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山的石头～很快乐～
跳吧跳吧跳吧，岩浆唱歌～
四十个幽灵穿过峡谷
跳吧跳吧跳吧，火狗在等着～

跑吧跑吧跑吧快快地跑啊我的朋友～
小怪们眼看着就要刷了～
地上你的骨头我的骨头一堆一摞～
黑石山的姑娘啊～
都长着一米八的胡子抱着滚烫的火～

跑吧跑吧跑吧我的朋友～
跳吧跳吧跳吧我的朋友～
外面的世界很广阔～

黑石山的石头～很寂寞～
有没有人有没有兽有没有狼骑跑过？
四人帮等成了望夫石啊～
啥时候咱再团扑一拨？

来吧来吧来吧熔火之心的兄弟们～
咱们也摆上麻将一桌～
天天上班咱们也都累了～
稀里哗啦你碰我胡咱乐呵乐呵～

要是有谁碰到那些冒险者～
捎个口信跟他们说说
老朋友日子过得都挺好的～
拉格老兄终于有裤子穿了……

end 

http://tieba.baidu.com/f?kz=480002251

我常用的笔名其实不多，“黑小猫”用来写奇幻，“迟卉”用来写科幻，而“Soulaxia”则用来写wow的游戏同人，献给我逝去的记忆和岁月。

用Soulaxia的名字写下的唯一一个中篇，就是这篇《奎尔丹纳斯之血》。

严格来说，这六万五千字的故事并非我的小说。它来自一个优雅的论坛rp接龙，一群真心付出的玩家的扮演，一些伟大而又渺小的灵魂的故事。

而我，只是一个旁观者，拾起我的笔，将它记录成一个低声诉说的故事，拒绝走过之后就此遗忘。

感谢 帕若·火翼 为我将这个小说装订成图册。

感谢 克雷玛·炎刃 将它制成电子书。

感谢您的阅读，这本书，献给每一个读者，和书里面的每一个身影。

下联： 中国男足，成也球，败也球 　　 　　

横批：断子绝孙脚

迟卉

放逐之季开始的那一年，谭雅二十二岁。

那是一个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的早春之夜，浦森的风冷冷地吹过一树树白玉兰，昏黄的灯光洒落下来，夜晚的天空透出慵懒的红色，仿佛疲惫得要皱缩在一起似的。谭雅和往常一样，从网吧回来。她灵巧地翻过学校上锁的大门，走在空无一人的小路上。她刚刚打了整整一天的劲舞团，手指疼痛，手腕肿胀。脑袋里翻滚着的，是要不要再打一个电话过去，告诉网络彼方的那个男人：她是真的喜欢他，不在乎他是谁，不在乎他已经有了他的妻。

然而，手机里跳动着的是来自母亲的短信。
“钱已经给你打过去了，考研的费用家里供得起。”

她微微楞了一下，无力地垂下手臂。彻头彻尾的疲倦感爬上她的每一寸脊骨，比连续三个通宵上网或者打了四个小时篮球还要疲倦，每一次都是如此，小小一条消息，就可以把她静悄悄地压碎，然后再捏成母亲想要的形状。

难道我逃得还不够远吗？

她的嘴角勾起苦涩的笑容，头脑里却是一片空空荡荡。很久以前……她还在上高中的时候，她是知道自己将来的模样的。母亲多少次为她勾画这个未来，多少次为她细细规划。
然而，当她来到浦森大学的时候，她才发现，原来人们是可以用另外的方式活着的。

在上大学，读研究生，读博士生，出国……在这样的生活之外，还有另一个生活，她从未涉足，她从未见过，她在这个“生活”面前无所适从，就像只能活一夜的草萤不小心瞥见了太阳的光辉。

她在花坛边的长椅上坐下来，放声痛哭。没有理由，没有原因，甚至没有任何值得她这样哭的事情。她只是想哭，至少，她还可以哭泣。

就在那一夜，放逐之季悄然降临。

××××××

多少年后，人们回望每年的第五个季节，那个插在晚冬和早春之间的季节时，他们只是简单地把它叫做第五季。然而，当它第一次出现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对此无所适从。放逐之季。那些80年代出生的年轻人这样称呼它。
而比他们更小的90年代的孩子，则叫它“塃愺萕”，用那些大人无法阅读的字句来称呼一个事物是这一代孩子的习惯，他们渴望自由和隐私，如同鱼儿渴望水一般。

但是谭雅是80后的那一代，是不晓得自由和隐私的那一代，一般来说，他们更喜欢使用的词语是“忧伤”和“爱”，以此来指代自己不知道失去了什么的迷惘心情。

总之，他们叫它放逐之季。

曾经有过一个冷笑话，说四个人坐在一起，一边打麻将一边吹牛。一个人说，我去过珠穆朗玛峰，下次请你们一起去。一个说，我去过深海潜水，下次请你们一起去。一个说，我曾经花钱去太空旅游，下次请你们一起去！最后一个人说：我是个第五季行者，下次……
另外三个人跳起来掉头就跑，这个人于是拿走了桌上被丢下的所有赌资。

放逐之季的旅途，就像所有人知道的那样，是必须独自前往，并独自返回的。

××××××

那个夜晚，谭雅正在放声哭泣，她哭得很恣意很疯狂，管它呢，傻瓜谭雅，白痴谭雅，疯丫头谭雅，永远永远不能让妈妈满意的谭雅，玩劲舞团的第三者插足的婊子谭雅……她大笑起来，一边笑着，一边抹着止不住的眼泪。

世界在某个时刻，悄然褪去了它所有的颜色。

她迷惑而又惊疑地抬起头，看到昏黄的路灯和两旁鬼爪般伸展枝叶的法国梧桐，统统变成了灰白，然后变得透明，在水晶障壁般的质感后面，透出另一片湛蓝的天空来。

周遭的一切，街道、长凳、宿舍楼、行道树、路灯、白玉兰树……都化作气泡一样的水晶幻影，空气荡漾，水波一样裹着她的皮肤，在晶莹剔透的世界外面，她看到了另一个世界，天空湛蓝，玉米田金黄，河流带子般蜿蜒绕着小镇，一株老松下，坐着一名黑衣老妇，她朝谭雅招手，笑容沧桑然而从容。

于是她站起身来，走了进去。

那名老妇坐着的山坡上，原来是一片墓地。但是并没有阴森的感觉，阳光温柔地洒在松林里，几行墓碑错落，淡紫色的山菊花铺满了山坡，一只白头雀落在墓碑上，用红色的嘴尖梳理自己的羽毛。

谭雅好奇地走过去，突然发现墓碑上刻着自己的名字。

不过，只有孤零零一个名字，放在那里，没有生卒年月，也没有其它文字。看上去孤单得凄凉。

“你想写什么？”老妇人懒洋洋地问，“给自己写墓碑的机会可不多。”

“这是……这他妈的是搞什么鬼？”谭雅终于在这片非现实的世界里爆发出了她最现实的反应。

而老妇人只是咧开没牙的嘴，笑了起来，“丫头，这是第五季。”

在冗长的提问、叫骂、咆哮、继续提问……折腾了大概一个多小时之后，老妇人终于让谭雅明白，这里不是任何现实中的世界，而她之所以出现在这里，是因为一个非常非常荒谬的理由。

“我是所有时间的守墓人，而你的墓志铭丢了。所以我把你叫来第五季。你得自己把自己的墓志铭找回来。就这么简单。”

谭雅努力压抑自己想要咬死面前这个老太婆的冲动，从小她就在和自己老外婆的接触中清楚地知道，和老人犟嘴肯定没好下场。

“那么我在这里吃什么？喝什么？去哪儿找那个该死的什么墓志铭？”她没好气地问。

“你在这里不需要担心物质生活的问题，因为你自己也不过是一个幻影而已。”老太婆懒洋洋挥了挥手，“至于墓志铭，你自己去找吧，找到的话，回来这里就好了。看在你是小孩子的份儿上，给你个提示：从那个小镇开始找。”

谭雅猛地回过头去，那个小镇看起来是如此熟悉。
那是她的家乡。

是一个很像自己家乡的地方。当她走在小镇坑洼不平的街道上的时候，她更正了自己的看法。这里看上去确实很像老家，但是仍然有着细微的不同。只有三层楼的小学校看上去异常高大，而那个终日冒着黑烟的造纸厂却变成了一片花圃，山坡下原本是一个车站，但是现在车站跑到了江对面，江堤这边只有一道高高的堤防，上面白石嶙峋，浪花翻卷。

去哪里找呢？她这样想着，信步走进了小学。操场上空空荡荡——只有一小群孩子在那里玩耍。她们在很高兴地跳着皮筋，一个男孩——不，一个短发、穿着肥大短裤的女孩在一旁怯生生地看着。

“我可以玩玩么？”她问。

“你又不会。”高个子女孩不耐烦地说，“你不会跳的，你连跳绳都不会。”

另一个女孩走过来，拉起短发女孩，“走吧，我们去玩别的。”

短发女孩紧紧抓着这个女孩的手，仿佛这个朋友是世界上最重要的存在。

“笨蛋！”谭雅吼了起来，“你们会吵架，你们会分开，你们最终会连对方的语言都无法听懂！你这个蠢货。”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

她望着两个女孩走远。小时候的她自己，和她最好的最好的好朋友。

“操你妈比。”谭雅恶狠狠地咒骂着，却不知道在骂谁。

××××××

当她在街道上碰到那个高挑的身影的时候，她已经不再惊讶了。她知道那是自己，她知道她看不到自己，所以她只是静静坐在路旁，看那个女孩走过。

十六岁的女孩，套着肥大的父亲的衬衫，和一条裤裆几乎垮到膝盖的表哥的裤子。身上的夹克是表叔的，胳膊肘已经磨破了，一大块布料挂下来。脏兮兮邋遢不堪，可是她却走得骄傲无比。因为那天她作了两件值得骄傲的事情：在物理竞赛中夺冠，以及送出了自己十六岁的第一封情书。

你会继续在学习中出类拔萃，你会被你暗恋的对象嘲笑为“污染市容的垃圾桶”，可是你不知道，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

她静静看着自己走远，然后起身，走向下一段道路。

××××××

那是一段冬天的街道，高高的雪堆积在道路两旁，谭雅看到那个矮小的身影走来，是母亲，身旁跟着十九岁的自己。

“去上军校吧。关系都给你托好了。”母亲说。

“嗯。”

如果那时候有一面镜子。就如同现在，自己的幻影和自己面对面。

她一定可以读出脸上的不甘和不安。

不愿意去军校，是抵死了的不愿意，但是在母亲面前，却是没办法吐出一个不字。就像那一头短发，从九岁便期盼着留起，却是在母亲的命令下一次次剪掉，一次次剪短成男孩子的模样。有一次和母亲大闹了别扭，母亲无奈，说，那你留着吧。

隔日，却自己去偷偷剪掉了。

看着母亲和自己远去，她突然想起了什么，掉头飞跑，高中的学校依旧在那里，她跑进去，果然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抓着一张薄纸，敲响了校长的门。

“李校长，我想请问一下，我们学校还有保送名额吗？”

她终究拿到了那个远方学校的保送名额。后来的日子里，她曾经多少次得意地对别人说，“我们校长说，二十年来我是第一个敢自己走进去要保送的学生！”

然而她其实是藏了一句话没有说的，校长说的另一句话，是，“其实你来要我也不奇怪，你走进我办公室的时候，那个表情好像是要不到保送就会去跳松花江一样。”

其实，肯定是不会去跳河的。若是自己，肯定是乖乖上军校，乖乖走母亲为自己铺就的道路的吧。

和跳松花江，倒也没有太多的区别了。

谭雅看过一个个过去的幻影，隐约觉得了什么。那个墓志铭在哪里，她的心里却也是有数了的。

她抬起头，一个人，走上最后一段道路。

××××××

那是在浦森的校园里，更准确一点说，是在校园东北角的网吧里。她看到了自己。

依旧是那样短短的头发，肥大的短裤和t恤。叼着棒棒糖，大笑着，用力打着劲舞团的游戏，将键盘敲得噼啪响。

手机响了。她抓起来，是母亲的电话。

例行的对话，问问彼此过得好不好。她看到自己的面容，和小时候一样，小心谨慎，不停地应和着母亲的絮语。

然而，透过水晶般的幻影，如今的谭雅听到的，是那些对话之外的声音。

妈妈，你为什么不放我走？

我已经放你走了，你走到了那么远的地方。远得让我伤心。

可是，为什么你放了我走，我却还是不能走？

你已经走了。

不，我没有，我仍然在这里，像你一样，像你希望的那样。

我从不曾希望你在网吧打发一个个晚上。

我也不希望，可是，我可以在这里忘掉你。因为你不放我走。

我已经放走了你。

可是我走不了。

谭雅静静听着母女间的对话，它们扣成一个滑稽而又悲哀的墨比乌斯环，不停重复，永无尽头。

我只想离开，妈妈，我只想离开，永远离开。

她大笑起来，转过头去，透过朦胧的眼泪，她看到山坡上，老妇人向她招手。

她穿越风和水晶幻象，来到自己的墓碑前。上面居然已经有了字迹。

谭雅，她母亲的好女儿。伟大的母亲和学者。

她摇摇头，伸手抹去字迹。

谭雅，永远的旅人。

××××××

“那么，我还有什么事情要作？”她问老妇人。

“等下一个人来。”老妇人回答。

她在那里等了很久，不过对于第五季节，时间并没有意义。那个人来到的时候，她对他微笑，并且告诉他：去寻找自己的墓志铭。

“可是……”他提出很多很多的问题。

“从你的故乡开始。”她说，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你只能独自前往，不过无需担心，我们都曾到过那里。”

end

户口，身份证，一代二代，档案，暂住证，迁移，东奔北跑。

我在我工作的城市里“暂住”，我在我的国家里“暂住”，半夜砸门的那个人是谁？

我很庆幸，我没有在北京。

据说那里砸门的不是大妈，是警察。

文森特·斯诺拄着长剑站在那里，注视着那些死灵巫师们将一具具尸体抬走。死去的人类尸体将被转化为黑暗军团的力量，而支离破碎的亡者则正在接受黑暗法术的治疗。几名下级军官游走在尸体中间，干净利索地了结那些尚有一口气的联盟士兵。

这场战役是他成为梅芮的侍将之后，向她献上的又一份荣耀。许多荣耀中的一份。

许多罪孽中的一条。

某个细小的声音爬上来，刺痛他的思想。那是他自己的声音，从前的那个文森特，北歌骑士团的一员，荣耀的圣骑士——被亡灵法术撕扯得支离破碎，却仍旧栖身在他灵魂中某个很深很深的地方，提醒着他犯下了什么样的罪孽。

打扫战场的军团杂兵骚动起来，一名受伤的圣骑士挣扎着从尸堆中站了起来，抬手将一头食尸鬼净化成灰。他浑身血污，头盔已经不见了，鲜血将他金色的头发粘成肮脏的一团。但是那双手却仍旧紧握着自己的剑，冷冷地盯着四周的亡灵们。那些亡灵慑于他逼人的气势，不由得向后退了几步。

一个敌人，梅芮的敌人，我的敌人。

文森特微微一摆头，杂兵们迅速向两侧退去，他握剑上前，面对着这个身负重伤的骑士。而对方也注意到了他——那双眼睛顿时明亮起来，露出一个奇怪的表情。

文森特轻蔑地哼了一声。举起剑，朝着骑士劈砍过去。

骑士松开手，任自己的剑掉落地上，他朝着文森特冲过来，当文森特的剑轻而易举切开他身体的时候，他双手的净化法术也轰在了文森特的身上。

只不过，那样级别的净化法术，对于文森特这样的高等亡者而言，连挠痒都够不上。骑士的双眼迅速黯淡了下去，他染血的嘴唇勾起一个失望的笑容，挤出细微的声音，“北歌骑士团会记得我们，兄弟。”

他的尸体跌落尘埃，鲜血汩汩渗入泥土。

我的兄弟，北歌骑士团的兄弟。

埋在文森特灵魂深处的最后一点良知终于燃烧成熊熊火焰，吞噬了他所有的理智。他记起了那个黑暗的夜晚，梅芮是如何扭曲了他的灵魂，在他的心灵深处烙下重重枷锁。

不可以抵抗梅芮和修兰，不可以反对梅芮和修兰。枷锁仍然存在，无比沉重和顽固，他握剑的手颤抖着，却无法让自己朝着最憎恨的人挥出。

不可以反抗，不可以反抗，必须服从，必须服从。黑帝的意志最高，其下是黑骑将们，命令必须得到执行，意志必须得到服从，令主人满意是最高荣耀，打倒主人的敌人乃是义务。

你曾经是北歌骑士团的文森特，你杀死了你的兄弟，你曾经杀死他们，你还将杀死他们。

一个小小的声音冷酷地，一遍遍地提醒着他。那个声音不断地重复着“服从”和“罪孽”，咒语的枷锁将他的灵魂紧紧地压迫着，而良心的谴责则拼命试图撕裂这些束缚。它们相互冲突，相互纠结。一团团一层层，越来越紧，越来越紧……

他薄薄的嘴唇里溢出痛苦的呜咽，这样的折磨更胜一切肉体上的摧残，他挣扎着，颤抖着，面前那名死去的骑士和自己剑尖滴落的鲜血令所有的痛苦更加鲜明。

他听到自己的意志喀喇喀喇地碎裂开来。

文森特猛地举起剑，朝着天空高高举起，发出非人的嚎叫声。随着他可怖的吼叫，一团黑色的风席卷了整个阵地，肢体横飞，头颅滚地，那些杂兵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已经被自己的上司劈成两半。而亡者军官们也只能呆呆站在那里，被咒术所束缚，只知道服从的他们，眼下只能引颈就戮。

当梅芮接到报告的时候，文森特已经抛下空空如也的阵地和遍地残尸，骑马向西而去。

他的第一个目的地是尼玛特镇，那是迪诺安的辖区。

直到尼玛特镇的冲突结束，梅芮才带着侍将和法师们赶到那里。熊熊的火焰吞没了迪诺安部下驻扎的营地，几具尸体在火焰中蜷缩起来，冒出滚滚的浓烟。迪诺安双手握着长剑，冷冷站在火光彼方，脚下是被长剑钉在地上的文森特。很显然，黑骑将本人出手才制服了处于狂暴状态的骑士，眼下他虽然伤痕累累，四肢都被折断，但是仍然扭动着身体，发出模糊不清的咆哮声。

梅芮面无表情地勒住战马，隔着闪烁的火光，毫不畏惧地与迪诺安对望。

“我要你对这起攻击作出解释。”迪诺安开口说道。他的声音干涩嘶哑，仿佛用锉刀打磨岩石。

“我很抱歉。”梅芮虽然这样说，但是语气里一点遗憾的感觉也没有，“这名侍将是制造过程中的瑕疵品。对于它失控造成的损失，我个人深表歉意。”

“瑕疵品？嗯？”迪诺安扭动着嘴唇，露出了白森森的牙齿，他用力踩踏着文森特的胸膛，从他伤痕累累的身体里挤出痛苦的悲鸣。“唤雷者，这家伙干掉了我三名侍将和半个军团，还焚烧了他们的尸体，他的实力甚至可以和我本人挥剑相斗，你说这是你的瑕疵品？”

“在思想控制上有严重的缺陷。”梅芮的态度依旧非常温和，“忠诚锁定出了问题，我手下也因此损失了一支部队。”

“你的损失不能和我的相比！”迪诺安咆哮起来，“我要求赔偿！”

“这名瑕疵品任您处置。迪诺安将军。”梅芮回答。

“呸！”迪诺安拔出剑，一脚将文森特踢进火场，“我损失了三名侍将，你想拿一个瑕疵品就打发我？”

“阁下损失侍将是此名暴走的劣质亡者所为，并非我本人有意为之。”梅芮冷冷回答。

“哼，反正造出这样的劣质品，就证明你的死灵法术已经衰退了，如果连这种货色都无法控制，那么手下有过多的高等亡者对你来说也是负担吧。”迪诺安出言讽刺道。

梅芮的眉毛猛地挑了起来，空气仿佛被火焰点着了一般，两名黑骑将对峙着，紧张的气氛一触即发，四周一片静默，只有文森特在火焰中挣扎和呜咽的声音。

马蹄声踏火而来。

那是一匹黑色的骸骨战马，一个纤细的灰色人影骑在上面，她穿着银灰色的长袍，白色的长发披散下来，仿佛一条月光的河流。在她的肩头停着一只黑色的巨鸟，通体纯黑，只有喙和眼血红，犹如凝固的火。修兰·达斯为这名女子牵着马走在前面，那张丑陋的脸上透出某种严肃的意味。

梅芮猛地跪了下去。“尊贵的皇后？”她轻声说。迪诺安迟疑了片刻，也跪了下去。

四周鸦雀无声，骸骨战马走过，寒气卷动，火焰无声熄灭。一直走到迪诺安和梅芮中间，莫罗兰才勒住了马。

“我奉黑帝命令来结束纷争。”她的声音漠然，没有情感起伏，“尔等无需申辩，只需接受裁决。埃亚·梅芮，你手下有多少侍将？”

“十二名，皇后。”

“包括这名瑕疵品么？”

“是的，皇后。”

“迪诺安将军？”

“现存九名，皇后。”迪诺安盯着莫罗兰，神情里颇有不屑。

“修兰·达斯？”

“七名。”

“好吧。”莫罗兰点了点头，“梅芮将军，你抽调两名侍将到修兰·达斯帐下，并抽调一名亡者巫师到迪诺安将军帐下。这名瑕疵品——”她朝着地上的文森特点了点头，“归到我的手下，此事就此结束，不得再有异议。”

说着，她抬起手臂，那只栖息在她肩头的大鸟扑动着翅膀飞起，转眼间化成无数骨头和羽毛，又拼接成两个瘦小的黑色披羽人影，将倒在地上的文森特抬了起来。

凯特捂住自己的嘴，这才没惊叫出来。在黑暗军团里，骸骨召唤兽并不罕见，但是瞬息之间，无需咒语和法阵，就能完成召唤兽的变形和驱役，单是这一手就已经超越了在场所有其他高等亡者。她敬畏地望着马背上这个瘦小的女子，努力按下心底的惊恐。

正如传言一般，皇后既非生者也非亡者，她没有灵魂的光环，却确实存在于此地。她的双眼仿佛灰色的雨雾漩涡，仿佛随时可以将人吞噬进去一般。

似乎感觉到了凯特的目光，莫罗兰不经意地扫了一眼，凯特赶紧低下头去，簌簌发抖。

“埃亚·梅芮将军，在你的营区内为我安排一个简易的住处，我会在这里住几天，办一些事情。派一个侍女给我。”莫罗兰说道。

“这是我的荣幸，尊贵的皇后。”梅芮低声回答。

只要战场向右翼移动，梅芮的脾气就会变得格外糟糕。她总是咆哮着用鞭子抽打自己的侍将和仆人，连去给她化妆的凯特都差点吃了一耳光。当前线传来迪诺安将军洗劫了整个阵地的尸体的消息后，她直截了当把中指戳向天空，嘴里仿佛恶泉一样涌出无数脏话来。凯特小心翼翼收拾起化妆盒，老鼠一样悄无声息地溜出了梅芮的营帐，眼下这个时候，这个坏脾气的女人随时可能拔出剑来乱砍。

虽说是都忠于黑帝，但黑骑将之间的嫌隙并没有消除，反而随着黑帝赋予他们的邪恶特质而被强烈地放大了。迪诺安是黑帝从北疆带来的两名老资格黑骑将之一，他从第一次接触梅芮的时候起，两人就结下了浓得化不开的仇恨。他们曾经在黑帝面前公开决斗，梅芮废了迪诺安一只手，迪诺安则戳瞎了梅芮一只眼。

虽说对于这些身为亡者的黑骑将而言，这样的伤势完全可以很容易用黑暗治疗术修复，但是两人都认为对方令自己当众蒙羞，因此仇怨越结越深。每次凯特去给梅芮化妆时，两人的闲聊中，梅芮至少要咒骂迪诺安一次以上。

上一次调防的时候，黑帝将迪诺安、修兰·达斯和埃亚·梅芮一起安排到了前线，结果这种安排进一步加剧了仇恨——起因是抢夺尸体。

对于黑暗军团而言，尸体，尤其是灵魂尚未脱离的新鲜尸体是宝贵的资源，食尸鬼和僵尸杂兵且不说，那些军官、法师、工匠和学者的尸体尤为珍贵，通过亡灵法术，他们都将成为黑暗军团的一分子。黑帝曾经下令：对于在自己战区或辖区内掠夺到的亡者，黑骑将有优先挑选权。

这就意味着，黑骑将们可以将最优秀的灵魂挑选出来为己所用，每一名黑骑将都拥有自己的数名侍将和一个阴影智囊团。而手下这些高级亡者的数量也就决定了一名黑骑将的实力和地位。有些时候，他们彼此甚至会抢夺对方的高级亡者。

或者互相暗算。

凯特回到自己的营帐，同住的两名诅咒教徒正在细心地描绘符咒。她打开一本咒语书，上面弯弯曲曲的古代龙语符咒看上去仿佛在游动一般。它们确实是变化的，如果阅读者的精神力不足以将它固定下来，就没法解读其中的含义。

她努力盯着那些符咒，还没等读出第一个字母，一阵灰色的旋风就卷了进来。那是一个传信亡魂，它空洞的双眼盯着凯特，嘴巴里吐出梅芮的声音。

“凯特，带三个亡灵法师来，我们要出去一趟，马上！”

亡魂还没离去，凯特已经跳起来冲了出去，一口气冲进法师塔。

当黑骑将说“马上”的时候，你最好不要耽搁。

虽然她的动作足够快，但是等她和三名法师赶到的时候，梅芮已经带着四名侍将等在营地门口了，而修兰·达斯也带着自己的两名侍将站在她身旁。凯特看到这样的阵式，心脏几乎漏跳了半拍。什么样的事件要一次出动两名骑将六名侍将？

“走吧。”梅芮翻身上马，“去西面，福瑞士托村。”她转身朝着修兰点了点头，“战线全局指挥暂时就拜托你了。”

丑陋的黑骑将点了点头。梅芮用力抽响马鞭，骸骨战马朝着西边箭一般奔出。

福瑞士托村是人类联盟和黑暗军团之间反复争夺过的一个据点，上一次夺下这块阵地后，梅芮安排了两名侍将率兵驻扎此地，这两名侍将都颇具才华，战线几次南北移动，福瑞士托村都仿佛一枚黑色的钉子牢牢地扎在地图上。

但是这一次，这枚黑色的钉子被干净利索彻底地拔了出来，梅芮一行赶到的时候，人类联盟的骑士军团已经压过了福瑞士托村，朝着第二道战线凶狠地冲了过来。

梅芮高举手中红色的狭长符文剑，用力向下一划，念出一长串尖厉刺耳的咒语，和用古代龙语操纵的俗世魔法不同，这些咒语都是用魔鬼的语言写就和吟唱，转眼间，浓密的乌云聚集在战线上方，数十道闪电仿佛银亮的长蛇扎入大地，随即向着四周迸射。惨叫声立刻四处响起。

身为黑骑将中的“唤雷者”，梅芮的力量已经全面超越了寻常的法师。凯特和三名法师骑着普通的军马赶到时，黑暗军团已经在她的带领下再一次占领了福瑞士托村。里面既没有人类的尸体也没有亡者的骨灰，只有一片火光熊熊。

“烧得真他妈的干净。”梅芮咒骂了一句，转身朝着凯特和三名法师点了点头，“这就是你们的事儿了，找出至少一个清楚事情经过的亡魂来！”

凯特点了点头，开始布置法阵。虽然平日里她无非是黑骑将身边一个杂役，偶尔还要执行一些非常危险的任务，但是“缚魂”才是她的本行。黑暗军团的亡灵法术需要依靠肉体来接触灵魂，一旦肉体被烧毁或者净化成灰，他们便无计可施。

利用像凯特这样的人类死灵法师，涉入冥河深处搜捕灵魂，才是他们豢养她的最重要理由。

法阵很快布好，一行行古代龙语咒符宛然流转。凯特握住手中的鸩青法杖，勾勒咒文，打开通向冥河的大门。双目所及之处，所有纷繁的颜色统统褪去，只残存淡淡的灰和浅浅的白，勾勒各种事物的轮廓。而那些乳白色的灵魂形体，则从虚无中渐渐浮现出来。

冥河汹涌，这是滔滔然流经世间万物之水，也是那些黑骑将们断然不敢涉入之地，因为无论他们的死灵法术多么高超，在此地也只有被冥河水冲刷洗涤，渐渐衰败，最终化入无形的结局。凯特收敛心神，将自己的意识朝着一个蜷缩的灵魂延伸过去，轻轻触碰。

谁？

灵魂颤抖有如惊恐的小动物一般，它已经失去了肉体，也失去了所有将它留在人世的媒介。那些死灵法术留在它身上的咒文印记依然清晰，但是已经没有可能将它留在世间。假以时日，冥河水终究会将那些咒符抹去，而这个灵魂也将粉碎崩解，化入虚无。

“以黑暗军团的名义。”凯特将她的精神之手放在那个灵魂的表层，“回答我你的名字。”

“比尔萨斯，我是梅芮大人的侍将比尔萨斯。”哀鸣一样的声音传来，“请……”

“福瑞士托村为什么会陷落？”凯特问道。

“因为……”灵魂颤抖着，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挤出那个名字，“迪诺安……迪诺安偷袭了我们……”

“哦。”凯特漠然地点了点头，念出一串咒文，猛地将“手”刺入了那个灵魂的深处。

可怜的灵魂嚎叫起来，那是任何一个曾经有意识的“存在”、当其本质遭到侵入和粗暴解读时候所能发出来的最绝望的声音。凯特直接阅读了它的记忆，这是最直接的精神层面的强暴，而它毫无抵抗的能力。

她看到火光熊熊的福瑞士托村，她看到挥舞巨剑的黑骑将迪诺安砍下这名侍将的头颅，她看到完成袭击的黑骑将扬长而去，把身后的残局留给拣便宜的人类联盟。这是一次卑鄙的内斗——非常符合黑暗军团这些高级将领们一贯的风格。

情报已经到手，她抽回自己的意识，准备脱离冥河。

然而那个灵魂却死死粘附在她的精神上不放。“请……”它哀求道，“请带我回去……”

凯特厌恶地看着这个灵魂，回去？多少在黑暗军团奴役下的灵魂求死亦不可得，而他却要回去继续当黑帝的奴隶？她鄙夷地笑了起来，故意把灵魂往冥河深处推了一把，“你害怕吗？”

那个灵魂恐惧地尖叫起来。

它当然害怕，没有谁能够不害怕，只要你曾经投身入冥河，你就会知道死亡尽头的真谛。既没有亡者国度，也没有诸神殿堂，只有无穷无尽的冥河流水，以及一片虚无。什么也没有，什么也不会剩下，什么也不会留存。

为了逃离这可怕的结局，很多亡者愿意出卖一切。只不过它们能够出卖的，唯有自己的灵魂而已。

凯特冷笑一声，抓住那个灵魂，和它一起涉出冥河。

埃亚·梅芮耐心听完了凯特的汇报。她取出一枚空心骨符，让凯特将那个灵魂注入其中。然后她点了点头，“走吧。”

“就这样？”一名侍将迷惑地问。

“还能怎么样？”梅芮转过头来，黑色的双眼冷冷盯着下属，“下手的人是迪诺安，我们还能怎么样？走吧，回营地去。”

她拍了拍战马的头顶，一行人离开了福瑞士托村。

××××××

每天早上，凯特·布莱克都要化妆，她用灰黑色的颜料描绘出标志诅咒教徒身份的“死面妆”，那些蛇一样弯弯曲曲的灰黑色纹路蜿蜒在每一名教徒的脸上，仿佛腐烂和诅咒的痕迹。

绝大多数诅咒教徒认为这是他们向黑帝表达忠诚的一种方式，因此他们狂热地乐此不疲，发明出各种各样花纹繁杂的死面妆。不过，凯特永远只画最简洁的那一种。

从双眼下方垂下的锥形泪痕纹，和从嘴角延伸到耳根的裂痕纹，一共只有四笔。这已经足够。事实上，如果一个人真心追求死亡和化身亡灵这样的事情，死面妆不过是一些小得不能再小的问题。你甚至不用当一个诅咒教徒，只要走到黑暗军团的防线前面，运足力气大吼一声：“老子是摩恻他二大爷！”

那些死灵们收拾掉你连两分钟都不用，还买一送一，附带一个食尸鬼式的复活。

其实，诅咒神教的成员加入这里的初衷大抵都是想要在黑暗军团的阴影下活下去——就算是最终会被变成些诸如阴影、憎恶、食尸鬼一类的东西，也总比自己曾经住在黑城附近的那些亲戚们活得长一点儿。死面妆就是一个证明：这东西画在诅咒教徒脸上是为了让黑城军团那些无脑的亡灵们认得他们是自己人，否则他们出去一样变成烂肉一堆。

加入诅咒教派这么久，凯特还没见过有谁敢不画的。人性怕死，诅咒教徒亦不例外。

不过除了给自己化妆之外，她还要去给埃亚·梅芮化妆，梅芮不是诅咒教派的人，她是整个军团的头儿，是黑骑将之一，她要凯特给她化妆，是因为凯特是这里手艺最好的女人。

凡是黑将军的要求，你都没法拒绝。

“你来晚了。”梅芮说。

凯特走进帐篷的时候，梅芮正在看一张地图，这两天黑暗军团的战况不是很顺利，在细腰湾以北连着丢了两处阵地，白岩城和澜沓镇的军队压了过来，前线吃紧，她也烦躁得很。“上面”下来的命令是夺回农场，而她目前尚无具体对策。

“刚才教长送了两个家伙去黑城，喜滋滋的变阴影去了。”凯特说着，打开化妆盒，调出她要的黑色和红色。

“你要不要也去转化，我可以打点一下，让他们安排你当个高等亡者。”她向后仰起头，闭上眼睛，让我的笔在她的脸上滑动。

“我还不想。”

“有些人对此不太满意。”她说。

凯特手里的笔一点儿没抖，黑色的泪痕妆，用鲜红钩边，点上银色，在梅芮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醒目。“我会向他们证明，让我活着为黑帝服务，比变成死人去服务有用得多。”

“希娅罗的谍报部在怀疑你。”

“我知道，那个小婊子怀疑所有的活人。”凯特放下化妆笔，开始调银灰和荧蓝，为梅芮勾勒面颊上的漩涡状花纹。

在真正当上诅咒教徒之前，凯特曾经以为黑暗军团就是一窝火蚁，所有的军队都是无脑的白痴，只有黑帝是它们共同的头脑——直到她进了黑城下城，才晓得自己有多天真。

那些军团杂兵也许真的无脑，但是它们至少知道如何战斗。而杂兵听从指挥官命令，指挥官听从高一级的将领调遣……黑帝的亡灵巫术可以将一个人生前所有的技能和知识、乃至智慧统统在转化成亡灵后依旧保留下来，然后加上对自己狂热无比的忠诚。

在这种情况下，黑帝当然会赋予他们一定的自主意识，免得连抠鼻孔都要先向他打报告。

如果不把生命计算在内的话，这是个加法，不是减法。绝大多数高级将领都有自己的意识、判断力、选择能力和战斗能力乃至个人喜好，他们学习新东西像活人一样快，他们几乎和从前一样聪明能干——只不过他们的才智只贡献给黑帝，他们的忠诚只献给黑城。

据说，在十一名黑骑将中间，有两名是黑帝从北荒尽头带来的，他们古老、冰冷，和那片土地一样残酷无情；还有五名是那些沦陷的北方王国的高级将领，他们的家园被军团摧毁，王国被军团毁灭，而自己则被黑帝亲手转化为忠贞不二的属下；而另外四名将领，则是一年前黑暗之神亲手赐予黑帝的“天降之暗”，他们来到黑帝面前向他效忠的时候，连天地都在颤抖和哀鸣。

埃亚·梅芮是四名“天降之暗”中的一名，备受黑帝宠爱。不过凯特意识到这几天她的情绪不太好。

因为黑帝娶了皇后，并亲手将自己的妻子转化为第十二名黑骑将。

“给我画额纹。”梅芮突然说。

“哦，好的。”凯特从化妆盒里挑出了一些颜色给她看，她选了血红色，凯特便调了荧光粉进去，在梅芮额头一笔抹过。

“不错。”梅芮看着自己被化妆油彩涂抹得异常狰狞的脸，咯咯地笑了起来。“你要不要带一个小队摸到细腰湾的人类营地去放火？你们是活人，容易混进去。”

这不是提问，这是命令，凯特心知肚明。作为亡灵和魔鬼的统治者，黑帝养着这些诅咒教徒并且让他们活着，就是为了必要时候能够在人类的土地上执行任务。

“什么时候？”她收拾起化妆盒。

“今天晚上。你挑人，你带队，人手要精不要多，去之前先好好洗个澡，别让那些圣光狗闻出味儿来。”

“好的。”

当天晚上，凯特选了两名刚刚加入教派的女人，三个人草草在泥浆一样的湖里洗了个澡，装成难民裹着斗篷混进了细腰湾。

营地的盘查并不非常严格，很多在黑帝奴役下的难民纷纷逃来此地，试图寻求一点庇护。而那些侍奉光明女神的骑士们则充分表现出了宽大的胸怀，温和地接待和照顾每一个前来投奔他们的难民。

在凯特看来，这种行为简直愚不可及。

她们很容易就混进了那些难民中间——三名女人，看起来苍白惊恐，人畜无害，没人会觉得她们怀里松松垮垮的包裹有什么问题。尽管里面装了好几磅火油和一叠燃烧咒符。

一名骑士从她们身边走过去，他没有戴头盔，黑色的短发乱糟糟纠结在头顶，像个鸟窝。但是满是胡茬的脸却透出一股慑人的气息。凯特吃了一惊，连忙低下头去，避开他的目光。

妈的，居然是“霜剑”文森特·斯诺。

只要是在细腰湾前线打过仗的军团成员，都知道文森特·斯诺，他是所有黑暗军团将领的噩梦。倒不是因为这个家伙强大或者机智，而是因为他和他手下的北歌骑士团都有一种超越常人的顽强。

说白了，他们擅长死缠烂打。

黑暗军团不怕消耗战，所有的消耗战最终都不过是给他们增加更多的亡灵和更多的食尸鬼。但是北歌骑士团最擅长的是游击战，一个个骑上马跑得比兔子还快，时不时净化七八个亡灵，然后掉头就跑，把一堆骨灰和自己的马屁股留给后面赶来的亡灵大军。以最快的速度消失在军团的视线里，几个小时之后再在另一个地方上演同样的一出好戏。

连黑帝本人都曾经被这些“游击骑士”气得七窍生烟，而文森特的名字则很快传遍了整个细腰湾。

不过，凯特认识他却是在他们来到细腰湾之前，那时候，北方的最后一个王国科丹纳斯仍然顽强抵抗着黑暗军团的进攻，而“霜剑”文森特则是科丹纳斯的圣骑士队长。他们战斗，抗争，带着科丹纳斯的军队坚持到了最后一刻。

然后惨败，落荒而逃。

严格来说，那一次行动应该是叫作战略撤退，科丹纳斯的主力部队和王室都得以保存下来，流亡到细腰湾以南的人类领土上。但是凯特无法原谅，她永远都记得城破之时，在滚滚浓烟的遮蔽之下，她看到潮水一样的黑暗军团涌入城内，她听到城中平民被屠戮的哀哭此起彼伏，那一刻，她努力支起伤痕累累的身躯向城外望去——

“霜剑”文森特和他手下的骑士们冲出东门，护卫着王室成员逃向南方。他们灰白色的披风在烟尘中远去，消失在滚滚的烟幕深处。

在那之后，文森特·斯诺成了人类联军中抗击黑暗军团的英雄，而凯特却在诅咒教派的翼蔽下苟且偷生。她从前服从国王，如今服从黑帝。

在她看来，这并没有什么不同。

夜里，一簇小小的火光从营地最拥挤的地方冒了出来，几名难民的行李已经被悄悄浸透了火油，火光迅速席卷了大半个难民营，那些火焰很难扑灭，并且粘在尖叫着疯狂奔跑的难民身上，将他们烧成一根根火柱，这些走动的火柱点燃了更多的帐篷和物质，凯特一边随着难民们尖叫着奔跑，一边迅速把手里的火焰咒符贴在所有能烧得着的地方。

熊熊的火光很快席卷了整个营地，而黑暗军团从夜幕里杀出，潮水般将人类难民和军队一同淹没。埃亚·梅芮骑着她那匹骷髅战马踏火而来，猩红的剑光斩落，一名士兵的头颅曳着血线飞起。她在凯特面前勒住缰绳，朝着她和另外两名女人点了点头，用剑尖在她们头顶划了一个咒符。

“呆在符咒里。”她冷淡地说，“出去就是死。”

“遵命，阁下。”凯特的嘴角露出一抹冰冷的微笑，她弯下腰去，用手指蘸着地上人类士兵的血，在自己脸上画出猩红的死面妆。

××××××

“霜剑”文森特·斯诺被俘了。

根据黑暗军团的惯例，俘虏都将被屠杀和转化成为黑暗军团的一员，而赢得此次战斗的军官拥有优先挑选“材料”的权力。不过，黑帝拥有最大的优先权。

“陛下认为文森特尚不足以成为黑骑将。”凯特给梅芮化妆的时候，女骑将突然这样说，“我以为这家伙会更有用一点。”

“他曾经弃城而逃，将故乡科丹纳斯留给他的敌人。”凯特淡漠地回答。

“哦，是吗？我听说过，不过科丹纳斯沦陷的时候，我尚未来到此地，也没有受封。因此错过了那场战斗。”

“我不曾错过。”

这句话刚刚出口，凯特就后悔不迭。但是梅芮已经露出了邪恶的笑容。

“有趣。”她嘟囔着，“你是科丹纳斯人？”

“曾经是的，阁下。”

“你认识文森特·斯诺。”梅芮的口气并非疑问，而是推定。

“是的，阁下。”

“你曾和他并肩作战？”

“不，阁下，我只是一名法师学徒，曾在他手下协助防卫科丹纳斯。”凯特的声音平板空洞，手心却已经渗出汗来。

梅芮咯咯地笑了起来，她看上去就像是拥有了一只有趣宠物的主人一样开心。凯特一直低头站在那里，直到梅芮的笑声停下来，她才敢抬头望着这名女性黑骑将。而对方也正在用那双磷火莹莹的眼睛看着她。

“我挑了文森特作我的侍卫。”梅芮突然说，“明天上午九点，所有的俘虏都要进行转化，一天内完成。我要全程在场，你和我一起去。”

凯特的肩膀微微一颤，无力地垂了下来。

“遵命，阁下。”

俘虏并不多，很显然，那些普通的士兵被视为“没有价值”，早在战斗结束的时候就已经被统统杀死并变成僵尸，只有那些军官和圣骑士们，才有必要举行特殊的转化仪式，将它们变成对黑帝忠心耿耿的亡者。

能够完成这种高阶转化法术的，除了黑帝，就只有黑骑将们，今天的整个仪式由修兰·达斯和埃亚·梅芮两名黑骑将共同进行。

凯特自始至终都看着梅芮，她不敢看修兰·达斯，这名黑骑将的整张脸都布满了伤疤、痘疮和黑红色的肿块，就像整个地狱的恐怖都被缩小了粘在他脸上，扭曲翻转的薄薄青黑色嘴唇下露出白色的牙齿，仿佛随时都要咬噬他面前的东西一般。

但他的死灵术堪称黑骑将中的大师，梅芮虽然也很擅长死灵术，但是仍然无法和这个丑陋的怪物相比。

按照惯例，军衔最高的俘虏最后转化，文森特·斯诺被吊在高处，而他的部下一个接一个地在他的面前被割开喉咙，被刺穿心脏，被杀死，然后被复活成忠心耿耿的黑暗军团成员。他抿紧嘴唇，顽强地注视着这一切，甚至不曾转过头去，凯特注意到那双湛蓝的眼睛里闪烁着隐约的泪光。

只不过，眼泪和怜悯一样，在死亡面前一文不值。很久以前她就已经学会了这一课。

直到黄昏，仪式才告一段落，除了文森特之外，所有的俘虏都被转化成了亡者。在修兰·达斯的命令下，这些亡者执行了它们进入黑暗军团之后的第一个指令。

杀死自己从前的长官和战友文森特·斯诺。

凯特没办法数清楚文森特被杀死了多少次，用两只手手指数到十之后，她便没有再数下去。那名骑士被一次次杀死又一次次唤醒，被刺穿，被撕裂，被切开，被碾压，被撞击……躯体支离破碎，却又被死灵术拼接起来，再一次面对那些手握刀剑的亡者。

最后，那些亡者在命令下散去，而地上那团模糊的血肉蠕动着，发出人类绝对不可能发出的悲鸣声。

那个声音意味着对奴役的拒绝。

然而这并没有能够打动两名黑骑将，他们对此显然已经司空见惯。在咒语的呢喃声中，文森特的身躯再一次被拼接和复原，恢复成原本的模样，他筋疲力尽地躺在地上，看上去完好无损，只是眼中多了两团莹莹的磷火。

“服从吧。”梅芮说。

“不！”已死的骑士咬牙回答。

梅芮笑了起来，她的笑声尖利高亢，冰冷残忍，“你很顽强，骑士。但是在死亡面前，一个人有多恐惧，就有多顽强。你终究将会变成你最痛恨和最恐惧的东西——”她微微顿了一下，“就如同我们从前一样。”

即使是很久之后，凯特仍然不愿意回忆接下来发生的那些事情，她只记得惨叫——非人的惨叫声不停回响，她还记得血和体液的恶臭气味，各种各样的染满血迹的刑具，以及肉块、内脏、一只滚落地面的眼球、一颗以古怪节律搏动的黑色心脏……最清晰的一个景象，是文森特被倒吊起来，而两名黑骑将则用厚背刀将他从胯下一直到胸口一下一下劈成两半，每一下劈砍都带起凄厉的惨叫，一声更甚一声。这一次她数了，一共一百一十七刀。

不过最终，当整个仪式完成的时候，文森特看上去完好无损，面色平静，仿佛刚才所有的一切都不曾在他的身上发生。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侍卫。”埃亚·梅芮对他说道。

“遵命，您的意愿就是我的意志，阁下。”他低着头，跪在黑骑将面前，无比谦卑，无比忠诚。

日子一天天过去，黑暗军团和人类联盟打起了拉锯战，反反复复争夺着细腰湾两侧的土地。有时候这边赢，有时候那边赢。绝大多数时间，凯特都呆在诅咒教派驻扎的小镇上，那里有专门为法师提供的高塔，而她翻动那些古老的咒语书，百无聊赖地打发一个个日子。

文森特·斯诺成了梅芮的侍卫和下属，有些时候梅芮会派他出去领兵打仗，都是他擅长的游击战，他行军打仗的水平和以前一样出众，只不过现在轮到人类联盟那边头痛了。

平日里，文森特始终少言寡语，他几乎不说话，尤其是不和诅咒教徒说话，每一次凯特去给梅芮化妆的时候，如果他在场，肯定会默默收拾起东西，走出去。

“文森特还留下了一点良心。”梅芮有一次心情愉快的时候回答了凯特好奇的问题，“本来我们希望用死灵术把他完全转化过来，但是他太顽固太固执，始终保留着那么一点自我意识。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也知道自己是什么，他痛恨自己，但是又没法不服从。”

一抹古怪的笑容从她鲜红的嘴角飘开来，“这些圣骑士啊，都是些精金脑袋……说到底，如果放弃了就不痛苦了，如果没有需要坚持的信念就不会悲哀了。可是他非要自己折磨自己，那就随他去吧。”

凯特打了个哆嗦，什么也没说。

那一天，黑暗军团的前锋部队一口气压到了细腰湾，这是一年多来他们取得的最大胜利。梅芮将自己手下的四个军团全部投入了这场惨烈的战斗，文森特和他手下新组建的亡灵军团冲锋在最前线。每一个夜晚都是他们出没的时刻，每一声哀号都是这些死灵战士前进的战鼓。他们所向披靡。

直到遇上了北歌骑士团。

凯特不清楚那些骑士们看到自己从前的领袖化身亡灵朝着他们挥动长剑时是什么样的心情，她只记得那天早上，文森特破天荒第一次找到她。

“给我化妆，死面妆，最简单的那种。”他说。

“你今晚要出战是吗？大人？”凯特压住惊讶，麻利地调着化妆油彩。

“是的。”他的声音冰冷无情，但是接下来的一句话仿佛费了很大力气才说出来，“敌人是北歌骑士团。”

凯特突然明白了。她没再多说什么，只是麻利地调出油彩，为文森特化上死面妆。

文森特对着镜子打量着自己，和从前一样的装束，一样的长剑，一样的乱蓬蓬黑发。容颜一如昨日，灵魂却早已面目全非。死面妆覆盖了他苍白的面庞，眼下两笔，泪痕纹；嘴角两笔，微笑纹。哭泣着微笑，微笑着哭泣，死亡的面具。

“很好。”他点点头，大步走出营帐。凯特放下化妆笔，吐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第二章：皇后

那只食尸鬼绕着她转动，如果说那张腐烂脱肉的脸上还有什么东西可以称之为表情的话，也许应该叫做“迷惑”。它随着摩恻帝的妖魔大军一路南下，在这瘟疫横行的大陆上已经肆行数月，大啖尸骨腐肉、痛饮活人鲜血，甘美的气味诱惑着它，而那些血肉被吞下去，又从它破败的身躯中流出，永远不晓得“饱足”的滋味，吃的越多，饥饿越甚。

然而面前这个女人和它曾经食用的那些食物都不一样，她没有甘美的气味，也没有闪耀的灵魂之光，看上去就像个幽魂——但是幽魂会散发死亡的气味，她却连这样的气味也没有。

不可食用。

它最终作出了这样的判断，像绕开一根断树桩一样从她的身边绕了过去。

海特·莫罗兰继续举步前行，她裹紧身上的灰色斗篷，赤裸的双脚踏在暗红色的大地上，粘稠的泥浆搔着她的脚趾，仿佛将要凝固的血。她在此地漫无目的地游走，全然不知道自己是黑城阴影下唯一的活人。

想要去哪里？

黑城。

为什么？

不知道。

从渡过细腰海湾的时候起，她就不停这样自问自答，身为老练佣兵，走过这样一段长路并不算难，而且那些摩恻帝麾下的尸鬼和恶魔似乎都视她如无物，既不攻击、也不阻拦她。她知道自己要前往黑城，但是却不晓得理由。

曾经，是晓得的。

她在哀哭湖旁停下脚步，黑色的湖水倒映她的脸庞，没有表情，仿佛空空如也。

从什么时候开始，出于什么理由，成了这个样子呢？

不知道。

她并没有丢失记忆，往事一幕幕历历如昨，佣兵团的兄弟们，并肩作战的伙伴们，自己的情人，自己的老家，都记得清清楚楚。她还记得那些日子里的欢乐与悲伤，恐惧和希望，爱和憎恨，拒绝和寻觅……

只是记得，却不再拥有。

不再有欲望、不再有悲喜、不再有恐惧、不想成为任何东西，也不想得到任何东西，不再拥有任何东西，也不再服从任何东西，灵魂被掏空了，只剩下一层精致的记忆的外壳，她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

但是她甚至连寻回它们的念头都没有。

只有一件事情一直推动着她，催促着她，某个声音要她前往黑城，仅此而已，再无其它，没有理由，也没有解释。于是她孤身一人穿过恶魔防线和亡灵壁垒，一路来到黑城脚下。

长长的六百六十六级黑色天梯，她一步步爬上去，那些骸骨守卫和她擦肩而过，仿佛熟视无睹。在它们的视野里，只有两种东西：闪耀灵魂之光的活物，和闪耀黑暗光环的死物。而她两者皆无，和石头没有什么分别。

长阶尽头是高耸的黑石门楣，上面古龙语流转，苍白的灵魂之火在每一个字符中阴燃。她理了理自己的斗篷，坐在台阶上，没有任何一个恶魔、死灵或者巫妖注意到她，而她也无心引起它们的注意。

她的目的只是来到黑城，如今她已经身在此地。最后一个目的也如融雪般消散，头脑中一片茫然空荡。

那么，接下来去哪里？

不知道。

做什么？

不知道。

那就等待吧。

好的，等待吧。

她裹紧斗篷，静静地坐在那里，仿佛黑色幕布上一片小小的灰色剪影。

骚动来自黑城的内部，因为“那个人”居然来到了下城。这是不多见的事情，身为高高在上的黑暗帝国皇帝，摩恻帝绝大多数的时间都在上城居住，即使是他手下的十二名黑将军，来到下城的次数也是屈指可数的。

然而他的确是来了——只是经过，跟随他身边的一名黑将军这样向手下解释。他们跟着皇帝，仿佛忠犬。而皇帝本人则大步流星走向下城的出口处，在那里，入夜的第一簇火光把那个细小的身影照亮。

海特抬起头来，她面前的人便是大亡之主、地狱之手、死者荒原与生者国度的阴影之王、统治着整个北疆和东陆的摩恻帝本人。他的眼睛仿佛燃烧的碎冰一般，跳跃着幽冷的青蓝色火焰，周身散发着可怖的气息，连那些最亲近的黑暗将领在他的面前都无法抬起头来，他们只能匍匐下去，将额头贴在冰冷的黑石地面上。

唯有她直视着他的眼睛，她不知道何为恐惧，亦不知道何为戒备，即使是婴儿亦会在这个可怕的帝王面前本能地号哭，而她却只是望着他，面无表情。她黑色的双眼仿佛一面镜子，空荡纯净，折射他自己的模样。

“你的名字。”摩恻开口了，他平静的声音里掩藏着一丝不安。

“海特，海特·莫罗兰。”

“为何来此？”

“并无理由。”

黑暗帝王的肩膀微微一颤，这个回答让他想起了一些往事，但是不一样……这一个不一样，和当年那个的差别是如此之大，甚于白天和黑夜的不同。

“你想要什么？”他注视着这个女人，“你想要的任何东西我都可以给你，我都可以办到。”

“我不想要任何东西。”她回答。

“那么，你会拒绝我给你的东西吗？”摩恻饶有兴趣地盯着她。

“我不会拒绝任何东西。”她回答。

摩恻突然大笑起来，他的笑声隆隆作响，震动天地，即使是远在细腰海湾前线的人类联盟士兵，都被这可怕的笑声震醒，彻夜无法入睡。所有的亡灵和魔鬼都在这笑声中匍匐下去，不停地颤抖着。

而海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我会给你一个婚礼！”摩恻王咆哮起来，他一把将这个裹在斗篷里的瘦小女子抱起来，“我要你作我的新娘！”

她没有回答，也没有拒绝，只是安静地依偎在这个世界上最残忍最可怕的黑暗帝王的臂弯里，和他一同消失在黑城的巨门深处。

迟卉

引子：卖命团

摩恻帝纪元一十二年，亦是诸神第四纪第三百三十四年。黑城现身于瘟疫荒原的天空，那是一座沙漏般的城市，分为上城和下城、两座金字塔形的巨城，一座屹立，一座倒悬。在两城相接的尖端，有一条细细的荧蓝色光流将二者相连，据说那是所有被死灵和恶魔军队吞噬的灵魂，日夜流动，不停哀哭。

卖命团的四人抵达瘟疫荒原的时候，黑城已经在空中悬了整整一年，这一年间，摩恻帝的势力已经席卷了整个北部大陆，吞没了东陆北方的三个城邦。不过眼下，恶魔和死灵军队遭遇了人类联军的顽强抵抗，双方在细腰湾那片天险之地已经僵持了一个月，仍旧没有结果。

不过，这些都和他们无关。黑城已在眼前，而四人的心意坚决，不曾有丝毫动摇。从跨过亡灵壁垒，一路行来，除了那些面色死灰，匆匆忙忙奔赴黑城接受转化的诅咒教徒之外，再没见过半个活人，白昼里天色晦暗昏沉，灰红色的云层仿佛滚了血，夜里伸手不见五指，更不要说星月的光芒，他们拥起火堆，将巫妖留给他们的护身符高悬营帐之上，那些行尸和小鬼看到了，都毕恭毕敬，绕路而行。

“明天就到黑城了。”埃亚·梅芮拨弄着营火，这名身材瘦高的人类女子黑色的双眼隐约透出磷火的光芒，“这些话以前也说过，但是还是要说，进去了，会发生什么，是谁也不知道的，会遇到什么，会变成什么样，也是不知道的。现在最喜爱的东西，以后或许就是最憎恨的了；现在想要的东西，进去了可能就永远也得不到了——”她的目光扫过三名同伴，“趁着我们还是我们自己的时候，最后说一次我们此行想要得到的东西吧。”

“切，又搞这种噱头。”小个子侏儒女孩嘟囔着，但还是起身走到篝火前，从篝火里抽出一根燃烧的木枝，举在艳黄色的火焰尖端，她发髻上的六个铃铛轻轻摇摆着，发出细碎清亮的声音。

“卖命团，希娅罗·暮歌，为了力量，不后悔。”她说。

“说一说也是好的，不过说了只怕也是白说，只要是进去过的人，就别想再回到以前了……”面色惨白的人类男子站起身来，身上的铠甲碰撞出喀喇的声响，他也抽出一枝火来，放在侏儒女孩的木枝之上。

“卖命团，修兰·达斯，为了寻找答案，不后悔。”他说。

啪地一声，一根燃烧的木枝叠在了修兰的木枝上。

“卖命团，艾迪欧·火翼，为了仇恨，不后悔。”年轻精灵那张秀气中透出邪恶的面孔掩藏在黑红色的面罩之下，声音略有些沉闷。他的声音简短有力，似乎懒得废话更多。

埃亚最后抽出一根木枝，搭在三人的火把上方，四枝火焰叠在一起，红色的火舌跃动。

“卖命团，埃亚·梅芮……”她微微一顿——“来此并无理由，亦不后悔。”

随着她的话音，火焰猛地跳起爆燃，亮黄色的火头吐出一簇青蓝色的磷光。

夜深了，梅芮守夜，其余人各自睡去，她靠在枯死的树桩旁，抬头望着黑城，在这样黑暗的夜里，它的轮廓被磷火勾勒出来，仿佛比黑暗更深沉。一注火光沿着下城的边缘流向上方，在尖端汇聚成蓝色光流，注入到上城的锥体之中。

她知道，它在等待他们，正如同他们在追寻它一般。

那个时候，我想过我也许会发表，我想过我也许可以风风光光在同学面前说：我的文章发表了！
我还想过稿费。想过荣耀，或者凭借发表文章来混一个保送名额。
我甚至还想过我可以骄傲地在自己的文章前面写上：献给xxx——我的初恋。

但是我从来从来没有想过，我会写整整十年。

那一年我才十四岁，对于一个十四岁的女孩来说，二十四岁就仿佛一万年一样遥远。十年几乎等同于我已经活过的有记忆的全部的时间，我从来没有想过我会在二十四岁的时候猛然回首，发现自己写了整整十年。用掉我如今生命的几乎二分之一的时光，写作，并且还将继续写下去。

对我而言，写作从来就不是梦想。我曾经梦想作一个天文学家，我曾经梦想作一个漫画家，我曾经梦想作一个生物学家，我曾经梦想作一个吹箫的流浪歌手——当所有梦想都在时间的面前如同浮光一般被涤荡净尽，只有我的笔握在我的手中，平静如同呼吸，写过了一个十年。

某些时候，我会虔诚地感谢，感谢我是如此幸运，感谢我仅仅是在投身写作五年之后就发表了第一篇文章，感谢我仍能够有灵感写作并且仍能够写下去，感谢我可以写作，可以活着。人生总是这般，在抬头望向未来的时候觉得无比漫长，回首前尘却惊觉如此短暂。

我从未梦想过写作。

这是真的，也许并没有人相信，写作从来就不是我的梦想，它是我的呼吸，我的生活，它是和我的吃饭睡觉一样自然而然属于我生命一部分的东西，我活着，我写着。

一个朋友说：你说出这样的话，比声称你梦想成為一個作家更加骄傲，而且是骄傲一百倍，一千倍。

而我回答：请允许我保留这样一点骄傲吧，当我们在生活面前还如此谦卑的时候，当我们学习在现实的夹缝里弯下或者挺直腰板的时候，当我们数着工资，列着开支帐单，发愁找不到对象，发愁没钱在春节回家的时候，请允许我认为我自己与众不同。

他微笑。

但其实，我们无论在什么东西面前，都应该保持谦卑，即使是写作也是如此。你拿起笔写下的东西，曾经是用来和生活赌气的孩子气的涂抹，但是当你长大，它将变成你的呼吸和脉搏，变成你生活的河流上顺流而下的一叶小舟。

载着你我，旅程平平淡淡，流过一个十年，又一个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