有做过爱。<br />
嵇康以为同性恋女孩喜欢爱抚胜过做爱，但是简漪说：只要你要。她站在床上，旋转，像八音盒的舞女，停下时，已是海报里的裸女，两手轻掩阴部。当手移开，嵇康看到雅典女神的雕像。简漪的腹下一片皎洁月光。<br />

简漪钻入被中，把热气喷进嵇康的耳朵：自古以来，赌徒都害怕不长阴毛的女人，你要不怕输钱就上来吧。<br />
某一个周末，嵇康醒来时天已经黑了。简漪不知去了哪里。吧台的一个调酒师来敲门，他一言不发，把嵇康带到夜总会的樱花厅。那是日式豪华套房，沉重的木门之后，是绘有浮世绘的屏风，屏风后才是移拉门，里面铺陈长幅的榻榻米，四周配备厨房、卧室和浴池。<br />

嵇康正要退出，简漪带着四个姑娘从暗处飘出来。她们站成一排，薄裙的颜色是绿，蓝，红，白。简漪说，这是春、夏、秋、冬。<br />
每个人讲完自己的故事，已是后半夜，嵇康让春夏秋冬穿上警服，轮流与她们做爱。翌日上午九点，嵇康醒来，只有冬陪在身旁。她说清晨我一直看你做梦。<br />

嵇康说有一种人，不仅可以看到别人的梦，还可以进入他们的梦里，逮到梦里的兔子。冬拿出苹果，她说这是在你的梦里摘到的苹果，就用来给你做早餐。她说梦中的事物必在某处重现。</P>]]></description>
            <author>程尚</author>
            <category>很久以前的明天</category>
            <comments>http://blog.sina.com.cn/s/blog_46d558190100fqlp.html#comment</comments>
            <pubDate>Sat, 31 Oct 2009 08:02:16 GMT+8</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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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穿过（第六章，A）</title>
            <link>http://blog.sina.com.cn/s/blog_46d558190100fodz.html</link>
            <description><![CDATA[<p><a HREF="http://blog.photo.sina.com.cn/showpic.html#url=http://static13.photo.sina.com.cn/orignal/46d55819g76e182d9ef9c&amp;690" TARGET="_blank"><img SRC="http://static13.photo.sina.com.cn/bmiddle/46d55819g76e182d9ef9c&amp;690" /></A></P>
<p><br />
穿过。痛苦和安慰。灵魂通过裂缝呼吸。请降临我。梦中的事物必在某处重现。</P>
<p><br />
A<br />
城南乌衣巷。低矮的屋子，既不像牢房，也不是牲畜的圈舍。每一个房间关闭门窗。<br />
有一年，已经记不得是哪一年，我在其中的一个房间坐下，面对两名警察。他们下着陆战棋，偶尔问一些话。你们每天出去游行累不累。每天游四五把，当然很累。窗外有梧桐叶落下来；梧桐叶很大，落下来，可以掩盖一千只蚂蚁，或者一千个字。后来下雨了，由铁栏和荆棘围住的冬季的小园里，一千三百片梧桐叶落下来。蚂蚁不说话。<br />

蚂蚁听不到雨声。<br />
两名警察下了四局棋，看了看表，决定下最后一局决出雌雄。他们让我当裁判。他们很谨慎把司令军长藏在后方冲在前面的是团以下干部，三颗地雷埋在军旗的旁边。下了三刻钟，仍是一片和平景象。<br />

一人突然问，听闻嵇康在广场演讲时，喜欢在裤子里垫一块卫生巾，真的假的？<br />
我说不是喜欢垫一块，而是没办法，垫了一块。<br />
他说，怎么讲？<br />
我说好比在战场，有人受伤了，没有纱布包扎伤口，一名女兵贡献了她的卫生巾。<br />
另一人问，嵇康是你们的头儿吧。我说他个儿高，所以站在队伍的前面。他说我讲的头儿是首领的意思，好比一个人，头儿处在最高的位置。这时他的司令出发了；我说我知道头儿是司令的意思，不过人的最高处不是头儿，而是帽儿。<br />

他们将警帽脱下，继续下棋。</P>
<p><br />
原野上，苏青的帽子被风吹走。她顺着风，去追帽子，越过灿烂田地。<br />
她戴上帽子，系好了从脸颊挂下的带子。帽檐的四周有缕空的花边，阳光碎点漏下，在脸上荡漾就像雀斑如果有两个情人一样美一样的可怜，让我选有雀斑的那个。<br />

城堡和残剩的下午。简，是你吗。这是你第一次去枫桥。<br />
米的帽子被风吹走吹到河边的葵花地，是一朵葵花。我们观看原野。原野的尽头是白云；它的近处，几亩红花草蜜蜂绕来绕去潜入花的内部。我在垄上躺下，呼吸泥土阳光。蜜蜂蛰了米，肿起的腮红花草的红她没有哭。一个男人突然出现打米的屁股，她就哭了。她的父亲为什么打她我用泥块砸他，他头也不回，沉默地走远消失在钟的碎片里。养蜂人喂给我们蜂蜜一人一勺。<br />

原野的尽头是白云；它的近处，我坐在河岸。河岸很烫，后来就不烫了，河滩上有个女人弹琵琶珍珠的声音里河水耀眼。<br />
总是这样，风车在黄昏时停止转动，黑鸟飞过来。现在我知道，观察黑鸟有十七种方法，其中的四种是不看见它们，不看见它们切割红和黑的夕照。</P>
<p><br />
优璇抽出4和5。<br />
4是痛苦，5是安慰。红桃4代表心之疼痛，黑桃5是它的眼泪；黑桃4代表死亡红桃5是挽歌。眼泪和歌唱。<br />
我没有见过优璇的眼泪。沉默的时候，她有一张忧伤的脸就像暮色里的河水；但她是一个快乐的人，她的最强烈的表情是轻颤，用牙齿咬着食指的指关节。<br />

她又洗牌，啪啪的雨声，我想象她的男朋友组成一副扑克牌，他们的年龄从17岁延伸到70岁。他们面朝大海，做爱，然后睡在海滩，醒来时所有的男人被海水带走。或者睡在宽阔的台阶，宽阔的落叶飘下来，将男人掩埋。<br />

她抽出一张牌，耐心地看对面的人，她的眼睛里昼夜交替季节变幻。一枚果实抛向空中，她从远方回来，果实正好落在她的手里。</P>
<p><br />
我们是时间放牧的羊在干涸的河道，我们没有远方，并且永远失去了故乡。<br />
我对着墙壁写字。墙壁浮现蚂蚁和字，它们随着某人的心绪游走并不构成意义。枫桥的墙钉有铁扒，雨水打过，生锈的字体淌下来。<br />
明天你要去柏林，未来蔚蓝。你将课程表撕下，墙壁就生出很长的裂缝，很长的裂缝蜿蜒如同多年生植物的根须有人称之为有生命的死亡，然后，一块涂料掉落，现出红色的砖；然后涂料全部掉落我对着裸露的墙壁写字。人类之所以不能快乐是因为他们不知如何安静地呆在房间里，世界是更大的房间还是更小的房间。<br />

写作和真理，保持裸露。这是嵇康的话。<br />
他在柳树下锻铁和写诗，火光映红胸膛；他与粉刷城墙的市容队的人打架，又把重新砌起的某一段城墙推倒。他说灵魂通过裂缝呼吸。他和谷雨看日本艺伎表演，看到一半，他拿出一个纸袋呕吐。他也不喜欢京剧和川剧。在石城大学，他制作的海报是土地和裸女，裸女总是萨福；有人说他有暴露癖，你说，那是更深的掩藏。<br />

痛苦的每一种表达都是安慰。</P>
<p><br />
我经常梦见一个人，她出现在我的路上，阻止我前行。<br />
这个人既不是你也不是别人。她又出现在我的路上，告诉我前方即将下雪，告诉我雪地里有一顶淌血的轿子；在咖啡馆的拐角，在阴影沉降的古董店，在17路和34路汽车站，她一次次出现带着我逃离我说那里将要发生什么她说树林里集合红色的鸟它们的翅膀被割去。你没有翅膀，所以不会失去翅膀。<br />

果实饱满之时，你给我释梦，你还欠我一个梦。<br />
楼下的盆栽谁的红的白的花沿着墙壁往上爬，我告诉你，我梦见一个人，他活了17个世纪为了等待一个女人。<br />
他要等待一个女人再生为她原来的模样从而再次爱上她。<br />
虽然年代堆积如山，但他始终保持女人离去的那个夜晚的装束。他的年龄特征没有改变，他的眼睛没有更明亮或者更暗淡，他的指甲没有变长，他的记忆没有更新因为一切事物只是事物的重新罗列。<br />

他跟着不断转世的女人前往月亮下的村庄，沦陷的城市，妓院和大海；他尾随神秘曲折的驼队穿越沙漠，在盆地牧羊，在宫廷的每一面墙上掌灯，记录国王的言行；很长一段时间，他守着一朵花，一棵树，一把椅子，一堆柴或者即将熄灭的火；他做了巨大的风筝跟着南迁的候鸟飞行。因为。<br />

那个女人在千年之中分别是猎户的妻子，守城的兵士，妓女，鱼，蜥蜴，牧羊人，羊，一盏灯，王子，蜜蜂，一棵白榆树，候鸟，翅膀受伤的天使或者妖精。千年之中，她没有再生为原来的模样：苹果树下被一只狐狸注视的采露的少女。<br />

有时候我站在四条街道交集的广场手里捏着一封信，人的潮汐漫上来又退下去，又漫上来。我望着高处，我的脸仿佛天空，我无路可行；高处是四季的窗，有个女孩抱着皮球从窗下走过天堂里夜深了。</P>
<p><br />
1999年1月4日到5日，我和嵇林在宁波。我们穿行于被藤蔓纠缠的古宅，那些藤蔓以死亡的姿态做梦，已经找不到它们的蝴蝶。<br />
我们在街心公园停步，摸着矮墙上的四面浮雕，它们被命名为春夏秋冬。<br />
然后望向高处，有一座17层高的商务建筑，它的顶楼刚刚经历火灾，夜总会的招牌被烧毁，隐约可见一个字：漪。<br />
嵇林说，夜总会人多，着火了不容易逃出来。<br />
我说不见得，那种地方一般都设有密道，稍有风声，紧要的人就会被转移。<br />
嵇林说你怎么知道。我说是嵇康说的。停顿了片刻，我说嵇康也是听别人说的。嵇林笑了笑，拖着我去了天一阁。<br />
我在天一阁的藏书处看到关于古乐器的书。书上说，新石器的骨笛出土于河南舞阳，用大型鸟类的翅骨截去两端关节、钻孔制成，上有七个按孔，至少能吹出八个音；在河姆渡一带，笛用竹和芦制成，也有用禽的肢骨中段制成的骨哨，仅一两个按孔。<br />

这本书的纸页薄而脆，好像被火熏过，随时都会破碎。<br />
听到翻书的声音，有人走过来，要我将书放回原处。仙霞路也有乐器书，我在一本书里见过用人骨做的乐器，它们都以骨主人的名字命名。在济南，嵇康要给七弦琴取名；他说齐桓公的琴叫号钟，楚庄王的琴叫绕梁，长卿的琴叫绿绮，蔡邕的琴叫焦尾，都有故事，我的琴应该叫什么呢。我说不妨取嵇康的字做它的名。<br />

嵇康将叔夜二字刻于琴尾。过了一夜，这张琴泛出微红。</P>]]></description>
            <author>程尚</author>
            <category>很久以前的明天</category>
            <comments>http://blog.sina.com.cn/s/blog_46d558190100fodz.html#comment</comments>
            <pubDate>Tue, 27 Oct 2009 02:29:53 GMT+8</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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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十月将尽</title>
            <link>http://blog.sina.com.cn/s/blog_46d558190100flxu.html</link>
            <description><![CDATA[<p><a HREF="http://blog.photo.sina.com.cn/showpic.html#url=http://static10.photo.sina.com.cn/orignal/46d55819g7672a8e17129&amp;690" TARGET="_blank"><img SRC="http://static10.photo.sina.com.cn/bmiddle/46d55819g7672a8e17129&amp;690" /></A></P>
<p>&nbsp;</P>
<p>天气渐渐冷了，十月将尽。仍然没有想要写字的意思，以至于，某些地址某些日期，也渐渐寒冷。<br />
我想，在废墟结构的县城，孤独而又激情满怀的唐棣一定在薄暮之下不知往哪里举步。他的姑妈唐小芙，还在那栋因为构思不够精当而显得虚弱的旧楼里写日记，但是，对着一条隐约的白水，她是不是也和我一样，快要写不下去。<br />

在这个结构初创之时，明嘉靖末年，知县顾全骑着一头驴来到摇城，这头驴将被送往银落巷的驴肉馆被人用木棍打死。银落巷是短暂的，传说常有人在巷内丢失钱袋，巷口的一间小屋雨水一样斜着，住着一个从苏州来的瓶绘艺人，叫筱娘。<br />

走不多远，就是巷的尽头，明月下的宅院是梁府，若干年后将要写出《浣纱记》的梁辰鱼此时带着俊俏的书僮女仆游玩去了。<br />
废墟之上曾有多少事，枯荣有时，如同多年生的植物。然而，我却使它们处在漂浮状态，迟迟不能落实。我只知道，县城的北面偏西是一座山，有人燃起火堆，讲起我要写下的故事，故事里的某个人将在小说结尾时穿越年代的夜晚成为听众。</P>
<p><br />
总是有很多想法要告诉你们。这些想法是诗歌和故事，温暖悲伤的景象，说着梦话的汉字。<br />
某一盏灯下始终下雪，所以写字的人始终寒冷。他没有前方可去，他在原地，话很少，表情漠然，雪景的深处他不会遇见什么人。</P>
<p><br />
而地址总要遇见日期，故事就这样开始，一些不被看好的男孩沿着曲折的村镇景象走到我的灯下。<br />
一个男孩叫乔晓阳，他是村镇的破坏者，在他迎着火车和夕阳奔去之后，唐棣使用他的生日：4月13日。在一本取名“河床”的小说里，唐棣认为乔晓阳能够进入任何人的梦里并将某些人杀害。<br />

另一个男孩叫青风，槐花飘落的时候，他梦见有人用斧头砍他的头，之后他成了长命的傻子。从清嘉庆初年到民国末年，他活得比世界还要荒唐，每一年，槐花飘落的时候，他用斧头削木偶。<br />

还有一个男孩由乡村去了城堡，在晴朗的日子里清扫烟囱。城堡的人们望着飞鸟留下的天，他们的内心有一种残破的书籍的气息，他们需要一个在雨季之后远征的理由。这个男孩从烟囱坠下，被女主人留在身边，在他老去之后，他给影子小姐写信，信里经常说到美好的女主人玩扑克牌的悠长而又虚幻的下午。</P>
<p><br />
很多男孩不可能长大，就像这些构思一直停留在写作之外，阅读之外。<br />
《穿过》连载了五章，停住了。偶尔看到以后的篇章，我感到自己也只是一个阅读者，写作时的美妙情景烟消云散。作为小说，这个文本给阅读带来了困难。也许存在原本就是一种困难的认知。心灵的构造更多地由记忆、想象、阅读决定，而现实是另一种幻觉。希望有一天，向子期的笔记本在你们的面前一页页翻开。</P>]]></description>
            <author>程尚</author>
            <category>你是我的回忆</category>
            <comments>http://blog.sina.com.cn/s/blog_46d558190100flxu.html#comment</comments>
            <pubDate>Wed, 21 Oct 2009 14:16:23 GMT+8</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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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也许最后剩下的，只是地址</title>
            <link>http://blog.sina.com.cn/s/blog_46d558190100eqqv.html</link>
            <description><![CDATA[<p><a HREF="http://blog.photo.sina.com.cn/showpic.html#url=http://static5.photo.sina.com.cn/orignal/46d55819g718059af9e84&amp;690" TARGET="_blank"><img STYLE="WiDTH: 439px; HeiGHT: 582px" HEIGHT="699" SRC="http://static5.photo.sina.com.cn/bmiddle/46d55819g718059af9e84&amp;690" WIDTH="439" /></A></P>
<p>&nbsp;</P>
<p>1<br />
写小说于我是迟早的事。但是在建起更富诗意（而不是更适合情节）的马孔多之前，这项工作不管多么具有迫切性也不能草率从事，因为讲述一件事并对围绕这件事的人和物进行符合小说规程的书写，并不是一个诗人必须去完成的。<br />

总有一个更奥妙的世界召唤我，它在世界之内，在它的沙粒中，在被时间遗忘的河床，在街和岭变幻的那个未入册的神秘之夜；它也在世界之外，以浓缩了全部地址的星辰的样态闪烁。<br />

建设一个世界（它从未到来却已经远去），为它的微弱地址筑碑，为地址与地址选择路途和河流，选择美好的马匹和船只，选择送信人（他提供星星和邮票），使每一个夜晚最终可以交换。这些，或许是小说写作于我成为动词的原因。</P>
<p><br />
2<br />
《影子小姐》是第一部小说，有很多话要通过书信表达，但书信如何形成，如何邮递，是小说的重点。<br />
这样，就有了四个模型和两个地址，它们构成六边形。四个模型是乡村、城堡、沙漠、宫殿；两个地址处在梦幻之中，一个人的梦是兰村，集体的梦是怪谈的城镇。<br />

因为小说尚未展开就停下，这些意见没有得到充分传达。希望有一天，重新布置的《影子小姐》可以让人领略星状的地址，那些插图式的景象和语言。</P>
<p><br />
3<br />
《新石器时代的爱情》算是一口气写完的，最初的灵感不是故事也不是人物，只是新石器三个字。新石器，与其说是一个时代，不如说是一个地址：月光，坡，房舍，石堆，野果林，一条河，一座山及其洞穴。<br />

之后有了另一个地址，雨水中的景溪镇。那些繁茂的标签：茶馆、药铺、米店、绸庄、无人的旧宅。往外扩展，就是后村的农舍，前村的小山、寺庙和水塘。<br />

最后的地址是1973年，石头团聚的山村，一座墓穴。<br />
其间也有两个模型，汉时的宫殿，省城的图书馆（与城堡相类）。</P>
<p><br />
4<br />
《穿过》，是关于十七个地址的穿过，南船北马。内心也是一座地址。<br />
模型仍是图书馆和钟形的乡村，它们像星状的图钉嵌于记忆的两端，嵌于年代模糊的地图或者高更的绘画。在十七个地址，也会有微缩的模型涌现：博物馆，藏书楼，古董店，客栈，庵和寺，荒野的车站。河流和大海或许是另一种沙漠。</P>
<p><br />
5<br />
《县城》的写作刚刚开始。在乡村和城市之间，县城是连接点，于是县城具有模型特征，它既是街也是岭，既是宫殿也是沙漠（废墟）。它是沸腾和虚幻的马孔多。</P>]]></description>
            <author>程尚</author>
            <category>箱子里的夜晚</category>
            <comments>http://blog.sina.com.cn/s/blog_46d558190100eqqv.html#comment</comments>
            <pubDate>Wed, 19 Aug 2009 15:31:27 GMT+8</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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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tem>
            <title>穿过（第五章，B）</title>
            <link>http://blog.sina.com.cn/s/blog_46d558190100emfq.html</link>
            <description><![CDATA[<p><a HREF="http://blog.photo.sina.com.cn/showpic.html#url=http://static5.photo.sina.com.cn/orignal/46d55819g70cb51cae0f4&amp;690" TARGET="_blank"><img SRC="http://static5.photo.sina.com.cn/bmiddle/46d55819g70cb51cae0f4&amp;690" /></A></P>
<p>&nbsp;</P>
<p>B<br />
厄庇美尼德，公元前659年生于克里特首府斐斯图斯，或克罗索斯；关于他的卒年有两种说法，一种说他活到157岁，另一种说他活到230岁。<br />

第欧根尼说，厄庇美尼德被父亲打发去寻找迷失的羊群，他跑到一个山洞里，躺了下来，57年后才醒来。他披着长发回到故乡，他意外地获得了医学和自然史方面的超常知识。使他高兴的是，他的灵魂可以离开他的身体。</P>
<p><br />
阮雨辰在书橱背后的墙上刷火红的涂料。<br />
他只在那一面墙上刷涂料，其实那一面墙被书橱挡住了，完全看不见；他依据心情或者季节的变化涂抹不同的颜色。<br />
他先在墙上写字，他用带着橡皮的铅笔写字，苍蝇一样细小的字体布满墙壁：我是一个胆小的人，现在我可以这样说了；现在我已经在实现一个谁也不敢说没有危险的计划。我知道，要把它实现，是相当可怕的。<br />

他继续写字：我在树阴之下思索这个失去的迷宫。我想象它没有遭到破坏，它完整地坐落在一座山的神秘的山巅；我想象它埋在稻田里，或者沉到了水底；我想象它是无限的，并非由八角亭和曲折的小径构成，它本身就是河流、州县、国家……我想象迷宫中的迷宫，它包含过去和未来，甚至以某种方式囊括星辰。<br />

我沉浸在这些想象的幻景之中，忘掉了我所追求的目标。在一段无法确定的时间里，我成了世界的抽象的观察者。朦胧而活跃的田野，圆圆的明月，逐渐浓重的暮色，都在我的身上起了作用。这暮色是亲切的，无穷无尽的。道路向着下坡伸展，分成岔路，穿过迷惘的草地。我想，一个人可能成为别人的敌人，到了另一个时候，又成为另一些人的敌人，然而不可能成为萤火虫、字句、花园、水流、西风的敌人。<br />

阮雨辰最后写道：可是他不知道，谁也不可能知道，我的无穷的悔恨和厌烦。<br />
这一句已经写到墙脚，他画了句号，开始用火红的涂料将全部字句涂没。他仔细地粉刷，刷到这一句：我觉得房子周围潮湿的花园里充满看不见的人物，直到无限。他就停下来，放下铅桶和刷子，脱下血迹斑斑的手套，走进另一个房间。<br />

他用半个葫芦做成的瓢舀酒喝，咕嘟咕嘟的声音传过来，水牛一样的喘气声传过来。依据这些声音推算，我估计他已经喝掉了半缸酒。<br />
我总是担心他会喝醉。但是他说，这种酒度数很低，就是喝完了半缸酒，也不会醉。我问他哪里买的这种兑水的薄酒。他说是好朋友刘伶自己酿的。<br />

他说刘伶用凤凰台的泉水酿酒，泡在酒里的小果子，是他的女儿在清晨时赤身摘下的；每一颗果子都带着尖叶和露。<br />
我说是不是民国问题研究专家刘伶，我读过他关于迷楼和叶楚伧的文章。<br />
他说，在刘伶供职的第二历史档案馆，楼道里就可闻到酒香，刘伶翻过的国民党将领的卷宗也有酒香。在下雨的时候，咬开酒里的小果子，就能闻到少女的体香。<br />

虽然阮雨辰说这种酒不醉人，但我知道，他醉过很多次。我只是不去挑明。有一次他喝醉了，躺在地上，除了要紧之处盖着一本书，什么也没有穿。<br />

五月里的很多天，图书馆关上了门，门上贴着纸条：馆主喝酒去了，暂停营业。其实，他就在里面，像瓢一样掉进了酒缸。外面下着小雨，女孩坐在门槛上，两手抱膝，眼睛里走过很多人。我坐在她的身旁，闻到了很远的果实的香味。我甚至感觉到她轻颤的肩。我第一次和她说话，第一次，知道她既没有来处也没有去处。</P>
<p><br />
阮雨辰和刘伶都喜欢岸杂志。刘伶还在某一期杂志发过文章，据他考证，莫愁路有一座小型建筑曾是早期国民党人接头的地方，他们将暗杀的军阀要员运往那座红房子，扔进地下室后门突然洞开的荷塘，塘里的荷花有锣和匾那么大。<br />

仰盂图书馆藏有全套岸杂志，从创刊号，到写有简短停刊申明的最后一期。停刊申明是这样的：由于某些原因，本刊停止出版和发行，人类的彼岸依然遥不可及。<br />

岸杂志每月28日出刊，每期49个页码，最后一期98个页码。它的封面是千篇一律的黄土色，上面没有图样或者照片，只有一个沉静的岸字。据说它的发行数不超过900册，人文内容，边缘观点，高质量的文字。阮雨辰说，虽然这些年向子期音讯全无，但他的专栏持续至最后一期。<br />

因为向子期在笔记本里提到苏青的小说，我仔细读了弗洛伊德和少女杜拉，发现，小说的虚构成分并不多。与其说这是一个短篇小说，不如说是对某一篇论文中相关条目的带有文学色彩的注释。<br />

苏青在小说里讲到弗洛伊德的恋母倾向，同时确认了弗洛姆的观点：弗洛伊德在40岁后结束性生活，使性欲处在经过文饰的压抑状态；他没有爱的强烈体验。<br />

弗洛伊德说：30年来我一直研究女人的心灵，但未能回答这个问题：女人想要什么。<br />
故事是简单的，1897年，弗洛伊德学术发展处于艰难时期，少女杜拉出现了，她身材高大，浓密的栗色头发扎成辫子盘在头上，棕色眼睛里射出玩世不恭的眼神；她写下绝命书，用刀子割起了手腕。<br />

弗洛伊德对少女杜拉进行断断续续的治疗，他在谈话中迫使杜拉承认，她爱上了她父亲的朋友克劳斯先生，又爱上克劳斯太太，甚至爱上自己的父亲。<br />

1901年元旦，杜拉突然中止治疗，并向医生问候新年；她说除了弗洛伊德，其他医生都是庸医。弗洛伊德认为，杜拉也爱上了他。</P>
<p><br />
嵇康在河姆渡待了很多天。这一天，他在新石器博物馆寻找一支骨笛，没有找到。<br />
1992年，暮春的时候，嵇康和向子期去过济南，他们在清泉之畔拜访一位姓赵的琴师。赵师傅在听过嵇康弹奏广陵散后，为他特制一张七弦琴；在这张七弦琴上，赵师傅弹奏远古的琴曲，不过奇怪的是，这张琴在大部分时间里并不发声。<br />

嵇康问赵师傅，这是什么琴曲。<br />
赵师傅说，是师旷的玄默。他告诉嵇康，玄默只有下半部流传下来，被后人改成坐忘；它的上半部，谁也没有听过。未经考证的说法是，这支琴曲起源于新石器的风部落，是用人骨做的短笛吹出的。尧舜时，贤人许由为了躲避天子禅让，逃到颖河边的箕山，他在用河水洗耳朵时，听到牧牛人吹出的风和叶的声音，就将它谱成琴曲，名风操。<br />

春秋时，晋国的师旷用艾叶熏瞎自己的眼睛，在黄河边的一块巨石之上听风，他将许由的风操拆成上下两部，演绎成玄默。<br />
据说，师旷在弹奏玄默时，很多时候并不用手，而是用衣袖，十七只仙鹤从他的衣袖之内飞出，盘旋不去；巨石之上既没有人影，也没有鹤影。宫中有人来报，称晋平公死了，师旷将琴摔断，弃之于河中。</P>
<p><br />
走出博物馆，嵇康看到在小路旁卖罐的女孩。<br />
他坐在女孩的身边，听见女孩轻微的喘息，陶罐的外壁绘有一条鱼，正等着渔夫将它捉住。陶罐粗糙，原始人留在上面的手印依稀可辨。<br />
嵇康说，我喜欢你的罐，多少钱？<br />
女孩说一分钱也不要。<br />
嵇康接过罐，将手伸进去，掏了许久，掏出自己的手；摊开手，手掌里多了一朵花。女孩笑了，露出鲜红的舌头。<br />
当晚，嵇康住在女孩家里。女孩的父亲很瘦，母亲很胖。女孩说，她的母亲以前并不胖，但自从父亲迷上了唱戏，母亲就越来越胖，像个充气娃娃；她可以在电视机前坐上好几天，脸上挂满水，不知是汗还是眼泪。<br />

女孩说，有一天她梦见自己钻进母亲的体内，那里是充满回声的树林，很多人在树林里捉迷藏，戴着镜子做的面具。<br />
嵇康读着女孩的作文：河姆渡人的一天：在很久很久以前，我是一个古老的河姆渡女孩，我抱着水罐去河里取水，河里的鱼跟我说话，它们说快要下雨了。我急忙往木屋里走，走到门口，发现自己丢掉了钥匙，这时下雨了，有一个人骑着一头牛走过来，把湿漉漉的钥匙交给我，他说他在雨地里，在草丛旁，拾到了钥匙。河姆渡人都是善良的人。</P>]]></description>
            <author>程尚</author>
            <category>很久以前的明天</category>
            <comments>http://blog.sina.com.cn/s/blog_46d558190100emfq.html#comment</comments>
            <pubDate>Mon, 10 Aug 2009 09:41:37 GMT+8</pubDate>
            <guid>http://blog.sina.com.cn/s/blog_46d558190100emfq.html</guid>
        </item>
        <item>
            <title>穿过（第五章，A）</title>
            <link>http://blog.sina.com.cn/s/blog_46d558190100eko8.html</link>
            <description><![CDATA[<p><a HREF="http://blog.photo.sina.com.cn/showpic.html#url=http://static15.photo.sina.com.cn/orignal/46d55819g7066db6bf2de&amp;690" TARGET="_blank"><img SRC="http://static15.photo.sina.com.cn/bmiddle/46d55819g7066db6bf2de&amp;690" /></A></P>
<p>&nbsp;</P>
<p>穿过。行走和流浪。星星是天上的眼睛。河姆渡人的一天。师旷的琴曲。</P>
<p><br />
A<br />
梅花3是在冬季行走，黑桃3是在夏季行走。前者是悲伤的行走，后者是无望的因而也是悲伤的找寻。<br />
方块3是在范围之内行走，比如在监狱之内，城堡之内，棋盘之内，在总要返回的路上，出发，出发，最后抵达出发点。红桃3是在内心行走。<br />

我和优璇的微小分歧在于，她不承认行走，她认为那是流浪。<br />
优璇喜欢观看星辰，看它们从远处移到屋顶。<br />
她收集羽毛，树叶；白色羽毛感知风向，红色羽毛是关于火的回忆，蓝和紫的羽毛总有妖娆的眼神淌过；树叶飘零，叶脉的微弱走势是逝者的低语。<br />

她穿上布满褶皱的麻质的裙，裙内片甲不留。<br />
她说时间是用来流浪的。她说流浪的人，最终都要飞去。</P>
<p><br />
有一本书，在很长时间里没有人重视。它讨论飞翔，人为什么没有长出翅膀。<br />
插图里的龙，凤凰，蝙蝠，鱼和鸟，在半空交媾的蚂蚁，雌螳螂，蝉，蚊子和蜻蜓。四千英尺以上，飞翔之物是星星。<br />
你在梦中飞翔，见到天使和魔鬼。你停在树枝和屋顶，晾晒翅膀；翅膀用来避雨，乘凉，它需要梳理，如此沉重。翅膀之下你的身体不值一提。请把手伸过来，抚摸和拥抱，找，或者摘，或者捡拾。<br />

书上说，在非洲的午夜部落，人们发现了早期人类拥有翅膀的证据。它说几千年后，一些人还将长出翅膀，高高的飞走，与鸟类分享更缓慢、更轻盈的天空。但是更多人留在大地，留在损坏的家园，在泥土之中冥想犹如一颗种子。<br />

我知道天空也将建起房屋和道路，但飞翔的记忆仍在泥土之中。<br />
白鸟和红鸟，蓝和紫的鸟，它们飞到无法看见的地方，似乎消失在天空。我要告诉你，此时它们在泥土之中结束飞翔；它们全都坠落，在泥土之中，折叠翅膀，吹灭灯。永恒是静止和安宁。<br />

这本书，名叫飞与止。</P>
<p><br />
我不能在行走和流浪的旅途写字。<br />
我曾经要求每一个字是钉在匣子里的蝴蝶，那些挂在檐角的夕阳是远古的兽，停下来，它们失去前方，不再仰望、挪移和奔走。它们是寂静的，寂静地保持天空和旷野的记忆。<br />

所以我面对墙壁写字，墙壁之上除了墙壁什么也没有，但如果我在墙壁之上画一扇门，只要我愿意，门会打开，门外是无人的月景。<br />
有时候，我对着窗子写字。需要说明的是，每个人站在窗前，是为了看到窗外的事物，而我只看到窗，以及它的破碎。<br />
在任何人的旅途，世界流逝，你捕捉到风景或者字句，它们却不能为你沉淀。它们在眼前飘动仿佛幻景；幻景，只要眨一次眼，就坍塌。<br />
车窗外，房屋树木细长流水都在流逝，所以我不能写字。我看到一个人代表所有人撕碎一本书。他撕碎的书页里人们度过寒冷岁月，某个部落拖带祖传的捕狮用具处在迁徙之中，一个男孩，望着枯枝上的蛇衣，知道自己失去了亲人或者即将失去他们。<br />

所以，我不能在颠簸的旅途写字，而你就不同了，你在飞机或者远洋轮上完成论文，也在等候误点火车的月台垫着行李写讲义。还有你，和夜泊枫桥的张继一样，在起伏的马背摇晃的船舱写下起伏和摇晃的诗。<br />

然而此时，我在路上写字；这些字跳跃仿佛火苗。</P>
<p><br />
1998年剩下最后几天，我和嵇林望着火车站的夜空，等着退票的人经过。星星很多，但星星之下疲倦而又倔强的人更多。<br />
在枝形的街灯下，我们把一张地图读了千遍，地图里的那条河倒映十七层灯火，听得见河里的桨声，纤夫的歌声，一个人在别人的梦里翻动身体。漂亮的地名似乎刚被镶嵌于城头；行程的远端，隋和宋的劳工还在建筑临河的商埠，以及朝代上空尚未升高的星辰。<br />

嵇林说，以前总有人讲，星星是天上的眼睛，看着我们。<br />
我说星上也住着人，他们一定感到奇怪，为什么新年到来之时很多人坐在寒风里。<br />
嵇林说天上真的有人吗？我说不仅天上有人，地下也有人。她说他们做些什么呢？我说也和我们一样，被生出来，读书，工作，看星星，然后不见了。<br />

为什么不见了？<br />
有些人不见了就是死掉了，有些人消失了，天上的转移到地下，地下的转移到人间。<br />
你真会瞎想，不过很有意思。嵇林折起地图，说。<br />
火车站的工作人员站在高处，拿着喇叭，希望旅客改乘其他交通工具离开离开。<br />
没有人听从劝告，他们对寒冷和喧闹感到满意。他们喝酒，打扑克，拉家常，喂奶和调情，他们是不是忘记了道路。<br />
在鼓楼广场，嵇康的最后一次演讲题为说谎者政治学，他站在无轨电车的车顶，手执红色喇叭，说：这是最后的演讲。沸腾的人群安静下来，像一块陈旧的波斯地毯。<br />

说谎者这个词来源于古希腊的说谎者悖论，有一个先知或者预言家，名叫厄庇美尼德，作为克里特人，他说克里特人总是说谎。<br />
嵇康的演讲与悖论无关，他借用说谎者这个词。那一天，他还借用罗微的卫生巾，笨拙地垫在屁股底下，以防止痔疮流血湿了裤子。这件很少人知道的事被钟芃在校党委的会上当笑话传播，以至于，嵇康在乌衣巷被审讯时，两名警察捧着装满浓茶的高耸的雀巢公司的褐色瓶子，问他戴卫生巾是什么感觉。</P>
<p><br />
我和嵇林没有得到火车票，但是我们站在河姆渡的石桥上，看着晨雾里的河水。<br />
我们在公路的事故多发地带拦住迷路的汽车，凭着地图将它引到河姆渡，那个开车的人可能困倦了，想找人说话，一路上他不停地问。<br />
他问我和嵇林结婚了没有，我说没有结婚，他就问打算什么时候结婚，我问嵇林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嵇林说我们不是早就结婚了吗？我说早就结婚了。那人说结婚这么大的事你也能忘记佩服佩服。<br />

接着他问我是什么地方人，做什么工作，父母做什么工作，有没有兄弟姐妹；又问新年会不会下雪，为什么1999年是世纪末，为什么世纪末会发生惊天的大事，上个世纪末据说有彗星掉下来它们掉在哪里，会不会砸到人和房子。后来，他觉得自己问得太多了，就在桥边停车，睡着了。<br />

桥下泊着一条船，微红的灯火从船篷的缝隙漏出，一个老人坐在船头。我对嵇林说，在西兴的屋子下面，也停着这样的一条船，你怎么不记得了。<br />

嵇林说，你在西兴写了很多文章，那些文章变成了书，我都看过。<br />
我说那时候的文章很幼稚，那条船也在文章里，是不是因为河水变黑了，开走了。<br />
嵇林说在很小的时候，河里有一只月亮，我用水桶吊起月亮又倒掉它；桶里的水，很亮，放一夜，就有树木的香味。<br />
船上的老人进了舱，灯火灭了。我说嵇康会不会在船上。<br />
嵇林说下去看看，就知道了。</P>
<p><br />
河姆渡是个很小的地方，但是在七八千年前，它是世上最美的地方。<br />
那时候，大地一片漆黑，这里却点起灯火。<br />
那时候人们在荒野疲于奔命，这里已经建成木石结构的房屋，还有庭院。<br />
世界上的很多地方，那些灰暗的人，沉默的人，用双手刨出陷阱，日夜守候并不比他们笨多少的猎物，或者在无边的沼泽地里捧起漂浮着红虫的污水，喝得津津有味，这里却稻禾飘香，炊烟弯曲，女人怀抱水罐走下了坡。<br />

新石器博物馆的东侧是一条小路，一个男孩坐在路旁，向行人兜售灰暗的器物。嵇林问他，这是什么东西？<br />
男孩说，这是世上最早的灯。<br />
嵇林接过这盏灯，说，分明是一只鸟。<br />
男孩说，火就点在鸟的头里面，怎么样，没想到吧。<br />
嵇林说现在都用电灯，谁还点这个。她拿起男孩膝盖上的作业本，看了一眼，上面是一篇作文的题目：河姆渡人的一天。底下仅一行字：在很久很久以前。<br />

我们是时间放牧的羊在干涸的河道。</P>
<p><br />
我们在旅馆要了两个房间。服务台的老太非常和蔼，她摆出两把钥匙，说：吵架了？<br />
我说谁和谁吵架。老太说你们没有吵架，为什么夫妻分居？<br />
嵇林说我们不是夫妻。<br />
老太说是兄妹？嵇林说也不是。<br />
老太说原来是萍水相逢。我说是父女关系。老太古朴地笑了。<br />
旅馆的旁边是邮局，没有古运河风光明信片，却有新到的杂志：岸。这么小的邮局，这么冷僻的杂志，没想到。<br />
打开床头的收音机，传出昆曲牡丹亭。你没想到吧。</P>
<p><br />
这一期的岸杂志用了我的千字文：上帝的魔鬼。<br />
文章从一次考古发掘谈起，在某地，考古工作者发现了犹大福音埃及语副本，上面记录着耶稣的原话：献出我的身体，这样你就可以超越其他门徒，你会遭后人诅咒，但你将主宰他们。这个发现证实了约翰福音和马可福音关于耶稣选择犹大背叛他的暗示。由此我认为，犹大是耶稣创造的，正如撒旦是上帝创造的。<br />

有一次我对杜约翰说，你们不能把魔鬼与上帝对立起来，这实际上赋予魔鬼与上帝对等的权力；他们不是对等的关系，而是从属关系。杜约翰不接受我的观点。于是我问他，引诱人类犯罪的蛇是谁创造的？<br />

牡丹亭唱完，是流行歌曲，五彩辉煌的夜晚，屋内的灯光有些昏黄，我们燃烧着无尽的温暖虽然空气中有些凄凉，会有那么一天，我们飞到天外的天。杂志也已翻完，一篇小说引起我的注意：弗洛伊德和少女杜拉；作者，苏青。<br />

我想这个苏青不应该是你，不是你。<br />
你是不写小说的，更不会疯狂到，把弗洛伊德和他世人皆知的病人当小说来写。但是附在后面的作者简介写得清楚：苏青，心理学博士，现为德国柏林大学教授。<br />

男孩说，怎么样，没想到吧。</P>]]></description>
            <author>程尚</author>
            <category>很久以前的明天</category>
            <comments>http://blog.sina.com.cn/s/blog_46d558190100eko8.html#comment</comments>
            <pubDate>Wed, 05 Aug 2009 15:40:13 GMT+8</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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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tem>
            <title>穿过（第四章，B）</title>
            <link>http://blog.sina.com.cn/s/blog_46d558190100ejp9.html</link>
            <description><![CDATA[<p><a HREF="http://blog.photo.sina.com.cn/showpic.html#url=http://static4.photo.sina.com.cn/orignal/46d55819g703e94816403&amp;690" TARGET="_blank"><img SRC="http://static4.photo.sina.com.cn/bmiddle/46d55819g703e94816403&amp;690" /></A></P>
<p>&nbsp;</P>
<p>B<br />
一些人居住在另一些人的过去，居住在已经被度过的某些天，反复使用和修理这些日期。这样的人不会老去，也不会死去。其他人居住在死者的未来，他们使用和修理的，是死者的命运。他们成为死者，留下更多未来供人使用。<br />

阮雨辰说，他在一本书里见过一面镜子，这两种人可以通过镜子交换；另一本书里有神奇的阶梯，没有开端，也没有尽头，既不连续也不断开，阶梯的正反两面以及任何方向都有人行走并且相互看见，但谁也不会遇到谁。</P>
<p><br />
嵇康在临安的枇杷园无事可做。与女主人做完了爱，他就来到柴堆旁，看她的丈夫用枇杷木做手杖，做木梳。他拿起木梳，梳了梳披到肩上的头发，竟然梳不通畅。<br />

女人烧了很多水，倒进木桶，用手试了试，叫嵇康洗澡。她采来枇杷花，撒在木桶里。枇杷属蔷薇科，冬季开花，那些黄白的小花呈圆锥状，有好闻的香味。女人撒完花，水面就浮起锈色的绒毛。女人说，很多年前有个男孩给我送来一篮花，他在花下放了一条蛇，你还记不记得。嵇康说不记得。<br />

女人又说，那个男孩在田野上跑得好快啊，像一匹送信的快马，他的头发被风吹起和田里的稻穗一样。嵇康将身体沉下，完全浸没于那一桶水。女人说，他拿着上大学的通知书，进了枇杷园，我们就在每一棵树下吃枇杷。<br />

嵇康从水里冒出来，喷出一口水，他说你在说什么。<br />
女人说，我在说你能不能留下来，留在枇杷园，不要再去别的地方。<br />
嵇康吃了一惊，用手掌抹去脸上的表情，我留在这里做什么。女人说你喜欢做什么，就做什么。<br />
嵇康看着自己的手掌，那些交错和断裂的纹路；他问女人，你喜欢做些什么。<br />
女人说，我喜欢做的事可多了，早晨起来，我在灶间烧水，听木柴在灶膛里爆出响声；我用枇杷木削木偶，闻它们的香味；我去临安的集市卖枇杷，换回来几斤丝线，在空闲的时候绣头巾；采枇杷的时候蜜蜂唱歌了，篮子里的枇杷满了我就走出园子，看到有个男孩奔过来。</P>
<p><br />
穿过枇杷园，穿过水渠和坟地，嵇康走向一条河。<br />
他奔跑，村庄很小，树很瘦，寒风削着谁的耳朵使它们又尖又痛。<br />
河边停着一条船，拱形的船篷犹如暮色垂下，走近了，才看清有个船夫在船尾抱着一盒收音机。嵇康解开船缆，跳到船头；他对船夫说快开船有人追过来了。那船夫望了望林中飞起的鸦群，一篙将船撑到河中央，又放下橹，摇出几里水路。<br />

船夫拖起橹，搁在船尾，钻进船舱。过了一会儿，他探出头来，叫嵇康进舱。<br />
舱内有一个女人，在轻晃的油灯下读一本书，那本书破旧不堪，页码散乱；她抬眼看了看嵇康，又埋首于书中。嵇康对船夫说，你女儿真用功。船夫拿出一个葫芦，摇了摇，听到了酒声。他说这是内人。嵇康说对不起，看走眼了。<br />

船夫年逾花甲，有一副健康的红脸膛，眼睛里灯火流淌。他说，说说吧，是谁追过来了。嵇康说村里的长腿木匠追过来了，幸好你们救我，十分感谢。<br />

船夫说你先不要谢，先讲出个子丑寅卯来，讲不出，把你送回去。<br />
嵇康说我能不能坐下来讲。船夫说你随意。嵇康坐在女人的身边，他说现在是什么朝代。船夫一愣，不会是大清朝吧。女人合上书，说，书里讲的是元末明初；说罢，又翻开书。船夫说搞什么搞，现在是1994年，我刚刚听过收音机里的元旦社论。<br />

嵇康说原来新年到了，怪不得听见有人敲钟。船夫问女人，你有没有听见有人敲钟。女人说听见了。嵇康说这是寒山寺的钟声，你们知不知道寒山寺。船夫说当然知道。嵇康说你是怎么知道的。船夫说听人讲起过。<br />

嵇康问他，你是听谁讲起的。船夫问女人，是听谁讲起的。女人说我们的船去过寒山寺。船夫说我们去过寒山寺。<br />
嵇康说，你们知不知道寒山寺的亦凡和尚。船夫说我们知道法海和尚，海灯法师，那个亦凡和尚很了不起吗。嵇康说很了不起，他老人家劈了50年柴，有一次，一只蚊子飞过，他一斧劈去，你们猜怎么样。<br />

船夫说还能怎么样，蚊子死了。<br />
嵇康说出家人不杀生，他把蜻蜓阉了。船夫说到底是蚊子还是蜻蜓。嵇康说白天是蜻蜓晚上是蚊子。女人合上书，她说这种功夫就叫风影斧。嵇康说，我从小跟亦凡和尚学风影斧，到现在只学了两层。女人说一共有几层。嵇康说十七层。女人翻开书，读出一句话，看来你不是练武的料。<br />

船夫感觉倍受冷落；喝了一口酒，他说，亦凡和尚跟长腿木匠有什么关系。<br />
嵇康说是啊，有什么关系。船夫说我在问你。嵇康说是啊，我正要回答你；前几天我的师傅，也就是亦凡和尚……。船夫说你等等，亦凡和尚是你的师傅，怎么你不是和尚打扮，头发比女人还长。嵇康说我只跟他学劈柴，除了用风影斧劈柴，他什么事也不会做，你还要不要我讲子丑寅卯。<br />

船夫说接着说，接着说。</P>
<p><br />
嵇康说，亦凡和尚爬到柴房的屋顶去拾漏，踩到一滩青苔，滑下来，摔断了腿。亦凡和尚行走不便，想要一支手杖，就让我到临安买一支枇杷木的手杖。我拿了银两，来到临安，找到长腿木匠，请他为亦凡和尚做一支枇杷木的手杖。长腿木匠留我在灶间宿夜，他在旁边做手杖。半夜里，我去屋外解手，被冷风一吹，回错了房，在长腿木匠女人的床上睡到天亮。长腿木匠做好手杖，回床睡觉，看到女人的旁边多出一个人。<br />

长腿木匠拿着手杖追我，要打断我的腿。我在田里奔啊奔，奔过17个村子，却又回到长腿木匠家门口；我想正好，我要拿回放在灶间的布袋。原来长腿木匠没有追我，他守在门后，就等我回去取布袋。他举杖便打，我用手一隔，手杖断了。<br />

长腿木匠拿着半截手杖追我，我奔过枇杷园，水渠，坟地，挂着老藤挤满乌鸦的林子，到了河边，遇见救命的恩人。</P>
<p><br />
这是一条随意行走的船。它在河水之上随意行走，又随意停下。<br />
有时候，船夫捎上一个人，几件货物，象征性地收下酬劳。更多的时候这条船自己在走，河风吹着晾在舱外的衣衫。在多鱼的水域，船夫撒下一网，网到很多鱼，他只取一条鱼，将其余的鱼放回河里。少鱼的河畔，船缆游到一棵树上，船夫上岸采一朵花，摘一颗玉米，挖一只红薯；也会拾到一些物件，比如收音机和书。<br />

某一年早春，一个女人站在岸边喊船，她的臂弯里晃着蓝布包裹，她要去一个地方。船夫让她上了船，问她要去哪里，她却忘记了要去的地方。这个女人成了船夫的妻子，也许有一天她会想起要去的地方，也许她不再需要那个地方。<br />

黑夜很大。黑夜也是一条船。在它的舱内，三人安睡；嵇康听到奇怪的鸟叫声，就在寺庙的屋顶找，在一处古老的院落找，在没有河水的河畔找，却没有找到。于是他醒了。船舱里仅他一人在找鸟。<br />

嵇康撩开布帘，出了舱，天还没有大亮，晨雾之中每一件事物等着被阳光照亮。<br />
船夫坐在船头，想着很多事情，一边向船尾的女人打手势。嵇康说，什么鸟叫得这么难听。船夫说是苦恶鸟，它们又苦又恶，还没有到夏天就叫苦连天。女人说是姑恶鸟，听它们的叫声就知道：姑恶，姑恶。<br />

嵇康穿过船舱，到了船尾，帮女人摇橹；他说你们这是去哪里。女人说送你回寒山寺。嵇康说寒山寺去不得，还是去别的地方。<br />
女人说不要说话，船要过滩，前面的水里有鬼怪。</P>
<p><br />
过了滩，女人抱起那支橹，和嵇康说话。你喜欢船头还是船尾。喜欢船舱。<br />
女人说为什么喜欢船舱。嵇康说，因为在船舱里，这条船是静止的。女人说这条船的每个地方都是静止的，好比岸上的路。<br />
女人说，去年这条船被拖上岸，抹了三遍桐油，要不是这样，还可以看到我在船尾刻下的戒指。嵇康说为什么要在船尾刻戒指。女人说我的戒指掉落河里，所以就在掉戒指的地方刻了记号，一天晚上月亮很亮，照出了河底的戒指，我就下水，摸到了戒指。<br />

女人伸出手，让嵇康看她的戒指，那枚戒指是银做的，缠着一条蛇。<br />
你的戒指是祖传的吧。<br />
祖母留下的。<br />
嵇康说这就对了，我的祖父以前是有名的银匠，给很多人的祖母做过这样的戒指。</P>
<p><br />
又到晨雾弥漫之时，嵇康被女人轻一阵重一阵左一阵右一阵，摇醒了。女人说，昨天夜里在你睡着的时候，我们打算把你扔到河里去，你信不信。<br />

嵇康说我信，那时我正好梦见自己掉落河里，像你的戒指。<br />
女人听到嵇康这样说，不知如何接话；过了一会儿，她说从屋顶掉下来的不是你的师傅，而是长腿木匠。她一边说着，一边翻了身，压在嵇康身上，用手往下摸索。嵇康将女人箍住就像箍一只桶，随后打了一个滚，把女人置于身下。他说风影斧我只学两层，用来做爱却是够了。船晃动，像惊慌的鬼怪。女人说够了，已经够了。<br />

船夫的话声传过来，小伙子，不要把我的船底打穿。<br />
嵇康丢下女人，穿好衣服，坐到了船头；晨雾从船夫的脸上渐渐散开。<br />
此时，这条船泊在一座桥下，早起的人们在河埠淘米洗衣，屋顶升起炊烟和鸟。嵇康问，这是什么地方。船夫答：河姆渡。</P>]]></description>
            <author>程尚</author>
            <category>很久以前的明天</category>
            <comments>http://blog.sina.com.cn/s/blog_46d558190100ejp9.html#comment</comments>
            <pubDate>Mon, 03 Aug 2009 15:36:16 GMT+8</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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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tem>
            <title>穿过（第四章，A）</title>
            <link>http://blog.sina.com.cn/s/blog_46d558190100ehlh.html</link>
            <description><![CDATA[<p><a href="http://blog.photo.sina.com.cn/showpic.html#url=http://static16.photo.sina.com.cn/orignal/46d55819g6fee2e2aa74f&amp;690" TARGET="_blank"><img SRC="http://static16.photo.sina.com.cn/bmiddle/46d55819g6fee2e2aa74f&amp;690" /></A></P>
<p>&nbsp;</P>
<p>穿过。餐桌的纹理是潮汐。明信片。镜子和阶梯。黑夜也是一条船。</P>
<p><br />
A<br />
1883年初春，有一个道士背着布袋爬上句容县的一座小山，种下一棵树。他下山时，乌云飘过来，长长的闪电的某一段根须伸到异国的城市，一个犹太作家将要降生。<br />

过了12年，小树长高，风吹来的时候，听得见轻微的响声。另一座山，山下的小屋里，有人唱着陌生的歌谣，歌声从一只盒子里传到任何地方。<br />

又过了8年，一块石头的表面有了树影，17只鸟从远方飞来，落在树上。鸟又飞去，在它们消失的地方，更大的鸟在空中颠簸，穿过一条河。<br />

1914年，山上的树拥有茁壮的根，一颗雷打下，树旁的石头碎了。在遥远的村庄，一队士兵端着枪，越过国境线。25年后，这支黑暗的部队布满世界，就像树下的黑蚁。受伤的士兵用军刀砍树，要做担架，这棵树流出人血把他们吓跑了。<br />

又过去30年，山上的道观被推倒，有人上山采药，有人捕蛇，有人搭建铁塔。他们在繁茂的树阴里纳凉，或者读书，或者唱戏，或者解下裤带吊死在树上。那天夜里月亮很大。很大的月亮之内，也有一座山，也有一棵树，失重的人类取走树下的土。<br />

山上的树画完99圈年轮，嵇康和我在开往石城的火车里相遇，我们谈论两个古代人，看到远山之上有人在伐檀。火车驶入隧洞，黑暗之中，汽笛凄凉地鸣叫；8年之后火车才从这个隧洞钻出，山上没有树。<br />

嵇康用他的羊换了一张餐桌，餐桌的一角钉有标签：句容木业。</P>
<p><br />
清晨的阳光带着河水的波纹在屋子里荡漾。<br />
我和嵇林坐在餐桌的南北两端，餐桌很长，桌面上空无一物。<br />
嵇林坐姿端正，两手平放在桌上，标准的乡村教师形象。背后的墙上挂着斗笠，旁边是嵇康的败敌；斗笠和剑用来装饰。<br />
某些时候，光线顺着布满剑壳的细长的字体淌下，使嵇林的半个耳廓变得透明，颈侧的绒毛细弱如烟。米也有这样的绒毛，长在耳后和额际，她说再过两年这些绒毛将被修去，那时她就长大了。<br />

餐桌是用檀木做的，纹理是潮汐，无声地漫上来又退下去，又漫上来。嵇林站起来，踏着木梯，进了阁楼，一路上没有响起记忆里很大的动静。她抱着一个木盒，下了楼，将木盒放在我的面前，抽开盖子，取出一封信。<br />

信是1991年秋天我写给嵇康的，只有一句话，约他来石城商讨诗歌出版事宜。我应该在信里写几句关心嵇林的话，我是这样想过的，但不知为什么，没有写上去。<br />

木盒里还有十来张纸条，是汇款单的附言，上面都是我的字。1992年的下半年和1993年的上半年，嵇康在石城艺校讲课收入的一半归我所有，我将这些钱寄给了嵇林，以她哥哥的名义。附言栏里写着注意保暖，下雨不要忘记关窗，小心火烛，早睡早起这样的话。<br />

没有想到嵇林像个侦探似的核对笔迹，也没有想到，她将附言珍藏至今。</P>
<p><br />
你要我随便写下一个字，你说字形、字意、笔画的轻重都能看出写字的人在想什么。我写了苏青的苏字。我说我在写字的时候什么都没有想。<br />

你说，你想了。<br />
我说真的没有想。<br />
你说，你想了另一个字，苏青的青字。<br />
灯光转到幽暗的状态，你用手指在我的胸口写字，你写了很多字，但我没有感到字形和字意。<br />
你说过几天，我们家会有客人来，她会带来蔬菜，粮食，还有鱼，都是一些乡村的物产。我说谁会带来这些东西。你说是表姐。<br />
你说你的表姐叫三月。我说她为什么叫三月。你说她是三月生的。我说如果她是四月生的就叫四月，十二月生的就叫十二月，是不是。你说是的。<br />

你说三和月这两个字叠在一起就是青字。我说不对啊，上面缺了一竖。你说这就是问题。我说你到底要说什么。<br />
你又在我的胸前写字，然后用手掌把看不见的字涂掉，然后叹息：睡觉吧。<br />
黑夜里，我想到三横是乾，将之切开，就变成了坤。</P>
<p><br />
少年维特在路上遇到萨特，遇到品特，冯内古特，玛格丽特；在公园的白椅上，他遇到歌德，纪德，庞德，王尔德，唐吉诃德，圣女贞德；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话，没有看见他们，在夏绿蒂的夏日。</P>
<p><br />
1998年12月28日，傍晚。嵇林从学校回来，洗了手，开始做饭。我这才知道，整个白昼我都在睡觉，一如窗下的古代的河。<br />
吃过晚饭，嵇林烧了一大桶水，要我进入桶内洗澡。我说你先上楼去，我要泡很长时间。在木桶里，我只想一件事：什么时候把死亡通知单拿给嵇林看。<br />

半夜里，我上了阁楼，我尽量放轻脚步，但木梯仍然吱呀作响。嵇林已经睡熟，床边的灯没有熄灭，我看到墙上贴有很多照片，有一张照片是嵇林和她的男朋友的合影，他穿着笔挺的黑衣，围巾垂到膝盖，像个传教士。我把通知单压在灯座下，关掉灯，摸索着下楼。<br />

我做了一个梦，梦到的事情曾经真实地发生。我梦见嵇康在剑壳上刻诗，诗句往下淌，滴在地上。地上是仓库，有人举起铁锚和齿轮，那个人就是我。仓库的铁门打开，邹涛带我去栖霞山看枫叶，在枫林的尽头，秋水共长天一色，我们有了一个灵感，要为一千名诗人出版诗集。于是我给嵇康写信。<br />

在柳树下，嵇康被一圈羊围住，一个跛足的人用手杖打散羊，邀请嵇康参与重修地方志。嵇康对这项工作很感兴趣，他发现他们的古院落曾经住过清末的一位举人，举人姓陆，因为拥戴皇帝反对共和而被人用石块打死。举人的遗物转移到临安的塘栖，其中包含大量淫秽而又巧妙的诗文，是送给他的众多妻妾的。嵇康在整理诗文时收到我的信。他对嵇林说，子期约我去石城做一件事。<br />

嵇林不相信，她夺过哥哥手里的信，翻来覆去的看，只有一句话，就是让嵇康去石城做一个出版计划。她把信收在木盒里。</P>
<p><br />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开了门，在墙下刷牙。墙体高大，灰白，挂满水痕；一株腊梅之下立着清朝的碑，字迹模糊。<br />
对门的廊檐下摆满盆栽，有两个男人，一人修枝，一人洒水；随后出现一个女人，倾斜的身体靠着廊柱，朝这边看。这个女人让我想起吕博的妻子。还记得徐小嫱吗？你说她是宫廷里的女官，在屏障之下，来回于多个男人之间。<br />

吃早餐时，我讲了笑话给嵇林听：一人初往苏州，或教之曰，吴人好撒谎，若与之讲话，他说两句，只好听一句。那人到了苏州，遇见一人，就问其姓，答曰姓陆。那人想，原来是三老倌。又问住房几间，答曰五间。那人想，原来是两间半。再问宅上还有何人，答曰只房下一个。那人想，哦，原来与人合用一个老婆。<br />

嵇林笑着说，你是讽刺对门那家吧，他们真是姓陆，有五间房，兄弟俩各分一半，至于老婆，随你想去吧。<br />
我们一起洗碗。你什么时候嫁给传教士。什么传教士。照片里的那个，黑衣服白围巾，我在夜里上了阁楼。我知道你上楼了。那时你还没有睡着吗？睡着了。</P>
<p><br />
嵇林把那张通知单铺在餐桌上。她说你这次来，就是送这个的，往邮筒里一塞就行了，何必跑一趟。阳光带着河水的波纹爬上窗台。<br />
窗台上有一株仙人掌。嵇林说，你相信我哥哥死了吗？我说不相信。她说为什么不相信。我说难道你相信他已经死了你的证据在哪里。她没有说话。僧人破开冰，红色绒帽灰暗皮球钟声又长又凉。<br />

嵇林拿出17封明信片，按照邮戳的时间顺序，在餐桌上排出一条河。第一封明信片发自河姆渡，上面印有新石器遗址，时间是1994年1月17日；最后一封发自聊城，上有景阳冈的图片，时间是1996年12月17日。除了收件人及其地址，嵇康没有写任何字。所以嵇林认为明信片有可疑之处，比如，嵇康早就买好这一套古运河风光明信片，然后托人邮寄，而他自己安静地走开。<br />

我说我没有寄过明信片。我说事实上，这17个地方，我一个都没有去过。<br />
我说我可以发誓。</P>
<p><br />
寒山寺的柴房里贴有一张巨幅的纸。它不是年历，不是菩萨或者领袖的画像，也不是鸡形的地图。但它也是地图，也是画像，也标有年份。<br />
某年某月，柴房的北墙生出一条裂缝，亦凡和尚就把画有肖像的纸反贴上去，从墙缝漏进的光亮有时会映出肖像的轮廓。纸的这一面，有17个地址，画成圆圈或者五角星，它们一起构成瓢状，斜斜的挂起。年份有些模糊，这些数字也可能是地址之间的距离。<br />

在渐渐长大的夏天，我跟着亦凡和尚劈完柴，就对着17个地址发呆。它们是什么人消失和出现的地方，还是一条河，河里的人鱼消失和出现的地方。<br />

有一条弯曲的线索，串联17个地址。线索是潮湿的，就像被雨水打湿的路；它在纸的下方绕出一个圆弧的区域，然后往上，游到纸的顶端。它游出这张纸，游出这面墙，游出柴房和寺庙，游出国土，以及这个星球。它游到天上的河里，看见摘星星的人，弹琴的人，用木桶取水的人，就带着他们，游出宇宙。教育认为宇宙是最大的范围一切事物都在宇宙之内但你说既然有宇宙之内那么必定存在宇宙之外。<br />

宇宙之外，几棵树，一群人拿着刀子追赶旅人把他杀害。停下吧，白云或者黑鸟。</P>
<p><br />
嵇林收起明信片。她说，你能不能陪我，走一走那些地方。<br />
我说去找嵇康吗？恐怕他又去了别的地方。她说我们找不到他。她说，就算他在这间屋子里在你的面前，你也找不到他。<br />
我在一条布满古怪纹理的光线里看着嵇林，好久好久，说不出话来。亦凡和尚带我到林地砍柴，山下有个人在浇两块地，等我们下山，那人不见了，水桶里留下一朵云；水桶里的水很深，浇地的人在云彩之下走远了。天空中那些白色的羊是什么它们越过岛屿越过诸神的诗篇要去哪里它们为何流淌于人类之书如同畜栏损坏的冬夜四散的月光，又被一阵风驱入错误的年代。<br />

嵇林说你到底陪不陪我去呢。我说什么时候动身。她说现在。<br />
我说我们走水路去吗。嵇林说坐火车去。我说河里原本有一条船去了哪里。她说从来就没有船，河水比黑夜还要黑。</P>]]></description>
            <author>程尚</author>
            <category>很久以前的明天</category>
            <comments>http://blog.sina.com.cn/s/blog_46d558190100ehlh.html#comment</comments>
            <pubDate>Thu, 30 Jul 2009 15:41:24 GMT+8</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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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穿过（第三章，B）</title>
            <link>http://blog.sina.com.cn/s/blog_46d558190100eeqk.html</link>
            <description><![CDATA[<p><a HREF="http://blog.photo.sina.com.cn/showpic.html#url=http://static3.photo.sina.com.cn/orignal/46d55819g6f996fbfa4f2&amp;690" TARGET="_blank"><img SRC="http://static3.photo.sina.com.cn/bmiddle/46d55819g6f996fbfa4f2&amp;690" /></A></P>
<p>&nbsp;</P>
<p>B<br />
在讲述亦凡和尚的故事时，向子期添加了皇甫教授的观点：与心灵的颤抖相比，真实性退居其次。<br />
我在仰盂图书馆没有找到皇甫洲关于存在主义的论著，而且奇怪的是，在这间光线交错的屋子里，居然找不到连个人藏书都必备的两本书，存在与时间，存在与虚无。<br />

阮雨辰在书橱背后的那面墙壁一层又一层的刷涂料。他用废纸折出高而尖的帽子，戴在头上，身上穿着纸衣服。他拎起一捆旧杂志，从中挑出1985年的学刊合订本，摆在我的面前。我看到了皇甫洲的论文：存在主义的激情。<br />

这篇论文17次提到一个丹麦人的名字：克尔凯郭尔。<br />
克尔凯郭尔说：从前有个人，他童年的时候听到过一个美丽动人的故事。那故事讲述亚伯拉罕如何受到上帝的引诱，而他坚定了信念，顶住了诱惑，并且意想不到地重新找回了儿子。当这人长大成人以后再读起这个故事，竟激发了他深深的崇敬之情，因为生活岁月已经隔断了他童贞时的纯朴情感。随着年龄的增长，他越发为那个故事所牵缠，但是他对那个故事的热情越高，理解反而越来越少。<br />

最后，他别的事都不再去想，惟一的愿望就是见到亚伯拉罕本人，去目击当时发生的事情。他所希望的并非是去观光那些美丽的东方国度，并且饱览那里的风土人情；也不想去看惧怕上帝而又乞福于上帝的那对夫妇，或者那风烛之年的神圣雕像；更不想去看上帝赋予以撒那充满活力的青春——假如果真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在那块贫瘠的土地上，也应当会如此。而他期盼的是能与他们做三天的旅游，那时候，亚伯拉罕在他前面引路，以撒与他并肩而行；当亚伯拉罕抬起眼睛看到摩利亚山近在咫尺的时候，就跳下毛驴与以撒徒步上山，他多么想此时此刻出现在那里，因为此时铭刻在他肺腑的不是华丽的辞藻，而是心灵的颤抖。</P>
<p><br />
抄写是回忆。我的手指磨出了茧。女孩斜倚在门框，她的手臂垂落，无名指套着一枚红色的戒指，然而那不是戒指，而是一圈一圈绕在手指的红色的丝线。我想这些丝线如果被一圈一圈的绕开来，一定很长；有多长呢，打个比方，如果女孩把丝线的一头咬在嘴里，另一头可以系在她的某个脚趾；如果地上有一只蚂蚁恰好经过，出于好奇，那只蚂蚁沿着丝线往上爬，像走绳艺人，它爬到了丝线的一半，就停下；最后它消失。<br />

我抄完被引述的丹麦人的文字，那只蚂蚁便从这些文字里爬出，爬到桌上，爬到窗外，又顺着仙霞路爬到栗子树下。钟表修理店寂静无声，那些座钟布下庄重的阴影。<br />

我想，与时间有关的职业具有精准和错乱的特点……。等一等，什么叫与时间有关的职业，或者说什么职业与时间无关；任何精准的概括都带来错乱。皇甫教授在论文的末尾这样说，让我们舍弃盛气凌人的概括，专注于事物的复原。<br />

等一等，我要复原一件事：在那些庞大而又古典的座钟后面都拖着一条辫子，用于拴住一个个标签；标签上写着一些名字，它们是莱布尼茨，伽利略，阿奎那，袁枚，包法利夫人，蕉下客探春，亲爱的鸣。<br />

亲爱的鸣，估计是钟表修理匠的亡妻，座钟的边缘雕着花和箭，两个小人沿着屋顶对称地往上爬。前面四位，分别投身于数学、天文学、神学、文学，他们的座钟不可能出现在仙霞路，除非，钟表修理匠曾在事物的镜中做过搬运工。阮雨辰说，没有一件事物只发生惟一的一次，时间把一切混淆在一起。但是，包法利夫人和探春是小说人物，她们没有在人类的时间里行走过。<br />

于是我说，福楼拜和曹雪芹虚构的女人也来修理钟表？她们不是真实的存在。<br />
钟表修理匠将修好的钟摆装在亲爱的鸣的腔内，观察它是否有器官移植后的排异现象；他说你以为你是真实存在吗？<br />
蚂蚁爬到我的指尖。蚂蚁尖叫。栗子树的树叶喧哗不止。一个戴着假发的灵魂在绝望和无聊之间在绝望和绝望的无聊之间摆动。</P>
<p><br />
向子期一直认为，1993年冬天，嵇康离开石城回到西兴，和妹妹过完新年，又去了某些地方，然后像尼采一样消失不见。<br />
事实上，嵇康没有回西兴。火车在杭州站停下，他下了车，进入一间小吃部。他在布满污垢的桌前发呆，直到小吃部打烊，有人问他，你在等什么人吗？<br />

他说不，是什么人在等我。<br />
他望着一颗毛茸茸的星，星光下到处都是路。他拿出硬币，抛向空中，去了临安。<br />
穿过空阔的枇杷园，推开木栅门，嵇康进入一户农家。冬日的阳光呈现枇杷的淡黄色，披挂在破旧的屋顶，又从瓦缝和天窗漏下，照出颗粒很大的尘埃。尘埃落在木床之上，使它的雕花暗淡：嵇康伏在女主人的身上就像一个在面积之内耕地的农夫，女主人的脸上布满泪水和方言；她的丈夫坐在门前的柴堆旁，削着手杖。<br />

这个地区盛产枇杷，枇杷名为软条白沙，以枇杷木为原材料的手工业也颇为发达。大概在13岁的某个下午，嵇康第一次发现枇杷园，那时候，炎热的风吹过17座村庄，停在一条垄上；他钻进枇杷园，看见有个女人蹲在树下撒尿，树影淌了一地。<br />

我说过，处在素材状态的小说源于访问和想象，一条河在缺失年代特征的地图上随着目光上下移动；上为北，下为南，人们常说南船北马。<br />
在地图的下方，一名贩卒提着灯笼回到村里。那灯笼挂于牛栏，后来变成星，变成地图上的一枚图钉。图钉留下的圆圈里，枇杷熟了，枇杷树下的女人结婚了。嵇康采了一篮野花，送往晴朗的乡村婚礼；新娘将野花撒向她的女伴们，她的笑声传到很远的地方；她摸到盘在篮底的一条蛇；送花的男孩踪影全无。<br />

在课堂上，或者在睡觉的时候，嵇康一次次想到枇杷园，他奔过17座村庄，看见女人坐在垄上，摘下头巾。1982年8月，他吃到了甜美的枇杷，他发出悠长的兽类的喊声；那一个月份，枇杷园的每一棵树下放着空篮子，篮子的主人忘记了它们。<br />

在另一个月份，向子期在笔记本里试图逃避的那个降雨的月份，嵇康又一次钻进枇杷园，他用女人的裤带将女人绑在树上，枇杷树上乳房纷纷坠下。雨水停止之后，嵇康从女人的丈夫那里得到枇杷木的剑壳，他在剑壳上刻了一句诗。</P>
<p><br />
一首长诗的最后一行和第一行，分别取其前半句和后半句，合在一起，形成另有新意的诗句刻在剑壳。我想只有嵇康做得出这样的事，也只有向子期看得出其中的玄奥，所以皇甫教授称他们是绝配。<br />

诗句的原作者，意大利僧侣诗人奥维德·拉方索有一个悲惨的爱情故事。一些资料说，奥维德违背他本应遵循的生活准则，与一名未成年少女发生性行为，并育有一女，因此遭人毒手，被阉割致残；他在北方的一座山上度过余生。少女后来去了修道院，每天给奥维德写信，表达坚强的爱情，但没有人收到这些信。人们在一盏灯的泪水中发现了奥维德的长诗。<br />

这首悲伤的诗与奥维德·拉方索悲伤的一生没有关联，它讲述遥远的古罗马传说：公元前四世纪，贵族出身的铸剑师铸了一把绝世好剑，在城堡等待命中注定的剑客。其时他的妹妹已被寺庙选为照看神火的女祭司，也即神话中的维斯塔处女，根据传统，她必须保持30年处子之身，否则将被活埋。<br />

城堡起火的那一天，剑客出现。他在夕阳下系好马匹，他接受了铸剑师的好剑，他和维斯塔处女发生了爱情。在传说的结尾，是榨酒季节。疯狂的铸剑师在山崖找到剑客，与之决斗，死在自己的剑下。</P>
<p><br />
我反复想象另一个嵇康，在狂傲或者疯狂的背后，他热衷于某些神秘幽暗的事物，热衷于穿行在具有过渡特征的年代、时辰、人物和职业，他是一条河的泅渡者。<br />

在鸿运酒楼，嵇康告诉向子期，他拿下谷雨全靠恐怖故事的帮忙：那一天，嵇康又到艺校的练功房，看谷雨教表演系的女生如何用身体进行艺术表达。他把前几次拍的照片洗了出来，让大家欣赏，倾斜的形体和光线，动作和表情。在照片里，一个女生长出三条腿，另一个女生的手臂被光线切下，还有一人的头转移到别人肩上。他陪谷雨回到宿舍，推开门，看到一条棕褐色的狐狸尾巴挂在窗台，转眼不见。<br />

谷雨害怕狐狸会再来，就请嵇康留下。他们一起做晚饭，修理台灯和闹钟，说了很多话。嵇康问谷雨有没有看过卡夫卡的小说，谷雨说看过几种，并且说，中文译本有点生硬。很快到了子时，嵇康说，卡夫卡辞世的那天夜里，他的形象在布拉格街头游荡，进入一个黑暗的房间，在房间里，无名的中年男子在写故事。<br />

那人强忍丧妻的悲痛，写了很多故事，最后稿纸渗出鲜血，滴落在地板，巨型的蝶翅蚂蚁在房间里飞舞。那些故事是这样的：<br />
雨夜，国王将死，白色幽灵在宫殿穿梭，一个黑衣人来到国王的榻侧，要带走国王的灵魂，这时王后走进来，黑衣人拔刀砍下王后的四根手指。<br />

一个乡村女孩等待她的王子，她和年迈的祖父放牧一群羊。有一天，王子穿过白桦林，向女孩伸出双手，女孩朝他奔去，但有人在王子的背后开枪，王子死了。<br />

教堂里住着一对食人夫妇，修道士背着布袋前来，布袋里是赤身的女尸。晚上，食人夫妇在布袋旁睡着了，女尸却醒来，走到地下室。<br />
十九世纪巴黎的妓院里，有个女人清新脱俗，鹤立鸡群。一名英俊的男士走向她，而她，早就知道他会穿越欧洲或者某些年代，最终找到她。<br />

黑衣人逃走后，卫兵赶到。他们将王后送到修道院，命修道士续接断指。</P>]]></description>
            <author>程尚</author>
            <category>很久以前的明天</category>
            <comments>http://blog.sina.com.cn/s/blog_46d558190100eeqk.html#comment</comments>
            <pubDate>Sun, 26 Jul 2009 10:36:14 GMT+8</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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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穿过（第三章，A）</title>
            <link>http://blog.sina.com.cn/s/blog_46d558190100ebr9.html</link>
            <description><![CDATA[<p><a HREF="http://blog.photo.sina.com.cn/showpic.html#url=http://static10.photo.sina.com.cn/orignal/46d55819g6f228bf52859&amp;690" TARGET="_blank"><img SRC="http://static10.photo.sina.com.cn/bmiddle/46d55819g6f228bf52859&amp;690" /></A></P>
<p>&nbsp;</P>
<p>穿过。故事都有寂静的开始。雨水雨水。真实性退居其次。僧侣诗人的诗。</P>
<p><br />
A<br />
亦凡和尚曾经有一个女人。<br />
在战乱之中，他走过很多村庄，寻找他的女人；他们在逃难时走散了。<br />
在年代的月光下，或者在雪中，祖父看见饿昏在路上的寻妻者，就将他搬到寒山寺，用一盏烛火照他。<br />
起初的若干年，寒山寺的三门前站着一个虚弱的男人，手里拿着一幅肖像，自言自语。那时候，他还没有拥有亦凡和尚这个名称，他把香客引到柿子树下，描述他与妻子走散的经过，诉说思念或者焦虑。<br />

亦凡和尚的故事被重复了千万遍，那幅肖像变得模糊。柿子树下，石头和鸟也会讲故事，也已经厌倦他的故事。<br />
于是叙述者开始怀疑，这个故事是否在他的身上发生过。</P>
<p><br />
我跟你讲述亦凡和尚的故事，在音乐台的第三十九级台阶，在白鹭惊起的寻找因是庵的下午。<br />
你说要是我们走散了，猜一猜，谁会寻找，谁会等待。<br />
后来你见到亦凡和尚，在那棵寒冷的柿子树下，你不再说寻找和等待。天空中那些白色的羊是什么，它们越过岛屿越过诸神的诗篇要去哪里，它们为何流淌于人类之书如同畜栏损坏的冬夜四散的月光。<br />

嵇康说的人类之书，应该是人类之故事。我们都接受皇甫教授的观点：人类存在并不表现为如其所是的沸腾，或者如其所忘却的苍茫，存在的历史表现为一次次讲述和书写，一次次听和读；与心灵的颤抖相比，真实性退居其次。<br />

在人类的故事里，亦凡和尚在寒山寺的柴房劈柴。他做过管水和管火的执事僧，做过知客和夜巡，但是他喜欢劈柴，他一斧将筷子劈成均等的两半。劈完了柴，他就在阳光下磨斧头，小时候我常看他磨斧头，看他用斧头刮胡子。阳光打在他的身上使他变得干净。<br />

我跟他学习劈柴，僧人说亦凡和尚收了徒弟。我们先到寺外的林地砍柴，旁边的菜园里有人在浇地，水桶的边沿栖落白头黑尾的鸟；我们背着砍柴回寺，路过云水堂，看到一些云水僧拍打身上的灰尘，满面春风；我们在柿子树下劈柴，半熟的果实轻轻晃动，这时掌管厨房的典座就会走过来，敲响斋堂外的大木鱼和心形的铜片，开饭的时间到了。<br />

1986年前，曾老师给石城大学写信，她在一封信里提到，亦凡和尚与他的妻子重逢了。曾老师在信里说：不过他们并没有相认，在亦凡和尚磨斧头的年月里，他的妻子嫁了三次，她是五个中年人的母亲十一个孩子的祖母，她坐在柴房的门槛上，咳嗽多过说话。<br />

曾老师用规范的小楷给我写信，内容都是枫桥的事情，某人死了，又一个人死了。最后一封信她告诉我，她要结婚了，她的未婚夫在观前街开字画店。<br />

那一年寒假，我走过观前街，看到曾老师挽着一个男人的手，在店里选购首饰，我感到无比难过。半夜里，下起了雨，我来到曾老师的住所，站在红色的窗外。窗外还站着一棵芭蕉，雨水打在芭蕉叶上，又挂下来，停在我的脸上。<br />

雨水打在街灯下的水洼，水洼里没有鱼，没有兰波的醉舟。</P>
<p><br />
另一场雨水，我和你坐在露台，撑开很大的伞。伞骨吊着饰物：鱼，星星，布娃娃。小仓山被烟雨笼罩。<br />
那些用小楷写的雨水发出时断时续的歌声，歌声停止的地方，雨过天青，适宜安放少年的铁盒。剥开果实，你咬了一口，递给我，我也咬了一口，果核丢在楼下。你说那里会长出一棵树。你说房子的内部应该有一棵树。<br />

在高更的画中，有一个人在画面的中央摘下苹果，你说那枚果实是无花果。<br />
如果有一天我画下同样的画，一个小女孩要摘下她的柿子。仰盂图书馆的一本书指出，改变世界的植物是烟草，甘蔗，棉花，茶，罂粟，金鸡纳，橡胶树。我们认为苹果或者无花果或者柿子，它们改变了世界的内部。<br />

在房子的内部，你种上一棵树，你采下无花果树的手掌形的叶子用它编作裙，而我观赏苹果树的伞房花序，柿子树的钟状的花；至于果实，就让它们坠落。<br />

我使已经灭绝的植物长出雨滴，从而闻到它们的花香；雨滴保持凝固的状态是记忆。<br />
在一颗雨滴之内，你的身体是六月，明亮又起伏，庭院的水洼和镜。一直没有告诉你在某些情况下，女人的美丽无法扑灭。性高潮时你的脸庞是梦境，浮出酒窝，唇上的痣，薄光里的温暖表情，世界轻盈如同呼吸的间隙缓缓落下的鸿毛。你的清晨茉莉花全都开放，醒来时的笑容被乱发遮掩，梦境退去，在脸上留下游痕。<br />

你穿着宽大的睡裙，做两个人的早餐；你唱着昆曲：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残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我来到你的身后，撩起睡裙，楼下传来奇怪的吹奏声。</P>
<p><br />
优璇抽出梅花8，这张牌被命名为情欲。除了房子的内部，其他地方都在下雨；雨水最终盛积于容器：罐，缸，盆地，大海。<br />
雨水打在屋顶，打在树上，打在视野的尽头，构成雨景。<br />
优璇洗过牌，又抽出红桃8，这张牌也是情欲，但被人误以为爱情。优璇认为爱情起源于某种假想，通过这种古老的假想，情欲表现为爱情。<br />

她又洗牌，脱去上衣，她的左臂文有火焰状的翅膀，左手的无名指有一个异域的文字。她抽出黑桃8，这张牌是隐藏的情欲，她的皮肤暗了，嘴唇湿润形同果肉。<br />

雨越下越大。墙壁之内，两个小孩在避雨，一条小船快要沉了，水缸里的水被煮沸。天花板上17个地址在下雨，古代的雨下下来。床上的雨，老人和少女。优璇是你的学生其实她只是选修你的犯罪心理学她对数字和纸牌的兴趣大过心理学。<br />

她又洗牌；在暗弱的光线下，她赤裸身体，盘成瑜伽的坐姿。她抽出方块8，这张牌是情欲宣泄的途径。她模仿所有的女人跟我做爱，模仿公主、女仆和妻子，模仿塔希提的土著女人和修道院的修女，她的内容丰富而又空无一字的叫声与暴雨混为一谈。<br />

你一定从柏林的电视里看到了，今年的长江流域发生特大洪涝，房屋倾塌，村庄被毁。<br />
随园路17号，反复更名的房子里，扑克牌落满一地；某种花，发出磷光，开在墙壁和天花板，他服下大量砒霜下山了，拄着手杖的僧侣诗人上山了。</P>
<p><br />
炼金术士的瓶子里夏天来临红翅膀的天使飞过两块矿石或者两个人在瓶子里因为下雨而悬浮。或者，一株植物婀娜的香气里，女巫写好一段话。她要前往某人的成人礼，在夜晚降临之前用很大的雨声念出这段话。</P>
<p><br />
故事都有寂静的开始，它一直处于开始之中，然后就结束。<br />
现在是结束。我坐在火车里。火车呈现故事的外壳。人和路程。讲述和书写。被谁听见，读到，然后合上。<br />
火车在杭州站停下，天已经黑了。车站是怪兽的骨架它的前方，有一颗很大的星；我朝着很大的星走去。那颗星有很大的雨水不知停了没有。</P>
<p><br />
1990年，雨水充沛。我和嵇林坐在柳树下。嵇林是个小女孩她的乳房尖突仿佛火苗。柳树的前面是浅水，我们观看淌在其中的白云，后来睡着了。后来下雨了。<br />

那一天下午嵇康去了临安，他没有说去临安做什么事，也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大雨扑灭了炉子里的火，炉子里话语升起。我和嵇林，摘下对方的衣衫雨水雨水滚作一团那两件身体在瓶子里做了什么。<br />

嵇康从临安回来已是掌灯时分，他拿出剑壳给我看，他说剑壳是用枇杷木做的，配他的败敌正合适。<br />
剑壳斜在灯下，细长的草书淌下来，是一句诗：剑一直流血没有人留在它的字句下。<br />
这句诗出自意大利一位僧侣诗人之手，诗人于12世纪中叶孤独地上山，死在写诗的灯下如同一支手杖。原诗很长，最早的版本有413行，嵇康将最后一行的前半句和第一行的后半句合在一起，刻于剑壳，垂直一如流血。我感到困乏，就先睡了。<br />

第二天清早，我跟嵇康说要去枫桥看望祖父，搭船离开。祖父认为短刀尚需改进。<br />
石城港务局，空旷的仓库，外面堆放报废船只的烂木板，被月光一照，发出鲸鱼的哭声。我总是想到嵇林，雨水打在她的脸上，雨水敛起之时她的身体仍在跳动仿佛火苗。<br />

铁制的大门发出荒芜的响声，邹涛像个探监的人，像个查看藏匿品的人，进了仓库。他说有没有闻到窗外的腥味。我说是鱼腥味还是木头的腥味。他说应该是人的腥味。他说仓库的外面原本是一片灌木常有人在里面做爱。<br />

邹涛拍过各种各样船的照片，刊于中国船舶杂志。他的诗是这样的，你是一条船我是一条船在人生的苦海相撞。有一天，他带了几个女人来到仓库，叫她们脱去衣服，闪光灯下她们绕着铁链，搬起锚，又钻过轮胎；她们的屁股沾满灰尘。<br />

秋天，邹涛带着那些模特上了栖霞山。每一块石头都是暖的，都在想着什么事。<br />
她们穿着白色裙子在红枫林舞蹈。裙子如同油漆剥落树皮脱落一场雨水掉落的时候钟声传来，晚霞布满江际。</P>
<p><br />
钟声传来，使小河延长。<br />
在它的喇叭口，枫叶或者裙子展开的扇面，幼小的彩色的船谁也不能看到。钟声的漩涡里船也会长大，船上的瓷人也会长大，她的头上开出云朵，花和角。<br />

某些夜晚我坐在河滩，冰一样的琵琶声里耳朵凋谢了，又像弯月，掉落在盘子里。</P>
<p><br />
那颗星渐渐的变小，变得具体和紧迫。在凛冽的晨光下，我走到西兴。<br />
西兴是古运河的尽头，不过杭甬运河开通后，这条河的尽头应该伸到了海里。大海接纳每一条河，并且否定它们。<br />
在我的头脑里，嵇康兄妹住在一个古院落，灰白的墙，暗红破旧的木门；门前和墙下，植有混乱的梅花，或者石楠。院落里应该住着三四户人家，他们在同一口井里取水，没人取水的时候，很静的时候，通过这口井可以听到屋子里谁在说话。面街的长窗一律紫竹窗棂，东侧是斑驳的桥，桥的旁边是古代的旗墩。<br />

嵇康和我睡在临河的卧室，嵇林睡在阁楼。我从水声里醒来，推开小窗，总是夜泊的船，船尾幽深的河水之中点着一盏灯。</P>]]></description>
            <author>程尚</author>
            <category>很久以前的明天</category>
            <comments>http://blog.sina.com.cn/s/blog_46d558190100ebr9.html#comment</comments>
            <pubDate>Mon, 20 Jul 2009 12:44:03 GMT+8</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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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穿过（第二章，B）</title>
            <link>http://blog.sina.com.cn/s/blog_46d558190100e9pp.html</link>
            <description><![CDATA[<p><a HREF="http://blog.photo.sina.com.cn/showpic.html#url=http://static3.photo.sina.com.cn/orignal/46d55819g6ed53351dce2&amp;690" TARGET="_blank"><img SRC="http://static3.photo.sina.com.cn/bmiddle/46d55819g6ed53351dce2&amp;690" /></A></P>
<p>&nbsp;</P>
<p>B<br />
向子期多次提到仰盂图书馆。不过仰盂这个名字，只出现一次，我认为警方将笔记本留在这家私人图书馆等候它的主人，是花了一番工夫的。<br />

仙霞路在下雨的时候，雨水顺着坡道往下淌，这时会感到图书馆是倾斜的。所以我问馆主，向子期是不是常在下雨天来这里看书。馆主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告诉我，向子期喜欢植物书，并且画下可入药的植物和已经灭绝的植物，在叶尖添加雨滴。<br />

图书馆收藏的植物类的书很少，在暗红色书橱的第四排，这类书共有17本，包括盆景、插花、绘画和古书插图。书店不进这一类书，我是在没人注意的侧门或者堆放坏损书籍的角落拾到这些书的，侧门总是半掩。馆主解释道。他递过来午餐，一份面包和一盒牛奶，它们的生产日期是明天。<br />

我说阮馆主，你怎么给我明天的食物。<br />
馆主朝着某个方向看了一眼，突然说，有一次，向子期发现一本明年出版的书，但到了那一年，书又不见了。<br />
我说可能是印错了，或者你们看错了。女孩倚着门框，阳光穿透她的衣衫，映出覆碗状的乳房；一条狗举起前蹄抓着门框。后来我说，也许真有未来出版的书，放在某些图书馆，等着某些人。阮雨辰说早就有人写过，在一条古河床的古墓里，囚犯挖出生锈的轮子，它的年代在挖掘日期之后。<br />

在南方，在我此时居住的孤独而又喧嚣的城市，很难找到一家私人图书馆，更找不到无所不知的闲散之人。无所不知的人有两个特点，冷漠和虚幻。</P>
<p><br />
冷漠和虚幻以词与物的形式出现在向子期的笔记本里，就是塔楼和枫桥。<br />
我认定枫桥是虚幻的词，或者物，并不仅仅因为向子期的那一句话：在任何年代，枫桥都是安静和虚幻的，它是钟声的末端由困倦的画师绘下的图。我说过，苏州城外寒山寺，寒山寺外枫桥镇，我去过三次。<br />

第一次去，我没有找到枫桥，于是在寺院的深处找柴房和柿子树，也没有找到。去寒山寺的旅行者都要听古诗里的夜半钟声，因为，钟声的余音在山林之中缭绕不散，持续两分钟。钟声绕过的地方，比如附近的枫桥镇，我认为至少在两分钟里处在虚幻之中，而钟声是从张继的年代响起的。<br />

张继，字懿孙，大概卒于779年，没有人知道他生于何年；他是河南人，但更多人认为他是湖北襄阳人；除了枫桥夜泊，他的诗鲜为人知，因为它们都是登临纪行之作，也就是说，他在南方乘船，或者在北方骑马，突然想写诗了，就涂上几笔。张继听到的夜半钟声来源于唐钟，早就失落；明嘉靖年间，寒山寺又铸一口钟，也已失落。向子期听的钟铸于清末，在不具有意义的日期，钟声响起往往并无征兆，所以他的童年呈碎片状。<br />

第二次，我找到了枫桥，它与江南流水之上架设的小桥并无二致，石缝里钻出细长弯曲的枝条；它也不是张继夜泊的枫桥。我在向子期生活过的旧屋住过一宿，屋前没有棉花地，河岸上没有风车。开旅馆的老人说，向子期的祖父对农事并无兴趣，常年在外游走，年纪大了就住在寺里，算是半个出家人。在枫桥，姓吴，邬，巫，於，伍，武，午的人为数不少，但没有人姓向。<br />

第三次，我在苏州胥门一带找到曾老师。她仍是中学语文老师，讲解古诗时，她的儿子趴在课桌上睡着了。说起向子期，曾老师的记忆含混而又羞涩，她不记得向子期曾在课堂上反驳过她。但是，她对向子期的近况颇为关心。<br />

曾老师的丈夫叫胡天明，在我辞行之时，他拿出一幅画，给我看。他说这是向子期上个月寄来的一件临摹作品。我说他从哪里寄来这幅画。曾老师说邮件上没有落款，但画的背面有一行字：所以在临死之前，我要画一幅很大的画，我不分昼夜地工作；向子期。<br />

曾老师据此认为向子期出事了。我说这一行字，是高更于1898年给蒙弗雷写信时写的，向子期只是把它抄在画的背面。<br />
我们将画铺满茶几，从右往左看，看了半个钟头。向子期临摹的是高更的杰作：我们从哪里来？我们是谁？我们到哪里去。但是从秘密的角度看，这是向子期自己的作品，因为原作中的很多细节被巧妙地篡改，换成了临摹者个人的记忆和沉思。</P>
<p><br />
无论从哪个方位观察，石城大学的最早建筑都不像一座塔楼。它坐落在北园的一块高地，砖石之上爬行细软的藤蔓，屋顶平缓，周围气氛静默。<br />

向子期说它是塔楼，是为了突出它的冷漠和阴郁，在文学中，塔楼盘旋的楼梯布满阴影，那些阴影是神秘的脚步留下的回声。塔楼也是晦暗之人居住的地方，他们双目失明，穿着黑暗的斗篷，用枯瘦的手摸着书中的沙漠。在地下室或者楼顶，或许囚禁着不便公开其罪行的犯人，那些人把鲜艳的液体倒进长颈瓶内，随即升起了烟缕。<br />

向子期没有去过塔楼；但是那一年的初夏，他在建筑的东侧坐了一个下午，因为嵇康去了某个房间。向子期坐在一丛矮树旁，望着塔楼侧墙的一扇高窗，窗后有一张脸。几分钟后，他在长出毛发的阳光里睡着了，他梦见动物园，梦见失去勇气的火焰或者姿态。他认为塔楼也在做梦。<br />

那一天嵇康被学校除名。他走出塔楼，对向子期说：钟芃是犹大。<br />
他们在操场绕了几圈，上体育课的一队女生在跑步，其中一人远远的落在队伍的后面；另一人拿着干瘪的皮球找气筒。<br />
他们去了皇甫教授的家里，并在师母的盛邀下一起吃晚餐。师母为一件事犹豫：她的一个远房亲戚鼓动她加入基督教，但她拿不定主意。<br />
师母说，圣经约伯记我要请教两位，约伯因为被上帝剥夺财富和子女，在旷野之上哭喊七天七夜，要和上帝当面理论，他甚至发誓要把他的激烈言论都记录在书上，用铁笔镌刻，用铅灌在磐石上，直存到永远；但当上帝一露面，他却开始厌恶自己，用手捂住嘴，不与上帝理论了。这是怎么回事。<br />

嵇康说，师母你不能成为基督徒，因为你不相信上帝。<br />
师母说我可以慢慢相信的，皇甫同志一边交党费一边研究个人主义唯心主义存在主义，就是不研究共产主义，不是也很游刃有余吗。<br />
嵇康说基督徒不是研究员，对圣经不能研究，怀疑，猜度，而要绝对相信无条件服从；启示录的最后这样写：若有人在这预言上加添什么，上帝必将写在这书上的灾祸加在他身上，这书上的预言若有人删去什么，上帝必从这书上所写的生命树和圣城删去他的份。</P>
<p><br />
1993年，嵇康在监狱里从宿醉中醒来，已是午后，他问人要水喝，一个看守用纸杯盛了水给他。他说谢谢，但是，这是什么地方。<br />
三次审讯他都没有说话。第四次，当警察问他是不是强奸了谷雨老师，他说是的。警察又问了一遍，并提醒他想清楚了再回答，他说，是的。<br />

警察问他是怎么强奸的。嵇康指着旁边的书记官，说你叫她过来，我演示给你看。那个书记官戴着警帽，头发盘起，露出白皙的颈，颈上的一条细纹美丽忧伤。<br />

嵇康说完了话，书记官面无表情地站起，把口供摆在嵇康面前，要他画押。嵇康签了名，并用五根手指按住自己的名字。<br />
那个暑假异常炎热，向子期找到石城艺校的鲍磊校长，又与鲍校长一起拜访公安局的领导，说明前因后果。他们想和嵇康说话，但未被允许。<br />

一天晚上，一个女人通过曲折的路径找到谷雨，约她谈话，在鸡鸣寺附近的红茶馆，摇摇欲坠的吊扇下，萨克斯管叫人回家，回家。三天后，嵇康被放出来；他拨开刺眼的阳光，看到书记官站在路牌下，她的长发和画有条纹的绿裙与那一天的光线一起垂下，她拿着布满手印的口供笔录，将它撕碎。<br />

因为鲍校长的再三挽留，嵇康在石城艺校又讲了一学期的课，才辞职。最后一课是卡夫卡的审判，嵇康模仿卡夫卡为普罗米修斯设计的四个结局，也为小说续了四个结局。卡夫卡说，要么期待自己消失，要么像个小孩那样从头开始。</P>
<p><br />
那年冬天，在嵇康离开石城前，发生了一件事。吕博的哥哥来石城参加一个研讨会，期间，他趁吕博不在家，强奸了吕博的妻子徐小嫱。<br />
在燕子矶下潮湿的小酒馆，吕博面容愁苦，用低沉的语调骂他的哥哥。嵇康说，没有人强奸你的妻子，而是你的哥哥和你的妻子强奸了你。<br />
嵇康的话很快被证实。吕博在哥哥寄来的一盒磁带里，听到妻子快乐的叫声。<br />
过了几个月，鲍校长请向子期喝早茶，希望他去艺校授课。向子期没有答应，也没有回绝，他的目光越过几张桌子，停在角落：吕博正与他的哥哥饮茶，谈笑风生，他们的中间夹着徐小嫱。</P>
<p><br />
没有人在冬天的月光下登上城墙，除了嵇康和向子期。他们认为这时的城墙才是它自己，历史从虚假的摆设中游出来恢复了某种冷峻护城河里又有怪兽的鸣声。<br />

我的小说准备了关于城墙的素材，却不能展开：1982年冬天，雪后的某个夜晚，嵇康和向子期在玄武门城墙下听回声，月光照亮墙头的枯枝，使枯枝掉落豆大的颗粒。1984年冬天，他们在城西废弃的城墙摸到刻在砖上的死去的人名；1987年，他们在中央门城墙下遇到拾荒的老人，火车经过时，老人讲述民国的谋杀案。1989年，他们从乌衣巷走到中华门，在那里坐了一夜。1991年他们在中山门城墙张贴诗歌。<br />

1993年冬天，嵇康修改长诗：在时间面前我们都是败敌。他去誊印社打印两份。那是他在石城度过的最后一天，他约向子期在城墙的断裂带见面，将其中的一份诗稿送给他。<br />

嵇康没有说另一份诗稿将送给谁，也没有说，那份诗稿他会不会带在身边。那一夜，他们看着月光铺开的漂亮的废墟，谁也没有说话。<br />
第二天，嵇康乘火车穿过富饶的三角洲。火车在苏州站停靠时，一名妇女上车，坐在嵇康的对面。妇女拿出乳房给婴儿喂奶。嵇康两手托腮，将头颅支在车桌上，注视这一座乳房；那妇女就侧过身去。<br />

嵇康问她，你是苏州人吗。妇女说是个哇。<br />
嵇康说你知道寒山寺吗。妇女说晓得个。<br />
嵇康说你知道亦凡和尚吗。妇女摇头。嵇康说亦凡和尚在寒山寺劈了50年柴，他有个徒弟叫向子期。妇女瞪大眼睛，等着嵇康把故事讲下去。嵇康却不说话了。他拿出纸和笔，给向子期写信，在信的末尾他写道：子期，请照顾我妹妹。</P>]]></description>
            <author>程尚</author>
            <category>很久以前的明天</categ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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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ubDate>Thu, 16 Jul 2009 16:28:08 GMT+8</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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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穿过（第二章，A）</title>
            <link>http://blog.sina.com.cn/s/blog_46d558190100e7el.html</link>
            <description><![CDATA[<p><a HREF="http://blog.photo.sina.com.cn/showpic.html#url=http://static2.photo.sina.com.cn/orignal/46d55819g6e97cd809b81&amp;690" TARGET="_blank"><img SRC="http://static2.photo.sina.com.cn/bmiddle/46d55819g6e97cd809b81&amp;690" /></A></P>
<p>&nbsp;</P>
<p>穿过。童年是谁的梦境。名和字。监狱。尚未寄出或收到的信件。</P>
<p><br />
A<br />
我叫向子期。<br />
我的名字是祖父给的。枫桥的人们谁也不知道，这个名字早就被古代人用过。<br />
在上大学前，世界由原野和寺庙构成，并不需要知识；我没有想过谁会在名字里用埋藏的方式表达什么。我认为子是男孩的意思，或者我是子时来到枫桥的，就在名字里做个记号；期是期望的意思，不过祖父没有向任何人传达过期望，那么就是期限的意思。<br />

祖父虽然给了我这个名字，但他从来没有这样叫过我，他叫我棋子。他把我送到1982年的火车站，他说棋子，往后的路就由你自己走。<br />
有人说，路是人走出来的。<br />
又说，世上本没有路。世上布满你的路他的路彩色条纹圆网蛛的腹腔纺织的迷宫里，我只能做出挣扎的姿势。在写字的时候我要对你说：纸上，墙壁上，到处都是路。<br />

沿着任何一条蜘蛛吐出的路，或者在纸上，在墙壁上画出的路，你就到了任何地方。很多人骑着马追赶一个偷盗金像的僧人，他缓步慢行，到了孟津渡口，解下怀里的木杯乘着它过了河。你在河的对岸，也在普鲁斯特咖啡馆，孔府的酒窖；你也在一堵墙的东西两面，交响乐和聋子的海浪；你也在阴天，写一行字，将之划掉，一条路覆盖并且开辟另一条路。<br />

你的学生叫优璇，她对奇数着迷，对门牌号码、路标、密码、地图测绘着迷。她的嘴唇微微上翘是飞行于热带的敏锐的蝴蝶；乳晕圆满，是磁场或者涟漪，壮丽而又均匀的色素沉淀如同河床堆积的细沙。我们开发扑克牌的新玩法。有一次她说，她拿着方块J，说，取消了时间的线性假定，所有的空间都是一个透明的容器。<br />

我看到严守常和他的女儿是两只乌龟藏于玻璃缸的嶙峋地貌，他们背起盾牌或者壳，上面绘有交错的路，以及皱纹。</P>
<p><br />
1982年的火车往石城疾驶，在它的速度里，我朝着相反的方向穿越十七节车厢，却没有找到座位。一个英俊的少年站起来，把他的座位让给我，他说他从杭州一路坐过来，想换个姿势。他就是嵇康。<br />

我说我叫向子期。<br />
他说你叫向什么，你叫向子期？接着，他告诉我在很久以前，嵇康和向子期分别是谁。<br />
火车是道路的道路，也是思绪：在那个幽暗的子夜，当一阵风越过河岸，吹向八月的棉花地，祖父抱着刚刚得到的婴儿，是否知道向子期这个名字在很久以前被人使用。<br />

也许，祖父并不知道生活在三世纪的这个人，因为毕竟，使用这个名字的人既不伟大也不光荣，除了鼓排，灌园，他常常迷失于不知远近的行走之中；也许祖父知道河内的向子期，这个名字的使用者既不伟大也不光荣，所以还可以再使用一次。<br />

祖父识字不多，但不可否认，他是一个智慧的人。<br />
他会弹棉花，会做木椅，并在椅背雕刻孔子不耻下问；他还会看面相。年轻的时候，他是闻名遐迩的银匠，后来佩戴银饰的人少了，他就改做铜器活，他给村里人制作暖炉，替寒山寺修补铜钟和檐角的铃铛，一些行政机构的铜牌和锣鼓也出自他的手。<br />

在遥远的夏天，祖父给路经的日本骑兵钉过马掌，那些马匹在丘陵地带嘶叫致使骑兵纷纷坠地。没有人知道这件事，没有人说我的祖父是抗日英雄或者汉奸。在任何年代，枫桥都是安静和虚幻的，它是钟声的末端由困倦的画师绘下的图。<br />

在图的左下角，祖父坐在石桥上，看天空和河水渐渐暗下来。他对张继的枫桥夜泊有自己的想法，他说江枫渔火对愁眠这一句，愁和眠分别是两个地名，而不是孤舟客子愁思满怀难以入眠。他在说起这位唐朝诗人时，也不称之为张继，而是叫他张懿孙。在语文课上，我用祖父的观点解释枫桥夜泊，被老师批评。散课之后，曾老师把我带到一棵白榆树下，在一片蝉声里，她问我，怎么会想到有一座山叫眠山。<br />

她拿出很小的手帕，揩去额头和颈侧的细汗，在她抬手时我看到她袖管里的腋毛。<br />
多年以后在倾斜的图书馆，我查到博学之士为张继的这句诗撰写长篇论文，其结论与祖父相同。我并不认为这是多么好的结论，也不倾向于这种解释，我要说的是，在薄暮之下，秋风吹过老人瘦削的背影，他的故事快要讲完，这样的画面让我流下眼泪。</P>
<p><br />
此刻谁在这世上某处哭，无缘无故，在这世上哭。<br />
谁在这世上某处行走，无缘无故，在这世上行走，走向我。<br />
他死于玫瑰。他请求上帝给每个人他自己的死亡，那死亡来自爱，感知，困乏的生。一朵玫瑰的肉体过于繁复的光明和夜晚，过于繁复的旋转。沉默的知情者。</P>
<p><br />
嵇康说，人类在童年的梦境之中行走。<br />
我并不关心人类，而且我觉得，童年是那个置身于困境的成年人一次次做过的梦。在他的梦里，一位老人在暖阳下刻制木鱼，两个小孩跑到寺院的柴房，对着柿子树上半熟的果实不知如何是好。后来，女孩踩在男孩的肩上，一只脚踏上树杈，摘下果实。阳光是麦芽糖的颜色柴房里的僧人睡着了。<br />

女孩叫米，从木渎过来玩，她以为外婆桥下开满枫叶，所以穿上漂亮的裙子。在上树前，她脱下裙子，折叠好，放在一块干净的石头上；摘到柿子，她就下树，穿好裙子。寺院里的每一个僧人睡着了，一朵蝴蝶在我的眼前微微张开，又合拢。<br />

我们从棉被里掏出棉花，将半熟的柿子捂在其中，然后，蹲在祖父的身旁，看他用短刀在木鱼的背上刻出寂静的花纹。<br />
阳光泛出轻微的红。我看一看花裙，看一看天空，微红的阳光檀香弥散。<br />
柿子快要被捂熟的时候，米被她的母亲接走了。前一夜，祖父因为赶工，屋子里的煤油灯一直没有吹熄，那种轻微的红淌到廊下的竹榻。<br />
我和米，睡在竹榻，风很轻，星星就在眼前。<br />
我们用嘴唇询问嘴唇，身体里的星星不停地跳，就像寺内的柿子；等星星静下来，我们又一次亲吻，等星星静下来我们就又一次亲吻。<br />
1990年夏天，我在西兴第一次见到嵇林，差一点喊她米。柳树下，锻铁的火炉发出微红的火光映照我的字：剥开果实，看见里面深藏的黑夜，星星露出来。<br />

我们都在各自的星下走了很久，在一棵树下相遇，亲吻的时刻果实长出来。所以剥开果实，看见了两个亲吻的小孩。</P>
<p><br />
苏青把我的书稿交给出版社的安乃，安乃调出几篇，拿给石灵看。<br />
石灵在教会医院做护理，她喜欢读诗，她一字不漏地背完旧约雅歌。没药山和乳香冈，每一棵树上挂满乳房；葡萄园的小狐狸谁能擒住它。<br />
医学用的图册硕果累累，石灵问我，喜欢什么样的乳房。<br />
我看看你，又看看一旁的安乃。<br />
安乃拿出白玉做的烟嘴，塞进香烟，咬在嘴里，等着谁来给她点火；烟嘴与牙齿轻碰发出慌张的声音。黑夜降临是要照亮你的身体还有破碎的诗。</P>
<p><br />
石城大学，南园11幢302室。<br />
钟芃交代他的择偶标准：一个肥硕的屁股。<br />
震惊之余，大家把印象里的女人献给他，土耳其浴女，侦探小说谋杀现场的房东，校党委副书记，一尊非洲泥塑。嵇康和我正在绘制诗歌朗诵会的海报，破裂的土地，竖琴和裸女。<br />

婚礼上。刀彬前来敬酒，宾客都与之保持半臂之距，以免发生摩擦。我对钟芃说，新娘绝对高规格。钟芃已经现出醉态，他说她的身上有一股痱子粉味道让人欲罢不能。<br />

随园路17号，果实的内部。你说在钟芃的婚礼上为什么没有见到其他同学。我想跟你说一说最后的晚餐，却掉出来这句话：痱子粉情结作何解释？<br />

你说，痱子粉虽然抹在婴儿身上，但这是典型的恋母。<br />
你说要不要抹点痱子粉让你闻闻。</P>
<p><br />
一张纸下，很多人睡去，又醒来。<br />
他们修理钟表，试图回到枯朽的月下，折下花枝，与某人见面。他们磨着崎岖的钥匙，或者深陷的镜子；他们在钥匙的起伏处梦见正在梦他的人，也在镜子的另一面，穿过一条河，到了任何地方。<br />

在一张纸上，语言的弯曲或者倾斜是诗歌的本源。我们从哪里重返大地。</P>
<p><br />
1998年12月27日，我又坐在火车里。<br />
火车还是那列火车，铁轨也是那条铁轨，其他的，包括行程，时间，方向，都相反。<br />
我要去西兴，把那张死亡通知单交给嵇林。见到通知单她是怎样的反应；算起来，她应该到了出嫁的年纪，手腕上被人套了银镯。<br />
离开随园路之前我在露台站了很久，小仓山的竹林一派萧瑟，石头摆出冰冷的姿态。<br />
那一年，嵇康和我在石头上刻下名字。参加刻名活动的还有吕博，杜约翰，钟芃。吕博是中文系的讲师，比我们大出好几岁，他是研究现代文学的有个哥哥在北京是这方面的权威。杜约翰是吕博带来的，他在神学院任教，也是街上的旗手；刻完名字，他在竹林里背出马太福音开头的耶稣家谱。<br />

很多人不知道，刻有钟芃名字的那块石头被人搬走了。钟芃先是用铁器将名字凿掉，又用红漆涂抹，还是不放心，就叫人把石头搬到山下，垫在农户的猪圈里。所以，人们总能在猪圈里挖出寓意丰富的石头，祖父在猪圈里挖出石头，上面的题字酷似乾隆的笔迹，他说民国37年他在一户财主的猪圈里发现了陨石。<br />

我没有钱也没有地方，我只有过去。我把书和手稿扎好，放进纸箱和蛇皮袋，叫了三轮车，来到岸杂志社毛编辑的家里。我没有锁门。<br />
毛编辑问我是不是要出远门。我说不是很远，一条河的尽头。他说去多长时间。我说很快回来，或者不回来了。我抽出几篇文章供他挑选，我在岸杂志开了五年专栏，栏名千字文。毛编辑说你等等，他从卧室里取来一个信封，放进我的行囊。<br />

信封里装着很厚的钱，他说：你要记得还给我。<br />
毛编辑大名毛介来，乍一听，就是蔬菜名，所以与人初次见面他必自我说明：我叫毛介来，毛泽东的毛，蒋介石的介，周恩来的来。<br />
他的同事叫他介来，仍是蔬菜名；只有我，叫他石来，因为在我们初见时，他说：我叫毛介来，毛泽东的毛，蒋介石的石，周恩来的来。</P>
<p><br />
火车很慢，每个小站都要停，在苏州站停了很长时间。<br />
以往，我在这里下车，但今天仍要前行。枫桥的矮房前，只剩下一个故事。祖父于五年前去世，享年94岁。我和苏青赶到寒山寺，僧众正在举行法事，柴房的亦凡和尚说，那天下午，祖父和他在柿子树下下棋，一枚棋子滚落在地，祖父弯了腰，去拾棋子，就栽倒了，再也没有爬起来。<br />

亦凡和尚说，祖父没有拾到那枚棋子，那枚棋子越滚越远。<br />
听到这里你哭了，你说那枚棋子就是向子期。<br />
过了一年，亦凡和尚也死了，又暖又香的劈柴整齐地码在门前的残阳里虚假地焚烧。天空中那些白色的羊是什么它们越过岛屿越过诸神的诗篇要去哪里。<br />

火车叹了一口气，往前运动。我的对面增添了妇女，她拿出乳房，给婴儿喂奶。我看了她一眼，她也恰巧在看我，目光碰在一起发出响声。我只好转过头，对着车窗外，那幅乳子图映在窗上摇摇晃晃。妇女笑了，露出洁白的牙齿。<br />

曾老师也有洁白的牙齿；在悠长的蝉声里她说你怎么会想到有一座山叫眠山，说完之后她笑了，露出牙齿上的水光；我说祖父查了地方志，发现了眠山的所在。很多个礼拜天，曾老师打了酒菜，去枫桥看望祖父，然后她给石城写信，告诉我祖父的听力每况愈下。</P>
<p><br />
祖父去世的前一天，嵇康乘火车回西兴。<br />
火车在苏州站停下，他就想到了我，他拿出纸和笔，给我写信。在那封信里他将提到我们在火车上的初遇，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嵇康和向子期，他们是谁。</P>]]></description>
            <author>程尚</author>
            <category>很久以前的明天</categ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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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ubDate>Mon, 13 Jul 2009 15:12:35 GMT+8</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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