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毅坚卓”是西南联大的校训。

     “身处逆境而正义必胜的永不动摇的信念、对国家民族的前途所具有的高度责任感,曾启发和支撑了抗日战争期间西南联大师生对敬业、求知的追求。”联大校友、教授陈岱孙的这段话，准确道出了校训的价值所在。凭着这样一种顽强精神的支撑，在强敌深入、风雨如晦的日子里，西南联大的师生激情不减,弦歌不辍！

    校训是一个学校的魂魄和精神所在！

    作为一个教师，如果连自己安身立命的学校的校训都不知道，这的确应该令人心生愧意的。

    放眼当今，你可以发现，许多的学校，不论规模大小，不论历史长短，也不论有无办学特色，一阵风过后，那校训便赫然镌刻于校园最为显眼之处，而且金碧辉煌，俨然成为校园一大景观。

    这些倾向于“大而空”的校训，表现为对时代流行语的盲目追随，它很难获得师生的普遍认同，有些甚至成为校园中可有可无的“摆设”，直为世人所诟病。

    在我看来：这样的校训，只为附庸风雅，追求时尚。假如你真的不知道或记不住它，起码说明你对所在学校的“特质”缺乏认同感——因为这“特质”根本就不特，甚至子虚乌有。

    在我的记忆当中，当年的水吉中学并无校训。

    两届高中带完，对高中教学有过一番切肤的体验与感悟之后，我又申请回到了初中，一如既往地当着我的班主任。

    圈内人士大都这样认为：高中，看的是教学水平；初中，重的是管理能力。从理论上讲，或许这种观点不够辩证，但无论如何，它还是与实情相吻合的。

    从高中教学的平台下来，我对班主任的性质有了新的理解与定位：班主任，他是一个班级的首席教师，更是一个班级的灵魂。有什么样的班主任就会带出什么样的班级。班主任的价值取向、人格、理想会深深地影响着每一位班级成员。

    班级组建之初，首先要选出班干部。这一年，我一改旧例，放弃了由我提名、然后投票确定的做法，而让学生毛遂自荐和相互推举。

    对于我的这种举措，惊喜之余，同学们都给予了积极的回应。一时间，许多学生找到了我，主动要求担任班干部。我知道，对初一年龄段的学生来讲，他们肯定有着许多不够完善的地方；但是，只有亲身经历生活与工作，才能让他们学到更多的知识，进而提升自身的素养。

    听取了学生的自荐理由，一个班级管理机构形成了，而我的最大任务，就是不断地给他们树立信心。

    学校常规工作，他们布置落实；班级具体事务，他们协调处理；一旦遇上棘手问题，我也不会越俎代庖——只是在必要的时候，给他们一些点子，或是精神上的一个支撑。

    一些教育专家是这样来形容班主任管理的境界：一是人治，就是班主任一个人说了算，完全凭个人的喜怒好恶来左右班级；二是法治，就是以班规校纪来约束学生，依照条例铁面无私；三是德治，就是以德治班，所谓“德”，是指班主任依靠自己的人格力量调动每个成员的积极性，形成一种凝聚力，形成一个班级的“班魂”——在我看来，这是班级管理的最高境界。

    最初的一段时间里，每天早读课，我一到教室，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走过学生课桌旁的通道，俯下身子，捡起地上的废纸片。

    面对我的举动，学生们先是讶异，既而无措，当我从他们无邪的脸上读出些许不安的那一刻，不少的同学，终于也如我一般地俯下了他们的身子……久而久之，我的俯身成了一个标志性的动作；而当我这一标志性动作消亡了的时候，我的那些小助手们扛着卫生“流动红旗”，兴高采烈地围着向我“显摆”着。

    我的朋友，你可曾想过：在我们身边，在我们的每一天中，有多少这样的举手之劳被我们不经意的疏忽而错过？私心以为：这样的举手之劳，比起那华而不实的校训更具实效。

    曾经，不是有很多专家聚集在“捣蛋”①部长的麾下，鼓捣着什么素质教育吗？其实，素质教育完全没有必要搞得那么艰深，也根本没有什么神秘，更不要搞成一个什么运动！素质就是不用提醒，素质教育本就该贯穿于生活的每一个细节！

    行文至此，我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如果长官意志视教育为奴婢，那教育是没有尊严和神圣可言的；教育要发展，就必须远离长官意志。

    眼下，越来越多的检查评估让你疲于奔命，越来越多的条条框框让你手足无措，越来越多的“理念”与“创新”让你无所适从，越来越多的“责任”和“义务”让你濒于崩溃……相对安宁的日子从此从生活的词典里消失。我这么说，绝对不是危言耸听。

    其实，在过往的日子里，我也曾经有过被检查的时候，只是，它是随机的、常态的，是可以真实的反映出事物本真的——

    某日下午第三节，照例是班会课。

    钟声响过，我被告知，县局德育评估小组两个老师要听一节主题班会课，而且必须由班干部主持。

    班会的主题，班委他们每周都有计划，这并不难；班委们也都曾轮流上过讲台，学校政治处主办的“学生干部培训班”的40余人还观摩过我班的主题班会呢。接受任务之后，我简要地交代了注意事项，然后把信任的目光投向了主持人。

    整整20年过去了，我还清楚地记得当时的场景，也记得主持人叶丽美的名字，还有她朴实的容貌和沉着的神情。

    其实，真正让我回味至今的是：没有校训的学校，会培养出什么样的学生？

①“捣蛋”者，“洲际导弹”也。

    形形色色的人生，起起落落的运数，无论你是从容，无论你是伤感，都是要不可避免地面对着它，在一年的春夏秋冬里。

    89届，注定要长留在我的记忆深处，为的是它的悲情。

    “文革”后的水吉中学，三年制的高中直至1989年才得以恢复。

    我的接手，始自高二，时间是1987年的9月。

    近50位学生的班级里，只有10位的女生，显得有点稀缺，它多少也反映出当时农村孩子就学的状况；而来自各个乡镇的男生，到了高中，大多仍带着固有的质朴与善良，勤奋并守纪。虽说不是快班，但怀揣着父辈的厚望和跳跃龙门的理想，班级的良好风气还是让人颇感欣慰的。

    日子就在平淡而充实中走到了89年的7月。

    这年的高考，考点安排在建阳三中；考试的前一天，整个年段的学生住进了县委党校，伙食统一办理。

    当年插队后井，大队文艺宣传队进城参加会演之时，我曾在党校小住过两天。此处花繁树茂，环境清幽，宜于温书迎考。

    月7日上午。考试科目：语文。一切情况正常。

    吃过午饭，学生在食堂外的水槽边上，一边冲洗着自己的碗筷，一边还在余兴未了地谈论着上午的试题。

    午休的时间到了，各班主任正在组织本班同学回到宿舍。突然间，学生群中发出一阵惊呼。待我定睛一看：男生谢★兴仰面躺在了水槽旁的水泥地上。这水泥地边上，是一斜坡，穿着一双人字拖鞋的他，大概是被地上的水渍“滑溜”一下，整个身体失衡，臀部顿时着地。

    围观的同学，有的窃笑不已——因为，他的身材较之同龄人显得魁梧；有的忙着向他伸出援手；当几个与之要好的男生，几乎要硬生生地拉扯他起身的时候，我们却发现大事不妙——他的脸上呈现出极端痛苦的神色，身子几乎是一动也不能动了；几个男生费尽气力、小心翼翼地搀扶住他，所有的人这才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他已经被确定无法站立！

    在场的学校领导，立即指挥我们采取措施。我和江常勇老师在众人的帮助下，迅即把他置放在从食堂借来的一部板车上。我们一边交代老师照看其他的学生，一边顶着正午的炎炎烈日，拉着他出了县委党校的大门，直奔县医院；而学校方面，一面急速通知家长，一面则立马向县高招办做了汇报，并请求指导与协助。

    党校的门口是一个大大的陡坡下去！

    往日的时光里，拉车下坡无疑是一件快意之事，我在后井耕山队里就有过如此的经历。更有那年年关，帮着插友的妹妹拉着一车杂物，从“斩头岭” 一路狂奔而下，虽曰险象环生，却终是有惊而无险，好生刺激！可眼下，车上的谢★兴同学，却是无论如何也经受不起半点颠簸的呀！

    到了水南桥边的医院，值班医生一看情形，二话不说，就叫我们马上送到黄花山的地区医院。我和江常勇老师片刻不敢耽搁，拉起车子，转身就向地区医院奔去！

    办理好了入院手续，我们回到党校，向学校领导汇报了详细情况。当天下午，县高招办领导专程看望了他，并给予了他安慰。

    一个本该是充满憧憬、充满阳光的日子，因为这一跤，让谢★兴的理想之梦顿然变得黯淡无光。非但黯淡无光，更从此，他开始陷入了无底的痛苦深渊。

    医院确诊为髋关节骨折。因为他的臀部脂肪偏多，手术进行得比较困难。医生最后给他钉了两根不短的钢钉。

    一段日子之后，我和陈副校长两次到他家（在小湖乡）看望。

    他的伤情不见好转，他的情绪非常低落。面对残酷的现实，面对无助的谢★兴，我们除了说些温暖的废话之外，别无他法。我们只是希望这样的废话能够传递出温暖和善意。同时，校方也在尽力协助着他的伤害赔偿事宜（那时，还没有健全的保险业务。印象中，几番努力之后，他才拿到少得可怜的一些保险赔偿）。

    高考结束，班级也就自行解体了，我们还在惦记着他。

    不久，有消息传来：地区医院的接骨手术并不成功，他的一条腿开始萎缩，两脚的长度也显出了差异。终日横卧病榻的他，除了承受肉体上痛苦磨难，更为忧虑自己的将来而倍受煎熬，几欲轻生。

    无奈之下，他的家人只好为他到处寻医求治。

    最后，是一位老中医收治了他。据说，光是拔出那两棵钢钉，就足足花了5个多小时，闻知此事，我顿感一阵寒意袭身，不胜惶恐。

    打开窗户，风吹来，把一些伤心的往事送了回来……

    2009年10月4日，毕业20年后的他们相聚建阳，同学们用尽浑身解数才将他拉拽而来。

    我不知道，当大家欢聚一堂，重温同窗旧谊的时候，年近不惑、至今孑然一身的他，会生发出怎么样的人生感慨？

    二十年前相信的很多东西，现在一件一件变成不相信；二十年前相信的很多东西，有些其实到今天也还相信；那么，有没有什么，是我二十年前不相信的，现在却信了呢？有的，不过那都是些最平凡的老生常谈。只是，相信与不相信之间，仿佛还有令人沉吟的深度。

    当我从300多公里之外赶到、第一时间询问起谢★兴近况的时候（其实，我当天的另一项任务，是与10余位“插友”故地重游，以纪念“上山下乡运动”四十周年），他已经先行回到了小湖他的老家，于是，20年之后，我们师生之间又失去了一次相互问候的机会。

    人生啊，有时就是如此的无助和无奈！

    20年的光阴，改变了许多的人和事。看着昔日的少男少女，由懵懂而至今天的意气风发，我们为什么还甘愿让灵魂舍弃浮华，拾起感伤呢？

    可是，随着交流的深入，我的灵魂再次被无情的现实给撞成个齑粉：

    ——曹万寿，小个，圆脸；聪明，可爱。1992年9月，福州大学毕业，实习期间，在三明永安溺水身亡——他刚刚开始的人生之梦，尚未筹划，就在瞬间变成了阴冷、黏稠、潮湿并吞没了他的江水。

    ——温长顺，家住水吉郑墩，人如其名。做的是油漆工，为了养育一儿一女，每日劳作长达十几个小时。或许是长期接触那些有害物质，三四年前开始患病。就医过程，倾举家所有，频频往返于县城、省城之间，又遭误诊。终于2007年3月病故。同学知其家庭困境，于是出资为他料理了后事。

    此番聚会，有同学发起倡议，建立基金，为他刚念高中的女儿提供学费，直至大学毕业。

    长顺啊，生命之弦，原有它承载的极限和底线，绷得过紧，势必弦断。

    濮存昕说过这样的话：“生命是所有价值的原点，没了就是没了，没了就是濒临灭绝或者是非物质文化遗产。”

    我们今生有缘，成为师生；我们应该珍爱人生，永续情谊。

    但愿89届悲情不再！

                           （江梅青同学、罗忠义同学对本文有帮助）

                  第三排右四：曹万寿           第四排右六：温长顺

                                    二十年后的重聚

    这一消息的传来，让整个校园很是喧闹了一阵。“文革”给中国教育所带来的巨大灾难，远不是给广大教师评定一个职称可以消弭的了的；“文革”过后十余年了，它才姗姗来迟。但无论如何，它到底还是到来了……因为它毕竟体现了政府对教育的一种重视——那个时候，教师的经济收入虽然不高，可在社会上却颇受尊重，而且不仅仅停留在口头之上；不比现在，工资虽然有所增加，但还是时常被人说三道四，动辄就要追究你的什么责任，以至于很多的高中毕业生不愿报考师范院校——那是后话。

    对于教师而言，职称既体现了他的资历与能力，更因为直接与工资待遇挂钩，愈发显现出了它的魅力与诱惑——大家都试图通过职称评定，来个名利双收。

   先是文件传达，再是揣摩精神，继而制定方案，全校上下，忙得不亦乐乎。对照着文件要求，每个教师都在给自己定位，以便准确申报。

    作为教师代表，我被推举为学校职称评委会的成员之一。

    职称评定的条条与框框，作为规范化的文件，从来都是那样的一脸严肃，一本正经。其实，关于这次的职称评定，相关的精神却通过另一条渠道，在不断地影响着评委们——第一年的职称评定，对于那些“文革”前毕业的老教师，它带有一种还债的性质。

    评定的程序貌似繁琐，其实很是简单——资格审查，属于硬件，在评审之前就该核实，那是经办人员的职责；只有那些可宽可严的东西，诸如：教育教学态度、业务能力水平等等，似乎才是需要评委们认真去讨论的，而这些，在我看来多少显得有点儿“虚”。

    评委一共9人，多是校处领导，兼有资深教师，按照规定，需要半数以上赞成，才能获得通过。因为是第一年评定，每个人都在参评之列，所以，轮到评审评委本人，就采取了回避政策。印象之中，每个程序也都有板有眼，有模有样。

    我的一位副校长，“文革”前大学毕业，并曾留任高校。后为照顾家庭生活，回到了福建。无论是论其职务，还是论其资历，担任评委，理所当然。至于他的职称评定，在我看来，他的“高级”资格，直如囊中探物一般。可当首批“高级”名单公布的时候，却居然让人大跌眼镜，也令我百思不得其解——老先生没能“搞定”自己！

    事后，有人告诉我，说老先生送至县里参评的时候，被人给“参”了一本；虽经县局领导多次出面调和，也无济于事——那些评委就是软硬不吃，死活不肯通融——那时评委的“硬气”，由此可窥一斑。

    公允而论，老先生教学水平，不谓不高；理论功底，不谓不深。

    要命的只有一点，嗜酒的他，颇存“竹林七贤”之遗风，常学先贤那般不醉而不归。

    “弃经典而尚老庄，蔑礼法而崇放达。”依我看来，本亦无可厚非，人生真可以是有百种的活法，你尽可任取其一。可偏偏他只在生活上不拘礼法，而身居其位，又怎能做到清静无为呢？于是乎，他的“对人对己，宽严不一”，就为他人所诟病。

    更为致命的是，他的学术论文，甚至被人认定为大学期间所创，属文学而非教学。如此一来，职称评定未获通过，似乎也就顺理成章的了。他的这个“债”，一直过了几年之后，几经周折，才以另外一种的方式得以偿还。

    余生也晚，作为后辈，我为此感到惋惜；同时，也从中受到了一种震撼——一种人生态度的思考。

    我的申报工作，相对来得比较顺当。学校这边，全票通过；县里学科和评委会，也没有什么悬念；让我感到欣慰的是，据说，地区学科组通过的时候，还把我作为教学业务骨干，郑重其事地向地区评委会作了书面推荐——因为，我所在的学校，在闽北农村中学里颇有影响力；当年的政策之一，就是要适当地向农村中学倾斜；而作为教研组长的我，无疑在地区学科组里得到了评委们的重视——想来，不管结果如何，能得到如此的垂青，也该算是比较幸运的了！

    那年，我的工资是48元。有人帮我测算，如果评上了“一级”，我的工资可以增加到85元。这37元，就是整整的四级工资啊！在1980年代的末期，假如能够获得这样的破格，那该是如何的欣喜欲狂啊？

    那段时间，我很期待……

    当最后的结果传来的时候，我，心灰意冷——13个评委之中，我才获得6票，未过半数……

    还是据说，整个地区的破格职数有限，我的所在县，已有三个教师被破格晋升为一级教师，所剩职数，该腾挪出来匀给其他的九个县份了。

    想来也是，毕竟还是属于计划经济时代，统筹断不可少。二十多年过后，再来看看我们教师职称的评定，一会儿评聘分开，一会儿连评带聘，也无不是因为职数在作祟。就算你完全具备了评聘条件，还得看看你的单位是否还有职数。

    私心揣测，撇开水平、能力或是其他未明的因素，我当年未获通过的那一票，或许就是那样被“计划”掉了啊！而这一个“计划”，就是整整四个年头！

    “有得，有失，这是生活。得之，我运，不得，我命，这是生活态度。”我的朋友对我如是说。

    面对现实，我坦然接受。这种接受，源自对现实境况的清醒认识。因为，这就是真实的我自己。

    这一年，我当选县中学语文教学研究会理事，成为省中语会的一名成员。

    孤陋的我闻知他们的名字，是多年以后的事情。

    后来，有幸观摩了钱先生的两次示范课，让我对自己过往的教学行为产生了不小的疑惑；而魏先生那场长达三个小时的报告，他那“把平凡的岗位看成一个宏大世界”朴实无华的阐述，也着实影响着我日后很长一段的教学经历乃至人生旅程。

    而所有的这些，在上个世纪的80年代中期，我却没有消受的福分！

    当你躲在或圆或方的井底，因一隅的风景而自我陶醉的时候，你断然无法了解外界的风情——现在想来，以此自喻是再也恰当不过的了……

    第二个教师节过去了，一切又归于宁静——天空依然的瓦蓝，白云依然的轻飘，秋风依然的清明——生活又开始了新的往复。

    毕业班的教学，总是有别于其他的年级——更加的忙碌与充实。忙碌，令人暂时忘却许多；充实，让你永远向往前方。那样的日子虽然清苦，却没有杂念。

    我知道：每一程人生，对于别人的意义，不过是瞬间逝去的风景，平淡也好，绚丽也罢；而这一程的滋味，真正能够品出的，也只有你自己。

    那是一个使人神清气爽的下午。

    当怀揣教本教案，一脚迈进教室的时候，我惊诧于教室后面的一台摄像机，它的镜头如同巨魔的血盆大口一般对着我肆意张开。

    在我神经系统正要失去有效控制的霎时间，陈副校长轻轻地告诉了我事情的原委：县里组织评选首届教坛新秀活动，学校推荐了我；而评选的条件之一，就是考核参评者的一节常态课。

    我的上帝啊！

    那一节课怎么上下来，我是混沌一片；过后，我曾绞尽脑汁，但至今也无法找到哪怕是模糊的一丝回忆。我只是觉得，自己如同一棵树，它的根须需要深入到很深很深的黑暗之中。

    此后的一段时间里，我有点惴惴：既渴望结果的出现，又害怕承受不了自己的失败——但更多的是心存侥幸！

    我把这点惴惴告诉了陈副校长，半酣之中的他，似乎对我满怀希望；倒是教务处的季主任，一个厚道而务实的长者，透过这一节课的得与失，给我分析了青年教师成长的诸多因素和时间表——客观而诚恳。从他那里，我隐约地读出了些许的蕴含，或许还有些深邃，只是，我并没有主动地全部读懂。

    那个秋天有点长，那是因为等待的缘故。

    评选的结果确然如季主任所料，而我却心有不甘——那年，是我走上讲台的第六个年头。

    .........

    眼下，我身边有不少的年轻同事都承受着不小的工作压力，这是事实。而我觉得，为自己减压，其实非常简单。那就是：看低自己，别把自己看得那么重要；

    如果要对当年自己心有不甘的念头加以反思的话，我想，那就是千万不要急功近利，不要自视甚高。

    大凡一个优秀的教师，他必须具有四大支撑：一是丰厚的文化底蕴，二是高超的教育智慧，三是宏阔的课程视野，四是远大的职业境界。哪一天，当你得以深入其境的时候，那就是你纵横捭阖的日子！

    可是，不幸的是，正如女性的裙子越来越短一样，一不小心，我们现在走进了“减缩年代”——年轻人的奋斗史在减缩，对民族文化的传承和发扬在减缩。在“减缩年代”里，个人的生命、灵魂和精神也最容易被减缩、被遗忘。平庸化、功利化的潮流越轰轰烈烈，个人的幸福、快乐和尊严也越容易受到挑战和威胁。

    于是，我想起了魏书生先生关于“人和事业有五种境界”——无心无意、三心二意、半心半意、一心一意、舍身忘我——的说法。

    可是，当时间的车轮回转到1986年12月30日的那一天，我却从一张小小的新年贺卡里，读到了一个衷心的祝愿。发出祝愿的主人公是一位叶姓的“士兵”。她祝愿我“没有老师共同拥有的悲哀”。

    一时间，我的心灵受到了一种强烈的震撼！

    她是我的一个学生；但严格意义上不能算是我的学生——1986年9月，她已经高中毕业；而此时，我的高中教学刚进入第二个年头，也是毕业班了——1986年的9月，水吉中学的高中还是两年制。

    ——开学了，照例是学生注册。

    那天，临近中午，整理好钱款和收据，我走在返回宿舍的路上。

    和煦的秋日，映照在道路两旁的夹竹桃树上，隐约着斑驳的光影；伴着阵阵凉爽的秋风，直让人的内心不时涌动着一股激情。

    “＊老师！”我的耳边传来一声怯怯的叫唤。

    顺着话音看去，一位女生站在了我的跟前：不高的个头，白皙的脸庞，神色略显拘谨；一声“老师”之后，给人一种手足无措的感觉。

    我停下了脚步，问她有什么事情。

    她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看得出来，她很无助——低着头，侧着脸，脸上不时一阵红晕呈现。

    我知道，十七八的女孩子，非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是不会有这样一种表现的。于是，我又一次耐心地向她询问缘由。

    那吞吞吐吐的话语过后，我终于知道了她的情形：

    7月份的高考，她名落孙山；农村家庭的条件限制，使她少了就业的可能；为她考虑，父母要她及早嫁人！

    虽是温煦的秋阳普照，可我还是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她说，她要自食其力，她想通过自身的奋斗去改变命运——她才十七岁；她说，她只想做我的学生，到我的班上复读一年。

    她的话语，透露出对命运的不甘与抗争，也蕴含着唯恐被人拒绝的凄惶。

    我的神情大概有点忧郁，也很有点惶恐——我不知道，一个简单的拒绝会给她带来什么……

    我知道：哪怕再微弱的呻吟，都需要倾听；哪怕再卑微的生命，都需要珍重；更何况，人的生命与人的尊严是那样的神圣！

    透过那张稚嫩而坚毅的脸庞，我发现：人在最不幸的时候往往表现得最为高尚——终于，我被她的高尚打动了......

    当她抿紧嘴唇，双眼噙满泪水，转身与我道别的时候，一个画面猛烈地撞击着我的心灵，我分明看到了她因小儿麻痹症落下残疾的一只脚！

    那一刻，她的高尚，再一次深深地折服了我——多年之后，这个画面依然定格在我那时常显露出浅陋的灵魂里——从这个意义上讲，成了我的学生的她，何尝不是我的老师！

    让我引述这样的一段话：

    “人与人生而平等是相对的，生而不平等却是绝对的。对于无法改变的不平等，你应该心平气和地接受它们；对于能够改变的不平等，你必须尽最大的努力促成它们的转变。想改变环境加给你的不平等，需要主动精神。人最可怕的不是因为遭受风雨坎坷，而是没有了对阳光和平坦的梦想。”

    她该早已为人妻为人母了。二十三年后的今天，我不知她的去向和生存状况，但我完全有理由相信：她在生活中，无论如何也不会失去“对阳光和平坦的梦想”的！

    这年的冬天依旧寒冷，和曾经的冬季并无二致，但她的一张新年贺卡，开头“请收下一个又新又老的士兵——深深的敬意和谢意”的一句话，却让我的内心温暖如春。

    我懂得：“士兵”一词，意味着冲锋陷阵。她的如此自我命名，意在自励。

    现在请你和我一起来读一读贺卡中她的文字——

    虽然我是一个“老”兵，然而，一直一直我都不是一个好兵。因为我怕离开父母，因为我怕世界没有光明，所以我压抑着，不让自己长大。昨天当我认认真真地看着这世界的时候，原来是满亮满明的一个世界。青年人所固有的热血冲洗着那个“老兵”，使她成为一个满眼阳光灿烂的“新”兵，这个“新”兵开始接受，接受一连串的现实，从零开始起步，但愿1987年，对她而言不再是“梦”的一年。

    如果不是您的理解和帮助，也许“1987”对她是不堪设想而又乱七八糟的。

    于是，贺卡的末尾，就有了开头提及的那个“衷心祝愿”。

    人生很是需要乐观的心态的——我只是觉得没有经过悲观洗礼的乐观似乎总有点靠不住，我只是觉得肤浅的乐观有时候会使人变成瞎子。如此看来，我应该把悲观理解为一种更高意义上的清醒。

    在这点上，我的叶姓学生，她是清醒的，她是一位智者。她对我的衷心祝愿，也让我在很早的时候，就注意避免陷入“教师的悲哀”之中。

    二十三年后重提往事，因为我感谢她！

    一个教师做到这样的份上，该是何等的风流倜傥，超凡脱俗！

    曾几何时，刚刚站在高中的讲台上，我的授课，如果能拾人一点牙慧，在借鉴他人经验的基础之上，再有所出新，于我，那绝对是一种莫大的幸福！

    不少教师都这样认为，“初中重教管，高中重教学”；此说虽然不尽科学，却多少道出了初高中教材的难度差异。

    虽说是农村的高中，教学质量在当时不见得有多高，所以，高考的结果也并不成为社会上众人的奢望；可面对那些求知若渴的学生，我，却是不敢心存丝毫懈怠——我知道：能够改变诸多农家子弟自身命运的，唯有高考。在二十多年前的中国农村，高考它无疑是一条朴素却真实的鱼跃龙门之道。

    1980年代，闽北教育界生动而务实的教研活动，使我获益非浅。

    浓浓的教研风气，催生出闽北地县两级的中学语文教学研究会（简称“中语会”）。在建阳中语会里，集结着一拨热爱语文教学且又乐于探究的教师。

    王重基老师，几年后成为省特级教师的他，便是这个组织的核心人物。一些资深教师的鼎力相助和功底深厚的后起之秀的加盟，兼之一些学校领导在财力物力乃至精神方面的慷慨支持，使得我们的教研活动得以有声有色地开展。

    县中语会，每个学期都要研究语文学科的教研方向，明确目标，并且制定出具体的活动计划——所有的预案，学期伊始，必须告知每一个会员和相关的学校，做到人人心中有数。所以，它所有的活动便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大家共同的活动。

    而每次参与这些活动，无论是在教学实践的层面，还是在理论学养的提升，甚或在与那些矢志教研的教师交流之中，总能让人感到为人师者不断充实自我的必需——这样的教研活动，实在已经成为年轻教师快速成长的不可或缺！

    每年一届的年会，是会员们最放松，也是最紧张的时候。

    说它放松，是因为同道之人藉此得以相聚，沟通心灵；说它紧张，一年之中诸多问题或方法的探究，要在三两天之内理清头绪，比较优劣。

    庆幸的是，在我教学生涯处于新起点的这一时刻，在这个组织形式松散却极具凝聚力的团队里，我结识了不少的良师与益友；目标明确且多样化的教研活动，成就了我教学理念的雏形。就在这样的氛围里，我不断反复地思考着，实践着，日复一日……

    有的人总是想要干出一番大事，这固然是不错的想法；而在我看来：首要的却是要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情——大凡重要的事情都是与我们的生存根基相连，也是一个人活出尊严、活出幸福所必须做的事情。

    既然你的这辈子注定了要捧这么一个饭碗，何不让自己因为要捧得有点模样而在这方面多花点心思呢？

    我想：这样对待生活，不丧失未来的期许，不后悔曾经的失去，脸上有笑容，心里有阳光，一潭静水的日子，就会有灵动的光芒照耀，继而发出火焰般的璀璨。

    那天，是一个很平常的日子，校园里传出一则消息，从外校（初中校）平调来一位副校长（或许有所提升——因为“吉中”是完中）。再一打听，此前乃县一中的语文教研组长。

    我只是不解，现有的两个副校长，都是语文出身，为何再来的偏偏又是一位语文的？人事部门的内幕，有时真是让人费解。

    很快，我又获知一个消息：这位副校长，人尚未到任，一个电话已经过来——要求学校给他安排两个教学班的教学任务（一个全员教师的正常工作量）。

    甫一见面，大伙儿就能从他那清癯的面庞上读出温和的笑意，而大会小会并不见他有多少的言辞；只有在教研活动时，才经常听到他对课堂教学很多独到的见解。

    与他时间不长的交往中，我发现他是一位很有蕴涵的学者，又是一位敦厚的长者；我还发现，他似乎并不把精力放在那些校长的行政事务之上，而他对于这些繁琐事务的厌烦情绪，并没有一丝一毫地在他的脸上加以显现。

    我知道，在过往的教学生涯中，他严谨治学且多有建树。

    大约是两年之后，他又回到了建阳一中，依旧当他的教研组长，他的教学依然受到学生们的欢迎。我想，这大概就是他给自己的一个准确定位吧！

    不久，县中语会又多了一位中坚分子，他，就是王文树先生。

    之后，我们有了更多的接触机会，我从他那里不断地收获着许多有益的教诲，并且时时充溢着自己的教学实践。我也更经常地看到，每当论及语文、语文教学，他总是那样的眉飞色舞，那样的绘声绘色——我知道，他很愉快——因为他在做他喜欢做的事情。

    可现在，有不少的人干起事情来，总觉得不愉快。仔细想想，那是因为重要的事情你没干好，所以，愉快的事情也就没法干了。

    可是，带完两届初中，我早已无心恋战。

    老魏（翊孙）调走之后，语文副组长的“桂冠”便历史性地落到了我的头上——那年，我刚工作五个年头。我的顶头是一位古田籍的先生，“文革”后期，我们与苏联老大哥闹翻了脸，俄语专业出身的他，英雄没了用武之地，于是乎就改教了语文。

    老先生心地善良，不谙“黒厚”，责任心堪称一流，但性情古板有余，变通不足,近似契诃夫笔下的别里科夫。常常见他训斥顽皮的学生，不留情面。与我紧邻而居之时，他的居所白墙曾横遭污泥袭击——据消息灵通人士透露，此乃顽劣学生所为——大概是对他不留情面的训斥的回敬吧。

    我在为之愤恨之余，亦曾如斯自省：我们老师如果能给学生一个台阶，那你的工作就一定能上一个台阶……

    他的上课，多显四平八稳，罕有灵动发挥；常是随带一本字典，遇有疑难生字，总是当场翻验——态度极为认真，精神着实可嘉，但却因此饱受学生非议。在我看来，认真固然是一种美德，但也要因人而异，因事而异——倒是他自结婚起，为家庭和谐计议，于无声无息之中，将抽了二十余年的烟说戒就戒了的果敢与断然，让人咋舌之余，敬佩有加。

    因为性格的原因，一个小小的教研组长，既无权柄，又少沟通，兼之业务素养乏善，校方恐其难以服众，一年之后，就把他“削职为”了“民”。

    人生的旅途上，包含着无数的成功与失败；有无数的获取，也该有很多的舍弃。综合考量人生的价值与意义，有时，选择放弃也不失为一种智慧。

    此时，原先那位的陈主任，已经成了陈副校长，分管的正是教学。

    假期尚未结束，陈副校长找到了我，告诉我新学期准备接手组长的活，同时要求我继续留守初中。

    对于组长这活，鉴于当时学校的实际情况，我倒是有了点心理准备的——要说舍我其谁，那未免太过轻狂了；可是，要我继续呆在初中，于私心而言，却是我所极为不愿的。

    凭心而论，初中教学固然容易出成绩，但相对于高中，层次毕竟低了那么一点点——人，有时真的很难逃脱虚荣的圈套；况且，“人无近忧，必有远虑”嘛，虽说那时的我，还没有调离农村中学的念头，可为自己的将来多些考虑，也总是不为过的——农村高中教学压力相对较小，以此熟悉高中教学，于我这样一个新手来讲，何尝不是有利的条件呢——这是一笔代价很低的“交易”呢。

    因为是多年的上下级，又是上下楼层的“忘年之交”，于是，趁着一次饭局——当然不是那种求人的饭局，透过他那朦胧的醉眼，我很是清醒地向他提出了我的诉求。哪知他老人家却是眼醉而心不醉，非但没有陷入我为他设置的“陷阱”之中，反而谆谆告诫我初中教学在学校工作中的重要地位，以及教学成绩对于我的未来的重要意义云云。

    那情意恳切、关爱有加的一席言传，虽如醍醐灌顶，但于我，却确乎没有多少的说服力。

    我知道，领导有领导的策略；我，也该有我自己的选择。留在初中，或许能够暂时获取更多的名或利，但是，“只有知道如何停止的人，才知道如何加快速度”的啊！

    这个饭局的对话无疾而终，而我，还是在苦苦地坚守着……

    过不多久，组长任命下来了——这无疑让我重新拥有了一个全新的话语权。

    又是直面陈副校长。我力陈理由——如果组长不在高中教学，将无以服众；我甚至站在学校发展的高度上据理力争，居然扬言：只要让我当组长，我就要让更多的年轻教师上高中，等等等等。想想看，那时的自己才有多大年纪啊……

    如此言辞，着实不自量力，现在想来，仍令人汗颜不已……

    大约是出于对新人的爱护，学校最终满足了我的要求，当然，也极大地满足了我的虚荣——此中况味，唯我自知。

    上了高中，我开始在意别人，尤其是在意学生对我的态度；有时还十分的敏感——

    那天轮我值日，巡视经过高二某班。此时第三节课的预备钟已经敲过，而教室里却依然人声鼎沸，热闹异常。

    看到此景，我站立门口，两眼圆睁，一脸严肃，满心希望我的威严能给他们一个震慑。可两分钟过后，教室里喧闹依旧，学生们似乎并没有发现我的存在。于是，耐不住性子的我，大吼一声“上课了，还在闹什么？”

    话音刚落，教室陡然一片寂静，可旋即又是此起彼伏的一片笑声。这下，我的脸上可有点挂不住了，情急之下，丢下狠狠的一句：“你们不要欺人太甚！”随即转身走人。可是在我的身形之后，留下的仍是学生们一串一串的笑声……

    过后我才了解到，那天他们班级获得全校一项比赛活动的第一名，那时大伙儿都还沉浸在无比的喜悦之中呢……

    写到这里，我突然想起大前天的考试：考场上，一位学生貌似有违纪行为，监考老师在处理的过程中，穷追不舍；学生因老师没有掌握证据而不认账，把这个年轻的老师给气得个七窍生烟，情急之下，冒出了一句：“不要低估了我的智商”。

    看着他那张涨得通红的脸，我想到了我当年的那副窘态。

    “乔木和灌木，一般是以生长后的高度来划分的，除却品种的因素外，实际上并没有什么明显的界限，许多苗木都是因为树干分叉过多而无法长高的。”

    ——读到这段文字，我又陷入了沉思……

            左起:黄心书、高白梅、博主      2006年10月重返水吉

    《世说新语》中记载有魏晋文人爱竹的故事。汉代许慎《说文解字》对“笑”字的解释是：“竹得风其体夭屈如人之笑。”由此大可管窥古人对竹子的审美观照。苏轼“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的诗句，亦足以为其隐逸脱俗之煌煌明证。

    而我却以为，人的地位不同，背景不同，文化不同，重要的事情也就不一样了……

    1987年7月某日。

    这一天，我的一楼宿舍，长出了一株意欲刺向云天的“竹子”。虽然它绝少那种文人的隐逸脱俗，但于我，却早已幻化为“夭屈”的身姿，曼妙无比……此刻，我更看重的是它的实用功能。

    这是一个在不少朋友帮助下由易拉罐和铝线制作而成的简易电视天线。

                             易拉罐简易电视天线：网络图片

    有了它，那一台18吋“福日”彩电，在历经无数曲折之后，终于在我的陋室里闪亮登场了。

    在当时，那样的一台彩电800余元，对于月薪仅70元的我来说，无疑是件奢侈品。一年下来，就是不吃不喝，也实在是不敢问津的。

    远在福州老家的母亲，得知我的窘况，来信与我商量，意欲助我一臂。于是，我那供职于五交化商店的舅舅，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帮我弄到了一张优惠券。待到万事俱备，我专程赶回福州，往返700余公里，一路上，火车汽车展转劳顿。

    因包装体积超过规定的尺寸无法托运，于是，这台彩电居然也享受到与我同样的待遇——买了一张全票。

    现在的年轻人，如何能有如此的体验呢？

    记得鲁迅先生在《故乡》里写过这样的一段文字——“我素不知道天下有这许多新鲜事：……西瓜有这样危险的经历，我先前单知道他在水果店里出卖罢了……他们不知道一些事，……他们都和我一样，只看见院子里高墙上的四角的天空。”

    今天想来，能作此类比，也颇有意味。

    虽然，在过后的日子里，它的图像还会时而清晰，时而朦胧，时而模糊一片。但是，它让我和外面的世界有了更多的接触。

    在蛰居乡村的日子里，与外界的书信往来，成了我日常生活的一个部分。

    家中的信件，父母的殷殷与哥姐的眷眷，时常充溢其间，一片亲情自不待言；昔日同窗，共叙友谊，亦也挚情缱绻。多少年过去了，念及那亲情、那友情，每每总能让我心有戚戚，泪眼婆娑。我知道：无论坚硬的成人，还是柔弱的孩子，实则都需要宽厚温暖的一道道目光，来编织自己的隐形翅膀，才能飞越内心的千沟万壑，抵达平凡安稳的幸福彼岸。

    柯兄启聆，与我邻里兼同学，时执教于光泽司前。打自毕业之后，隔于关山与长水，不曾相聚。皆因情趣相投，故多鸿雁飞度，彼此传递问候；更于诗词互和之中，瞥见书生意气和人生旷达。

    他的词句，曾是那样地打动过我的心扉，仅“问乡中故人，榕枝尚郁”（词牌已无从记忆）一句，就不由得我潸然而泪下……它的真切叩问，令羁旅之人万千思绪，悲从心生。时至今日，无论我漂泊到哪里，读之，思乡之情，每每油然而生……

    人云“水至清则无鱼”，诚然；“林至净则无鸟”，虽为戏语，亦可为之印证。我的交友，多有不拘，因为只有“缩小自己，才能放大自己的生存空间”。

    1980年代的闽北，教研之风颇盛，水吉中学在当时的建阳，亦领风气之先。每逢学校做东，主持教研活动，同道之人纷至沓来，那情形蔚为壮观。

    人，是少不了吃饭的，而把“饭”与“局”加以组合，实在是古代文人对汉语及中国文化的一大贡献。

    据说“饭局”一词起源于宋代。

    “局”，原是下棋术语，后来再引申出“赌博、聚会、圈套”的意思。大概是因为饭局上的圈套实在太多了，于是，那些令人叹为观止的饭局，如“鸿门宴”、“青梅煮酒”、“杯酒释兵权”、“火烧庆功楼”等等，才有了青史留名的机会，而为妇孺所皆知。

    传统的中国，是一个关系社会。现如今，摆脱不了这一现状的中国人，只要办事，先想到的是有没有关系。几乎可以说，但凡需要求人，便都可以饭局开场。

    而咱们中国人的饭局最是繁文缛节，这在世界上没有哪一个国家能够比肩。从座位的排放到上菜的顺序；从谁先动第一筷到什么时候可离席，都有明确的规定，把个“中国是礼仪之邦”诠释得淋漓尽致。

    可那时节，我的那些同道，全然没有“饭局”的概念。集体餐桌上，“呼啦啦”地扒上几口，就齐刷刷地朝着我的厨房奔来——我家的那坛“家酿”早已被他们给盯上了。

    俗话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着”，真的就是这么回事——哈哈，哈哈，哈哈哈……

    三四个，或是五六个，甚或更多的人，甫一围定，一把揭开坛盖，那青瓷花碗一探而入——那令人垂涎、飘香浓郁的新酒，就着几粒花生或是自制的腌菜，就这样在顷刻之间烟消云散……

    偶有的年份，经由我那同道的频频光顾，我在冬至之前酿下的百余斤之“青红”，未及过年，就已告罄。

    博友“买办之子新海归”（算是我的后井插友）在我的《狗肉的诱惑》后面，有过这样的评论：“在后井我也吃过狗肉，也是别村的知青拿来杀的。味道之美，无法形容。但现在再没有那时的感觉了，哪怕现在的菜肴比那狗肉不知要高级多少倍，只是再没有当时的感觉了”。

    我曾揣想，如果当初的那一批同道，还有相聚的机会，也会发出如“买办之子新海归”那样的感慨吗？

    生活，不因漠视的眼光而放慢脚步，我却因始终不让自己生活在一个孤岛里而获得了一种成熟。

    我敢断言：一切的经过，原都是有痕迹的。我们顺着这样的痕迹，就可以慢慢走回灵魂深处的那个家。

    因为有了手机，更有了QQ或E-mail，人们都喜欢往键盘上敲打，在看不见的信息通道里行走。许多真话，也都淹没在电子信息里，飞快地阅读之后，被更多的信息冲击，淹没，替换——随后，就杳无踪迹了。

    不比当年，邮递员送信来了，一个箭步冲出去——那个场景宛如前世，可我却曾亲历——那样的等待才叫作滋味……

    离开水吉的时候，义锬说，一到家，就给我写信，还会给我一个惊喜。其实，他的到访本身，对我就已经是一个不小的冲击了——

    那天，是午饭时间，我刚下课。

    身背一只旅行包，满脸疲惫，也满脸兴奋的他出现在我的面前时，我竟有点手足无措。自高中毕业，11年未曾见面，今天他犹如天降，真让我喜不胜收。

    午餐是在高勉先生的饭桌上进行的（我们见面时，适逢高先生在场，食堂打菜之后，高先生为我们添加了两道小菜）。虽然只是便餐，可已尽显高先生待客的热情与豪爽，多少也让我的老同学感受到了浓浓的暖意。记忆里，义锬是不怎么会喝酒的，但是整个下午，我俩似乎都沉浸在酒精的作用之中，身子里充斥着无尽的亢奋因子。

    从幼儿园起，我俩就是同学。到了高中毕业，我上了山，他招了工。后来恢复高考，爱好文学的他连续多年都未能圆上大学之梦，心绪陷于低谷。我虽有耳闻，却也无从劝慰。

    大约是为了排遣郁闷，他开始流连于山水之间，此番是在独自游走武夷山之前，顺道来看望我的。

    …………

    相逢之后，紧随着的就是分别——这大概就是人生的轮回吧？于是，再次的重逢，就成了我的美好期待，尤其在这异地他乡！

    送走义锬的同时，我在想象着这样的一幅场景——在滚滚攒动的人头面前，狭小的火车门几乎要将人的身躯扭成一只麻花。每逢大假，脆弱的铁路线在洪流般汹涌而至的人潮面前，几欲崩裂。期望中的榕城再见，“铁老大”成了横亘在我和他之间的不可或缺。

                   几欲崩溃的铁路线 ——图片来自网络

    盼了多天，终于等到了义锬的来信。我有些冲动，还有点兴奋。

    他的来信，通透着激情与热忱，把我和高先生赞了个无与伦比。他还历数在武夷山的见闻——“奇秀甲东南”的丹山碧水，使他流连忘返；当地女导游的尽责与淳朴，让他体悟到人性的光辉——手写的信，造不了假。

    他还真的给了我一个惊喜：一帧他的照片，后面题词是“赠予最亲切、真挚的同学＊＊＊”，落款的时间是“一九八七年四月十五日”。

                                   林义锬（1987年4月）

    看着熟悉的笔迹，读着他那热情的言辞，我仿佛看见了义锬。那人就在眼前，清晰真切，万般情愫就顺着或白或黄或淡紫的纸面荡漾开来，满屋子的温暖，身体里也像有一根弦被轻轻地触动了，有点痒痒的……

    几年过后，当我们再次见面时，他已是一个孩子的父亲。不过，我从他的眼里，多少读出了一点忧郁。

    再以后，就是一封来自大洋彼岸的邮件。除了向我叙说他留下妻小辗转半个欧洲之后的漂泊经历，还让我再次见到他那张熟悉而略显稚嫩的脸庞。我只是不知，他是否还留存着诗人的梦想？

                          林义锬（1994年，来自大洋彼岸）

    文字的触须如潜浸的气息漫散延展，它给了经历以一个记录的便签。

    多少年过去了，无数的记忆都作了灰飞烟灭；可打开窗户，风吹来，总会把一些曾经的往事送了回来。

    今天的许多人们，断不会有如我当初那等待一份邮件的焦灼与阅读信函时的激情，因为他们实在没有时间可以用来“缓慢”的。而我以为：时间是拿来花的，只不过，花时间，可以是一种劳役，也可以是一种艺术。

    说到底，邮路是心路。邮路短了，心路也就短了；心路短了，就少了期待；少了期待，就少了焦灼，也就少了美丽。

    在我看来，居家生活就如白开水，无味，无营养，却又不可或缺；温馨，悠闲，且又充满诱惑。那叫家的地方，该是心里独一无二的桃源之居。

    记得那年“三八节”，被镇里推荐参加县妇联组织的庆祝活动时，我曾因即兴瞎掰过“家是幸福的港湾”之类的字眼，而颇受追捧。那文字虽有庸俗肉麻之嫌，但在当时，多少也算是某种心迹的表白。

    有了家，理所当然的就有了家务。

    平日里，出入菜市自是家常便饭；洗洗涮涮的事，也自然是免不了的；重温起少年时光，凑在灶台边上看着母亲操持的情景，现如今不时地练练厨艺，也着实让我萌生出一番小小的成就感。就是偶尔乘兴擀面，包起水饺；第二天再煎炸，配着稀饭，也觉得有点乐趣。

    有时想想，幸福抑或满足，其实就是那么的简单。

    居家的日子，就如太阳每天的升起与落下，总是那样的平淡无奇，可又总是那样地充满着轻松自然的气氛，如此地周而复始着……

    年关到来的时候，该准备年货了——

    先是托在大山坪农场的朋友老张，买来一大箱的闽北蜜橘（如果这一年能搞到两箱的话，就会让人高兴上很长的一段时间呢）。那橘子是直接从树上剪下后留着小枝丫，再用蜡烛油封住口子的。老张说，用这种办法保存，就是留到正月或是更久，也不致溃烂——我屡试而不爽。

    而瓜子则多由自家制作。

    建阳当地，有一种白瓜，皮深绿，瓤白且厚，籽黑而大，吃起瓜瓤，爽口多汁却不甜腻。在我的印象里，它似专为制作瓜子之用——夏季夜晚，在昏暗的街灯之下，那些影影绰绰的水果摊点上，一个瓜只卖一两角钱，过往的人们，唇焦口燥之时享用起它来，那的确是实惠至极，只是，瓜籽你得留下。

    据说，有的瓜农甚至还会任人在自己的瓜田里吃瓜，前提当然是你不能带走瓜籽。

    啃着瓜子，聊起闲话，是春节期间人们做的最多的一件事。在那不经意之间，时间就轻轻松松地被打发了。而瓜子的制作也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活儿：

    洗净瓜籽，将它浸泡在石灰水里两天，当附着其表面的一层薄膜消除殆尽，你就可以用清水反复洗涤，直至干净。这时，瓜籽表皮已然失去了平日的光泽。于是，加上一定量的食盐、陈皮和茴香，把它送入大锅煮去就是。

    待到时辰用尽、水渍沥干、香味四溢、准备起锅的时候，不妨添上些许的食用油搅拌，以亮其色泽，润吾口感。

    这样，几大筛子的湿瓜子就终于闪亮登场了——在冬日阳光的映照之下，它泛着青幽幽的亮光，尽显妖艳与玲珑。几天过后，那瓜子就皮壳崩脆而肉瓤清香。亲朋好友围聚一隅，或是小酌，或是品茗，佐以这独具风味的自制瓜子，真可谓：情无价，味无穷；逸兴飞扬，壮思多多…………

    “人能够生活，爱才有所附丽”，鲁迅在《伤逝》里如是说——无论它是情爱还是友爱。一个真正懂得生活的人，他定然热爱生活，而这些可爱的家务活又何尝不是生活的有机部分呢？对此，我很知足。

    或许，在有些人看来，此等生活乃不思进取。

    其实，知足并非不思进取，它是在努力耕耘中不奢望，不贪欲；清闲也不是懒散，它是由于日常的勤勉，脚踏实地，无愧于心而得来的心情上的海阔天空——此等知足实不为过。

    我的闽北时光，与酒多有关联——自己的节日假日，他人的喜庆婚丧，尤其是亲朋好友的相聚，断然少不了一个“酒”字。

    酒是粮食的胆，也是一个人的胆。一个人只有在酒精的作用下，才能宣泄出磨盘般压抑在心底的那份真情和豪爽，也才能在面红耳赤之际掏出火一般的真秉性。年轻时的我，对酒情有独钟。

    那年，我开始自己酿酒。那是农历11月初，离过年还有一个多月。

    从水吉街上的下龙井，挑回清澈甘甜的井水，倒入一口大大的酒缸。精选的糯米，在头天晚上开始浸泡。将楼上古田籍的程老师热心为我买回的酿酒原料——“古田红粬”，细细碾碎。我的准备工作就绪。

    第二天是周末，寄宿生大都回了家，食堂空余出不少蒸笼。于是，借来一个蒸笼，铺上纱布，再将浸好的糯米倒上去，铺展开来，剩余的一切就交给了食堂的工友。如果没有记错的话，这位工友应该就是林程毅。

    开饭时间未到，我就等候在侧。一俟锅盖打开，伙同林程毅，立马将那满当当的一个蒸笼往回抬；一路上，还招呼着左邻右舍来分享那香喷喷的糯米饭团——这糯米饭称之为“酒饭”。据说，酿酒时来的人越多，“酒饭”被吃的越多，出的酒也就越多。于是你一碗，我几把，整个场面美滋滋，乐融融。其实，在那个时候，人们要的就是那个热闹场面，要的就是个人气。

    那“酒饭”沾点砂糖，松软香甜，可口异常。在那个物质相对匮乏的年代，不啻今日的精美糕点……

    待到“酒饭”温度下降到不烫手，就将红粬铺撒其表层，一边撒一边翻动，过了一阵又撒一次红粬，并将它搅拌均匀后，捏就成团；随后，裹挟着红粬的饭团，一一被放入酒缸之中，让缸里的水全部没过饭团；随后，用干净的布封住缸口，再以塑料布盖住，扎紧。接下来，就等着它发酵了。

    开头几天，只要听到缸里细微的“吱吱”声，你就得仔细查看发了酵的酒是否溢出酒缸。如果眼看它快要溢出来，就用“酒提”将它装在一个盆子里，等到几天后酒不再溢出时，再把盆子里的酒慢慢地倒回酒缸里。

    然后，每隔2～3天，要用木制的工具搅拌几下，搅拌时轻轻地把浮在水面上的糯米往下压，使其下沉而更好地发酵。

    20余天过后，你可以打开酒缸，放进竹编的酒篓，用来过滤酒糟。

    我的酿酒，糯米和水大约是按1：1.5的比例配搭的；为了提高酒力，我还特地添加了几粒的白粬。根据建阳的气候特点，每年冬至之前必须将酒酿下；人说过了冬至，酿出的酒容易发酸。

    而我此时的新酒，鲜红略浊，微香甘甜，饮之如饴。那浓郁的酒香，简直让人垂涎欲滴…………

    读过清代诗评家吴乔《围炉诗话》，其中曾言，“诗喻之酿而为酒。”我突发奇想：倒回来一说又何妨？如果推论可以成立的话，那么我的酒简直就是一首诗了。

    于是，所有的一切都成了永留心底的思念；岁月流逝，我却什么都不曾丢失…………

                   不是当年酿酒的那口缸，呵呵

    偶尔，沾到某个贤达的福分，某也得以领略其风光一二；非但不以贤达所言为是，反倒心生忐忑——厌烦固不至于，可无论如何也无法让我真的闲适起来。

    只是，早年并不能确切理解闲适为何物，却一直心向往之。

    出了水吉车站，往北二三百米，有一座桥。过了桥，就算出了水吉地界，当地人管它叫“白桥”。

    枯水的冬季，桥下河滩上，裸露着大片起伏的土丘——那是野炊的绝佳去处。

    时至今日，那“叮当”作响的锅碗瓢盆，烟雾缭绕的石垒灶台，人声鼎沸的分食场景，都还历历在目；令人忍俊不禁的，少不了那顽皮小男生烟熏火燎的“可憎”面孔；集百家之技烹调出的美味，似乎还能引出你那强烈的食欲呢。

    春天来临，这里则别有一番景象：一片一片如茵的小草，虽柔弱，却吐露着蓬勃的生机；一些不知名的小花，在和煦的春风吹拂下，摇曳其中，尽显出生命的灿烂和妩媚。

    逢上周末，择着一个风和日丽，我也会带上儿子在这样一个美丽所在，任其追逐嬉戏，尽情享受着自然的丰美与光阴的轻盈。

    有人说，“闲适”是“足浴”，是“桑拿”；是“卡拉OK”，是“香车美女”。可那都是与金钱紧密挂钩的——只要有钱就都能享受的。其实，人生除了金钱之外，还有许多的快乐可供我们享用——比如读书求知的快乐，徜徉大自然的快乐，友人同气相求的快乐，亲人共享天伦的快乐，男女心灵相吸的快乐。所有这些，岂是一个钱字了得！

    要说“闲适”，它应该是肉身脱离了喧嚣之后的心灵的飞翔，即便没有那片飞翔的天空，能享受闲适的人也能营造得出来。

    秋到南浦溪，那水流愈发清澈明净，碧蓝如洗。

    两岸的风光，一如我在《管窥中国的农村教育》（《闽北十七年》之十七——2007.10.15博文）中所叙：“沿途映入我们眼帘的，尽是那横铺在水田里厚厚的、金黄的稻杆。和煦的阳光，略带凉意的秋风，衬托着乡村的宁静与安详。”

    不过，当时只是路过而已。

    多年之后，一辆单车载着我和儿子，旧地重游。

    最早时候，浦城到南平并无大路。人们从浦城到建瓯、南平大都由南浦溪乘船顺流而下。

    传说，“浦城的女孩特别漂亮温柔、勤劳能干，说话都像唱歌一般好听，所以建阳、建瓯、南平人都喜欢娶浦城的女孩做媳妇。每当载有新娘的喜船顺溪而下时，一路上唢呐声、锣鼓声、鞭炮声和迎亲人们的对歌声，招得沿溪两岸的大人小孩争相观看，好不热闹”。（《大武夷新闻网》2008.6.14）

    当年的我，不曾目睹如此热闹的场面；虽则读过闲适的小品，却没品味过闲适的生活——这正应了那句话：“闲适好奢华”。

    事隔十余年，我是这样向我的学生回忆起这段心境的：

    “我觉得宣泄的方式是丰富的。记得，我也曾经在和煦的阳光下，在铺满厚厚的、金黄的稻秆的田野，静静地躺着，享受着。那样的环境，可以让你无边的烦恼全都蒸发。也许感悟生活的方式各有不同，但要让生活在我们眼里变得充满美丽，应该是我们的目的，请注意，不是刻意去追求的，而应该是一种自然而然的心境。”（《教学随想：学生为什么不质疑》——2007.5.4博文）

    突然又想起了《我想去桂林》这首歌，歌词里有这么一句：“我想去桂林，可是有时间的时候我却没有钱；我想去桂林，可是有了钱的时候我却没时间。”想想真是太有趣了。

    活在当今，很多人觉得累。郑心遥说，生活累，一小半源于生存，一大半源于攀比。

                   （水吉.月亮湾      图片来源：海梦儿）

    眼前的这张图片，博友“海梦儿”给它取名“水吉.月亮湾”。看到它，我立马联想到2007年7月我的新疆之行。

    “喀纳斯湖”曾因“水怪”而上了央视科教频道，并遐迩闻名。它流经的一段，也冠以“月亮湾”之名，为景区内一大景观。

               （喀纳斯湖：月亮湾       图片来源：博主）

    单从两张图片的视觉效果来看：“喀纳斯湖”的“月亮湾”植被繁密、水草丰茂，四周云雾缭绕，恍若置身朦胧的仙境；“水吉.月亮湾”则如镶嵌于大地上的一块温润之玉，也很是可人——但景致的高下、文野还是一目了然。可如果论及观景时的心情，似乎一时还难以定夺。

    人说“闲适好奢华”，我并不以为然——闲适的日子俯拾皆是，但要享受闲适的生活，则需要用一生来修持自己的心态。如罗兰.巴特所说，“为自己开辟一个懒洋洋的小角落”，然后再把自己“囚禁”在那其中，享受那份人本回归的滋味——它需要有一颗澄明与世无争的心。

    水吉到县城，33公里的盘山公路。

    一辆单车出发，载着激情，载着兴奋，狂奔，狂奔，再狂奔……

    夜幕降临，返回的路上。

    上坡的情形，那是怎样的苦苦挣扎——当道路两旁黑魆魆的高大树木扑面而来，越发的让你欲罢而不能；朦胧的光亮之下，全凭着感觉，在那略显出白色的沙石路上呼啸穿行，那又是何等的逸兴飞扬啊！60多公里的长途单骑，除却高强度的体能消耗，又何尝不是一次愉悦身心的“闲适”享受呢！

    生命中，原来是有那么多好的风景，在等着我们去看。

           （喀纳斯湖景区  图瓦人居住地   博主与蒙族小姑娘 ）

                    (喀纳斯湖景区   图瓦人居住地)

    教育需要用爱心、耐心、恒心和恬淡之心给孩子的心灵编织出一道道美丽的彩虹，而切忌刻意；凡事一经刻意，便成败笔——刻意之下，难有妙境，也极难臻于圆满。

    所以，人们所向往的境界，乃是自然天成。

    在我看来，在你和孩子的生活当中，每一件事情都蕴含着教育的因子。如果你能仔细去想想，或许就会认同我的观点。

    几个月之后，保姆离开了我们家。

    于是，正常的生活秩序又被打乱，稍微松弛的神经又被绷紧，熬夜的滋味又不时地为我所品尝。可是，当看着可爱的儿子一天一个样地变化着，那再多的辛劳早都随着他的笑声而烟消云散了。

    那时节，最轻松的时光莫过于带着儿子散步于校园甬道之上的每天傍晚。

    一周岁多的儿子，在校内还是挺招人喜爱的。我们散步的时候，大伙儿大多已吃过晚饭，也都汇聚在一处海阔天空地闲聊。这时，儿子就成了同事们逗趣的对象。

    每天领他出门溜达，我的手上多会带着一支粉笔，看到他感兴趣的东西，我就顺手写在地上，让他辨认。同事们知道他认字早，又有兴趣，就经常写些无伤大雅的字（诸如“尿”“厕所”）来跟他开开玩笑。兴之所至，他也会给你来个依瓢画葫芦——信手涂鸦，也是他的拿手好戏。

                              （涂鸦“打”未成）

    这是一种自然宽松的学习氛围。其中，大人所做的，大抵只是因势利导的激趣，而绝无对他一丝半毫的勉强——渐渐地，他的识字数量开始增多，其中不乏在同龄孩子中视为生僻的一些字。

    在镇政府的对面，有一家民办的“苗苗托儿所”（只有一个保育员——理所当然的“所长”，照看着十来个的孩子；“所长”的母亲偶尔帮衬一把）。儿子的“求学”生涯，大抵就是从此起步的，那时，他才2周岁。

    选择“苗苗”，除了因为“所长”是我一个学生的姐姐之外；离家近，每天接送方便，也是一个理由；至于费用，那当然是在我的承受能力之内。

    那时的托儿条件，着实不能与今天的环境相比，但是，我还是经常听到幼小的儿子对“苗苗”的念叨。虽说那逼仄的教室（实为简陋的民居）暗得连白天都需开灯，可儿子很多时候还是对它流连忘返。

    这样的一个所在，儿子一呆就是一年半。那么小的儿子，定然不解学习为何物，可他却视“苗苗”为乐园。当年的我，把儿子放在那里，除了负担得以减轻之外，也没有过更多的考虑。现在细细思量一番，倒觉得“苗苗”的成功，自有它潜藏的魅力。

    林观生，年长我甚多的一位老乡，当时的身份好像是镇上“教革会”的成员。印象里，她外形瘦削，但却很见精神；同乡相聚的场合里，总有她关于教育的话题，而且谈锋颇健。

    粉色莲花点缀下的水田，一方碧绿——地点就在镇中心小学的门口。那天，阳光明媚，我的心情也如阳光般剔透鲜亮。

    知道我的孩子已经入托，碰见我时，她饶有兴致地向我传授起她的育儿经。其中一个话题，我至今依然清晰记得。她说，你要让孩子通过肌肤的触摸，感受到大自然的美好。她还特别提到，要带着孩子多去玩玩他们所喜爱的沙子，那实在是一项有趣的活动，从中真可以获得无比美妙的感受。

    那时刻，我的心突然产生了一丝震动，我童年的许多记忆，似乎一下子全又复苏了起来，进而体悟出了一个极为朴素又很深刻的道理：教育孩子的要义，就是要顺其天性，顺乎儿童身心发展的自然规律。

                       （小儿初长）

    3岁半，儿子上了镇中心幼儿园。常规的小班、中班、大班，按照我的规划，缩短为两年（当然是有所运作的）；其中，小班、中班各半年，我的目的就是让他有个适应的过程。

    于是，5岁半的儿子，就顺理成章地迈进了水吉中心小学的门槛（当时，乡镇一级的小学入学年龄为7周岁），并因在全县期末统考中获得“双百”而在这个小小的镇子上名噪一时。

    可第二学期，他却戏剧性地由小学一年级学生成为县实验幼儿园的大班“插班生”！于常人看来，真有点匪夷所思；可当初做出这个选择的我，在事后想想，虽颇感无奈，却不失为明智（详情容余后叙）。

    有朋友调侃，说我真是个不按套路出牌的家伙——当初，三年并作两年读，现在却心甘情愿地让儿子“降级”。

    实话而言，对于孩子，我始终是心怀希望的；我只是不知道，类似“蜕变”的事例在生活中可以找到很多很多。我希望孩子成长，我也同时懂得：长大的意思是，你必须不断在蜕变中找寻成长的机会而善加利用。

    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夹杂着冰雹，给闷热的夏日带来了阵阵的清爽，也给年幼的儿子带来了阵阵的惊喜。

    很多的大人和很多的小孩惊慌地躲进屋檐下，期盼着暴雨早些停歇。而我却从儿子的脸上读出了他的兴奋与激动……

    凭借着粗浅而有限的知识，我总算满足了儿子对冰雹的好奇之心；可是，儿子一个更大的兴趣又随之而生——他说要与带有冰雹气息的暴雨来个亲密的接触。

    片刻的犹豫，经不住儿子的“撺掇”和“胁迫”——于是乎，滂沱大雨之中，陡然冒出了两个悠闲的“逛雨者”——一大一小，短裤背心；赤脚，弃伞；听风声聒耳，任雨水如注，随发丝沾湿。一路谈笑风生，一路闲庭信步。

    待风驻云开，俟雨过天晴，先前雨中那道独具魅力的风景已然消逝；但我希望，更富内涵的一道人生景观，将在儿子幼小的心中永留......

    2006年7月。江西三清山。雨中登山，眼前恍然再现当年情形，只是还远在西南求学的儿子未能陪伴于我。有感于情随境迁，我随口吟出了“青山铅华洗尽，人世浮尘忘却”，这似与当年的心境有着冰火两重天的感慨了吧！

                     (雨过天晴三清山)

    儿子出生的那年，我的一位范姓学生，从他老家的那个乡村拉着三个多小时路程的板车，特地捎来他自己打造的一张小床，工艺略显粗糙，但却挺适用。于是，小小的儿子，很早就有了单人独睡的习惯——在我的印象中，这大概就是他“独立”的开端，而这张单人小床，就由此一直陪伴到他18岁那年离家到遥远的西南求学为止。

    大凡为人父者，对自己的儿子，都会心存一份期待。

    面对襁褓中的儿子，我并不祈望他日后成为飞黄腾达的官宦，或是腰缠万贯的老财——我最大的心愿，就是让他健康快乐地成长。

    怀抱着儿子，不是哼着歌儿，就是唱个小曲；有时也会摇头晃脑地为他念些诗句；再不，就是自编词儿，模拟着场景与他对话——才不管他是听得懂还是听不懂——这些都成了我和儿子之间每天必修的功课。房里屋外，一对形影不离的父子，俨然成了一道亮丽的风景线。有时虽因紧张工作与繁忙家务所累，一天只有三两小时的时间睡眠，但于我，却充盈着一股发自内心的满足感。

    凭心而论，如果真的缺少睡眠，就是铁打的汉子也是熬不住的，而此时，我们夫妻双方的大人也都实在无法腾出更多的时间来帮上一把。在儿子出生的头几个月里，我是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熬夜的滋味，更对“哀哀父母，生我劬劳”有了更深的感悟。我总是在想：为人子者，对于父母，定然要有敬畏之心；而敬畏之先，则该学会感恩才是。从那时开始，我就希望我的儿子，以及普天之下为人子者，无论他将来贫富贵贱如何，都应该对他的父母，永远心存一种感激之情。

    几经斟酌，我们决定请个保姆。

    这是一个慈祥的老太太，笑意时常写在她的脸上；刚60出头，身体也很健朗。只是由于常年操持家务，看上去略显老相——头发早已花白，脸上也挂有不少的皱纹。她带过自己的儿女和好多个孙儿孙女，也帮别人家带过孩子。

    儿子从小就不认生，现在得了她的精心照料，日见茁壮成长；偶有孩子晚上哭闹的，她就会在第一时间来到小床边，一边轻轻抚拍着孩子，一边唱起水吉歌谣“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个夜哭郎。过路君子念一遍，一盲（方言：晚）寐寝（方言：睡觉）到天光。”——那情那景，就如同儿子他外婆一样……

    有了老太太的帮忙，我们原本终日紧绷着的神经得到了暂时的松弛，生活也恢复到了正常的秩序之中。可以说，老太太是在我们最需要的时候，真心地为我们付出她的慈爱和辛勤的，每每忆及，我的眼前总会闪现出她那慈祥的面容，直至今日……

    从这一点上讲，儿子是幸运的，因为在他年幼的生命里又融入了一份来自亲情之外的真爱。试想，如果这样的爱得以延续，那人世间该是何等的阳光灿烂啊！

    爱自己的儿子，我与常人一样。“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子如何不丈夫”，我想我也不会例外——至于是否“豪杰”“丈夫”，那倒在其次；可是，令我清醒的是：“有情”“怜子”并不意味着溺爱，作为父亲，我深知自己对于儿子的责任。

    有人说，“女儿富养，长大才不被诱惑”，恰当与否，暂且不下结论；但对于另外的一句，我倒是欣赏有加——“儿子穷养，长大才知道奋斗”。

    所谓“穷养”，以我的理解，就是要有意地找些苦给他吃。在我看来，惟有如此，才是真爱。都说父爱深沉，大概就是缘于此吧！

    于是，在儿子稍稍懂事的时候，我们就少了对他的迁就；他力所能及的小事，也少了为他的包办；有时遇上我们大人的事情，也总要特意让他来当个助手；至于他所遇到的在他看来属于比较棘手的事情，也常常遭到我们的忽视——其实，这样的忽视是一种更为深切的关注。

    在邻居和同事的眼里，小时候的儿子很是乖巧。

    其实，是否乖巧，在我看来并不重要。我觉得，重要的倒在于一个人是否养成一个良好的习惯。

    从科学的角度来看，所谓的习惯，指的是一个人稳定的心理素质。而良好的习惯，则标志着一个人心灵的纯度，体现着我们对生命中的美好的坚守。它是一张精神的面孔，能让自己从芸芸众生中脱颖而出，它比漂亮的生理脸孔更经得起风雨的侵蚀，也更能让时间铭记。

    为人父母者，孩子的第一任老师，该为你年幼的孩子做些什么呢？

                                      (保姆与儿子)

    有人说，世界上有两种可以称为浪漫的情感，一种叫相濡以沫，一种叫相忘于江湖。遗憾的是，我至今并无认真审视过我的情感是否可以称之为浪漫。我只是觉得，一个人一旦进入了婚姻，就意味着从此多了一份责任——对自己、对对方、对这个家庭的一切——或许，这才是我所认同的合理的情感模式。

    …………

    又一个新年的脚步声渐行渐近，越发的清晰可闻。

    闽北重镇水吉，一个簇新的生命，紧紧地抓住了这个鼠年的尾巴！

    儿子的降生，对一个家庭而言，意义非同一般。在这个寒冷的冬季里，不啻于浓浓的暖意；这个新年，整个家族也因了他的出生而增添了更多的喜庆与欢愉。

    我那原本平淡而悠闲的日子，在充满着诸多乐趣的同时，也无可避免地为忙碌所充实——除却课堂教学，我的备课和批阅作业，都只能安排在夜深人静时分，其余的光阴就都硬生生、缠绵绵地“浪掷”于儿子身上——内中有着诸多的苦乐酸甜。我想，凡此种种情绪，非为人父母者，是万难感同身受的！

    初为人父，我乐此不疲！

    好在儿子他外婆，对她的外孙疼爱有加。劳心劳力而且毫无怨言，及时周到的帮衬一把，常使我们摆脱了手忙脚乱的尴尬。

    同事中同乡的林兄，也总是适时为我传授着育儿真经。从他那里，我知道了婴儿胎便的处理、卧姿的纠正、食品的添加，乃至洗澡时水温的调节……先是笨拙并顾此失彼，渐而摸到了些许门道，继之似乎可以按部就班——当然，能够做到有条不紊、随心所欲地操纵一切，于我而言，还是一个奢望。

    有人说：生活是一双无形的手，威力无边，而人生像一块泥巴。这双手不停地揉捏着泥巴，终究会捏出一个人生存环境所要求的模样。

    我，就是这样的一块泥巴。在儿子日渐一日成长的过程中，不断适应着生存环境，我就是如此地被捏出了这种生活所该有的模样！

    静谧的夜晚，柔和的灯光，温馨的小床——端详着熟睡中儿子甜蜜的笑靥，作为人父，你的付出，你的困意，都早已成为那美妙的憧憬，在你的眼前展现出霞光般的绚丽与灿烂……

    而此时，对于家中年迈的父亲，我更多了一份念想。

    父母的四个孩子中，我是老幺。

    打小开始，母亲给了我无尽的精神上的引领。她的坚强、她的隐忍，始终在我的血液里不停地流淌；而在他人眼中性情暴烈的父亲（我的伯母曾经说他常会“大发雷霆”），于我，却是天底下最为慈爱的一个人——初小文化的他，安分守己，只知凭借手艺谋生养家，却在那动荡的时日里，无端地被卷入社会的漩涡，并因此经常陷于困顿的境遇之中。

    幼年的我，多数时间都跟随于他的身边，并偶尔给他当把帮手。九岁那年的某日，我亲见一辆大车拉走了他所开设的一个小店内所有的货物——父亲通过自己手工劳作而成的木器，我们一家大小生计的依赖！那一时刻，我分明看到了他一脸的愤懑与茫然；只是，那时，我还无法读懂一个承受着家庭重负的父亲的无奈与痛苦……

    我不知是否因为如此的人生际遇，抑或不为我知的其他因素，才使得他有着如此的性情。

    他喜欢泡温泉澡，每天还习惯喝点兑过凉开水的烧酒。

    我总是回忆起：每逢周末，随他到澡堂泡澡后的小吃；夏日夜晚，乘凉时的坊间传说；工作后，我每月都寄些小钱给他，以尽孝心，可他却悉数为我留存！

    我不知道，所有这些，是否因为我的父亲在他50岁的那年，才有了我——他最小的一个儿子！

    但我明白，父亲不仅给我以生命，他更以他的平凡和勤劳影响着我的一生。

    因为“文革”动乱而无法上课，我曾每天随他上下班。在那个年月里，社会这所学校，给我展示出阔大的生活画卷；而在他身边所发生的形形色色，无疑让我早早地从中感受到了人生的百般滋味；父亲瘦削而棱角分明，透过他那略显瘦弱的身形，我读出了厚重而率直的父爱。

    父爱是一条流动的河，父亲从源头绵绵不绝地流出希望，流出供儿辈生命不断健壮的矿物质，岁月无常的风云渐渐风干了他生命的河床，他生命的风景也一天天被生活的风霜侵蚀得枯萎、褪色，然而他仍然无怨无憾地尽最大的力量喷射出生命最热的那部分体温。

    今天，我初为人父，可我的父亲却即将走到他生命的尽头……

    眼前的儿子，可爱至极，他带给我作为父亲的生命里最初的感动，我却发现，摆在我面前的将是沉甸甸的一份为人父的责任担当。

    生命总是一代一代地传承着，我们的人生在经营着自己的同时，也在经营着未来。    

             （暧昧）                                     （灿烂）

    可是，我们如果与大自然为友，却无需任何的心理戒备。

    我们身处的大自然，多姿多彩，包罗万象——只要看看天，哪怕没有蓝天白云，单是那份澄净，就足以让人骋怀；只要看看地，哪怕没有红花绿叶，单是那份辽远，就足以引人遐思。

    名山胜水也好，乡村田园也罢，只要清风吹拂，阳光普照，着实都可以让人因其灵气、因其质朴、因其生机而放松、而雀跃、而歌唱。

    沿着一条板车路，由水吉往东南蜿蜒六公里，便是建阳颇有名气的大觉寺——那是一个群山拱抱、古树交柯所在。

                              (1981年5月  游水吉大觉禅院)

    据史料载，大觉寺又名大觉禅院，始建于宋末元初，为谢姓本族中敬神供佛的场所。建成之后，日本天皇垢堤瑚儿子无文元选，曾到此修行开悟，三年后回归日本。

    大觉寺原为土木结构。建于清嘉庆五年、位于大雄宝殿之后的藏经阁，为二层建筑，素以收藏经书多而闻名。原有藏书5000余册，其中含有明万历十四年刊刻的《大般涅槃经》50余卷和万历三十八年翻印的《华严经》，均为宣纸雕版印刷的线装古经。因了岁月流逝与人为等因素，现仅藏书300多册。

    记得，由大殿右侧沿小径拾级而上，有一座小山头，其上是由古方砖砌成的“晒经坪”——在善男信女心目中，那是一个神圣之所在。每年农历六月初六，是大觉寺的“晒经日”。常闻见善男信女们在这日里沐浴斋戒、虔诚焚香之后，前往晒经，以期神灵来个醍醐灌顶。于是，一时间这里便如同庙会一般热闹，香火大盛。

    而在凡如我辈的眼中，平日里，它倒是一个清净、可意的好去处——离了宗教，也少了尘俗。

    于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春晨，通往大觉寺的小路上，多了一群神采飞扬的年轻人。

    眼前的树木深然如岸，柔软的线条分割出层次分明的深黛、墨绿、浅灰，内中还间杂着少许的粉红或金黄；身居其中的我们，在和煦的暖风吹拂下，则如摇荡的扁舟，欢快地流泻着属于自己的那一份快意！

    徐君，这天是一件银灰色的西装，外加一条斜格子的领带，本就儒雅的他，在同行的八人中，尤为抢眼。要知道，1980年代初，在相对闭塞的水吉，要让西装和领带上身，是很需要一点勇敢精神的。

    在一块堆满松软树叶的山坡，几张旧报纸一铺，俨然就是我们的临时餐桌。阿桂的军用水壶，带来的是饮料；而徐君颇具洋派气息的高脚小酒杯，则与他那西装领带相得益彰。

                                (1981年5月  游水吉大觉禅院)

    幕天席地。没有丰盛的餐饮，却遏不住大伙儿的盎然意兴。那黄澄澄、香喷喷的水吉光饼，就着彼此的调侃与诙谐，在一片欢声笑语间，我们歆享了一餐来自大自然的精神盛宴。

    澄净的空气，清凉的心怀，让我们的柔情愈发地绵密起来。

    同行的三位女性怀揣路边采撷的鲜花，满脸的憧憬……

                                (1981年5月  游水吉大觉禅院)

    我曾天真地想过：如果人与人的交往，也能置放于自然之中、阳光之下，那该是何等的透亮、美好——可是“太多的道德判断”，硬是生生地撕扯着人与人之间的纽带。

    余光中曾论及“朋友四型”：高级而有趣的，高级而无趣的，低级而有趣的，低级而无趣的。

    我没有诗人的学识和敏感，也无从归纳出朋友的诸多品类。

    我只是偶尔翻阅《圣经》时读到：“你待人当如人之待你”。这是西方人尊崇的为人处世的“黄金法则”。意思是，别人对待你的方式，其实是由你对待别人的方式决定的。

    西方人有西方人的处世原则，东方人也有东方人的待人智慧。

    “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是儒家的思想，语出《论语.子路》。何晏释曰：“君子心和，然其所见各异，故曰不同；小人所嗜好则同，然各争利，故曰不和。”

    我推崇这样的思想。

    我有诸多的同学、同事和好友。

                                       (1980年11月)

    我们曾徜徉于乡间小道，流连于丹山碧水；我们曾意气风发地指点江山，豪情万丈地憧憬未来。我们也会因为对某一事物看法的不同而争论不休，乃至脸红脖子粗——这非但不影响彼此间的真情，反而随着岁月的流转，酵成了充满魅力的回味——那是怎样的一种纯真与美丽啊！

                                       (武夷山鹰嘴岩)

    眼下，人似乎都活在人际关系的蜘蛛网中，有时那网太大，太错综复杂，而你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人物，宛如蝼蚁般的小人物。你根本不想和硕大的蜘蛛发生碰撞，根本不想有鱼死网破的那一天，根本不想成为诱饵、目标、靶子。你只是想衣食无忧。可是，一切都因为复杂而变得复杂。

    看着这样的现实，回想起曾经的日子，我再一次萌生出这样的念头：如果人与人的交往，不能置放于自然之中、阳光之下的话，那就把“矜而不争，群而不党”作为自己的人生信条吧！

    偶尔串门，常会看到这样的情景——

    饭桌各自独立，又彼此相望；大人们一边吃饭，一边聊着或大或小、或新或旧的事儿，小孩则不时穿梭于几张饭桌之间。常有邻家桌上的时鲜菜肴，吸引着孩子们的眼球，并给他们的味蕾带来不小的刺激——于是，经过大人们的一番谦让，孩子们就有了分得“一杯羹”之“幸”。

    饭桌，灶台，加上杂物，使原本不大的空间更显逼仄，可这里的氛围和人际关系却极为融洽——在这其中，就住有魏翊孙先生一家。

    对于魏先生（大家多称其为老魏），我常怀敬慕之心——平常的日子里，他言语不多；做起工作，总是一丝不苟；偶遇不平之事，也常常义愤填膺，大有“拔刀相助”之势——透过其人其身，我读出的是“风骨”二字。

    我觉得，“风骨”是知识分子必须具有的一张人格名片，上面写着自信和尊严。

    所谓自信和尊严，那是知识分子所固有的人格地位，里面含有风度、气质、傲骨、节操、正义、学识等多种“贵重”成分，是不容鄙视、亵渎和践踏的——“士可杀而不可辱”正是对它精致的诠释。

    记得诗人邵燕祥在《找灵魂》里曾这样说过：“只有自由思想、自由意志、独立精神、独立人格，才是一个人的灵魂。”

    对照起来，老魏大抵可以列入这样的行列之中。

    但与老魏相处，我却始终感到愉悦和轻松。

    他是我的组长。我想去听他的课，他总是有求必应，课后，还及时为我讲解他的课堂构想和教学得失；我的课堂教学，也因时常得到他的帮助，而少走许多弯路；每逢公开教学，他更是倾其全力，悉心指点，每每让我获益匪浅……

    尤为难能可贵的是，他的指导与帮助，不是居高临下的惟我独尊，而是虚怀若谷的探讨与切磋——如此地扶掖后进，不仅在当时带给我莫大的感动和鞭策，甚至影响到今日我在对待青年教师时的根本态度。

    我经常想到：在传统的中国人心中，立业靠的是才能；而立世，可是要靠德行的。魏先生在我的心里，就是这样一个既能立业，又能立世的人。

    年终了，照例要准备举行晚会，让师生们自娱自乐；课余时间里，学校总是热闹非常，大家都沉浸在愉悦和兴奋之中。

    晚会，没有什么精彩的节目，多是学生们的自编自演；乡村中学的舞台设施也很是有限。当那虽不敢妄言为惨淡、却委实不甚亮堂的灯光开始聚焦的时候，舞台之下，早已是人头攒动。随着报幕员（当时并不时兴“主持人”之说）清脆而略带乡音的嗓声响起，掌声喝彩声也不绝于耳，于是整个礼堂顿时也就变成了欢乐的海洋。

    就在我也陶醉其中的时候，老魏出现在我的跟前，一把将我拉到舞台边上。随即，他一反平日里严肃的神情，语调轻松地对我说了一句：“我们俩上台表演一个节目，怎么样？”

    我一愣，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又来了一句：“很容易的，我们演个‘双簧’。”

    “双簧？我俩？”我如坠五里云雾。

    他微微一笑：“那有什么呢？”

    不由分说，他就递给了我一张纸条，然后嘱咐我要如此这般，如此那般——看来，此事他是蓄谋已久的了。

    我俩体型都偏瘦，但与他1米8几的高个相比，我就显得更加单薄。上台之前，他竟给我穿上了一件厚实的灰蓝色棉大衣，一俟登台，我那笨拙的形象立马产生了轰动效应；而他则弓身躲在我的身后，伸出那长长的双手，根据我的台词，表演着各种动作。

    面对镜子中自己的尊容，我也忍俊不禁，那晚的表演效果，不用多说，你也就可想而知的了；而我最大的发现倒是，平日里不苟言笑的魏先生，竟也有如此诙谐的一面。

    常言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说到老魏，不得不提到他端庄贤惠的夫人——陈美熙老师。（著名作家王宏甲的《中国新教育风暴》一书以《我的老师》为题作为“后记”，叙述了他与美熙老师间一段感人的故事。

    相关链接：http://blog.sina.com.cn/s/blog_502c632c01008lqa.html）

    美熙老师很具高雅气质，且为人真诚；对于所遭遇的种种坎坷乃至不幸，总是表现出一种惊人的隐忍。她给我的印象，确如春晖之明媚，又如秋叶之静美。

    她的学生说，“上她的课，连最调皮的学生都不会捣蛋”，这我相信，因为我看见她备课和批改学生作业的情形；我还经常看见，她用自己的煤油炉替那些住校的学生热菜；有时甚至还会从自己并不丰盛的盘子里，匀出一些菜给那些家境贫困的学生。

    每逢这个时候，一旁的老魏总是投以赞许的目光。

    几年之后，老魏调往建阳师范学校，改任美术教员；随后，美熙老师也成了建阳一中的一员。此时，我才体悟到老魏为我留下那幅油画的用意，也忆起了每逢休息日，老魏总是搬个马扎，摊上涂料，开始他的静物油画写生的场景……

    我知道，因为当年的政治因素，老魏夫妇都没能受到过正规的科班训练，但是他们的人生历练，却极大地充盈着自身。

    如果说，生活曾经带给他们过多的不公与不幸的话，那真正的智者无疑就是能够坦然面对着的他们；有人说，改变命运要靠天赋，我却认为：所谓天赋，无非是指一个人对某种事物和职业有天生的敏感，持久的兴趣，过人的能力——魏先生的人生经历，或许能够作为明证。

    魏先生已年近古稀，与我当属忘年之交。回想当初对我的厚爱提携，令我至今感激有加。如今魏先生夫妇已移居美洲多年，我只能隔着大洋，遥祝他们的晚年幸福安康！

        （1969年3月的美熙老师 源自：宏甲博客）      （2008年11月的美熙老师  源自：双溪小女博客）

    对照圣贤之言，我该归入“讷于言”之列——我的做事，不见得勤快或敏捷。众人围坐一处闲聊，我话少；虽不至于迟钝，但也绝不是一有话题就能接得上茬，进而海阔天空自由挥洒的那种——或是性格使然，或是话不投机——这大抵并不是孔老夫子所教诲的要“慎重”的结果。

    世人看来，“讷于言”者，少有朋友——我却认为，有真诚就会有朋友。

    阿桂，是我的朋友之一，宿舍与我隔着两个房间——阿桂是我们对他的戏称。

    初次见面，他正拎着两只开水瓶从食堂返回宿舍，腋下夹着书本，步履稳健，显得干练沉稳；见了我的到来，他很自然地与我打了个招呼，便忙他的事情去了。

    他是我的邻居。我不由地朝他打量了一眼：棱角分明的脸膛，微黑，朴实得一旦走进人群就难以再让你辨认出他来。

    我很快知道了他的一些情况：当过兵，复员之后上了大学，然后就做了教师，他的学生很喜欢他的上课；我还知道，他的家境并不宽裕，上有高龄、慈爱的老母，另有一位在家务农的哥哥。

    课余，总看见他端坐窗前，手不释卷。

    有意思的是，在他宿舍门口，摆着一张学生课桌，桌上有一大摞旧报纸（上面满是斑斑墨汁），还有一只盛满着水的瓷碗和一支毛笔。

    每逢看书的时间长了，他就会走出房间，舒展舒展身子之后，便在那满是墨汁的报纸上练起书法；有时下课回来，尚未进屋，也会放下教本，认真地练上一阵。

    善良，真诚，耿直，好学，便是他给我的全部印象——于是，他成了我心目中可信赖的兄长；可我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彼此竟成了以诚相见的朋友——虽然他年长于我将近10岁。

    我喜欢朋友，就如同很多人喜欢高朋满座——但我喜欢的是朋友的真诚，而并不在乎朋友能给我带来其他什么，或者我能给他带去什么。

    或许，我的诸多朋友当中，少有肝胆相照的，也更难有可以生死相托的，但这些并无碍于我的交友原则。我知道：朋友因道德观相同而真诚，因利益观相同而假意——宋人欧阳修《朋党论》云曰：“大凡君子与君子，以同道为朋；小人与小人，以同利为朋。此自然之理也。”此话足以为证。

    试想，如果趋利而害义的话，那无疑是对朋友最大的伤害与背叛。

    几年之后，当我换过一间宿舍的时候，我曾请阿桂为我手书条幅“有关家国书常读，无益身心事莫为”以作自策。虽经岁月流逝，那条幅早已化为乌有，可那警策之语连同阿桂其人其事，已然于我心中深深烙印。

    有人在有了一些痛苦经历之后，曾这样说：“人心真是一个幽深晦暗而又极其狭窄的东西。”我并不赞同——有了我和阿桂的故事，它多少就有了以偏概全之嫌。

    时光的消失，原本是一件悄没声息的事。可在常人看来并不起眼的一件事情，于我心里却产生了震动的效应，它让曾经的一切又清晰地显现在众人的眼前——

    时隔十余年后的一天，阿桂突然造访，并带给我山里的特产：榛子和香菇。我惊喜而感动。

    他说，总想能有一个机会见面，今天终于如愿以偿。

    还记得，当初我调离水吉之时，他送我一本影册，一本邮册，嘱我“惠存”。

    待他离开之后，我马上翻出了珍藏的影册与邮册。上面分别题有“摄真人在影里，留友谊于册间”和“邮花藏真趣”——他的字迹，流畅而有力道。

    透过字面，我仿佛又回到了我俩紧邻而居的过往时光，许多美丽的往事又如影随形般地一一呈现。

    看着这些不曾模糊的题字，再想想，现在我们的周围，能够看见的手写体还有多少呢？

    我的一位80后朋友说，对着清一色黑体字写出的“亲爱的”三个字，怎么看怎么爱不起来。这我理解——有手写体相伴的日子对现代人来说已经是渐行渐远了，而这些手写体背后的人和事，也在当今转型的时代里，愈发成了稀有。

    也正因为稀有，所以弥足珍贵。

          （2006年10月，应学生之邀，重返建阳。阿桂闻知，当晚赶往宾馆看望我。）

    回想当年，对待本职工作，不能不说是全身心地投入；与现在相比，似乎却更多有自我支配的时间——或许是，当初年轻而精力旺盛，充满理想而热情有加；或许是，时下压力与日俱增，教育环境令人心生倦怠之情。

    曾记得：风清之夜，朗月之下，一张茶几，两把条凳，三人成众——不曾复杂，只求简单——东西南北，海阔天空，率性而侃。那始产于百余年前紧邻水吉镇的小湖乡大湖村一带的“闽北水仙茶”，冲泡之后，香气浓郁芬芳，滋味醇厚；入口浓厚之余常有甘爽回味。一大壶的茶水，给这平民化的露天“茶艺居”平添了一种飘逸的色彩。而我，就是其常客之一。

    “茶”，在我的印象里，绝对是原生态的物种。“茶”字的结构，曾被解说为“人在草木中”。依我看来，这是十二万分的妥帖——除了形态准确之外，它强调的更是一种人和自然的和谐。以此类推，人与人之相处，又何尝不是同样的道理呢？

    “茶艺居”之客来，短则须臾，长则至于夜色阑珊；不计年龄的差异，也更少了身份的隔膜。时间和心灵在这里发生着悄然改变，使每个人的笑脸具有了人性的美感——有人说：简单，是生命留给这个世界美丽的手势，而复杂，是生命永远无法打捞的苍凉的梦境——对此，我感触良多……

    那叶片粗大的“水仙茶”，至今依然清香四溢！

    那时的周末，完全是我们自己的天地。

    常有三五一伙，小酒几盅，把盏小聚，尽兴吆喝，那是何等畅快之事！若是论及佐酒之佳品，当属泥鳅为最。

    水吉是块富庶之地——那时的农耕，并未像现如今这般滥用农药化肥——收割后的稻田里，多有泥鳅静伏水底。

    同事中有“好佬”（本地方言，意为“很有能耐”）之人——如庭霞老弟之类——待夜幕降临，左手举着一个钢丝笼，内装翻腾着烈焰的油柴，用以照明；右手持着一把下端细齿交错的长铁钳，一俟水田动静发生，伸出铁钳迅即入水夹取，铁齿咬合住泥鳅，那就叫做手到擒来。往往只需一个时辰，战利品就有大半塑料桶之多——只可惜，那样令人愉悦的场景，到如今已是再难重现了！

    一夜的清水洗涤，待泥鳅将泥腥吐尽，紧接着的，就该是你在众多食友面前大显你的才艺了。

    泥鳅虽是一般，可烹饪却是可以做到十分精致，五六种的吃法，种种都绝对是登得了大雅之堂的！

    先是给铁锅里的菜油加热，随后煎烤泥鳅。待其外表焦酥，就会有一股淡淡的清香，沁入你的心脾，开始引诱着你的味蕾；下来的一步是，浇上少量盐水与陈醋，翻炒一遍，味道便会渗透其中；此刻，一定要加上大红辣椒，猛火再炒，当那浓郁的香味扑鼻而来的瞬间，就肯定由不得你再作矜持状了；不过，你还是不要心急，上好的酱油如果再浇上一点的话，那满盘的酸辣软脆，看去黑里透红，着实令人垂涎欲滴——那才叫做不可抵挡的诱惑呢！

    如果，你不太喜欢如此的辛辣刺激，那也无妨。

    你可以先把锅里的清水烧至微温，随即倒入泥鳅——这样的水温，对泥鳅还不是太大的威胁；这时，要迅速放下大块大块的冷豆腐，出于本能，泥鳅会很快地钻入豆腐心窝；待到泥鳅全部躲进豆腐，先是来个猛火急攻，继而文火慢熬。当一锅的汤汁呈现乳白之色，那泥鳅也早已烂熟，豆腐则遍体蜂窝，品之，清淡、甘甜、醇厚，其风味真可谓别具一格——此种烹调方法，可是那位来自浦城的陈老先生的私密传授。

    世上畅快之事，当需畅快之人来做。

    小聚，时常是由三五一伙，渐而发展壮大，因为——“来的都是客”。喝酒，其实讲求的是一种氛围。“酒逢知己千杯少”，就是这种氛围的最好诠释。

    作家陈村说过这样一句话：有的人是酒，有的人是水；有的人是好酒，有的人是浑水。看起来也许相似，用嘴一尝就泾渭分明——我很欣赏。

    当你遇上的是“水”，或是“浑水”的时候，你会做何选择呢？我想：一个内心充实、情感丰富的人是不会孤单的。这样的人也许他的朋友不多，生活清静，但三两知己却胜过许多的泛泛之交。

    于是，我想到了“孤独”这个词。

    孤独也是一种境界——孤独而不孤僻，智慧而不圆滑，深刻而不狭隘，只要始终心存良善而面带微笑，孤独又有何妨？这样的人哪怕心中风雨交织，也终会拨云见日；哪怕暂时迷失了方向，却不会迷失了自己……

    多少年了，还时常咀嚼着闽北的秋天……

    霜降过后，校园内挺拔的乔木渐已飘零着衰黄的阔叶，低矮的灌木也消褪了浓郁的翠绿；只有墙基边上的小草，正用整个夏日里积攒起来的绿色，还在那里苦苦地支撑着——但多少已经显现出了它的无奈。

    瓦蓝的天空，总有轻飘的白云，在变幻着各种的姿态，给人们带来迷离的况味；远处越发清明的秋风中，时高时低地，不时掠过飞鸟那孤单的身影……

    闽北的深秋，就是在这样的不经意之中翩然而至。

    我曾想过：一旦失去了时令的色彩，或许就少了一份回味的意蕴，因为一切都在顺时序而行，而每个细节都充满着暗示的力量。

    现在的校园，多数仍在延续着每年一届的运动会，所不同的是，比赛项目越设越少，时间安排越缩越短，报名参加的学生人数也时常未能达到一定的要求。运动会趋于一种形式，已呈常态，内中深味，众人也该是心知肚明的。

    可当年，在全校师生的心目中，运动会简直就是一个盛大的节日！

     那里的体育场地，设施简陋，却洋溢着快乐，没有丝毫的矫揉造作——那才是我心目中最美的体育场地！

    在校方发出报名通知之时，各路好手就已经厉兵秣马，课余之时，操场之上，随处可见他们矫健的身姿。临近上交参赛名单，排兵布阵就颇为讲究，于是，各方打派“克格勃”四下搜寻谍报，以求虚实，意欲知己知彼。这时，“虚晃一枪”就成了最为有效的“迷魂阵”。如此种种，不一而足。

    不过，各班竞争最为激烈的，当属入场仪式上的队列方阵和广播体操比赛——这些集体项目，既是人力可为，同时赋分又高——它自然成为多方重视的焦点。

    不少的人，此时冬装已经上身。集体项目的统一着装，也就成了我们的课题之一。

    学生当中，农家子女居多，他们的经济情况并不见好。统一购买服装，势必增加家庭的经济负担；况且，正处生长发育阶段的他们，也随时面临着服装的更新换代。于是，在征求多数人的意见，确定了当时较为流行的服装款式之后，我便发动全班同学，四处张罗。

    当运动会的日期日益临近的时候，学生们的服装也终于统一了——蓝色的运动衣裤，两侧镶着白色的条纹，外加白色球鞋——本是一副寻常的样子，一经注入团队的努力，在我的眼里，此刻却无端地妩媚了起来。

    我知道，人的心灵最深切的渴望就是要求认同——要求荣誉。

    我应该给他们赞赏与激励——这种充满巨大力量的向心教育就像一扇门，推开它，满是鲜花和阳光，能给他们带来自信、快乐，启发他们向上的良知。

    曾经刻在脑海里的一个个学生面孔历经岁月的剥蚀，已淡成一抹浅浅的轮廓。可是，这深秋时节，注定与这蓝白的色彩一道，镌刻在了我的记忆深处，直至今日。

    如果说，蓝与白就是秋的色彩，那是不完整的；融入秋天的，还有更多的斑驳与人生的感悟。

    运动会开幕在即，我接到了运动会入场式现场解说的任务——一所小小的农村中学，居然玩起如此的“时尚”，它令我在惊讶之余，也萌生了蠢蠢之心——主持此项工作的游主任为人侠义，固然是我乐意接受的原因之一；迎接挑战实乃于我具有更大的诱惑！

    很快，找来了大会的程序编排。在领会了大会的总体意图之后，我和我的搭档便开始了前期紧张的准备工作。

    为营造浓厚而热烈的氛围，学校组织了包含：国旗、校匾、会徽、彩旗队、花束队、花环队、气球队、舞蹈队等在内的仪仗队伍，并下派专人负责训练。开幕式之前，全校的队伍还要环绕镇里的主干道“踩街”，以展现师生的风貌，然后举行入场仪式。

    我们的任务，就是在队伍进入会场之时，解说相关方阵的特点，介绍各个班级代表队的重点队员。既是为运动员们鼓劲加油，也是肯定仪仗队的勤勉辛劳，当然，它更是整个大会造势的重要环节！

    于是，我们开始收集资料，筛选信息；然后推敲文字，对号入座；继而掐算时间，模拟训练——一切似乎都进行得有模有样，有板有眼。

    我无以知晓那个现场解说的真正效果。当时的场景，现如今连一点点的朦胧都不复存留。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在那凉风习习的深秋时节，我的后背如同水浸一般——虽然有着火热的激情，步履还是不免带有些许的稚嫩与蹒跚。

    现在回想起来，着实令我汗颜：姑且不论文稿的质量和现场营造气氛的水平，光是我那十余年之后才获得二甲证书的一口普通话，就真恐怕要让那众多的听众倒退几里之遥呢！现在的我，在经历了几番困惑之后，终于领悟出了真谛，那真是：无知者才无畏啊！

    有人说，一代人有一代人的生不逢时。

    我要说，虽然生不逢时，但是我依然庆幸生活在那样的一个年代。因为，正是那个年代，给了我制造自我色彩的可能；也是那个年代，让我感受到所有快乐都可以由自己一手操控。

    虽然——我是一个向往高尚却离高尚很远很远的凡夫。

    虽然——我是一个追求完美却常有很多很多缺憾的俗人。

                           比赛前，留个影吧！

    这里，平日总是汇聚着一群人。微风或无风的傍晚，只要球网往两边墙上一挂，就更少不了围观喝彩的，其热闹的情形也就可以想见一斑。

    这个场地的主角，是黄姓的一位哥们，名叫建功。

    建功个头不高，却很是壮实；对多项体育运动不仅喜爱，而且颇为精通，是个名副其实的体育迷。

    若论羽毛球技术，我绝对不是他的对手，就连一般的技术性问题，我也要十分虚心地拜他为师；更因为身体力量远不如他，所以，我只能经常地作为陪打，通过不断的输球，让自己的技艺有所长进。

    羽毛球运动，除了基本技术和网前的细腻动作，还讲求脚步的移动；而体力的充沛与否，则直接影响到你移动的速度。

    高吊，连续打后场——你必须竭尽全力，疲于接招，对方手腕的一个小动作，羽球则轻飘网前；当你一个鱼跃试图扑救，小球却早已应声落地。兴叹之余，惟觉技不如人。

    对于竞技体育而言，实力才是硬道理。

    一个黑白相间、充气的圆形皮球，在面积为600～700平米的绿茵场上，或滚，或飞。22名球员奔走追逐，场内数千乃至数万球迷为之欢呼雀跃，五大洲各个角落的亿万电视观众为之迷恋倾倒。

    足球，球中之王，堪称当今世界的第一运动。

    足球，能够吸引我的眼球，除了它与一个国家的地位，一个民族的荣辱、休戚相关，胜者可以将这个国家抛入欢乐的海洋，败者能使一个民族陷入痛苦的深渊，还因为它在改革开放的当年，承载着国人“冲出亚洲，走向世界”的理想与愿望。

    第十二届世界杯足球赛。

    亚洲区预选赛的时间：1980年——1982年。

    中国足球队在苏永舜教练带领下，集结了迟尚斌、李富胜、容志行、古广明、左树生、沈祥福等一批优秀球员，第二次试图冲出亚洲——1957年，年轻的中国足球队与世界杯足球赛（第六届）曾有过第一次的亲密接触。

    分组赛——小组赛——半决赛——决赛。中国队以一场未输的成绩进入第二轮预选赛。

    所有有关中国队赛事的消息，都是建功获取并及时告诉我们的。今天的人们，可以在酷暑难当的盛夏，一边享受着空调，一边轻松地欣赏着在家门口的奥运比赛；可当初的我们，为了一睹国脚的“尊容”，那可真是叫做煞费苦心的啊！

    为了观看一场比赛实况，头一天，我们就要和掌管会议室（唯一的电视机存放其中）钥匙的领导死磨硬缠。待功夫做尽，得到钥匙，就赶紧派人向镇上电视转播台的工作人员献上“百般殷勤”，就为了通融一下，能在凌晨或是半夜时分，为我们开机转播（那是闭路技术运用之前。如果少了电视转播台，是无法收看电视节目的）。

    碰到好心肠的，会给我们网开一面；遇上带有某种“渊源”的，也因面子问题而照顾我们——对我等而言，那简直就是一个欢乐的盛宴！

    如果今天“遇人不淑”，天不遂我意，那只好摆弄着自己架设的、用易拉罐或铝线组成的简易天线来收看了——虽然时而“雪花”遍布，时而面目全非，甚至有着临门一脚关键时刻的掉链，但或多或少总会满足着我们那本自微薄却十分强烈的欲望！

    第二轮预选赛战罢，中国队与沙特、科威特、新西兰一起进入亚太区最后四强，争夺两张进军西班牙的入场券。

    当中国队率先打完了自己的所有比赛，比少踢一场的新西兰领先3分及多5个净胜球，正常情况下出线可谓高唱入云的时候，中国足协作出了一个非常弱智且旷日贻害的决策——解散中国足球队。

    而此时的沙特人跟中国队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1981年12月19日，沙特队“默契”地与新西兰队踢成了0∶5。这样，同组的科威特队积9分，名列小组第一。而中国队与新西兰队同积7分，且净胜球相等。两队需进行加赛以确定第二个出线名额。

    有人曾这样感慨：这个世界其实很简单，只是人心很复杂；其实人心也很简单，只是利益分配很复杂……

    国人义愤填膺，同仇敌忾，舆论责此“默契球”为假球，且系数高达九星级。

    现在回望，沙特人当时的做法十分明智，他们将进军西班牙的命运交由中新两队自己去掌握。

    1982年1月10日。新加坡。中国队VS新西兰队，名副其实的生死大战。

    本以为笃定出线而放假的中国队，重新集结，仓促应战，终以1：2负于新西兰队，死在了通往西班牙世界杯的门槛上——在我看来，中国足球是死在了他们自己脚下！

    闽北的严冬，砭人肌肤；而那一夜身为球迷的我们，早已心寒！

    此后，耳闻目睹了更多的有关中国足球队的“名人逸事”，以致很长时间内，中国足球在我的心目中销声匿迹。

    2010年世界杯预选赛。媒体报道“国足”时无话可说——只有标题却无内容。

    借北京奥运会之光，中国足球又现身于重大国际赛场。

    奥运会开幕的前夜。又逢中国队VS新西兰队。

    面对同组最弱的新西兰队，占据多出1人的有利战局，中国足球着实让人揪心了几十分钟。当第87分钟董方卓的一个“犀牛望月”，让国足稍能体面地存活下来的时候，我终于有了一个惊人的发现：中国足球的真正“雄起”还得靠自身的过硬！

                                （ 左二为黄建功,现供职于福建石狮）